“损耗率是恒定的。”越颐宁声音平稳,点中了要害。
她翻到记录雁回关三批军械运输损耗的那几页,眼睛锁定在中央,指尖划过一行行几乎完全相同的数字比例。
“正是。”周从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是对越颐宁在极短时间内展现出来的极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的赞叹,“我便知越大人能一眼看穿。”
“从京畿至雁回关,路途远近不同,天气状况各异,押运人员也有轮换。按照常理,损耗率必有浮动。或遇连日暴雨,淋蚀加剧;或遇山路难行,颠簸损耗增多,但这三批军械相隔两月运输,损耗比例竟分毫不差,精确到毫厘。”
“造假的人自作聪明,反倒漏了马脚。这种恒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说得没错,这兵部器械司的记录,人为遮掩的痕迹太重了。”越颐宁下了结论,将簿册合上放回桌案,“兵部报损文书里强调暴雨,但我却觉得蹊跷,北上至雁回关能走的官道不过一二条,都经过肃阳和甘黎,这两地在十月入秋后天气便会稳定,不如夏季那般多云多雨了,反倒是晴天更多。”
“就这么巧,这秋天的三次军械运输都遇上了罕见的大暴雨?”越颐宁沉吟半晌,重又抬眸看向周从仪,“兵部记录的天气与同期途经该路线的其他商队、驿报记载的天气状况,恐怕也对不上吧?”
周从仪连连点头,唇角微扬:“是,你说中了关键。”
“我差使下官去走访了京郊各大驿站,从常走那两条北上官道的商人口中搜集了一番情报。其中两批军械运输期间,途经路段天气晴好,并无大规模降水,所谓的暴雨淋蚀纯属托词。”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的细碎声响。
越颐宁默然,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恒定的损耗,虚假的天候。这手法略显拙劣,却很大胆。若非有人隐秘且刻意地去调查这一部分,也很难发现他们做的手脚,只当兵部账目清晰,损耗控制得当。”
周从仪:“是,从目前分析的结果来看,我推测,真正的损耗并非淋蚀或颠簸,而是被耗损之名掩盖的转移。以报损为名,行截留之实,再运往他处,是为牟利。”
周从仪的推测直指核心。
“或是替换。”越颐宁补充道,目光透彻,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以次充好,由劣质铁料、陈年朽木粗制滥造之器械,替换了本该交付的精良军械。节省下来的上等物料,或变卖中饱私囊,或挪作他用。那笔巨大的制作经费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明白,孙氏那位镇守黑虎峡将领孙骋是怎么死的了。
越颐宁:“边关负责接收核验的将领,若与之勾结,自然会对这些劣品视而不见,甚至配合出具验收合格的回执。”
手法高明。只需在制造环节动手脚,便能在源头完成偷梁换柱。运输途中的损耗,不过是用来掩盖最终成品质量低劣的烟幕,或者用来核销掉部分被替换掉的合格成品的数量。真正的利润,来自侵吞的物料价值和虚高的制作经费。
边关苦寒,一旦开战,将士们的性命都系于精良军械之上,这军械制造运输的环节何其重要,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途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周从仪:“这份流水誊本你从何处得来?可是户部存档?”
周从仪微微摇头:“户部存档我已核对过,与兵部上报的一致,做得天衣无缝。”
“这份,”她指了指案上的簿册,“是器械司一位老书吏私下记录的草账。此人胆小,心思却谨慎,做事极细,在官账之外还自己偷偷记了一份详细流水,包括每日出入库的小额变动和天气备注。”
“他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心中不安,有意投向清流,前些日子听说我在查军械司,便辗转将这本草账送到了我处。”
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离任之际流露出来的最后一点良知。
越颐宁了然:“是个突破口。但仅凭草账,尚不足以作为铁证,兵部完全可以辩称草账记录有误,或老书吏年老昏聩。”
周从仪点点头:“按制,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兵部库房应留存少量同批次样品以备查验。若能拿到被他标记为异常批次的样品,再与户部存档的物料规格、以及真正上等军械进行比对,铁证便有了。”
“好。”越颐宁轻轻吐出一个字,下了决断,“样品库重地,非寻常可入。不过,沈流德作为大理寺少卿,有巡查六部仓储之权。明日,我便去请她以例行抽检仓储防火防潮及样品保管情况为由,亲赴器械司库房。”
越颐宁又看向周从仪,眼神中是绝对的信任:“侍御史有独立奏事之权,还请周大人从中协助她,也多加留意各方动向。”
周从仪点点头:“是。”
二人又简单部署了接下来的查案方向,耗了一盏又一盏的茶水润喉。
正讨论着,周从仪看越颐宁神态认真,不禁突然开口道:“不如今晚我去长公主府,再把沈大人和邱大人她们都叫来吧?”
“我们和长公主一起用晚饭,之后的时间便可以用来讨论这件事了,也省得越大人专门派人去一趟沈大人的宅邸。”
越颐宁被她的突然提议弄得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便低头笑了:“这提议是极好,但我今晚与他人有约在先,不好妄作更改。”
周从仪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看了眼明显低落下去的周从仪,摇摇头笑着再拿起毛笔,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谢清玉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将她差人送去的请帖看完了——
作者有话说:偷着乐吧谢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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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原谅 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九街灯浓, 千门月淡。
离邀约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但谢清玉已经早早来到了。明明坐的是雅间的檀木椅,却仿佛坐了一张钉椅, 坐姿不定, 手指还不时调整衣摆和襟口。
面对万难都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谢大公子, 现下正静静坐在桌案后等人, 周身气度如华, 却隐约令人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忐忑。
越颐宁会回应他,这是他没想到的,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 越颐宁直接约了他今晚在满盛楼面谈。
他曾以为,像这样再和她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将是奢望了。
谢清玉不敢细想。
还是说, 她打算原谅他了?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谢清玉骤然抬头, 遮挡正门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心如擂鼓, 直到手持纸卷的越颐宁慢慢从满绣红梅的雪屏风后拐出,芰荷色的袄衫落拓飘然。
无边春色袅袅降临,一幅冬景也被融化。
她缓步走出, 掀起眼帘轻轻扫了他一眼。
谢清玉立即站起身,眼神紧迫惶然地追着她, 开口便是意味滞涩的一声轻唤:“小姐。”
越颐宁远远点了点头, 径直来到桌案前, 在他对面落座, 声音清亮:“别站着,坐。”
谢清玉身形微顿,慢慢沿着桌边坐下去。
“是因为我托人送去的那封信吗?”
谢清玉先开口了,每次他与她面对面,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眸都会化成一片雾水,招摇低柔,“所以小姐才会约我出来?”
“是。”越颐宁面色如常,“那封血书,我收到了,也看完了。”
“我今日也将它带了过来。”
越颐宁将代表血书的纸卷摆在桌案上,她留意着谢清玉的神色,但谢清玉只是轻轻扫了它一眼,随后目光又凝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的本意不是想打扰小姐处理公务。我只是想能够减轻我的罪行,也许这么做小姐会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仅此而已,我别无他意。”
说什么打扰她处理公务
越颐宁长长地出了口气,故作冷淡道:“如果你真的是诚心和我认罪,那便请你别再装模作样了。”
“你道我如今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谢清玉陡然消了音,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认罪便认罪,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越颐宁低声问道,眉心一直微微拧着,“这封信具体多少字我没去数过,但少说也有两百了,你是放了多少血?”
越颐宁读完那封血书的第一反应便是惊震于此。
两百字,如果是戳了手指尖流的那点血,断然是不够的,至少得戳上百次,流出来的血才够写完这么一封信。还是说,他每写完一个字,便挤掐着自己的手指,叫它再滴出来一点血?
那该有多疼?
她自认并非轻易可撼动的人,尤其是手段越强硬的,她越不怕。可偏偏谢清玉这类人是她的弱点,他每次认错都将他自己剖开给她看,无论是方法还是形式都那么极端,那么鲜血淋漓。
偏偏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面前的谢清玉沉默着。越颐宁瞧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去,手心朝上。
她说:“手给我。”
谢清玉眼睫一颤,抬眸看她,“什么?”
“你的手。”越颐宁抿了抿唇,“给我看看你的伤。”
此话一出,谢清玉便知道,越颐宁这是和解的意思。
哪怕是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心脏里残留的血液都化作了鱼群,顺着血管疾驰游过四肢百骸,恨不得顶破了天地,从裂开的缝里迸射而出。
像是干涸的沙漠陡然间得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水涨得他心脏都在发疼,又泡得他手脚发软。
谢清玉伸出手去,向下垂落的袖摆将桌案上的瓜果花生都扫落了一些,他是生怕晚一点她便改了主意。
微凉的指尖被人用两根更纤细白净的手指握住。谢清玉凝望着低头细细查看的越颐宁,她神色专注,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正在观察他被纱布裹起来的食指。
越颐宁道:“我能拆开吗?”
谢清玉点点头,她便将纱布的结解开了,一圈圈纱布松弛开,绕着他的手指、手掌和手腕,慢慢滑脱下去。
谢清玉有一双骨骼精巧修长漂亮的手,指尖像打磨过的雪玉一样圆润精致。
此刻,那里却像是被蹂躏过数次一般,已经肿胀起来,微微发青紫色。伤口倒是没有裂开,只是略见一道红痂,即使是这副正在愈合的景象也同样有些吓人。
她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只端详着看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敷过药了,才略略安下心来。
越颐宁最后一丝怀疑也除下了,瞧着他近在咫尺的可怖的伤口,一颗心顿时软成了泥。
她慢慢放下他的手,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谢清玉抿住轻轻发颤的唇,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是原谅我了吗?”
希冀的眼神里夹杂着刚刚褪去的苦楚,像是海浪退潮,将将曝露了洁净白沙的水滩,任谁都能在上面戳划几刀,他毫不设防。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越颐宁低声说,“……你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和我没关系,即使要原谅,也还轮不到我来。”
不。那些都是为了你。
杀了他们也好,留着他们也罢,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做的错事从来都只与她相关。
都是因为她,所以也只有她能够纠正他的错处,他多想握住她的手,求她不要再抛下他,不要再冷待他,这是他承受不得的酷刑。如果有什么错处,只要她说一次,他便会彻彻底底地改了。
谢清玉自然不敢这么说,他只能乖乖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她。
“……我回去也仔细想过了。”他的心潮澎湃,越颐宁并未察觉,只是垂着眸自顾自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你诚心认错,我也应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该再揪着你的错处说你,苛待你,冲你发火。”
她也确实没办法再对他的接连恳求坐视不理。
“如果你非要亲口听到才安心,”越颐宁声音放软了些,“那我原谅你了。”
“以后,别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写什么血书来赎罪。听见没有?”
此时此刻,她的轻声呵斥都像是蜜糖一样,令他迷醉昏沉。
谢清玉连连点头,恨不得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房里。
“那我……”谢清玉呼吸急促了些,“我还能,给小姐送东西吗?”
他想试探着问的是,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他是不是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对她好,而不会被她怀疑、排斥和拒绝。
他原本以为,越颐宁会答应他这点小小的请求。
可他面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
“你不要弄错了。我说原谅你,只是觉得不应该再针对你,视你为洪水猛兽般躲着你,对你恶声恶气。”越颐宁声音淡淡地说道,“只是这样,而非继续和你做私交甚笃的朋友。”
“我说过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才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被人从胸腔中粗暴地摘了下来,丢进了冰天雪地里。谢清玉清楚地感受到浑身弥漫着暖意的血液骤然冷了下去,如坠寒冬腊月。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越颐宁轻巧打断,眼睫低垂道,“你也不用再和我求情。我觉得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如今朝廷两派间争斗愈烈,我们的身份和立场都不适合再维持之前那样的关系。我不好辜负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对我的期望,你也不能违背七皇子的意愿,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他知道她是说得委婉,扯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实只有那句“不是一路人”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还记得他的手段,觉得他为人肮脏下作,丑恶无比,难以入眼。
谢清玉浑身发凉,他动了动唇,“小姐,我……”
“老实说,我很感激你这么做。”越颐宁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不然以你待我好的程度,我很难狠下心肠和你说这些话,再和你保持距离。”
“以后,我们便做最普通不过的同僚吧。之前你给过我谢府的手令,我也不好再收着了,明日也会托人还回府上。”
她字字句句,平淡温和,却分明与他划清界限。
越颐宁不愿再承他的好,也不想再拿着他给的那一份特殊了。
她不要了。
无论越颐宁说什么,谢清玉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他不说话时,面上总有一股死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人,虽然俊美无俦,却不似活物,叫人看着瘆得慌。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他的想法,只能谨慎地措辞,“当然,每逢节日宴会之时,该有的礼尚往来我是不会拒绝的,你大可放心。之前我叫人特地把你送的节礼退回去,确实是我任性了,对你伤害也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嗯,我明白了。”
谢清玉应和了她,声音轻如春烟,在这冬月里几乎毫无暖意可言,“小姐说的是。我没有意见。”
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越颐宁垂下眼帘,袖中交握的手指也松开了。
其实她从进门到坐下来以后,心里也一直怀揣着紧张的情绪,以至于案上摆着的茶水到现在也没喝上一口。
她其实也有些话想要问他。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事的,关于东羲国运的预言,世间理应只有几位术法高强的天师知晓才对,她很肯定,这些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地把预言说出去。
可越颐宁又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关于她的事。
万一谢清玉借机开口发问,问她是不是打算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她定然是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对付着敷衍过去,绝不可能说真话,场面想必会十分尴尬。
越颐宁略有纠结,此时门恰好被人推开,端着菜肴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碗碟在桌案上细细排布整齐,又慢慢福身退了下去。
谢清玉忽然轻声开口了:“……那之后,我还能和小姐一起像这样外出吃饭吗?”
越颐宁怔了怔,“当然可以。”
谢清玉:“那明日晚上,等放值后,小姐有没有时间?”
“明日怕是不行。”越颐宁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已经约了左舍人了。”
她留意着面前纷呈的菜肴,没有注意到对面男人脸上慢慢变淡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原谅了,但回不去了[抱拳]小玉玉你先哭着吧。
第137章 刀尖 越颐宁是他的不治之症。
左舍人。
是那位中书舍人, 左中书令胞弟,左须麟。
几乎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天昏昏日光漫过宫廷的白玉阶, 宫门朱红更深, 越颐宁和左须麟并肩离开, 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清玉静了一会儿, 才道:“我听说左舍人为人刚正不阿, 私交密切的同僚极少,小姐才履新职不久, 便能与他一同外食, 想来左舍人非常欣赏小姐。”
若说方才没察觉到谢清玉的不对劲是她顾着看上菜走了神,那这会儿越颐宁怎么也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了。
越颐宁张了张口, 直接便想解释清楚, 可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提到喉咙口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 用银勺翻动碗内虾仁,竟没有反驳他:“嗯,左舍人待我很好。”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
谢清玉轻声重复, “他待你好?”
越颐宁闭眼,狠了狠心, 又继续道:“是。我初到尚书省, 接连交由我处理的公务都是些积年陈案, 还时常遭人为难。但奇怪的是, 总有人从中替我化解一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明日的邀约是他先提出来的,但若是他不主动提, 我也早有此意了。”
她解释得流利,谢清玉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的眼神明灭,难辨情绪。等她说完,他一开口,声音还是如平常一般清朗温和:“小姐听说了吗?左中书令有意给他弟弟挑选正妻,前些日子刚传出消息,京城里的媒人便快将左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很好啊,左舍人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越颐宁笑了笑,“连你也听说左舍人品行端正,想来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左家旁亲也少,若是哪位姑娘嫁给他,定然会比嫁富贵人家要少许多烦恼,过得不说圆满,定然也是幸福和顺。”
越颐宁一口气将话说完,没抬眼看谢清玉的表情。她怕自己不忍心,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再不忍心也得忍心,再舍不下也得舍下。
想让谢清玉尽早对她死心,因为她知道那注定落空,自己给不了他回应。
不如现在便叫他误会得深一些,他再怎么不屈不挠,若是被她伤了颜面,也不会再满门心思挂她身上了。
越颐宁这般想着,谢清玉也确实如她所料,应了一声“也是”之后,说的话少了许多。
两人用了一顿比平日更安静的晚饭。
临别时,谢清玉还想送她回府,越颐宁连忙拦住他,摆摆手。
她说:“不用麻烦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坐公主府的马车回去就好,不劳烦你了。”
谢清玉站定在原地,衣摆随身形微微一动,便静止了。
他垂着眼,即使背后是灯火辉煌的夜景,仍显得清冷独绝,像这一晚的寒风,吹拂在脸上时并不锋锐生疼,但被包裹其中时又遍体生出沁入骨髓的凉意。
越颐宁为自己的想法怔了一怔,再抬眼看去时,谢清玉望着她微笑,眼神温柔一如往常。
“外面冷,小姐快些回府吧,别吹了寒风。”
越颐宁点点头,“你也是。”
暮鼓的余音落在大地上,消融在高门大户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谢清玉回到了喷霜院,踏入院门时,袍角拂过庭院中初凝的夜露,只留下几不可察的微凉痕迹。
几个守院门的蓝衣侍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口中低唤:“见过大公子。”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起伏,“嗯。”
银羿跟在他身后入门,与守门侍卫擦肩而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在耳语,“大公子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便不会应我们的问好。”
银羿脚步一滞,看着不远处已经快行至廊下的谢清玉的背影,心生一丝犹疑。
这话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觉得,自谢清玉和越颐宁吃了饭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公子。”守在正房门外的两名侍女见他走近,亦屈膝行礼。
谢清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房门,只淡淡吩咐了一声,“备水,我要沐浴休息。”
守在左侧侍女应了声,正想退开,目光却猛地撞上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正以一种极轻微的频率颤着,指节绷得惨白,几乎要刺破那层温润的皮囊。
她心头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有守在右侧的侍女浑然不觉,如常应了声,“是。”
等主屋大门关上,右侧侍女拽着左侧侍女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在教训,“你怎么回事,刚刚是丢了魂了?”
“好姐姐,真不是,我刚刚那是看到……”
少女的私语被风吹得散落在木廊间。
房门在谢清玉身后无声合拢,将冷风和灯火隔绝在外。
堪称完美的温和表象,如同被融化的冰,片片龟裂,无声地剥落。
谢清玉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紫檀木门板,抖着手用力掐住左手手肘的内侧,身体里支撑了一路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黑暗中,他微微仰起脸,额头上倒映出一片晶亮的汗水,下颌紧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谢清玉一想到明天晚上,左须麟会和今天的他一样坐在越颐宁对面和她说笑,谈论,对视,这幅画面才从眼前浮现,他便觉得双眼火烧火燎地痛,像是有人在生生挖出他的眼球。
挖他眼球的手,异常搏动的心脏,灰败无力的这具空壳。
他知道他病了。
越颐宁就是他的不治之症。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立场去阻止她,去勾引她,也没有脸面再去她面前卖弄他的可怜。他必须老实待着,即使他能感觉到,在她不看向他的每分每秒,他都在加速腐烂,无可挽回地变得无可救药。
一开始,他对自己莫名的情感觉得恶心,下意识地困惑、质疑、摒弃和逃避,到后来,他不得不去面对它们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膨胀得太迅速,遮天蔽日地疯长,在这片无主之地上以横扫千军的姿态霸占了全部土壤。
这片土壤从此只能开出名叫“越颐宁”的花了。
他便是这么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都不知悔改、不分黑白地爱着她,也许也是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了。
温雅蕴藉,神容天姿是他;卑劣狠毒,蛇蝎心肠也是他。
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越颐宁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的眼光看待他?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谢清玉呆立在屋内,直到外头银羿敲击屋门,隔着门板说:“大公子,水已经备好了。”
谢清玉渐渐回过神来,“……好。”
滴答。
偏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蒸汽袅袅娜娜缠缠绵绵地氤氲一室。谢清玉绕过屏风,他一件件解开外衣,织金锦袍委顿在地,每一步都开出灿然凋零的花,他渐渐赤身。裸体,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
他解开它。窗边的油灯闪烁,将他左手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和其上的点点猩红血迹映得雪亮。
谢清玉垂着眼帘,纱布被一圈圈松开,露出内侧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痂,足足有一指长。
看得出,他方才在屋内按着手肘的动作将它撕开了些,涌出伤口的新血才刚刚凝固,艳丽非常,横亘在白玉一般无瑕的皮肤上,像一片雕琢精美的血珊瑚。
谢清玉的神态莫名专注,像是在看它,又像是望着它出了神。
他撒了谎。
之前他为了分心和发泄,将越颐宁的名字写了千遍,后来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银羿一直在暗中帮他处理,可渐渐的,这种方式也不再好用了,所以才有了那次他赴宴时,跟着她追进白梅林,几乎失控的那一幕。
写那封血书时,谢清玉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像个濒临暴露边缘的恶鬼,白天勉强维持人形,到了夜晚便蠢蠢欲动,焦躁不已。
他本来是戳破了手指,可无论怎么挤压,血都滴得太慢,他渐渐不耐烦了,眼睛胡乱望向四周,发现了桌案边有用来裁割纸卷的刀具,伸手抓过,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将刀刃对准露在外面随处可见的皮肤,而是挽起了袖摆到手肘间。
一刀滑下去,皮开肉绽,想要的墨汁淌了出来,瞬间够用了,他焦躁的情绪霎时间得到了缓解。
后来谢清玉草草止血,趁着血液未凝固继续写完了这封血书,才叫银羿带人进来包扎。
此刻,他望着凝固的伤口,又回忆起当时那种近乎迷人的轻松的感觉。
一点也不疼。
割破之后,看着血流出来,他只觉得痛快,好像那些滞涩的,粘稠的,痛苦的,绵延不断的东西,都顺着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去。一点也不疼,他甚至还想再来一刀。
还没进浴桶,可四周也没有尖锐的东西,于是他从发间取下一根削尖头的银簪,往刚刚凝固的血痂旁边划了下去。
皮开肉绽,血珠顿时冒涌而出。
嗒、嗒、嗒。
浴房内除却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外,只剩下那血液滴落水面的、规律而粘稠的“滴答”声。
烛火在水汽的侵袭下奋力挣扎,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扭曲、晃动,滴落的血珠像经久不息的雨,破碎了平静无波的水面,清白透明的水被艳丽的红色浑浊了。
谢清玉置若罔闻,最后一件中衣也褪去,黑发披散肩头,顺着修长清瘦的背影滑落下去,他进了水中,靠着桶壁微微阖上眼睫,伤处沾水的刺痛没能叫他皱紧眉头,反倒神色舒展。
水泽被撩动,发出碎玉般的清音,那颗躁动不已、焦灼难耐的心,总算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抚慰——
作者有话说:循序渐进[抱拳]等在一起就甜了大家勿慌,该虐还是要虐,走个程序。
玉玉从这里得了甜头,开始频繁自刀维持情绪稳定了,但他不会拿这个来卖惨,这个要等宁宁自己发现。
第138章 面圣 这一次,有你在。
越颐宁乘着月色回到公主府, 才入寝殿不久,便有人来请她移步玉照殿,说是长公主殿下有些急务要与她谈。越颐宁顾不得换衣洗漱, 立即便起身出殿。
“颐宁, 你来了。”
魏宜华早已在殿内候着她了, 等她一坐下便直入正题, “今日, 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与我谈论了很多军国大事, 还特地询问了我的意见。”
越颐宁怔愣住了, “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召见殿下?”
魏宜华:“也许是因为魏业。最近,父皇他经常召见魏业入宫辅政, 魏业每次出宫都会来找我, 把他和父皇之间谈的话重新复述给我听, 大多都是些对朝野时局的见解。”
“我听了他的回答, 便觉得事情不妙,父皇多半是看出来他只有半桶水,实则没什么能耐。”
今上魏天宣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帝, 治国有方,三皇子魏业实际是什么水平, 他这段日子估计已经能问出个七七八八了。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 “最近朝廷中的两次大案都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办下来的, 三位皇子中, 目前政绩最突出,人望最显著的还是三皇子。皇上会频繁召见三皇子入宫谈话,是想看看他作为领导者对这些案子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但很显然, 皇帝失望了。
背后总揽大局的人不是他,一个缺少眼界和魄力,缺少对时局的洞察力的领导者,不可能做到恰好地调配人员和资源,平衡好各方势力,还能引导政局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也和她们的策略有关。她们没有和魏业对过要说的话,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魏业理清这些谋划,骗过皇帝。
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魏业露出马脚。
“所以,皇上现在是怀疑到了公主殿下头上?”越颐宁问了这么一句话,见魏宜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便了然于胸了,又继续问道,“面圣时,殿下是怎么应对的?”
魏宜华坦然道:“我没有隐瞒和藏拙。是我做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越颐宁缓缓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檀木案对望,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端正和凝重。
“殿下,请你把你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我。”越颐宁说,“慢慢说,不要遗漏细节。”
魏宜华微微颌首,开始缓慢复述她今日在御书房与皇帝的对话,包括皇帝问了哪些问题,问题涉及到的朝臣和势力,她是如何分析如何措辞回答的,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越颐宁听着听着,提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地。
魏宜华对答如流,堪称切中肯綮,剖析入微。
纵使是越颐宁听完想挑点错出来,也觉得自己是鸡蛋里挑骨头。
“殿下答得很好。”越颐宁心生欣慰,“如此一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魏宜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许久又垂下眼帘,“但我看不出父皇心里在想什么。我自认答得滴水不漏,我也能感觉到,父皇在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赞许可父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和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让我出宫回府了。他或许满意,但那满意有几分?是觉得我堪用,还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我过于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公主,是女子,是例外。
她早就做好准备迎接质疑和攻讦,可如果魏天宣到最后也还是觉得,女子不可为帝,那要怎么办?
越颐宁看着魏宜华的神色,将手边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殿下,陛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越颐宁迎着魏宜华抬头看来的目光,眼神澄澈而深邃:“帝王之心,深如渊海,难以窥破。他不置可否,恰恰说明他还在权衡,无法轻易下论断。”
“女子为帝从无先例,要开万世之先河,必然困难重重,可陛下并未在察觉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时表态,也没有打击或是否决殿下,这正是给了我们努力的希冀。”
“殿下今日展现的是经天纬地之才,是洞察秋毫之明,是身为帝嗣应有的格局与担当。比起出身和年纪,陛下更重视东宫贤能与否,我敢说殿下是所有皇嗣中的首位,无人能与殿下分辉。”
“殿下是为子女,又是为人臣,心中有所顾虑焦躁,猜忌忧愁,我都能够理解,殿下尽可以和我说,”越颐宁笑了笑,“我身为殿下的谋士,无论是用我的话语还是用我的才干,我都理应为殿下分忧解难,宽慰心神。”
魏宜华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蜷紧,她没有理会那盏茶,而是径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她掌心滚烫,叫越颐宁都微微一怔。
长公主殿下正用她那双雪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日月星辰徜徉,倒映着她的身影,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鼓荡着。
魏宜华重重点头,释然一笑:“嗯。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这一次,有你在我身旁。
……
当晚,京城初雪。
天风淅淅飞玉沙,素裹大地,夤夜幽深,帝京万籁俱寂,千树万树梨花开。及至晨曦破晓,朝阳终于跃上宫殿的金色琉璃瓦顶,刹那间,万物迎着微光一缕缓缓苏醒,天地间一派纯净透明,至白至洁。
越颐宁一早起来便感觉到了冷,披着衣服下床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初雪降临了人间。
符瑶给她换了件厚实点的白狐毛领的披风,深墨青色的缎面柔滑地将纤瘦清冷的女子包裹其中,符瑶看了又看,十分满意,觉得今日小姐纵使吹了风雪也定然不会被冷到了。
越颐宁穿戴整齐,坐车出门,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日恰好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的日子。
雪漫宫道,红墙如血,举世清浊皆弥散在昭昭日色之中。
早朝内容大多关于各类杂务,重点莫不围绕三者展开,一为大殿修葺工事,二为开春前的文选,三为青淮赈灾结束之后对青淮地区官吏的清算调动。
京城里一派平和宁静,边关的动荡还分毫未闻。
早朝罢,越颐宁正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来到廷地,密密麻麻的百官群臣也逐渐散开,化为一颗颗袖珍的墨点。
越颐宁走得慢,落在后头,下石阶时周遭已经没什么人了,刚好被守在阶前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她身形一顿,抬眼瞧去,老太监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朝她行了一礼。
“越大人,皇上想要见你,若无急事,这便随咱家走吧。”
越颐宁不动了,满地的瑞雪,满眼的红墙,将她映照得唇红肤白,她微微垂眼看人时,双眸如漆点染,黑得不同寻常,里头盛着的不知是安然静谧,还是深邃无极。
“好。”越颐宁回转过身,轻声说话时,嘴边有一团团白雾涌出,“麻烦公公带路吧。”
王公公应声,侧身引路。一夜初雪后的宫道洁净得刺眼,青砖缝隙里残留的薄冰在步履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宛如鸟鸣。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这清冷无声的宫径,穿过重重朱门。
越颐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猜到皇帝会找她过去,她如今是三皇子阵营里最打眼的谋士,也是办成这两次大案的核心人物,若是皇帝想要探口风,最佳人选便是她了。
不过,还真快。
她被老太监一路带到了御书房门前。甫一踏入,融融暖意与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间的寒冽。
越颐宁并未抬头,她按照规矩行了礼,许久才等来一句“平身”,声音暗哑低沉。她重整衣摆站起,双脚踏着实地,终于敢直视面前的九五之尊,天命之主。
她终于得窥龙颜。
脑海中,两次龟甲占卜的运数在面前这张脸上归一,龙脉、气运、命数,通通化零为整,猜测和想象的余地都被剔除,只剩完完整整的真实。
御案后空无一人,皇帝魏天宣坐在窗边,未着龙袍,一身玄黄常服。他比她想象中的更显苍老,面庞清癯,眉宇间蕴着深潭般的沉静,不怒自威。
桌前摆着一盘玉子棋,黑白子错落有致,是个残局。
魏天宣这才掀起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她,不过多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在他对面。
“你就是越颐宁。”
魏天宣看着她,“朕记得你,你身份特殊,是个天师,当初是华儿举荐你入朝。”
“你为官多少时日了?”
越颐宁垂头应道:“回陛下,不足一年。”
魏天宣缓缓道,“不足一年,但你政绩突出,经手的政务也都能圆满完成。朝野上下的年轻官员里,你可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越颐宁:“为国效力,实乃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魏天宣没再开口,越颐宁这才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直盘着一串红珊瑚珠。珊瑚质地纯粹,珠形饱满圆润,颗颗浑然天成,是珍稀品相,举世罕见。
只是,这个颜色款式的珠串,大多供给后宫嫔妃日常赏玩佩戴,莫说皇帝,便是寻常官家男子也会避开不用,只因其过于明艳张扬,作为饰物少了几分沉稳。
如今,这串年轻女子才会盘在腕间的红珠,却绕在垂暮帝皇的指间。
“越都事可懂下棋?”
越颐宁收回目光,扫向面前的棋盘,思忖后答复:“微臣略通一二,棋艺不精。”
其实她看得懂这局棋,这不是普通的棋局,而是一副纠缠至死的僵局,黑子白子犬牙交错,互相绞杀,不分你我,气眼将尽未尽,局势晦暗不明,看似峰回路转,实则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可若是能维持如今的棋局,便会走向和棋,谁也无法制胜——
作者有话说:剧情想破头。
其实第三案已经开始很久了但我那一章忘记标了[捂脸笑哭]
我刚刚把前面三个案子全部重新标得醒目了一点,开始和结束都标好了。
之前说过有五个案子,现在看没有那么多,三个案子结束第三卷就完了,然后就到第四卷,第四卷结束就正文完了,我预计在90万左右正文完。(但我也不确定)和大家大概交代一下[撒花]
第139章 棋局 女儿身,黄金甲。
谁也无法制胜。那最终的结果, 便是千疮百孔,一地狼藉。
越颐宁瞧见皇帝将手指搭在了紫檀棋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看着面前僵持的棋局, 声音低沉:“这是一个僵局。黑也好, 白也罢, 看似各据一方, 气势汹汹, 实则深陷泥沼,后继乏力。”
“双方皆面临着一步踏错, 万丈深渊的局面。强行维持, 也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和局。”
他缓缓抬起眼,深潭般的目光将越颐宁笼罩, “越都事观此局, 可还有其他出路?”
越颐宁垂眸。
魏天宣并不是在问她棋局何解, 而是在借棋局, 向她发问。
便如同魏宜华知道皇帝召见她询问朝政是为了试探她,皇帝也知道魏宜华定然领会到了他的深意。他今日找她来,纵使越颐宁已经步步小心, 他也看出她有所准备。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只打了一个照面, 但这位帝皇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知道, 魏宜华已经和她谈过了。她越颐宁, 确实是魏宜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是魏宜华的心腹。
再审视这盘棋,不难察觉皇帝的意指。棋局中,黑子分两股势力,与白子缠斗不休, 三股棋子在腹地厮杀攀咬,却陷入僵局,谁也没有一击制胜的气路。
正如朝堂上的夺嫡之争。
三方缠斗,看似激烈,实则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与格局,僵持下去只会消耗国本。
越颐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落在棋盘东南角那片看似宁静、结构独特的白子群落上。那片白棋远离主战场,显得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几乎是废棋了。
她示意皇帝:“陛下请看,突破口就在这里。”
魏天宣凝视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群,眼神又抬起:“越都事为何认为,这里是突破口?”
“陛下,这片白子所处的位置恰好在角地,是这片白子群落的‘眼’位之一,也是其向外发展的根基。”越颐宁的声音平和清晰,抽丝剥茧般将棋局剖析开来,“这一处的白棋看似偏安一隅,远离腹地,其形初看松散,细观却恰似‘金井角’的变体,外势内敛,气路开阔,棋势凝练不破,不是死守之态,而是蓄势待发。”
魏天宣顺着她所指的位置逐一看去,微微颔首,“不错,确实如此,这是朕先前也未有发觉之处。”
“但是,纵使白子气路未绝,占据边角的绝佳位置,但越都事要如何走,才能让远离腹地的白子扭转乾坤,掌握胜局?”
越颐宁伸出素白的手指,迎着皇帝意外的目光,只移动了几个棋子,便收回手去,声音温和,“回陛下,微臣会这样走。”
只是几个棋子,几步棋的变化,但整盘棋的局势顷刻间反转!
远离腹地的白子竟是从最外围连成了一片,有了千军万马、翻云覆雨之姿,如同一片厚重庞大的团云,隐隐压迫着整个棋盘,此时的白棋只需再吞吃掉部分黑子,便可走外围内圈的棋路,将黑子全盘包剿。
魏天宣盘着红珊瑚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棋盘,几息之间没有开口,不过多时,竟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魏天宣慢道,“这几步棋,下得妙。”
“只是。”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片角地白棋,手指在棋枰上点了点扼守在白棋向外发展必经之路上的几颗关键黑子,它们数量虽少,却都在星位外侧的“镇头”或“飞压”之位上。
他说:“越都事这步棋若是走通,白子棋势大好。可这几步棋还是太长了。若是在走的过程中被打断,便会功亏一篑。”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复原了棋局,模拟着她的路数走了第一步棋,然后皇帝移动黑子,走了他的第一步。
坐拥基础星位的黑子只需略微挪动,白子气路顿时断绝,后继无力。
魏天宣看着她,缓声道:“黑子在此处是留有数手,已成铁壁连星之势。白子欲动,必遭迎头‘截杀’。若是我在第二步便察觉到了白子的意图,断了白子的必经之路,这片白子便会被困囿于东南方,彻底成为废棋。”
“如越都事所见,此棋虽妙,行的却是险路。”
窗外,融融白雪簌簌直下,殿内暖炉生烟。魏天宣收回执棋的手,侍仆察言观色,弓着腰背端上来一壶新茶,将魏天宣的茶杯满上,蒸蒸白汽掀起。
魏天宣抿了一口清茶,眼前白雾将越颐宁此刻的面容和表情模糊了。
饮了茶水,手掌里的红珊瑚珠重新于指间转动。魏天宣好整以暇看着垂眸无声的越颐宁,声音沉沉道:“越都事,可还有其他解局之法?”
越颐宁自然明白魏天宣的意思。
这盘棋里,黑子是世家,白子是寒门。腹地里三股纠缠的棋势,分别对应目前三位陷入夺嫡之争的皇子,被世家支持的四皇子与七皇子,以及被寒门支持的三皇子。
表面上看,这局棋的胜败关键在于三位皇子,棋势缠斗最激烈的三方;
可放眼全局,这实质上是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利益权柄之争,皇子们最终要登基即位,面对的是整个朝局,依托的也是这群棋子。
魏天宣是在告诉她,长公主纵使有才干,有能力,但却远离夺嫡之争的核心,且作为女子,继位面临的巨大阻碍。
根植朝廷的老臣们大多为世家出身,虽然各自之间没有利益联系,也没有支持哪位皇子,是远在棋盘腹地之外的零星黑棋,可却占据着关键的棋位,易守难攻,难以动摇。他们只需借口礼法祖制,便可打击参与夺嫡之争的长公主,因为她是女子,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在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突围,是否还能说出不同于寻常的、能够打动他的言辞论断,这是他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让他看见,长公主取胜的希望在何处。
越颐宁内心洞若观火。
其实她是惊讶的。短短几个来回的试探和交锋,她已经能读出魏天宣举动下暗含的深意。
他居然并不抗拒让长公主成为东宫的人选。
诚然,打破先例其实才是越颐宁眼中长公主继位之路上最难的那一步,因为世间最陡峭的悬崖永远是人心。人心莫测,偏见如山,绝非人力可以扭转。
而突破传统里最难的那一关,越颐宁一直认为,是魏天宣的态度。
朝臣阁老们如何唾沫横飞,如何指摘怒骂,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终究是“臣”,而长公主才是“君”。
她唯一担心的,是帝皇也存有无法动摇的偏见。
如果魏天宣坚持传统不可被打破,长公主兵不血刃顺利继位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而若非迫不得已,越颐宁与魏宜华都不想走到武力夺权的那一步。
可如今来看,突破传统,最难的一关,居然已经迈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
越颐宁顾不得再细想下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刚刚被断绝一条生路的僵局,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所面对的最困难也最关键的一局棋。
脑海中,复杂的棋局化作漫天星斗,每一颗都闪烁着绝不容许她错认的光辉,淡蓝色的群山是她的棋盘,星斗间脉络相连的光线是她的气路。无数棋子在半空中交换、错位、排布、连成一线,星斗灿烂凝实的光辉在夜色中频闪,拉出残影和虚实难辨的长线,霎时间,满天都是流星,天光在群山间奔涌。
终于拨开迷雾的越颐宁掀起眼帘,她继续行棋,利用白棋群落中几颗看似不起眼、散落在边路和星位附近的棋子,划出一条隐晦的连线,指向棋盘中央偏东的一条大路。
“想要从黑子面前将白子包连成一片,确为险路。”越颐宁的声音清晰坚定,“可路不止一条。如果白棋往东边走,同样能直驱腹地,而且,只需一步。”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似有所觉,盘着珠串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颗白子。
越颐宁的手指果断地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一个关键的点位上。
这一步落下,东南的白子瞬间与角地的“金井角”根基、边路的几颗散子以及中央偏东那条大路联结!
即使是沉稳如山的帝皇,也不禁面露愕然。
越颐宁巧妙地利用了棋盘边线的特性,以相对安全的连接方式,将角地蓄势的白棋主力与边路、以及指向中央偏东大路的散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条贯通边、角、腹的“大龙”雏形。
这手棋能避免直接冲击黑棋的铁壁,利用中央黑棋无暇他顾的心理,在边路与偏东区域蓄成一股巨大的棋势,兵锋直指中央黑子相对薄弱的侧翼!
而且白龙已成,黑棋若想立刻截杀,需要投入远超此处的棋力,会陷入复杂的对杀计算,风险极大。
中央混战正酣,黑棋的主力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侧翼突如其来的威胁,白棋抓住了黑棋主力被牵制的时间窗口。
这手棋彻底盘活了东南角看似废弃的白棋群落,化险为夷,成了一条依托自身扎实根基,利用对手弱点而开辟出的通途。
只需一步,棋局彻底逆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
魏天宣的身影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捏着珠串的手指悬在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盯着越颐宁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仿佛要将棋盘看穿。
越颐宁走的那颗白子,便如同投入暗夜之中的一颗辰星,顷刻间点亮了东南半壁,白龙豁然成形,其势磅礴,直指中央,再走几步便能与深陷腹地的白子棋势汇合。
这盘棋输赢已定,黑子再走下去也是无力回天。
越颐宁声音平稳:“陛下先前认为,白子走的是险路,可若是换一个角度进攻,白子走的便是坦途了。”
“白子所走的这道棋路,黑子无法复刻,一来黑子势力位居核心,没有白子这样远离腹地、根基深固的成片群落,也没有白子伏线绵长的蓄势,没有白子洞察时机的精准决策。”
越颐宁说着,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笃定,“中央诸龙,深陷泥潭,攻守失据,气数纠缠。看似深入腹地,占得天元,然其力已竭,其势已衰,其心已乱。”
“这盘棋局的生路,不在于守,而在于变。”
“是绝境还是生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横亘面前的阻拦和犹豫,有时只是千变万化的浮云,而非实打实的高墙。”
“而微臣认为,执棋者的能力才是决定棋局成败的关键。不瞒陛下所说,若是微臣来掌这局棋,微臣还能给出第三条让白子连成通路的方法。若执棋之人是为最贤能者,即使她面临的是绝境,也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越颐宁看着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这盘棋的胜利,而非其他,对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坠入更深的寂静。
唯有狻猊炉中,一点香灰无声折断。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钉在棋盘上。他凝视着东南角气势如虹的白棋,那条贯通边腹、直捣黄龙的通幽曲径,再缓缓移向中央那片混乱、衰败、如同困兽犹斗般的黑白绞杀战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搭在棋枰边缘的握着红珊瑚珠的手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魏天宣最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盘棋的虚影掩去。
棋盘的重量化作江山社稷,压在了他垂暮的眼睑之上。
手指间,朱红掐入掌心,宛如滴血。
他一连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好、好。”
他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
良久,魏天宣松开紧握珠串的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沉声开口,唤的人却不是她:“罗洪。”
一直守在殿内,却仿佛一道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罗洪立即应了声,快步来到皇帝面前。
“朕乏了。”魏天宣说,“你送越都事离宫吧。”
罗洪:“嗻。”
越颐宁心领神会,她起身,对着陷入无尽思量的帝王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微臣告退。”
宫城凛然矗立,严光回旋。漫天的白雪乘着寒风拂来,碎碎堕琼芳。
罗洪将越颐宁送出宫门,又沿路折返回去,才到御书房门前,便见魏天宣只着单袍立于廊下,一身明黄,手腕间一点朱红,立在无边雪色里,鲜明夺目,却又暮气沉沉。
罗洪立即快步上前,命小太监去屋内取来裘衣,又低眉垂眼来到魏天宣身后:“陛下,天寒地冻,您得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帝没有应他的话。
“罗洪。”
罗洪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这名老太监兴许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这位已近迟暮的帝皇的人了。他知道,魏天宣不需要他的应答,这唤他的一声只是开始,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你方才都听见了吧。”魏天宣的声音苍老,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说,华儿她,是不是很像皇后?”
罗洪静默片刻,答:“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是皇后所出,女儿肖似其母,理所应当。”
魏天宣背对着他,声音久远得像是天顶落下来的雪:“你明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罗洪没再开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主一仆,便如此站在廊下,听了半日雪落。
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二者的容貌,因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都会发现长大后的魏宜华与年轻时的皇后生得一模一样。罗洪还知道,这也是有时皇帝既想见到魏宜华,又刻意不召见她的原因。
故人已逝,皇帝思念皇后,可睹物思人,莫过于饮鸩止渴。
罗洪还记得,昨日的魏宜华也是坐在越颐宁所坐的位置上,面对魏天宣的一次次询问,她毫无犹豫,句句斩钉截铁,坚定、清晰、有力。
罗洪侍立殿中,不能直视天颜,可他几乎能从回荡在殿宇内的清脆声音里,听见她昭然若揭的野心。
身为帝皇,会猜忌野心勃勃的皇嗣,是为常理。可魏宜华因为身上带着已逝之人的影子,连对天子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一种安慰。
女子不可为帝是祖宗之法。但在罗洪眼中,魏宜华的女儿身反而是她的黄金甲,令她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作者有话说:皇后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不过说到她要等到很后面了(为什么重要的剧情都排那么后呃呃呃啊啊啊)
第140章 图谋 谢清玉谋的,只是一个人。
越颐宁今日下值得早, 回到公主府时天都还亮着。
也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正事,她想着得留出时间和魏宜华商量后面的计划和安排,便尽快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 早早离开了皇城。
回到寝殿, 越颐宁随口问了一句侍女:“长公主殿下在府里吗?”
贴身侍女服侍她更衣, 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下午出门去见御史中丞大人了, 还没有回府。”
符瑶不在, 宫殿里负责伺候的贴身侍女便是宝莲与弄荷,越颐宁任由宝莲将她的披风解下, 自己拂了拂袖摆, 正要绕到书案后头坐,目光却在掠过桌面时突然一顿。
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
若是运气不好,她可能要算到最后一卦,才能得到谢清玉真正的八字。
六爻卦还有一个特征,便是耗费的器具繁多,不仅需要用八卦排盘,还需要燃烧蓍草,通过草灰来推断准确的时辰方位,往往一起卦便是一出大阵仗。为了尽快算出结果,她近些日子平均每日都会耗费一个时辰,窝在殿内,忙于解卦算卦。
若是院子里真的有内鬼,一定会留意到她的这一特殊行径,并且将其汇报给真正的主子。
越颐宁刚刚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去箱子里查看了她收好的卜卦器具,果然发现它们也被人动过了,她整齐收好的那一叠画了卦象的草纸也被人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的人明显不懂卦术,误以为这些卦象没有区别,虽然那人谨慎地照原样放回了,但其中个别纸张的顺序还是不小心弄乱了,其人也并未察觉。
沈流德:“那你不告诉长公主殿下,叫她派人去查,反倒还赏赐了全院的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告知殿下,然后排除奸细。但我回过头,又觉得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越颐宁握着茶杯,手指点了点杯壁,眼底的深意便如茶汤一样,晃悠出水波来,“就算把人抓出来了,对方也还会再安插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相接,沈流德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要赏赐下人。”
“那你这么想,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多半是四皇子的人。”越颐宁抿了一口茶,“不知他是派人混了进来还是买通了人,总之手法还是拙劣了一点。”
若是七皇子的人,安排人到公主府里监视她,一定会做得更滴水不漏一些,更何况七皇子的人,谢清玉多半会经手,以她对他的了解,一来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二来人是要安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他肯定会做得更小心,不易察觉。
越颐宁思忖到一半,脑海中电光闪过,她饮茶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都没意识到。
哪怕是在心里,她也总是会帮着谢清玉说话。
越颐宁一时没再开口。沈流德见话题告一段落,便顺势从她袖中掏出了她带来的文书,她此次前来也是有正事要找越颐宁汇报:“之前你吩咐我去查兵部器械司,这些便是我查到的东西了。”
“我们猜的没错,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确实存在问题,兵部上下一干人等,以及相关联的其他六部官员都或多或少参与,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到最后产出的兵械几乎都难以符合规制。”
沈流德在一旁说,越颐宁配合她的言辞解释去看那些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理清了头绪。
负责供给配件的军商几乎与兵部各关键位置上的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所以兵部会择选他们进行长期合作,双方互惠互利,共同牟利,形成一条周密闭合的利益链条,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涉及到官员的名单已经可以列出来;
沈流德还找到了一则被漏掉而没有篡改掩盖的两月前的记录,记载了某次边关传讯回来,说军械损耗量大幅上升的内容。此后翻阅朝廷文书,边关就再无类似奏报传回朝廷了。
越颐宁:“没办法拿到军械实物物证吗?”
沈流德摇摇头:“一开始我说要去查库房,他们就十分警惕了,递给我查验的也都是早就伪造好的登记册,更不可能让我带走里面的军械。我事后想过别的办法,比如贿赂管库房的兵吏,但他们像是得了特殊授令,方法完全不管用。”
越颐宁心中了然。她大概知道她宫殿里的内鬼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了。
兵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谨慎提防,沈流德突然着手查探,肯定惊动了兵部的人,继而被四皇子方所了解,四皇子才会派人潜进公主府,他是想要知道她们究竟在查什么。
拿不到物证,她们在这里推演再多也是虚词妄谈,没有人会相信。越颐宁合上文书,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一整天的工作和思虑,令她的眉眼略显疲惫,她慢慢开口说道:“此事不宜硬来,那边很谨慎,容易察觉不对。若是他们因此开始清除过往遗留的痕迹,那后续想要拿到证据就更困难了。”
看来,还是得等何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时机了。
越颐宁想了想,不过,四皇子对付她的手段还挺温和,要知道他手底下的谋士之前对付三皇子时,用得手段可狠辣多了
暮色垂天际,寒霜化雪泥。
银羿和黄丘守在院门前,数名侍卫噤若寒蝉,侍女们快步走过,院内一片肃杀之气。
在二人脚边躺在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麻袋,里头似有活物,正在挣扎蠕动。无论那麻袋发出怎样的动静,银羿都目不斜视,并不分一丝注意给他,只有黄丘会在那麻袋动作得过于剧烈时踹过去一脚,叫他短暂沉寂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稳而缓的脚步声,银羿立即来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等着那人进了门,才喊道:“大公子。”
人未至,清浅的冷松香先一步到了鼻尖。
裹着一身玄色云锦狐裘的谢清玉出现在院门下,肤白胜雪,冷然出尘。他半垂着形状好看的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银羿的声音,谢清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要走过去。
银羿又喊了一声:“大公子,属下有要事需向您汇报,还请公子留步。”
谢清玉走出不过两步,也停了下来。其实不消银羿多说那句话,谢清玉看到一群贴身侍卫守在院门口,便知道是有事发生了。
他神色淡淡,往银羿和黄丘的方向看去,目光终于舍得落在那个蠕动的麻袋上面。
“是何事?”
银羿:“黄丘今日在公主府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一个准备偷溜进殿,往越大人的香炉里投毒的人,当即下手将人打晕,人赃并获带了回来。”
话音落下,院内一地死寂。
银羿不出意外地看到谢清玉的眼神变了。
连地上那麻袋都感知到了没顶而来的危险气息,陡然停止了蠕动,继而又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银羿一手将地上腾挪的麻袋拽起,扔到谢清玉面前一米处,然后示意黄丘上前。
黄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顶着谢清玉迫人的视线,只觉得脖颈如山沉重,不由得低下头去:“是、是属下抓到的人。”
“从他袖中搜出的毒药还在属下这里,请公子过目。”
他摊开的掌中有一块叠好的纸包,谢清玉走到近前,用指尖挑开,垂眼看着纸包里颜色诡异的粉末。
“寒血毒。”谢清玉唇瓣轻启,准确地说出了毒物的名字,“发作快,口服容易事后被验出毒性,若是倒在香炉中,一晚上就能杀人于无形,极难被查出死因。解毒的药草珍稀少见,毒发时会经历类似冻死的知觉痛苦。”
谢清玉抬起腿,穿着银纹革靴的脚踩在一动不动的麻袋上,碾了两脚,然后猛地踹开。
麻袋里的人顿时滚了几圈,撞在了假山凸起的石头上,吃了痛,从喉咙里叫了一声。
谢清玉收腿,宽大的狐裘垂落在地,他便又成了那副玉人般无瑕的公子模样。他神色漠然地盯着那人的方向,“把毒给他喂下去。”
“是。”银羿应了,“公子不留着他的命审问他吗?”
“不必,”谢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银羿:“属下明白了。”
谢清玉入了屋内,侍女替他将厢房门合上。院子里传来麻袋被剥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剧烈而又高亢的惨叫,过后取而代之的成了某种掐着脖子干呕发出的怪异声响,再然后,院子里的动静便渐渐平息了。
当晚,雪停风止。
茫茫白夜,容轩接到谢清玉派人传来的急信后,匆匆忙忙出府,赶往刑部狱。
他提前跟刑部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去牢里提走一个死刑犯,刑部的官员心领神会,给他拿出了一本花名册,里头全是详尽的囚犯案籍和个人记录,例如家庭、出身、所犯罪行。容轩挑挑选选,终于看中个合适的,便让下官领着他找过去,先看一眼人。
刑部狱建在地下,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牢里几乎只有烛火这一种光源。寒冬腊月的时节,雪水融化后便会顺着泥土渗入石缝,将整座牢狱浸泡在牙关咯吱作响的冷冽之中。
容轩也很少来这里,因为牢狱里不通风,便溺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待久了他容易犯恶心。
快走到路尽头了,容轩经过牢房时还在看花名册,没注意脚下。陡然间,一只干枯削瘦的手飞快地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容轩差点踉跄一下摔倒,他惊愕地睁大眼看向牢房里抓着他的囚犯,那人头发脏乱地缠成了一团,浑身血污,一双眼惊惧又渴望地看着他。
形容狼狈的车子隆从牢门缝隙中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高高肿起的眼角里淌出泪来,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从穿着还是姿容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宛如神仙的容轩,像是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嚎叫着:“大人!大人!大人你别走!我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还有银子和田地,我全都给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就给我个痛快吧!!”
容轩皱了皱眉,瞧着脚边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囚犯,将眼底的嫌恶之色藏得极深。
他没急着撤开腿,虽然刑部狱里几乎都是他的人,但这里四处都是低品级的狱官,不知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他明面上还要做做样子,反正自有人会替他出手。
果不其然,离得最近的狱卒呸了一声,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车子隆拉着容轩的手上,在车子隆骤然拔高的惨叫声中,他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是尚书令容大人,你个腌臜玩意,不老实待着,还敢造次!”
容轩觉得莫名其妙,扭头问了身边的下官:“这人是谁?”
“回大人的话,这人是青淮前任太守,叫车子隆。”
原来他就是车子隆。
容轩恍然大悟,看向车子隆的眼神里就有了点怜悯。
真是愚蠢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流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子隆的双瞳已经不能聚焦了,满脸茫然,嘴巴还在哆嗦着重复:“我有钱,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放过我”
看来是在这牢里吃了不少苦啊。
真可怜,刚刚居然还在求他。
当初他领了谢清玉的命令,叫人在牢里多“关照”车子隆时,甚至都不知道车子隆是谁。后来知道了车子隆是青淮太守,容轩还以为谢清玉此举是在为自己出气,毕竟当时失踪后青淮没有及时派人救援他,可以说都是缘于车子隆在背后捣鬼。
不过,后来他替谢清玉办的事越来越多,逐渐看清了真相,也明白了他一开始的想法有多天真肤浅。
谢清玉可不是一般人。
其他人若是在他这个位置上,再怎么运筹帷幄,煞费苦心,也大多离不开谋权、谋利、谋名声和谋地位这四者。而谢清玉的不一般就在于,他谋的,只是一个人。
见车子隆还在喃喃自语,容轩存了逗趣的心思,隔着铁制的牢门,故意笑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你的银子和田地已经充公了,车太守。”
这话不知戳到车子隆那根脆弱的神经了,他突然大声惨叫起来。
容轩没再搭理他,示意下官负责善后,自己拿着花名册继续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