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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7192 字 1个月前

第151章 双生 落满她两世的雪,无法叫人看见。……

越颐宁一连折腾了谢清玉四五日。

谢清玉心甘情愿将一天中的大半时间耗在她的屋内, 哪怕更多时候,越颐宁并不直接触碰他,而是用藤鞭, 麻绳, 铁链, 竹板, 银铐来代替手指。

甚至有时, 越颐宁只是将他束缚起来,什么也不做, 让他跪在原地, 自己坐在案边垂眸翻书,喝一下午的茶。

任由光阴空抛掷, 她不动如山。

唯有一些特殊的时刻, 谢清玉能看出越颐宁完好伪装之下的破绽。

有一次, 他受完刑罚后被松了绑, 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后,绕到越颐宁面前蹲下身, 捉着她的手,低头亲吻了她的手心。

谢清玉感觉到了越颐宁的僵硬, 还有他唇瓣碰触她时, 那轻微的一抖。

俩人心照不宣,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京城里, 这个迟迟未能水落石出的失踪案,正在引发各方势力的焦躁和失控。

“开什么玩笑!”

容轩路过长廊时,恰好听见兵部侍郎赵习之正在冲着手下人发火,一声怒吼差点将屋顶都掀翻。

“老子才千叮咛万嘱咐过你们!做事要谨慎!谨慎!耳朵都塞驴毛了吗?!”赵习之的咆哮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么重要的东西!能钉死越颐宁通敌叛国、勾结狄戎的铁证!你们跟我说弄丢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容轩眉宇微动。

“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夜壶吗?!还想不想要了?!”

领路的奴仆匆匆进去,没多久又退了出来,里头嘈杂的声音这才歇下去了些。

奴仆一脸尴尬地朝容轩行礼,支支吾吾道:“容大人,赵大人他、他如今正有要事,须得先处理完才能见您”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雪有铺天盖地之势,落在堂外却寂静无声,很是轻盈绝尘。

披着大氅的容轩微微笑了,他在这些低级官员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和善,“无妨,那我便先去偏房坐坐吧。”

“成、成!您这边请!”

奴仆将容轩一行人安置在偏房,匆匆离开去准备茶水。趁着这会儿功夫,随容轩一同来的下官探头,跟他低语:“看来兵部如今是狗急跳墙了。”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听着很是温暖。容轩没开口,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说:“你当那位长公主是个徒有虚名的纸老虎么?她那次入宫觐见,肯定是把边军改制的案子都梳理清楚,呈给皇上看了。”

“她真有够当机立断的,明明手里的证据还没搜罗多少吧?”

容轩:“少也无妨,她早就拿捏住了皇上的意图。前年太子一死,皇上病愈后便开始引导皇子夺嫡,他想清理旧臣的心,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只可惜有些人,尸位素餐久了,丧失了本该敏锐的政治觉察力,还看不清局势。

“他老人家现在还愿意查出把柄再动手,以后身体虚弱了,性子一急,可说不准了。”

所以魏宜华证据暂且薄弱也没关系。

皇帝不会放过到了眼前的机会,说不定还很乐意帮她一把。

下官半晌无言,忍不住道:“即便如此,这举动也很容易打草惊蛇啊。就为了救出她手底下的谋士?这般牺牲大局的冒进之举,该说不说,果真是妇人之心。”

“如何就是妇人之心了?越颐宁这样的人才,换做是你,难道不会倾尽全力救么?”

“”

容轩从下官的神情里瞧见了答案。他显然不喜这位长公主。

魏宜华先前作为一个学识过人、安静本分的皇女,名声极好,但这一年来,她在朝政大事中活动得太频繁了,招惹了许多闲言。

有人非议,说她仗着自己既是三皇子的谋臣,又是当朝公主,频频干政,如今还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谋士,专请金吾卫搜查世家府邸,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容轩也有耳闻。

这行为多少是得罪了些世家大族的老臣,他这位下官,多半是听到传言和风声了。

他心中了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和道:“总而言之,如今兵部、工部、寒门里的某些人,还有左中书令。”

“这群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寒风越过重重红墙,皇城冰池,挟渺渺白雪卷向千里之外。

公主府内,一片玉琼飞飞。

魏宜华昨夜处理政务,很晚才歇下,素月特地吩咐了侍女早上不要打扰长公主,让长公主多睡一会儿。

她们都不知道,魏宜华迟迟未醒,是因为她做了个时隔久远的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第三次梦见了前世的越颐宁。

殿外一片茫茫雪,朱墙残花,一目静寂,往来的宫女太监惶然不安。

这是嘉和二十五年的深冬,魏宜华记得这一天。前些日子,魏业登基为帝,却在继位仪式上发了疯,当众砍断了皇祠里的先帝牌位。

三日过去了,京城里流言蜚语漫天飞,朝廷内议论纷纷,风雨欲来。

而新帝闭门不出,独自一人困锁在紫宸殿内,谁来都不见。

包括国师越颐宁。

魏宜华身为长公主,继位仪式也要陪同观礼,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当日礼毕,她就应该立即出宫,但她又牵挂着母亲顾太妃的安危,一直拖到今日也没离开。

她窝在殿内看文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是频频走神,直到外出打听消息的素月回来。

收好伞进入宫殿的素月,神情紧张又不安,“殿下,我打听到了。”

“今日越大人也入宫了,现下人已经在太极殿了。”

魏宜华怔了一怔:“魏业不是说谁也不见吗?她为什么还要来?”

“奴婢也不清楚。也许,越大人是想让陛下看见她的坚持,所以才用了这样执拗的方式,兴许再多几日,陛下就会同意见她了呢。”

越颐宁已经一连三日求见魏业,可魏业始终不肯见她。这几日新帝不露面,百官也索性罢朝,唯独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国师,每日乘着风雪入宫,在太极殿里长跪不起。

魏宜华偏头,一窗之隔的庭院里,目之所及唯有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朱墙碧瓦都沉落下去,殒于千万里的白。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天气,越颐宁是怎么熬过来的。齐膝深的雪,她每日都要走数个来回,清早便来,日暮才归,在太极殿里一跪就是一整日。

窗外吹打的风霜也静默下来。这无声无息的深冬里,万绿寂寥,万红凋零,独独青松和腊梅还能撑起一段风骨,颜色不减,身姿如故。

素月半天没能等到长公主的回应,她抬起头,发现魏宜华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是在想着谁。

“殿下,”素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要现在给殿下梳妆吗?也到了去向太妃请安的时辰了。”

魏宜华回过神来。母妃还在等她。

“好。”

魏业登基后,出于政治考量,没有尊宫内位分最高的丽贵妃为后,而只是封了一个皇太妃的名号。魏宜华也理解,毕竟她的母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权倾朝野的武将之女。

顾太妃自从先皇魏天宣死后,便一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除了两位子女,也几乎不接见外臣。魏宜华将母亲的衰老和疲惫都看在眼里,所以不顾朝廷局势晦暗,宫中乌云重重,也要陪着她的母妃。

“华儿,你明日便出宫吧。”

慈宁宫内,顾太妃却对着魏宜华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的华儿想陪着我。但是近日宫中波云诡谲,母妃不想你也陷于这片泥沼。”

魏宜华怎会不懂顾太妃言下之意?她顿时面露怮色,“母妃……”

顾太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似是倦怠,又似是解脱,眉眼竟舒展开来,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母妃身不由己,余生便是留在这座皇宫中了。但母妃希望你能安然无恙。”

魏宜华什么也没说,她深觉自己的无力,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的母妃。

等到日落西沉,她离开慈宁宫,仍有些恍惚。

魏宜华没有走寻常走的宫道,而是让素月带着她走了城楼的阶梯。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想做什么,很是担忧:“殿下,这风雪太大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无妨。”魏宜华说着话,白雾呼出成团,“我在城楼上呆一会儿再走。”

不知等了多久,庞大的日头快要沉入云海,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一道深青色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金檐下走出。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冻青了她的皮肤,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虽有跌宕起伏,但始终平稳笔直。

那是正准备出宫的越颐宁。

素月轻声道:“看来陛下还是没有见越大人呢。”

披着红狐裘的魏宜华站在城楼上,捏着衣袖的指尖微颤。

宫道上落满了雪,刺痛着魏宜华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唯独那道穿着深青色鹤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眼中。

她离她越来越远,风雪那么大,她那么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将她淹没,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着,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头。

魏宜华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眶里刮进了几片雪花,被她热烫的眼角融成冰凉的泪。眼前一片模糊,魏宜华匆匆低头,将泪花眨掉,再抬起头时,越颐宁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地浑白,只剩那串还蜿蜒在雪上的脚印,以及失魂落魄的公主。

摧枯拉朽的大雪将一切都湮灭,了无痕迹。

后来,她的四皇兄攻入皇宫,火烧紫禁城,漫天橙红里,她终于告别了她的天真和年少。她亲手送越颐宁上路,又被魏璟逼迫着离开了京城;

后来,香消衣被,尘满旧书,沉沉朱户长锁,悄悄翠帘不卷。她生身染疾,盼盼请医调治,药石无救,终日缠绵病榻。

魏宜华在封地虚度了十年光阴。

她虽病重,却也活了三十岁,以至于重生后,年轻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但她站在城楼上遥望越颐宁离去时的背影的这一天,每每想起,仿佛犹在昨日。

爱恨是回忆里的最浓烈,可唯独关于越颐宁的那一部分,她一想起时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遗憾。她无法去概括她遗憾的是什么,这一生她做错的事太多太多了,想要挽回的数也数不清,她后悔得难以言表。

只是一想起端起鸩酒的越颐宁含笑赴死的那一幕,流水般的岁月就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魏宜华醒了。

脸颊上格外冷,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眼眶底下有两道泪痕。

泉下雪深埋玉骨,人间月冷满衣尘。

梦里的雪化作今生的雪,落满她的两世。

素月听到殿内有了动静,立马叫人去准备早膳了,自己则是先端着水盆和毛巾进了屋。

她推开门,看见魏宜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忙道:“殿下醒了?先洗漱吧,早膳我已经遣人去做了。”

“殿下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等梳妆好便能用膳了。”

素月俯下身替魏宜华穿鞋袜,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喃语:“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素月怔了怔,抬起头去,魏宜华看着窗外素裹天地的雪色,墨玉色的眼底也被映得一片皎白。

“殿下说的是什么?”素月不明所以,却在魏宜华的沉默里生出了些不安来,“什么雪”

“没什么。”魏宜华低下头。

今日的魏宜华似乎比往日要安静许多,素月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却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只能慢慢服侍着长公主用完膳,随她到偏殿里处理公务。

“回禀殿下,我们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被清理掉了一些,还剩几个人,但都只能在其他院子活动,无法接近谢侍郎的院子。”

“据他们打听,谢侍郎这几日都在院内,几乎大门不出,随身亲卫队一直在院落附近巡防,十分严密。”侍卫一板一眼地汇报道,“而且,据他们观察,医师虽然每日定时到访,但开的药方却不是治疗风寒热症,而只是普通的调养身体的方子。”

魏宜华握紧了木椅的扶手。

今日消息一传回来,她心中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前阵子她特地派邱月白去府上拜访谢清玉,也是在打探情况。结合这几天的观察,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谢清玉劫走了越颐宁,且人就在他谢府府上。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那天傍晚去搜查无果,她也无从得知。

确定后,魏宜华心底是怒火多过震惊。听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谢清玉定然是将越颐宁安置在了他的院子里。

能做出劫车这种行为,谢清玉在她心中的温润君子形象早就不可信了,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劫走了越颐宁,说不准就是为了从她那里撬出什么重要情报,不知会对她做些什么。

越颐宁再怎么多智近妖,终究也只是没有武力的弱女子,若是谢清玉强迫她,她又能怎么反抗?

若是他真敢动越颐宁

她魏宜华定会叫他后悔生为人!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在想什么,只见她捏着扶手的指头绷紧泛白,再一看过去,长公主的眼里满是冰霜,浑身散发着危险慑人的气息。

外头忽然传来了其他侍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个名叫张望远的天师,说是有越大人的消息,他想求见您!”

魏宜华嚯然站起身。

“立即将他带过来!”

张望远是来碰运气的。

他在京城中的人脉能这么早把他从台狱中弄出来,他自己都惊讶,结果出来以后问了人,才知道是因为最近有个重犯被中途劫走了,导致人事变动颇多,这才给了他提早出狱的机会。

张望远心中好奇,问了被劫走的重犯是谁,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越颐宁。

他大惊失色之余,也不免动起了歪主意。

依张望远之见,越颐宁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五术尚且在她之下,更不可能替她做什么。

可张望远却不甘心,越颐宁本来能帮他报仇雪恨的,他可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他惩戒权贵的人了!

于是,张望远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越颐宁嘱咐要带给长公主的一段话。

若是越颐宁所言非虚,他兴许可以利用这段话,让长公主相信他编造的谎言,然后他便能让长公主代替越颐宁帮他复仇了!

张望远满腹算计,一路被带到了魏宜华的宫殿里。

他入殿时,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朱霁色长裙的身影坐在高首上,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这位声名远扬的东羲长公主,对得起任何一句夸张的溢美之辞。高鬓堆云,鸾姿凤骨,面带桃李,眉分柳叶,周身气度威严。

“天师张望远,听说你有关于越都事的消息,”魏宜华慢声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望远跪着,明明殿内暖热,他却有些不自觉地出冷汗。 ”是,是在牢狱里。”张望远说,“在下前不久才从台狱中出来,当时越大人就在我隔壁的牢房。我们都是天师,还在锦陵时便相识了,没想到会在台狱中相遇,她曾告诉过我,她入狱只是权宜之策,很快就会离开,届时她会帮我严惩陷害我入狱的权贵。”

“她还嘱咐了我一段话,她说若是我先出来了,便带着这段话来求见长公主,长公主听了,一定会相信我是她的人。”

听到那句“权宜之策”,魏宜华其实已经信了一半,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张望远将越颐宁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素月听完是一脸茫然。她忍不住去看魏宜华,却发现长公主殿下许久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完全呆住了。

魏宜华的脑海中只剩下张望远说的那段话。

——“殿下先前主动与我示好,我却因礼节而推拒,还请殿下原谅我曾经的不识好歹。”

“我这人总有诸多顾虑,现在想想,明明你唤的一直都是我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也想唤你的名字,宜华。”

「“谢过长公主殿下。”」

「“唤我宜华吧。”」

「“……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那是魏宜华第一次主动示好,却被人拒绝,她又羞又气,想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却不期然撞进越颐宁清润温柔的眼眸中。

「她说,“不过,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张望远也不知道越颐宁靠不靠谱,他跪在底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魏宜华的反应,却突然听到一道极轻的抽气声。

他愣住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脖颈僵直。

素月也十分震惊,她连忙走过去,想要将巾帕递给魏宜华,“殿下”

魏宜华眼眶里含着泪水,摇着头推开了她的手,哑声道:“不用。我没事。”

她这样说。

此时此刻的长公主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的眼尾早已通红——

作者有话说:来了[比心]

有心的小宝大概会发现,我是以梦的方式在写宁宁和公主的友情线。

长公主的三次梦境,对应的是前世宜华和颐宁二人重要的人生时刻,情感也越来越浓烈和清晰,同时也借长公主的视角来完善真实历史中的宁宁的形象。

频繁回溯前世的过往会导致故事节奏变弱,视角切换太频繁,所以我想出了这样的形式,到这里三个梦都写完啦!不过公主这条友情线的高。潮还没到,在第三卷结尾。

希望我写好了[摸头]

第152章 媚鬼 他会百般诱惑她,将她带上床榻。……

张望远伏在地上, 抖得不停,心里也慌。

他本是想着来捞点好处,传句不痛不痒的话, 却没成想这长公主殿下听后, 反应竟然如此剧烈, 他都快吓死了!

门外又匆匆来了个侍女, 看神容步态, 比之前更焦急,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一入殿便伏跪下去:“殿下, 先前派去边关的人回来了!”

去年十二月,越颐宁将何婵与蒋飞妍等人派去边关把持局面, 套取真实信息, 可这一去数十日, 一直没有回音。

魏宜华眼神一变, 她眼角还红着,眼里的光芒却骤然利了起来,连站在她身旁的素月都惊住了。

“快, 立刻传她们过来!”

张望远见殿内人来人往神色急切,连长公主殿下也没再看他了, 顿时傻了眼:“殿下, 那、那老夫是”

魏宜华这才转头, 隐隐带着威压震慑的目光扫了过来, 而张望远陡然间遍体生寒。

这个年纪还不到他三分之一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竟让他有一种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她全然看穿了的感觉。

张望远越发压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

魏宜华慢慢道:“我相信你。这段话只有可能是越颐宁亲口告诉你,假冒不得, 逼迫不得。”

“但在我看来,你有一点撒了谎——你绝不是她的故交。”

“你应该并不了解越颐宁。她这人责任心太重,总是将保护弱小视为己任,但她并不愚善。你在京城中有人脉,能将你从牢狱中捞出来,可见你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被权贵欺压,无力反抗的可怜老人。”

“我能看出来,她这么聪明通透,自然也能看出来。”魏宜华说,“与其说是她帮了你,不如说你们之间是交易。你能得她这段话,是因为她对你有所求吧。”

从魏宜华说到半途开始,张望远就在不停地冒冷汗了,他没想到他天衣无缝的言辞会露出马脚。

魏宜华对越颐宁的了解远超他的预估。

老天师一开口便打起了磕巴:“我我”

“欺瞒皇族可是重罪。”魏宜华一句话便将张望远压得差点垮了下去,正当他趴在地上、慌张惊恐之余,眼前金枝玉叶的少女又缓缓开口了,“但我可以给你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

“越颐宁向你求的是什么,你得告诉我实情,然后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大雪一刻不停,覆满人间。

谢府的喷霜院内,厢房门窗紧闭,守卫森严,沿着廊下密不透风地站成一排。

门内光影昏暗,唯有雪光皎洁,从窗纸渗入,照得一室清白。

但,屋内之人正在行的事,却并不清白。

只见床榻前跪着一个玉骨嶙峋的美公子,肩头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外衫,从背后看去肩宽颈长,只一个剪影,便教人猜测是天人之姿,仪容清绝。

若真如此想了,再走近些看他,定会大惊失色——只因他那件外衫底下竟是什么也没穿了,连亵裤都未着。

玉白色的躯干露在外头,再往下也是一。丝。不。挂,看一眼都羞惭脸红。

与他这十分枉顾礼仪的穿着相反,他头戴玉冠,黑发束起得规整,分毫未乱。他后脑系着一根短红绸,延伸到他正脸前,覆着眼睛,大部分的表情和眼中的情绪都被遮去了,只能看见他轻微地张开唇,吸着气,依稀像是喘息。

他身前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着青绿缎袍的女子,她托着腮,双腿交叠,翘起的那条腿从袍底探出来,在男人身前晃悠,刮起的一点风拍打着男人的胸腹,每每她的足尖离得近了些,男人紧实的腹部便绷起,呼吸也更重。

越颐宁今天其实还没碰过谢清玉,只是叫他脱了衣服跪在她面前,他都能起反应。

女子轻轻呵了一声,十分短促,像是似有若无的嗤笑。

谢清玉深知,经过这些日子的“惩戒”,越颐宁早已看清自己的龌龊。

但他早就从第一天的羞愧和惭怍中挣了出来,若是说他先前还算知道羞耻,那他如今已将那些羞耻都抛之脑后了。

“小姐”谢清玉低低地唤她,声音里带着渴望,“小姐。”

越颐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别叫。”

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但谢清玉一副被她捏疼了的样子,轻轻蹙眉,红润的唇张开。

“怎么这么会装可怜?”越颐宁垂眸看着他,“你是料定了我会吃这套吧。”

谢清玉温声道:“臣不敢。”

“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姐一定已经很清楚了。再怎么伪装,也是让小姐看了笑话。”

越颐宁打量着他的神情。谢清玉的一双眼睛最好看,现在却被红绸带遮住了,虽然这是她刚刚亲手绑上去的,但她现在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说得不错。”她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谢清玉还想开口,却感觉有柔软的东西抚上了他的胸膛。

思绪断了一瞬。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的呼吸顿时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背在身后用银铐锁住的双手猛然握成拳,跪着的两条腿肌肉绷紧,“小姐!”

这还是这么多天,越颐宁第一次用手触碰他,挑逗他。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滑过,只这么来回两下,那两朵茱萸便颤巍巍地开了,底下那物事也迅速抬起头来,原本雪玉般的颜色,渐渐涨得又肿又红。

“小姐,小姐”

越颐宁:“叫我做什么?”

他仍是低哑着声音唤她,“小姐。”

越颐宁垂着眼,手指继续移动着,“嗯。”

她看见他从脖颈处漫上来的嫣红,渐渐与红绸带洒下的光晕融合在一起,似乎是难以忍耐了,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她的手快要摸到胸前,他竟是微微挺起胸膛去迎合她的动作。

越颐宁突然收回手。

感觉到身上游走的柔软撤去,谢清玉抬起头,一道香风袭来,是越颐宁一脚踩在了他的锁骨前。

她略略使着力气,压迫着他的肩膀,声音听上去很是危险:“谢大公子方才挺胸做什么?”

“现在不装了,所以彻底不要脸了?”

谢清玉被她踩着肩膀,倒喘得更剧烈了。

方才一番暧昧,使他的胸腹大开大合,汗水淋漓,玉山上裹着一层透明的琉璃。

出乎越颐宁意料的是,一向柔顺的谢清玉居然没有道歉,反而偏过头去,薄唇吻着她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才被那双冰凉的唇瓣碰到,越颐宁便陡然收回了腿。

她动作太大,抽回时小腿细嫩的皮肤从谢清玉的脸上擦过去,将他脸上绑着的红绸带蹭歪了,被掀开的半边露出了一只眼睛。

越颐宁因谢清玉刚刚的动作而镇住。绸带遮不住了,她也看见了谢清玉满是欲念的瞳眸。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欲望,那眼里深沉翻涌的墨黑色,是她一连多日以惩罚为名灌溉催生出来的恶果。

虽然他此时此刻姿态乖顺地跪着,但越颐宁毫不怀疑,如果她将他的捆缚都松开,他定然会像一条媚蛇一般缠着她,百般勾引诱惑她,直至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美色蛊惑,被他带上床榻。

越颐宁霍然站起身,谢清玉感觉眼前一暗,是她伸手将他歪掉的绸带拉了下来,他又无法视物了。

“看来今日真是得好好罚一罚你了。”

越颐宁抛下这句话便走开了,刑架前传来丁零当啷的一串金铁声。谢清玉佁然不动地跪着,耳边脚步声渐渐近了,是越颐宁的声音:“我还是太仁慈了,这么多天了,都没在你身上用过刀。”

谢清玉低声道:“是我承了小姐的善心。”

越颐宁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右侧戛然而止。

她说:“转过来。”

谢清玉十分听话地照做,换了个方向跪着。

他能感觉到越颐宁呼吸依旧是平稳的,她虽然说着狠话,但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而是故意吓唬他。

但他听得分明,越颐宁确实从刑架上挑了一把短刀。

他开始期待被越颐宁握着的刀刃划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自残过了,他自己握着刀刃划拉开皮肤时的感觉尚且如此美妙,若是执刀者换成了越颐宁,他怕他会失控,在她面前泄了身。

谢清玉平复着呼吸,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感觉被人握住了手臂。

刀尖抵了上来,但谢清玉却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只因越颐宁并没有用刀划开他的皮肤,而是划开了他手臂上绑着的纱布。

意识到越颐宁想做什么,谢清玉慌了,他刚想挣扎,便被越颐宁大声喝止:“别动!”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哑声道:“小姐,不、不要看”

越颐宁没有听他的,而是一把挑开,纱布应声断裂,一圈圈散落开。

谢清玉简直不敢抬头。身体硬挺着,脖颈却弯了下去。他屏住了呼吸,知道越颐宁一定看见了,姿态仿佛一个等待被宣判的罪人。

他又骗了她。

越颐宁动刀前猜想过,那底下也许是伤痕,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一道道,旧伤叠着新伤,能看出来都是用刀刃划出来的口子,有些泛白,有些透红,刚愈合的皮肤薄如蝉翼。虽然见不到血色,但也能从疤痕推测出先前的惨烈与狰狞。

“这就是你说的过敏?”越颐宁看着他布满半条手臂的伤痕,慢慢开口,声音莫测,“为什么要和我撒谎?”

越颐宁从第一天教训谢清玉开始,就很在意这块纱布。它几乎包裹着谢清玉半条手臂,这么大的面积,像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但是又没有血渗出来。

谢清玉解释说是过敏,她一开始信了七分,但时间越往后推移,她就越怀疑谢清玉是在骗她。

如果只是单纯的过敏,为什么会这么久了还裹着纱布?而且她凑近时从来闻不到药味,他明明说纱布底下涂了促进愈合的药膏。

谢清玉喉咙干涩,他看不见越颐宁的表情,无从猜测她现在是什么情绪,心更加不稳,“请小姐原谅。我并非故意欺瞒小姐,我只是”

门外传来叩叩两声。

谢清玉说到一半的话陡然断了尾,殿内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大公子。”银羿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得远,有些朦胧不清,“容尚书令来了,说是有急事要求见您。”——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告白[摸头]小情侣终于要在一起了啊啊

第153章 眼泪 谁亏欠了谁,谁又深爱着谁。……

话毕, 银羿安静地在外面等候,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穿戴整齐的谢清玉走出, 玉冠雍容。他反手将门掩上, 转身看银羿:“容大人来多久了?”

银羿恭谨道:“刚入府, 已经安排了人带去前厅稍坐了。”

“商谈完, 我便立即回来。”谢清玉侧目看他, “看守好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是。”

廊外还下着大雪。谢清玉离开, 侍女为他举着纸伞, 身后几名侍卫也低头跟上。

银羿站回门边没多久,门板又发出一丝响动。他眉心一跳, 眼睛迅速朝旁边看去, 便见一身青袍的越颐宁推开了门。

身段如竹的女子, 面容秀美, 满院子的雪将她衬得越发肤白唇红,清姿婉然,好似玉荷。

银羿印象中, 这位越大人和谢清玉不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但越颐宁慢慢合上屋门, 朝他看来的眼神, 却叫银羿心中警铃大作。

这么多天了, 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出门。银羿知道她不是自愿来到谢府的, 但她先前也从未尝试过离开这座屋子。

银羿还没动,门另一边的黄丘先出了声,他喊住了越颐宁:“大公子有令,请大人回屋!”

越颐宁纹丝不动。她朝说话的黄丘投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不知为何,黄丘立马闭了嘴,又靠回了门边,低头安静如鸡。

银羿:“”

越颐宁回过头来,直视着银羿:“银侍卫,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才我在你家公子的手臂上瞧见了些旧伤,”越颐宁盯着他,慢声道,“我观察了刀伤的深浅和形态,认为那并不是刺伤,而是划伤;不是他人留下的,而是受伤者自残。”

“我想知道他自残的原因是什么,银侍卫可否为我解惑?”

银羿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没想到,越颐宁居然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点破了。

银羿隐约记得谢清玉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自残的。这事他作为贴身侍卫原本还不知道,是院子里伺候的侍女都在议论最近大公子的内袍上常见到血迹,他才略有耳闻,后来他也确实在谢清玉的寝房里发现了一把有使用痕迹的短刀。

身居高位又处于权力中心,压力大倒也正常,但银羿之前都没见谢清玉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去年他才回府便大开杀戒,弑亲罔伦,整治宗族,尚且能安稳入睡精神抖擞,如今世家大权在握,却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还用上了自残见血的缓解之法。

两个月前在谢清玉身上发生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银羿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但他依旧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他不敢不回话,若是事后让谢清玉知道他对越颐宁无礼,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没有谢清玉的吩咐,他也不宜将实情和盘托出。

银羿斟酌再三,谨慎道:“大公子平日少言寡语,未曾透露过身上有伤的事,故而属下也不清楚。”

他自认答得天衣无缝。

越颐宁看着他,点了点头,张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两个月前他就开始自残了?”

这下不止是银羿,连旁边的黄丘都大惊失色。

越颐宁还在盯着银羿的神色,不知她又看出了什么,又继续道:“我与他决裂之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形如游魂。两个月前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自残,你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

“所以,他自残当真是因为我。”

银羿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他立即弯腰低头,就差跪地祈求了:“越大人,属下、属下未曾这么说过!”

“你当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越颐宁垂眸看着他,“我不需要听你说真话,因为知假便知真。”

他们都忘了,她是精通三术的天师,除了算不出命数的谢清玉,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撒谎。

“你不必担心,我会和谢清玉坦白,是我逼你说的。”青衣女官声音平稳,藏在袖中的手却抓紧了衣角,“但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遮盖伤痕?为什么怕我知道他在自残?”

他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装了?

银羿沉默良久,他有心想拖延时间等谢清玉回来,开口请越颐宁先回屋等,但是越颐宁根本不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比雪还要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身上又只穿着一件单袍,天寒地冻,万一她感了风,谢清玉知道以后又要沉着一张脸度日了。

银羿这才领会到越颐宁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倔强。

她这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银羿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低声道:“他怕您厌弃了他。”

越颐宁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羿又继续道:“您应该说过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吧?若是让您知道了这些事,您也许会觉得他听不进劝告,不知悔改,他怕的是这个。”

“属下也无法完全洞悉大公子的想法,但属下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越大人您。”

越颐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在乎她?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

只要他长时间待在院子里不见人,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自会察觉到异样,将消息传递给长公主。

谢清玉确实为了她推掉了绝大多数人的会面,只有极少部分的人,他会出门待客,之后再回来向她赔罪。

而越颐宁心里其实也不恼,因为她反倒能从中辨别出来哪些人是谢清玉的心腹,哪些人是七皇子派有意隐藏的棋子,是侍卫只通传了一个名字,就能让谢清玉抛下一切去见他们的关键人物。

其中,刚刚来求见谢清玉的容轩,就是越颐宁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对此,越颐宁心里已经有了忖度。

决定她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其实在于魏宜华自身。谢清玉肯定会让手下人替他粉饰,为他的异样寻得一个合适的理由。若是魏宜华无法看穿他的谎言,若是魏宜华无法想到这一层,那她再怎么暗示也是白搭。

但,越颐宁就是莫名地相信魏宜华,她相信她的殿下一定在为她的失踪而夜不能寐,相信她一定记得谢清玉和她之间曾存在过的特殊联系,相信她可以识破这些讯息里的隐义,知道那是她,知道她还活着,而不会被谢清玉的诡计摆布和蒙蔽。

谢清玉不会伤害她,所以越颐宁不打算传递让魏宜华救她的消息出去,但她想过长公主殿下也许会担心她的安危,铤而走险派人来救她。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才十岁的盈盈。

越颐宁:“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盈盈连忙道:“我是从狗洞里进来的!这座府邸的看守太严密了,如果是成年人根本进不来,长公主殿下派过许多人,也没能顺利潜进来,只有我成功了。”

“我身上带着江副师给我的药粉,绕了好些路,尽量避开了守卫,避不开的就弄晕,一路闯进了这个院子!”

“长公主殿下和我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等两个时辰后,会有暗桩在谢府北面制造混乱,届时我们便趁乱逃出去!我身上带着很多江副师配的毒,放倒一些普通侍卫不成问题,等到出了府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了!”

越颐宁看着盈盈亮晶晶的眼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但她其实还有些迟疑。

这一幕落在盈盈眼中,便是温柔聪慧的越大人垂下了一双好看的眸子,似乎斟酌思索了些什么,又抬起头来:“既然要走,总归得带些东西离开,不能白来一趟。”

谢清玉做局设计她们,她自然也要反将一军,这才算礼尚往来。

……

“砰啷!”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器物落地声猛然从越颐宁暂居的客房内传出,打破了喷霜院的宁静。

门外的银羿和黄丘瞬间绷紧了神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余侍卫也瞬间按住了佩剑。

“怎么回事?”银羿靠近屋门,他低喝了一声,但里面许久没有回应。黄丘则更靠近门一步,侧耳倾听。

不过多时,屋内突然传来越颐宁一连串剧烈的呛咳,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咳咳咳……咳咳!来人,来人救命!好……好大的烟!咳咳、咳咳咳咳!”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刺鼻且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浓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和窗棂处钻了出来,宛如一条条游出牢笼的银蛇,争先恐后!

“不好!起烟了!里头走水了!”银羿脸色一变,顾不上礼节,猛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汹涌的、带着热度和强烈刺激气味的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时间扑面而来,呛得门口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重重咳嗽起来。

“叫人打水来!先保护越大人!”银羿反应极快,厉声下令。

黄丘捂住口鼻,一个箭步率先冲入了浓烟弥漫的屋内,其他反应过来的侍卫也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灰蒙,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人影。

只见厢房中央那个最大最精致的铜胎珐琅香炉歪倒在地,炉盖滚落一旁,里面未燃尽的香灰和炭块散落了满地。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帷幔正半盖在那些炭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呛人的浓烟,这些帷幔连接着离香炉不远的地毯已经被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洞还在不停地扩大,边缘冒着细微的火星和青烟!

越颐宁就跌坐在离香炉不远的地方,姿势怪异,像是扭伤了脚踝。她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驱赶烟雾,脸色苍白,眼眶底下含着被烟雾熏出来的泪水。

“越大人,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黄丘冲到近前,急声询问。

“咳咳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站不起来了”越颐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咳咳咳!”

她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银羿迅速扫视现场:打翻的香炉、湿布闷烧的浓烟、地毯上的焦洞、以及眼前明显被吓到了的越颐宁。

眼见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赶来,银羿当机立断,开始指挥其他侍卫灭火,“你,去浇灭余烬!你,把窗户打开通风!其他人,移开地毯和帐幔,阻止火势蔓延,警戒四周!”

他语速飞快,目光转向黄丘,吩咐道:“这烟太大了,越大人已经被烟呛到了,不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黄丘,你立刻送越大人去大公子房里先歇着,我另外请人去找医师过来!现在快去!”

“是!”黄丘毫不迟疑,立刻上前,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灰烬火苗,伸手托住了越颐宁的膝弯,将人一把抱起,“越大人,得罪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

“多多谢”越颐宁声音虚弱,她低着头,一副十分疲惫无力的模样,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臂膀上,任由黄丘抱着她快步跑出了这个满是浓烟的厢房。

一出房门,虽然院子里也弥漫着一些逸散的烟味,但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越颐宁似乎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着黄丘。黄丘不敢耽搁,带着她穿过回廊,直奔谢清玉居住的主屋。

一路上经过许多行色匆匆的侍女,黄丘目不斜视,急冲冲地推开主屋的门扉,把怀里的越颐宁放在内室的软榻上面。

黄丘正欲开口:“越大人,请先在此歇息,属下即刻去请医师过来”

话音未落!

刚刚从他怀中离开的越颐宁眼神一变,她借着宽袖遮掩,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小撮细腻如尘、带着奇异甜腥气的粉末,精准地扑向黄丘毫无防备的口鼻!

“唔?!”黄丘只觉一股甜香猛冲鼻腔,脑中嗡然一声,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四肢百骸的气力被瞬间抽空。

他惊骇地瞪大眼,看向越颐宁。

坐在榻边的青衣女子直视着他。

周身的气势已经完全变化,伪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黑山白水一双眼瞳里,笑意幽深莫测,缓缓浮出水面。

黄丘意识到他们中了计,但他眼前一黑,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了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她看也未看地上昏迷的人,动作迅疾,反手便将房门无声阖紧,插上门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目光锁定了内室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叠着几卷文书和几封开启的信函。

时间紧迫,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箭步来到案前。

她手眼配合,迅速地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和信函内容,目光带着一种冷静的急迫,掠过每一行字迹,寻找着她的目标。

方才,在制造那场起火的意外之前,盈盈和她交代了许多事。

“……我们到了边关之后,何将军和飞妍姐一直在各方势力中潜伏,暗里打探实情,渐渐摸清了边关出现乱象的原因。”

“因为边军改制,边关的官府几乎被寒门派一手把控,可是将领们大多数蒙受顾家宗族人的荫蔽,更听从世家的调遣,由此一来,边关几乎成了一个小朝廷,冲突频发,矛盾加剧。”

“那些武将空有蛮力,论心计却比不过浸淫官场的文臣。寒门派的官员因为得到了左迎丰的帮扶,几乎一手遮天,又无人监管,早就利欲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