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还活着,也许魏天宣也会同意。
可是顾丹朱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华脸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与顾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庞直视着他,写满了不屈、不挠和不甘。
这是她的女儿。魏宜华不仅仅是东羲的公主,也是顾丹朱生命的延续。
她身上流淌着顾丹朱的血液,继承了顾丹朱的意志。
混合着悲痛、不舍、释然与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
魏天宣闭上了眼。
“天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像我。”
“天宣!我们一起杀出去!”
“只要东羲需要我,即便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而且我还有你啊,你会和我一起,对不对?”
“说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这一个皇后。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入宫!”
“天宣天宣”
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凤冠霞帔,笑着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宫门。翱翔于天的雌鹰,从此成了深宫中的囚鸟。
他曾允诺过的一切,他都没能做到。他贵为人皇,亦有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久居宫中、不得施展的顾丹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燃尽,原本的灿烂凋零成尘埃。
帝后间的最后一面,是魏天宣多年来缠绕不去的梦魇。
红帐摇晃,声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顾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满是鲜血。
她拉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血肉里,看着他的双眼中全是泪水。
人之将死,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轻不可闻。
可魏天宣都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宁愿从不认识你。”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字字泣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内只剩下魏宜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魏天宣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宜华。”
魏宜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着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你你当真不怕?当真要去?”
“儿臣不怕!儿臣一定要去!”魏宜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却染上了一层苍凉。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朕准你去。”
魏宜华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越颐宁,眼神锐利而深沉:“越颐宁。”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既以性命担保公主无恙,那朕就将公主的安危,也记在你头上。待大军凯旋,朕自有重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是长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个不放过你!”
“臣,遵旨。”越颐宁深深叩首。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都退下吧。”
“谢父皇!儿臣儿臣定不辱命!”魏宜华重重磕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魏宜华跪了许久,起来时膝盖都酸痛了。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与越颐宁对视一眼。
越颐宁眼里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华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释重负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书房,留下皇帝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满室龙涎香雾,浓重压抑得难以喘息,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寂寥与回忆。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皇帝久久伫立,晚阳的余晖照入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内侍监罗洪轻巧地打开殿门,慢慢走入殿内,在离皇帝不远处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经差人将长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宫了。至于长公主随军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传令去将军府,知会了镇国大将军。”罗洪低头道,“之后再抄送至中书省,拟旨通传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胸中呼出一口郁气,“还有一事,传朕口谕。”
罗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长公主魏宜华,忠勇体国,深明大义。今特许其以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赴边关督战,历练军事。一应待遇仪轨,比照亲王规制。”
“将此意,明发中书,晓谕六部。”
罗洪心中巨震。
监军之衔,微妙而关键。它并非直接领兵的将军,却代表着皇权,拥有监督主帅、直达天听之权。一位公主比照亲王规制,更是前所未有。此举几乎是将魏宜华拔高到了与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实权。
这已不仅仅是允诺公主出征,这几乎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长公主魏宜华,已具备了夺嫡的资格,正式踏入东羲太子的考量范围。
东羲从未有过女帝。若魏宜华成为太子,将开万世之先河。
此谕一出,朝廷必将经历一番剧烈动荡。
罗洪纵有百般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恍若未闻,便知趣地行了礼,悄悄退出了宫殿。
残阳烧灼云天。皇帝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红珊瑚珠,鲜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无人回应。
最后的光线抽离殿内,黑暗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吞噬了一切。
只余一道孤独的背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
越颐宁才上马车,便被魏宜华握紧了双手。
她怔了一怔,顺着那力道转过身,长公主松开了她,紧接着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脸。
“你快让我看看!”魏宜华凑近过来,长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围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心知她是担心她,便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
魏宜华检查完她的脖子,确定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心底松了一口气。
担忧尚存未去,魏宜华又忍不住轻声斥责她的莽撞,“父皇的剑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还敢继续说!那剑尖这么利,就算父皇没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颐宁,你是不怕死吗?”
被她严词教训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弯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为了殿下,有时也会顾不上生死,还望殿下勿怪。”
魏宜华又说不出话来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黄瓜,才在殿上哭过的眼睛又红了。
她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横竖也还有两天时间,我已下定决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须做到这一步?我的愿望,难道还能重要过你自己的命吗?”
她不明白。
魏宜华抽了抽鼻子,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将眼泪拭去。魏宜华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看清了她眼底的温柔。
“我今日,在府里又算了一次国运。”越颐宁慢慢说着,“我看了文书,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也许是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什么变数即将到来,我很不安。”
“我骗了陛下,我没有夜观天象,但我确实为你,也为东羲算了一卦。”
“他们都说你,怀疑你,不信你,”她说,“可是宜华,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魏宜华咬紧嘴唇,眼泪汹涌而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越颐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清亮的眼睛看着魏宜华,“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越颐宁心思细腻,虽然她不说,但魏宜华在面对她时,常常流露出来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里。
起初,她以为这是魏宜华对她能力的不信任,对自己当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担忧,可后来她渐渐拨云见月,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华的许多忧愁,似乎只关于她这个人。
她话音刚落,魏宜华便握紧了她的手腕。这双手那么温暖,令她如此贪恋,如此不愿松开。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魏宜华哑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认识你了。”
马蹄声碎夕阳,魏宜华拉着她的手,即使说得断断续续,也终于是将自己深深隐匿的秘密述之于口了。
关于她重活的这一生,她惨淡收场的上一世。
越颐宁听完,居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预感,又仿佛,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于心。
“原来如此。所以殿下才会借口离开皇宫,假装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其实是为了来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三皇子,辅佐他夺嫡,最后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国师。”
“上一世的我是什么结局?”
“四皇子篡位,将你污蔑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尽极刑,死在了牢狱里。”
“上一世的殿下最后去了何处?”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离开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寻了一块荒地,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拥有坟墓,她无法收殓她的尸骨,只能在京郊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原来如此。”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过去,越颐宁始终浅浅笑着,话语里是不变的温柔,“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泪水模糊了魏宜华的双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想,如果有机会重来就好了。
如果有来世,她不会再误以为那些在意是嫉妒和怨恨,不会再误以为她是妄图偷天换日的佞臣。她一定会去找到她,重新认识她。她们从一开始就做朋友,互相引为知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面对世间艰难不公,都有彼此的肩膀可依靠,一同荡平天下,一同彪炳史册。
枯骨化为黄土,再过千百年,后人挖出她的坟墓,发现她的碑文上也有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公主殿下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原来那人是前世的我吗?”越颐宁笑着说,“公主殿下如此怀念着我,想来我们前世一定也是知己好友吧。”
“能和公主殿下做两世至交,真是颐宁的荣幸。”
魏宜华强忍着眼泪,她破涕为笑,“是。”
“我们一直都是好友。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一直很爱写宁宁和宜华的友情线,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也许总是被迫夹带太多复杂,但却也有着最真挚的纯粹,总是让我动容。
引用注明: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
第164章 为你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嘉和二十三年二月, 帝长女魏宜华,荣冠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出征狄戎。
大军开拔那日, 万里无云, 却有长风自远方来, 卷起旌旗猎猎, 仿佛浩荡送行。
彼时, 燕京百姓夹道相望,所见不过是皇家仪仗的煊赫与军容的整肃。那位素有贤名却久居深宫的长公主, 身披银甲骑坐于骏马之上, 风华绝代。
日晖如同水银,流泻在她年轻的肩头, 与甲胄的冷光交融,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辉煌。
道路两旁的人们窃窃私语, 或赞叹, 或疑虑,或好奇,更多的人懵懵懂懂, 只是凑个热闹。
无人洞见,后世将如何歌颂这传奇的开篇。
数百年后, 史家秉笔, 常以“凤鸣于野, 声震九霄”喻之, 不止因长公主亲临战阵之罕见,更是因为,这一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接连泛起的涟漪翻作滔天巨浪, 重塑了往后数百年的山河脉络。
史书载:“帝女宜华之出征,非独解边关一时之危,实开女子预兵政、掌实权之先河。旧制由此渐弛,天命之归,亦生变数。观其后日之经纬天地,肇基于此日之毅然北行矣。”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地,瑶草渐碧,春入颍川溪。
紫金观里,小童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眼眶里一对黑珠滴溜溜转了转,向另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修剪木枝的花姒人。
“咔擦咔擦”,铁剪子锋利得很,不过几下,一盆含苞待放的花苗就被削成了秃子。
小童子看着惨死于花姒人手底下的盆栽,心里暗暗叫苦。
他的好尊者呀,这已经是三天以来她剪坏的第十七盆春山茶了!
小童子小心翼翼凑上去:“花尊者,这花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前院转转?”
花姒人蹲在廊下,残花败叶一地,她胭脂色的裙摆也铺了一地。
陡然听闻小童子说话,她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手里的铁剪子也安分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开合。
“我不去了。”花姒人低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这院子里等着我修剪的花还不少,就让小武他们在前院应付着吧。”
小童子:“”您刚刚的心思根本也没放在这盆花上吧?!
他到底没敢这么说,默默咽了话。
他看得清楚,花尊者哪里是想留在这剪花呢,她只是想守在后院,等秋尊者一出来就能见到她。
秋尊者已经闭关数日。五日前,秋无竺便开始禁水禁食,观内人送去的饭菜果露一概不动,不到半日院门紧闭,不再见任何人。
据说,秋尊者是在算一盘重要的卦,为这一盘卦,她谢客独处,足足三日。
小童子也很好奇,那卦究竟是有多难算?竟然连卜术冠绝当世的秋尊者,都需要耗这一番阵仗去准备。
他所了解的秋无竺已至半仙之境界,虽肉体凡胎,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的一双法眼,旁人要开卦才能算出来的东西,秋尊者看一眼就知道,能值得她动动手指的事情都是大事了,他都不知多久没见秋尊者起卦了。
小童子沉思之际,坐在地上修剪花枝的花姒人身影一顿,动作也停住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小童子似有所觉,立即回头看去。
初春的杏花开得满是花苞,像结了漫天的云,密匝匝压着枝头。
一身浅色衣裙的秋无竺就站在门边,她不知何时打开了紧闭的门,也不知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看上去静得没有生气。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秋无竺的脸色,心里一怵,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直视。
余光里,花姒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无竺!”
小童子看不见花姒人的表情,他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传来了花尊者难以置信的声音,仿佛她透过秋无竺的脸,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你”
“阿姒。”秋无竺打断了她。
秋尊者的语调总是清冷无尘,即使是安抚性质的言语,也不带有人气和情感,“不必担心。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总归心中有数。”
“时候到了。多谢你来颍川看我,不过,你也该启程回锦陵了。”
花姒人默然片刻,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无竺,你要走了吗?”
听闻她的呼唤,秋无竺脚步一停。
穿着云母色长裾的女子两袖空空,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秋无竺没回头,却淡淡应了,“嗯。”
“去哪?”
“燕京。”
花姒人看着她,轻声道:“为何而去?”
“收一笔债,救一个人。”秋无竺说。
小童子愣愣然,在这段对话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两耳空鸣。花姒人却不再开口了,她一向了解秋无竺的固执,知道此时再如何挽留,如何劝阻,也是无用。
自颍川到燕京的路途遥远,她听见秋无竺向小童子交代了什么,眉宇间满是宁静。
花姒人站在原地目送故友,直到那抹云母色消失在山下的林雾之中
城楼上,越颐宁亦在目送魏宜华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黝黑密麻的大军变成缀在天边的一条长线,被山河丘陵隔断。
越颐宁在这座城楼上迎风站了大半天,从日拂晓到日当午,不觉得苦和累,反倒罕见地生出豪情壮志来。
顾百封率兵出征,魏宜华身为副将同行,绣朱卫全员编入大军,作为精锐部队,前往边关。
作为绣朱卫中的一员,符瑶纠结了两个晚上,坐卧不宁。
临行前一晚,符瑶来找越颐宁,犹犹豫豫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去吗?”
越颐宁看出她的纠结,便笑着说:“当然希望啦。”
“难道瑶瑶你没有自信打倒狄戎的骑兵吗?”
符瑶撅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 ,若是我也去了的话,小姐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越颐宁:“公主府里那么多侍女呢,总归有人伺候我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最最了解小姐的那一个呀!小姐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小姐想要什么,她们做得到吗?”
骄傲自满的小侍女太可爱,越颐宁不由得笑出声来。
“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去打仗,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符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她趴在床边,两条手臂圈着越颐宁的腰,抱得紧而又紧,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小姐。”
抚摸她肩头的那双手那么温柔,这温柔令她越发沉溺,越发软弱。
她怎么舍得留下小姐一个人呢?
“别担心。我为你算过命,此去无恙,你会平安归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如果遭逢艰难时刻,就想一想你家小姐说过的话,你家小姐我啊,可是天下闻名的天师,卜算从无错漏。不必害怕,天道会护佑你的。”
“再者,你自幼习武,根骨非凡,有一身盖世武功,怀一颗忠勇之心。如今有了机会,怎可不去建功立业一番?”越颐宁点点自家小侍女的鼻子,莞尔道,“去吧,这才不愧对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黑暗里,符瑶恍惚觉得被越颐宁手指蹭过的鼻尖酸胀。她憋住了那股叫她五官发皱的酸气,兀自握紧了越颐宁的手,重重点头。
大军临别时,越颐宁看到底下穿着兵甲的符瑶在拼命朝她挥手,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
越颐宁也朝她挥手。
金戈铁马声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天边那条黑线。
越颐宁准备离开城楼,侍女弄荷却快步而来,欲言又止:“越大人”
弄荷的话才开了个头,越颐宁却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去。
城墙阴影深深,只见那人一袭墨色春袍不疾不徐地从拐角处步出,周身玉华流转,竟是辟开了围绕着他的晦暗。
谢清玉顿足。他站在原地,离她数尺之距,静静遥望着她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弄荷。”越颐宁侧头,说,“你带着其他人去城楼下等我吧,我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便下去。”
“是。”
弄荷应了声。她嗅出气氛不对劲,不敢多留,带着人速速离开了。
越颐宁看着她走掉,这才将目光放到朝她而来的谢清玉身上。
他的面容安然,像结冰的护城河。走近之后,越颐宁慢慢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异样,那被压抑在薄冰之下的河流苏醒了,是已然汹涌的春汛。
“小姐。”他先唤了她。
越颐宁心下了然,看着他浅浅笑道:“怎么才来找我?”
她还以为他看了那封庚帖,会一刻也耐不住,立即上门拜访她。
被问询的谢清玉静了一静,低声道:“本来那一天就要来的。”
“但,朝野上下都在传闻,长公主被封监军之衔,两日后就要随军出征。我想你一定很忙碌,若是还要抽空见我,定然更累,不如等到大军离京之后,再来找你。”
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轻声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越颐宁笑道,“知道你不是谢清玉?知道你来自千百年后?还是知道我未来会因夺嫡失败而死于牢狱极刑?还是——”
越颐宁没能说完。
那段话就像是一个不能被触碰的开关,不过眨眼间,谢清玉的身影骤然逼近,他近乎失控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两条手臂勒着她的腰箍着她,与她贴着的胸膛不知是因惊惧还是后怕,剧烈起伏着。
“不会的!”他哑声道,声线急颤着低了下去,“不会的。”
“这次有我在,我绝不会绝不会让小姐再被他们害死。”
被他紧紧抱着的越颐宁,半边耳朵压着他颈处。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那颤抖的抽气声,不由得一怔。
“嗯,你说得对。”越颐宁轻声道,“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呢。”
她半张脸埋在他肩头,于是笑起来时,只剩一对微弯的眼睛露在外面,“我之前一直搞不明白,第一起毒杀皇嗣的案件,究竟是谁做的。我当是谁那么恨四皇子,早早对他下死手,原来是你啊。”
早先夺嫡之争还未进展至如此激烈的地步之时,魏璟就被刺杀过数回。
按理来说,动手的人最有可能是支持三皇子的她们,可魏宜华和她都没有想过下如此毒手,她们彻查之后也是一无所获。那时七皇子还未入局,除了她们之外,别的人也没有理由去毒害四皇子了。
原来是他。
谢清玉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抱着她,明明她安然无恙,附在他耳边的声音温柔,明明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与她坦白,心中的情绪却越发激荡,难以平静。
他闭了闭眼,沙哑道:“是我做的。”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做了许多事。”越颐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若是有外人朝他们看来,会觉得她近乎是反手抱着他,“你觉得杀了四皇子,之后我就不会再因支持三皇子,而被冤枉入狱了?”
“是。”
“我也猜是这样。”越颐宁说着,“你对我极好,唯独在夺嫡与官场之事上,不愿帮我分毫,反倒还和我作对,暗地里算计我。你真是十分矛盾,连我都常常看不懂你的做法,如今我终于都能懂了,你无法站在我身边,是因为若你支持了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死亡。”
“是。”
“你会选择七皇子,也是为了我。若是四皇子活着,也许他未来终有一天会谋朝篡位,也许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所归,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若真是如此,你无法逆天改命,却也至少能保全我,不让我成为那个因天命正位而牺牲的代价。”
“是。”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得这么快。”她轻笑的声音在他耳鬓厮磨,“明明一开始喜欢利用我的愧疚,现在却害怕我因你而感到愧疚了吗?”
“嗯。”谢清玉说,“我怕小姐不高兴,因此而放弃我。”
越颐宁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他没有哭,可她触手的肌肤滚烫,想来那双好看的眼应该已经红了,快要哭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下来,“用了这么多手段,怎么偏偏没劝我不要再支持三皇子呢?”
“我知道小姐不会听我的。”谢清玉说,“我有我的坚持,你也有自己的坚持。”
“你的坚持是什么?”
“让你活下去。”谢清玉越发抱紧了她,“躲开注定的天命,逃掉注定的生死。我要你活下去。”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天道,因为他们说他的小姐会死于宿命。他不信宿命,更不信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祗,即使他们被塑金身,万人敬仰。
他有心愿,却不打算寄托于诸神替他实现。
世人都叫她死,他偏要她活着。
越颐宁抬头看着天,忽然觉得眼眶温热。
她抽了抽鼻子,心脏酸软,又笑了起来:“谢谢你。有你这段话,就够了。”
人之一生,所得皆是馈赠。无论这一程结果如何,她会记得有人深深爱过她,为她做了许多,比她自己还希望她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她会永远记住,她已经无比感恩。
“在收到小姐亲笔的庚帖之前,我惶惶不可终日。我想不明白,我身无长物,何处值得被小姐眷顾?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小姐,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为什么小姐会接受我,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
怀中人声线轻颤,明明是追问,却已有了哽咽之声。越颐宁拍着他的肩,神思渐渐飘远了,喃喃自语,“为什么会选你啊”
她想,大抵是因为那晚,她终于算出了他的命吧。
那时的她何等错愕,她想过千万种可能,结果却不是那其中的任何一种。
谢清玉体内,是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
她恍然间大彻大悟,全然明白了,为何他聪慧过人,城府深沉,精于谋算;明白了为何他无所求又工于朝廷争斗,他满身矛盾,连她都看不破他的意图;也明白了,为何他对她有着别样的执拗,为何偏偏对她用情至深,念念不忘。
记忆不断往溯、重现,回到曾经,从初遇开始,从那滴为她而落的眼泪开始。
一语成谶。
循天竟逢世外身,违命偏为命里人。
天道算无遗策,却亲手给了她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
以至于,越颐宁后来卜算了自己和谢清玉的合盘,看到他们之间居然有缘无份时,她忍无可忍,大笔一挥。
她胸膛里勃然跳动的心脏,一下比一下有力,擂着鼓,震耳欲聋。
关于命运论的规训,这辈子,她早就听够了。
天道说她做不到,她救不下这个危在旦夕的朝代,救不了苦苦挣扎的世人,还会白白赔上她的性命;天道说他们并非良缘,她和谢清玉互为陌路之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强求不过自食恶果。
她不会再信天道说的鬼话了。
她偏要去做。
她会用她的一生去证明。
“因为是你。”越颐宁说,“谢清玉,我们本不会遇见彼此,若非常理不可解释的意外,你会在千百年后终老,而我会在千百年前安眠,我们终此一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如今我们相遇了。那就说明,注定的命运可以被打破,所谓天道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因为本该如此。你能回到过去为我改命,我也能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谢清玉,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人。除了你,谁都不行。”
云隙乍裂,日曦耀耀,倾泄人间。
越颐宁下意识地闭上眼,她感觉到谢清玉低下头,淡淡的兰草香缠绕着她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她的鬓角,有滚烫的眼泪一并没入其中。
她迎着光睁开眼,发现他虽然掉着眼泪,却在笑。
被她铭记于心的一双眼,盈满水泽,在天光之下莹莹闪动。
“我也是。”他哑声开口,仿佛誓言,“这一生犬马之劳,只效小姐一人。”
越颐宁弯唇笑了,伸手回抱住他,两颗心隔着重重春缎,紧紧相依。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卷三·明月终合玉心同·完】——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终于写完了!!
因为我分卷喜欢按剧情阶段分,第三卷体量最大,和第一第二卷的长度有点不成比例了哈哈…[化了]
接下来再完成第四卷,就正文完啦!
这一章其实也有暗示了,长公主被封监军这件事一出,玉玉就猜到了,宁宁真正支持的人是长公主 。
二人互通心意之后,玉玉也会和宁宁一起支持长公主,两个人就不再是敌对阵营了,开启并肩作战模式!(这些都是第四卷开头会再细说)
玉玉走了,但第四卷会有别人,来担当这个与宁宁在剧情里敌对的“反派”角色。
没写的play会在第四卷继续整上!比如红绸捆绑,露天浴池,玉玉吃醋等等[求你了]
第四卷也会揭很多伏笔,同时完成对宁宁弧光的刻画。快的话一个月能完成,我会加油的![撒花]
第165章 诱惑 以色侍人倒是很有一套嘛。
长公主离开了, 越颐宁也就失去了继续住在公主府里的理由。
越颐宁搬进了之前谢清玉送给她的宅院,终于能过上一个人逍遥自在,没有规矩管束的生活。
魏宜华进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 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三日一过, 长公主鸾驾离京, 蹄声未远, 京中潮涌已久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汹汹而至。
越颐宁迁入新居不过数日,燕京城内春过留痕, 万物竞发, 冬枝芽叶如缀。这春风吹绿十里,也悄然卷起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坊间酒肆里几句含糊的嘀咕, 说女子掌兵乃不祥之兆, 恐引得天怒, 继而便有茶楼说书人似有意似无意, 演绎起前朝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旧事,引得听客唏嘘。
风声一起,便如孟春之野草蔓生, 迅速在街头巷尾生发开来。传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暗中引导, 字字句句皆未明指长公主, 却字字句句又都影射着那位远赴边关的帝女。
流言四起, 也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幕后推手, 自是那些依附于四皇子与七皇子的世家大族。寒门前番才遭雷霆清算,气收焰罢,一时元气大伤,无力生事, 可世家却不同,舒坦日子过了许久,心思也愈活络起来——陛下虽未明示,然以公主为监军,比照亲王仪制,其中深意,岂非昭然若揭?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锋芒,便欲先煽动民心舆情,试探风向,若能引得物议沸腾,或许能使陛下心生迟疑,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舆情起伏数日,朝堂之上也迎来了风云呼应的那日。
某次朝会,数位须发皆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对此陈疏见解。
他们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口水滔滔,无外乎是说公主出征一事令京中百姓非议如潮,此举恐致民心浮动啦;监军一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长公主殿下还欠资历啦;历朝历代,宗法昭昭,事到如今已不宜再开先例殊遇,若礼法崩坏,易动摇国基啦……
句句不离祖宗成法,字字紧扣阴阳秩序。
越颐宁身处朝列中,不由哂笑。瞧这群糟老头子,简直是敏感到了极点。这话说的,仿佛长公主有了一丝入主东宫的可能,东羲江山就要在一夕之间倾覆了,这江山真是好容易倾覆哪?
世家老臣们言罢,殿内气氛汹涌,波云诡谲。
高坐龙椅的魏天宣还未表态,清流一脉已有人动了。只见一名身穿群青色朝服的女官缓步而出,她眉眼疏冷,不畏不惧,也锋芒毕露。
周从仪率先出班,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宗法之要,在于贤德,岂拘泥于性别?长公主殿下聪慧果毅,文武兼资,主动请缨纾解国难,贤德武英,正是国之大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兴扬腐旧,固守陈规,岂非胶柱鼓瑟,贻误国事?”
朝列中有人传着眼色。
钦天监张大人心领神会,步出,言之凿凿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夜观天象,见荧惑之光侵近紫垣,心宿摇曳不安,更有薄云久久缠绕帝星之侧而不散,此乃阴盛侵阳,阴阳失序之大凶之兆。”
“天象示警,绝非儿戏。臣斗胆直言,异象正应在近日民野非议之事上,若强逆天意,恐祸及社稷,不得不慎,不得不察啊!”
虽未直言,但暗示昭然。
朝堂落针可闻。
世家老臣们垂眸不语,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天意二字,最是杀人无形。
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发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首,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首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
越颐宁的半边身子才出廊下,被他拦腰捞了回去。
扑鼻的淡淡兰草香,混着浓烈的皂角余味,还有丰润的水汽,侵染了她的周身。
她微微一愣,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起伏,湿润的触感穿过春衣,黏了上来。
越颐宁这回是真惊讶了,下意识抬手握住谢清玉紧紧箍着她腰的手,一摸,全是温热的水渍。
他听到她说她要走了,顾不得将身上的水迹擦干,披上一层单薄的中衣,散着还在滴水的长发,便急匆匆地出来了。
耳边是谢清玉急促的喘息声,似是担忧她真的无情离开的后怕。
“不要走。”谢清玉伏在她耳边,他缓过来,轻声说,“我很快就好了,请小姐再等等我好吗?”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越颐宁动作顿了顿,应了:“我不走。”
她似乎是在哄着他,知道他无法招架,声音故意温柔了些,“你先放开,不然我怎么进去呀。”
银羿站在后面,根本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他再怎么躲,还是能看见日光落在廊下木地板上的影子,两道依偎的身影分开,谢清玉黏在越颐宁身旁,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进了屋,一阵香风拂过,房门合上。
关了门,越颐宁这才来得及好好看看谢清玉,他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水浸得半湿了,黏在身上,月白色的棉袍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分明的肉色,几乎是半透明了。水痕蜿蜒直下,洇出更深的水色,勾勒出他虽清瘦却又紧实的身型。
发梢滚落的水珠掉进微微敞开的衣襟口,消失在引人探寻的深处。
清正端方的君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地与她纠缠,明明是狼狈之态,却反而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净美,破坏了规矩方圆,简直惊心动魄。
越颐宁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眼睁睁看着这玉做的美人抬手放到胸前,微微扯开了一点衣襟。
她听到谢清玉低声说:“衣服湿了,看来没办法再穿了。”
越颐宁深感动摇,又深感自己的荒淫无度。她觉得她是遇到了不良诱惑,想推卸责任,语带质问地开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法再穿了?这是在暗示她对他做点什么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清玉被她指控,反倒笑了,“只是想说,恐怕得让小姐再多等我一会儿了。”
“或者”他靠近了些,高大的身形将散射入室的日光遮去,越颐宁被逼得后退,被他堵在门板前。
他向她倾身,玉山自倒非人推。
谢清玉垂眸看她,连眼睫都是湿润的,仿佛刚出水的妖精一般,微微一笑便勾魂夺魄,更不用说他此刻还存了心思刻意勾引她,“小姐到里间等,我在小姐面前换衣服,如何?”
越颐宁没拒绝。
她被他牵着手带进里间,他给她寻了一把椅子,将她置办得妥当,好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看他。
美人脱衣的一幕真真是香艳极了,纵然是越颐宁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是存心勾引她待会儿便白日宣淫,有了些心理准备,也不忍心旌摇曳。
谢清玉终于换好衣服,她看得眼都快直了。
长身玉立的公子穿戴整齐,锦缎度身,一身白,白得无瑕,唯独一头长发还湿润着,朝她走过来,“小姐”
越颐宁不出声,等他走近了才站起来揽他的脖子,手臂只稍稍用力,便将他压得弯下腰来,狠狠地吻他。
谢清玉唇边溢出一声轻叹,握着她的腰,反客为主。
一吻方罢,浴房里的水汽早就散了,却弥漫着一股温热难言的氛围。
越颐宁故意咬了他好几口,一时不察又被他捉住唇舌,缠了许久,激烈得过了头,她锤着他的后背叫他松开,差点喘不过气。
越颐宁半张着嘴,还没缓过来,却不甘示弱地伸手拉扯他的衣襟。她没有收力,一片玉白色肌肤和玲珑锁骨猝然暴露在她眼前。
谢清玉轻笑出声,带着一种小把戏奏效的愉悦。他伸手柔柔覆着她的手,却一点也没用力,是假意阻拦,实则欲拒还迎,话语撩人:“我才穿好衣服,小姐这样扯开,又要乱了。”
越颐宁缓过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
谢清玉还在唤她,温柔似水的声音,竟不知是呵斥还是诱惑:“小姐”
越颐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玩够了没?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现在如你所愿了,你很得意是吧?”
越颐宁说着,慢慢凑到他耳边。
谢清玉猝不及防,她已经伏在他肩上,张口舔了舔他的耳垂,满意地感觉到手掌底下的身躯浑然僵住,她拉长了字眼,说:“以色侍人倒是很有一套嘛,谢、家、主。”
眼前一晃,越颐宁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谢清玉握着腿弯抱起,下一瞬,人便落入了柔软的被褥间。
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又被谢清玉按在了床榻上,被攫取了唇舌——
作者有话说:是得来了多少次,连门口的侍卫都司空见惯了呀[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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