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吻痕 日渐亲密和熟悉。
门外春风一度, 门内春风一度。
春风醺醉了游人,他是那阵春风,她是那个道心不稳的游人。
云雨初歇, 荒唐两回之后, 越颐宁说她渴了, 谢清玉便披衣下床, 去桌边倒茶。
他拿着茶杯绕过金缕梅画屏, 远远看见赤条条趴在床上的越颐宁,似乎是嫌太闷太热, 她将被褥掀到腰际, 洇红的脸颊枕着胳膊。
霞光照落在她清瘦雪白的背上,像三道平板山。
谢清玉脚步放慢, 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墨眼珠像泡在幽潭里。
越颐宁闭着眼, 听到了脚步声, 知道他回来了,却也懒得再遮。她的心态已然转变,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颠鸾倒凤, 将那点羞耻心也一并颠没了,她就这样坦荡荡地继续趴着, 并不管他会看到什么。
感觉到肩膀被触碰, 越颐宁掀起眼皮, 发现谢清玉俯下身来, 在吻她。
落下的长发柔软地贴在她的腰身上,像是伸来了一截黑蛟蛇尾。她伸手拉住谢清玉的衣领,将他拽到她面前,如此自然而然。
与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眼睛对视, 越颐宁才忽然意识到,她肩膀上有一枚吻痕,是方才进行到第二次,他抵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腰,从她背后进来时留下的。
淡淡的、却又殷红的吻痕,像是血月。
他刚刚是在加深它。
越颐宁松开了手,谢清玉已经恢复如常,眼里翻涌如海的黑色褪去,化为一片宁静的风和日丽。
他牵起她的手,将茶杯递给她,柔声道:“先起来。这样喝容易呛到。”
越颐宁却不接那杯茶。色令智昏,但如今既色过了,智也该复位了。
她终于想起她这一趟来的意图,直言道:“你今日在雅集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玉将茶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单膝屈起,半跪在床边。他骤然矮下来,趴着看他的越颐宁终于得以缓解伸着脖子的酸痛。
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难道你不打算继续阻碍我了?”
“嗯。”谢清玉将黏在她脸颊旁的细黑发丝一一拨开,“我先前不知道,小姐原来支持的是长公主殿下。”
“如果我支持的是三皇子,你就打算继续阻碍我么?”越颐宁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结局,你想救我,所以才与我敌对。你觉得我之所以下场悲惨,都是因为,我支持的是无能的三皇子。”
“小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多。你曾经支持三皇子、四皇子会为了顺利篡位而将你打成奸佞、你会受极刑而死。”谢清玉说,“我记得小姐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参与夺嫡若是败北,则会身死。”
“这是你算出来的结果。但你并不知道细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也不知道,你会如何死去。”
越颐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一展:“若你答应加入我们,转投长公主麾下,我便告诉你。”
谢清玉没有犹豫:“我答应。”
越颐宁并不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诚意呢?”
谢清玉站起身,到桌案旁按了几处机关,将一份卷轴取出。越颐宁见他姿态郑重,也不再趴着,她披上中衣,用手拢了拢长发,坐起身来,看着谢清玉走到自己近前。
他将卷轴放在她的掌心里,缓声道:“这卷文书上,记录着七位世家重臣的罪证和把柄。他们皆在朝中任职,所居位置关键。”
“我将这卷文书交给你,只要掌握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世家,日后便都是你最忠心的狗,任由你驱策。”
越颐宁心下猛然一跳。但她接过文书时还是不动声色,只在打开卷轴后,眼神有过瞬间的变化,被谢清玉捕捉到了。
谢清玉看着她:“以此作保,小姐觉得诚意足够了么?”
“自然是足够了。”越颐宁冲他嫣然一笑,握紧卷轴,“不过你还真舍得。”
她凑过来,散开的衣襟里晃过一片雪白,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能拿到这么多重臣的把柄,还要压住他们的挣扎反抗,和他们谈判,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啧啧啧,这可不容易啊。他们原本都只听从于你吧?”
“那都不重要了。”谢清玉见她倾身靠近,忍不住迎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摩挲,微微仰起的下颌绷紧了,谢清玉嗅到了越颐宁身上除了茶香和药香之外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浓郁的兰草清香,还残留在她身上。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
“算你过关。”越颐宁勾唇,“告诉你吧,那些事,都是长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谢清玉面色一滞,意外道:“她?”
魏宜华?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说——
联系到他穿书的荒谬经历,谢清玉似有猜测,脸色一变,越颐宁已经坦白了:“她是重生之人。”
越颐宁一番细细解释之后,见谢清玉渐渐从惊讶错愕里回过神来,她便继续问道:“在殿下出征之前,我们曾经秉烛夜谈,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前世的经历。”
“她说,魏业在登基仪式上当众砍了先帝的牌位,引起极大非议,这才给了魏璟乘虚而入,谋朝篡位的机会。”
“你看到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谢清玉应了她:“是。”
“嗯”越颐宁沉吟,“他这做法,我也想不通。”
“是他害了你。”谢清玉望着她,细看之下,才能发觉他眼底的一丝阴翳之色,“他资质平庸,本来就是你一手扶上皇位的,却还拖你的后腿,害你身死。”
“登基大典过后,你日日去求见他,想要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从不肯见你一面。他这般任性妄为,做事之前可有想过他人,想过尽心尽力辅佐着他的你?”
“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毕竟是还未发生之事,你可别因此去对付三皇子啊。”越颐宁摸摸他的脸,稍作安抚,“他可是我们的人。”
谢清玉:“无能之辈,作为同盟,也只是累赘。”
越颐宁见他满脸冰冷,无奈地捏住他的两颊,强行叫他露出个笑容来,“好啦。”
“我不是为他说话。只是,我先前也教导过三皇子谋术,对他的为人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越颐宁说,“魏业心性至纯,没有城府谋算,但也没有功利恶欲,我教导他时就发现了,他其实不适合做皇帝。”
“宜华说我前世选了他,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了吧。”越颐宁的眼睛里有一汪春水,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起我们的前世,总是支支吾吾,多有掩饰。但我还是猜得出来,我和她的前世,大概是势同水火。”
不然,她也不会放着惊才绝艳的魏宜华不选,而去选了平庸无能的魏业。
“心性至纯之人,往往也至性至情,容易被煽动。”
“魏业会在登基仪式上冲动行事,想来背后另有原因。他知恩图报,善良仁慈,定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后果,更不会完全不顾我的安危,至于为什么最后会连累到我,还害死了我,里面应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越颐宁将她得知此事之后的想法一一说完,眼睁睁看着谢清玉的眼角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可遭人污蔑的是你,被押入牢狱、承受极刑而死的也是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却还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他的小姐这么善良?他有时候宁愿越颐宁能够自私一点,至少这样,她能少承受一些伤害,也不会总是被别人辜负了。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俯下身,轻轻吻着他滚烫泛红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她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着,“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用眼泪来向我示弱,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哭啊。”
谢清玉抚摸着她的背,指腹的薄茧从衣摆里蹭进去。他低声道:“我心疼你。”
越颐宁由着他蹭,说:“我知道。”
“正好,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谢清玉停了动作,越颐宁正好转过身来,摆正姿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是俯视着他的角度。
“第一,可以喜欢我,但是你的生活里,不能只有我。太爱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极端且偏执,长久以往对你而言绝非好事,这也不是健康的爱情,懂吗?”她说得认真且耐心,语气也很温柔,“你可以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情上,这样就不会总是想着我了。”
谢清玉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在说不可能。
他疯狂且偏执地爱着她。
唯有这件事,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陋习。
“第二,做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都不准瞒着我。如果是大事,更要主动来和我商量,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承担后果。”
“第三,不准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关心你,注意你。”越颐宁说,“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你看我怎么罚你。”
谢清玉从善如流:“好,再也不会了。”
“但是最后一点,我也想让小姐答应我。”他说,“毕竟小姐也有过案底。”
越颐宁:“你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有过——”
谢清玉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缓缓道:“我知道小姐之前用龟甲做过占卜,也知道龟甲占卜的代价,是取走小姐的十年阳寿。我的要求是,小姐以后不能再用它来做占卜。”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顿时抽回了手。
她显而易见的心虚,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看他,还讪笑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清玉却不容她逃避,俯身将她抵在床的里侧,越逼越近,“那小姐答应吗?”
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鼻尖。越颐宁经历了一番极度的拉扯,最终咬咬牙:“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谢清玉还是抱着她,头低下来,抵着她的肩膀。越颐宁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想拍拍他的脑袋提醒他,便听见他轻颤的声音:“如果小姐一定要用,也先和我说,好吗?”
“我不想有一天发现小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颐宁已经明白了。
她怔了怔。
她从未后悔做过龟甲占卜,但她今日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愧疚之感。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你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她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的时代。
她无法想象,千百年后的世界是何等光景,也不知道,谢清玉是如何深深了解到了她的故事、她的人生,了解一个远在千百年前活着的女子,一个于浩荡历史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一本小说里。”谢清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是那本书的主角,而我为你倾倒,日夜不眠。”
越颐宁听他这么说,不免脸颊一热。
她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哪本历史书上认识我的呢。”
“你不在东羲历史里。”谢清玉哑声道,“不止是你。东羲历史之中,并没有哪一位著名的人物是女子,即使是被潦草记录下来的长公主,也没有名姓和事迹流传于世。嘉和年间曾存在过十数年的女官制,也一同佚失了。”
“我后来发现,你其实真正存在过,但你被人从历史中抹去了。”
越颐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她微微睁大了眼。
“为什么?因为我是奸佞之徒?因为我是修玄术的天师?还是——”越颐宁顿了顿,她看着谢清玉垂下的眼帘,回想了一番他刚刚说的话,喉咙里停滞片刻,才发出声音来,“难道说,是因为我们是女子么?”
她没有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谢清玉觉得心如刀绞。他不敢直视她,他怕他无法控制涌上心头的情绪,只能抱紧她,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胸脯,“是。”
“”
越颐宁低眉看他,不知想了什么。
沉默过后,她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那千百年后的世界呢?”她轻声道,“你活着的年代,也会发生这种事么?”
“不会了,虽然女子依旧活得不如男子容易,但不会了。她们可以做任何男子能做到的事,可以成为一国之君,也可出将入相。”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们之中出现了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英杰,无论她是谁,没有人能再将她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
“那就好。”越颐宁浅浅笑道,“即使殿下与我会功败垂成,但千百年后,会有一个能让女子的名姓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的时代——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在决定支持长公主殿下夺嫡之前,我也曾经实打实地踌躇过。我曾想,若是在东羲之前,千年的华夏文明里,曾出现过一位女帝,宜华的路都不会太难走。”越颐宁慢慢说,“……可偏偏没有。”
敢为人先者,往往折戟沉沙,九死一生。即使最终破除万难、名留青史,也需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孤寂沉重的百年。
但是,如若后人发现过去曾有过辉煌遗迹,兴许能给今人以意想不到之鼓舞,这种鼓舞才是最难得。即使在历史上,那段岁月只是昙花一现,即使那位伟人最后未得善终,可她的精神得以传承,千古颂唱,亦是虽败犹荣。
后人抚卷遥想时,见得前人竟曾企及那般高度,心中自会涌起“彼能是,而我亦能是”的豪气干云。
这远比百年的成败利钝更为深远,可烛照千秋,功在万代。
“我是个懦弱的人,常常退缩,直到在锦陵遇见你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着。因为我知道,一旦选了要走的路,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在九连镇短居的日子,每一天都美好得残忍。她越是不舍,越是眷恋,越是清醒地明白,分别即将到来。终有一天,她必须要去面对命运的叩问,做出她的抉择。
就在她徘徊不前之时,长公主来了。
人们说命运无形无状,不可捉摸。但那时,坐在院中的越颐宁看见披着一身朱彩的魏宜华慢慢朝她走来,她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命运。
“但你知道吗?”越颐宁抚摸着他的眉眼,轻轻笑道,“我有时也会变得很冲动,很不计后果。无论是鲁莽还是谨慎,无论是懦弱还是勇敢,我想这些都是我。”
“我曾对你说过,凡是我做出的选择,我绝不会后悔。”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慢慢抱紧了她。丰沛的暖热在他们贴着彼此的肌肤间流淌,渐渐蓬勃。
胸膛中的心脏同样蓬勃地跳动着。
他不想只做她的知己和裙下之臣。他想做她的同谋,她的利器,替她劈开这铁幕般的天道注定,世俗伦常。
他有不敢告知天地世人的妄念,只敢在心底回响。
他也想,能与她白头偕老,再话余生。
……
京城里,关于长公主的流言终于歇了下来。
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阵营的第一人,事事身先士卒,政务压身。她也经常会去谢府寻欢作乐,疏解压力,怎奈何压力疏解了,却总是折腾到半夜,觉反而更不够睡了。
谢清玉挂心她的睡眠,安排了人手来帮忙,自己也会替她处理一些积压的案牍。
越颐宁先前和谢清玉一直是对手,如今关系一朝颠覆,她才感受到,有一个强大的同盟是多么省心愉快的事情。
她先前总需要把一件事说得仔细,处处指点,才能让手底下的人办的合她心意,但谢清玉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需要她吩咐,就能把很多事处理尽善尽美,让她不感叹都不行。
只是,越颐宁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又有事情找上门来了。
这日,越颐宁在她的府邸里办公,守门侍卫来敲门,说外头有人来拜访,自称姓叶。
叶弥恒?
他怎么会突然来找她?
越颐宁先是怔了怔,然后便道:“请他进来,带去偏厅先坐,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务就马上过去。”——
作者有话说:玉玉吃醋即将来袭~[撒花]师父也快出来啦!
第167章 吃醋 小姐怎么会在这?
“你说什么?”
叶弥恒将他的来意说完, 越颐宁面露惊愕之色:“我师父来燕京了?”
“是啊。我也是今日才收到的信,我师父在信里说,秋尊者把观内杂务都交给大天师们了, 自己一个人下的山。信从颍川寄到京城至少需要三日, 想来, 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叶弥恒语气艳羡:“真好啊!我也想让我师父来燕京看我, 明明青云观就在锦陵, 比颍川近多了。”
“我问过她,她说她来不了, 我看她是嫌入京麻烦, 不想来。秋尊者就不一样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口口声声说不再认你做弟子了, 其实心里还念着你呢。”
叶弥恒兀自说了老半天, 没得回应, 抬头一看,发现越颐宁竟然在发呆。
越颐宁僵坐着,两耳嗡鸣, 脑子乱成一团。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对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人,一定是秋无竺。
如果没有秋无竺, 就没有今天的她。即使她的师父已经不愿再见她, 不再承认她是她的弟子, 可只要事关秋无竺, 她便无法平心静气,无动于衷。
“不,不对。”越颐宁喃喃道,“师父她不是来找我的。”
“除了你, 秋尊者哪还有什么理由入京?从颍川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可不容易,一路舟车劳顿,如果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谁会来?”
“你不了解她。”越颐宁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抬眸看向他,“不过,还是谢谢你,为了替我传这几段话,还专门亲自跑了这一趟。”
叶弥恒脸突然一红,眼神游移。
他咳嗽两声:“谁说我只是来传话的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他便扭扭捏捏地开口了:“我就不能是来看看你的新家,顺便看看你么?你都搬出长公主府这么多天了。”
叶弥恒在等越颐宁请他去她家做客,结果等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明白了这人就没想起过他。
叶弥恒本来很生气,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几天之后又硬是调理好了,忍气吞声地主动上门做客来了。
越颐宁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她看他脸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越颐宁找补:“也是,我这几天太忙了,都忘记叫你来了。”
“我不来看还不知道,你这屋子倒是挺讲究的,得是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吧?”叶弥恒打量着远处的竹林松海,又收回目光,朝她挑眉,“不说这里面用材摆设,园景设计,就说这房屋选址在京城中心,又能做到闹中取静,光是有钱可办不到。”
“能给你安排这么个住处,长公主对你还真是不错,挺用心的。”
越颐宁没回话。她摇晃着茶杯,里头所剩无几的茶水一荡一荡。
她欲言又止,在斟酌着言辞,这下连一向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叶弥恒都看出来了。他表情一顿,“难道这屋子不是长公主送给你的?”
“那是谁?三皇子?你还认识第三个有这本事的大臣?”
“是谢清玉。”
越颐宁话刚落地,原本徜徉在春风里的庭院瞬间冷得快要结冰。
叶弥恒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好似生吞了一坨大便。
“谢清玉?”叶弥恒一字一顿地重复完,仍旧难以置信,“他为什么会突然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什么意思——不对,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也坦然地接受了?”
越颐宁觑着他的表情,心里叹息一声的同时,又深知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于是硬了硬心肠。
她咳嗽两声:“我和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啊。”
越颐宁将她与谢清玉现在的关系删删减减,修饰了一番,去掉了容易把人刺激疯的细节,囫囵粗糙地说了个大概。
谁知只是这么个大概,叶弥恒听完,差点没把她的茶案掀了。
越颐宁看着在她面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兜着圈子,显然快要疯魔了的叶弥恒,呐呐道:“我都说了,让你听完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啊?!”叶弥恒怒吼,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好色呀,我不是说了么。”
叶弥恒根本不信,他了解越颐宁,他知道她这回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你疯了吗?他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家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你真的想嫁给他?以后天天在家里给他操持内务,协调那一大家族的亲戚往来,被锁在高门深宅里,往后连出个远门都是奢望,这就是你想过的后半生吗?还是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高官厚禄和手足至亲,放弃整个谢家和他到现在为止拥有的势力,陪你浪迹天涯,游山玩水,做一对野鸳鸯?啊?你觉得这现实吗?”
越颐宁知道他是急眼了,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听着。
叶弥恒喘着粗气说了一大通,猛地一锤桌案,两只盛满水的青瓷茶杯在跳跃,“你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没怎么想。”越颐宁答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斟酌损益,有了万全之策以后才做。”
“我也有短视肤浅,只顾眼前的一面,也会冲动狂妄,不计代价。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但我不在乎了。”
有很多原因,越颐宁无法告诉叶弥恒,比如谢清玉不是真正的谢家长子,又比如谢清玉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还比如,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以后。
也许他们两个人之中,先辜负这段感情的人是她,她会走在他前面。
她深知自己接受了他的爱,是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这也是她心里对谢清玉最大的负疚。
她能感觉到叶弥恒看着她,视线如烧如灼,他的胸膛在她眼前剧烈起伏着,越颐宁不敢抬头看他,眼前却突然掉下来几滴水珠。
越颐宁愣住了。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似是恨,又似是不甘,一团浓烈情感,混杂成少年人喉头的哽咽:“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他到底哪里好,我又哪里不如”
“叶弥恒!”越颐宁喝止了他,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空气陡然一静。
许久,叶弥恒自嘲地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你肯定觉得我很蠢,很自不量力吧。”明明喜欢她,却又总是不懂得坦率地表达,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我没这么觉得。”越颐宁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叹气了,她也不忍心看他这样,便把声音放轻了些,“你别哭了好不好?”
叶弥恒怨声道:“你都拒绝我了,难道我连哭一下都不行吗?”
“我不是这意思。”越颐宁第一次觉得她口拙了,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多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
叶弥恒一声不吭地坐在她面前,自顾自地哭着。一向活得张牙舞爪、宁流血不流泪的人,如今眼角通红,像被人照着眼睛打了一拳,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你看你这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越颐宁彻底没招了,“我也没啥好的呀,天底下的好女儿多了去了,你之后总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喜欢的人,别伤心了。”
“不会了。”声音沙哑,还带着鼻音的叶弥恒低声说,“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叶弥恒说完这话,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终于不再流泪了。
他顶着两颗红枣似的眼睛看着她:“算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我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输给了一个比他迟来这么多的人。
“七日后,横波湖会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叶弥恒哑声说,“……越颐宁,你陪我去。”
“我来这本就是想邀请你,还没能说出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声音低下去,竟有了哀求的味道,“你答应我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是让我死心好了。”
越颐宁其实已经被他哭得有点心软了,没辙了,此时自然满口答应:“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定既成,越颐宁是放在了心上的。
但她没想到,不过两日后,谢清玉来她的府邸里找她,也提起了这件事。
“三月初一那日下午,你可有安排?”谢清玉说,“近来多有忙碌,我想着,那天正好有空,和小姐一同外出走走。”
“京城刚入初春,市集也热闹颇多,会有许多新鲜的小玩意,边逛边玩,不失为乐趣。”
“可以呀。”越颐宁自然答应,不过,她还记着那天有和叶弥恒的邀约,“但是初一不行,我有其他安排了。”
“我们初二再去吧,你初二有公务吗?”
“没有。那便初二吧。”
越颐宁只当谢清玉是心血来潮,没有深想,又重新埋头伏案。
坐在她一侧的谢清玉半晌没说话,不知想了些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又慢慢开口:“我听说,初一那日,横波湖会举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届时画舫云集,游人如织,定然是一番难得盛景。”
越颐宁笔一顿,便听见谢清玉悠悠然说道:“京中难得热闹一回,还挺想去看看的。”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开口问道:“你要去吗?”
一想到会有这么个可能,越颐宁都要汗流浃背了。
苍天!她都不敢想,要是她和叶弥恒一起去了,在湖边或者是画舫上,他俩迎面撞上谢清玉的话
别说这俩人会怎么样,她先要疯了。
“也不是。”谢清玉安抚她,温柔笑道,“我只想和小姐一起赴盛会,既然小姐那日脱不开身,我一个人游湖也是无趣。”
越颐宁顿时松了口气。
这就是不会去的意思了。
听了谢清玉这话,越颐宁不知为何莫名心虚,还有点愧疚。
她咂摸了一会儿,发现她有点像要私会情人的妻子,谢清玉则是一无所知、还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的丈夫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乱套了吧?
她又不是去找快活的负心汉,而且叶弥恒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也是越颐宁没和谢清玉说的原因。她如果说了,谢清玉肯定又要不高兴,她还得费劲解释一通。反正是最后一次,去了就完了,之后她再找机会跟谢清玉解释就好了。
虽然这么想,但是越颐宁着实犹豫了一番。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最好还是不要瞒着他。
纠结来纠结去,越颐宁手里的毛笔都快被她戳劈叉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地喊了他一声:“谢清玉”
“嗯?”原本已经低头看账册的谢清玉,又抬眼看向她,神色如常,“小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越颐宁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月初一已至,千丈晴虹,十里翠屏。盛会方启,数座画舫悠然驶离垂柳岸,横波湖畔烟波浩渺,丝竹管弦之声伴游人喧哗,袅袅不绝于耳,随暖风荡漾在粼粼金光之上,同行云在水,倒悬一天。
叶弥恒今日显然精心收拾过。他一见越颐宁眼睛便亮了,引着她登上一艘极为华美宏大的三层画舫。
这画舫名为“花重山”,乃是横波湖上最热闹、最昂贵、也最负盛名的大型画舫。
“我好不容易才订到二楼的雅间,位置绝佳,视野开阔,三面环窗,能将湖心景致尽收眼底,而且足够清净,不像下面大厅那般拥挤喧闹。”叶弥恒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邀功意味,还有点自豪,“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越颐宁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掠过大厅里那群谈笑风生的宾客,窗外如织的船只,心底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湖心蔓生的水草,随着画舫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叶弥恒未察觉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入了雅间。
从上船到入座,叶弥恒一路喋喋不休,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窗外的景致、房内的布置、他精心准备的点心香茗。
他的热情和周到像一层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裹得越颐宁有些喘不过气。
莫名的心慌意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我……我有点闷。”越颐宁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打断了叶弥恒的兴高采烈,“我出去透透气再回来。”
叶弥恒愣了一下:“啊?好,那你快去快回。”
越颐宁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雅间。
合上门,隔绝了内里的声音,她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从出门开始就惶惶不安,心跳也比平日紧促了些。
……难道是昨夜没睡好?
画舫二层的长廊无人,越颐宁慢慢向前走着。
行至一处拐角,她心神不宁,并未留意前方,险些撞入一个带着清浅冷香的怀抱。
她虽及时刹住脚步,但却差点摔倒,幸而对方迅速拉住了她的手腕。
越颐宁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头道歉,“对不……”
最后一个“住”字卡在了喉咙里,没吐出来。
入目是一袭雪白的云纹锦袍,裹着颀长身段,光华随着那人的轻轻呼吸而起伏流转。再往上,羊脂玉冠束着墨黑长发,一对明珠含光的眼,高挺鼻梁之下,两片淡绯色的唇轻抿着。
越颐宁傻眼了。
她差点撞上的人,竟是谢清玉。
他今日一身盛装,容色大放,连她都差点看得晃了眼。
谢清玉扶着她的手腕,见她站稳,也没有立即松开。雕花木窗投下光影,将他的侧脸罩上一层柔和光晕,清雅矜贵得不似凡尘中人。
越颐宁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着他。
谢清玉瞧清楚了来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开口,带着点迟疑:“……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谢清玉轻声道,“……不是说,今日已有安排了吗?”
越颐宁心里一咯噔。明明他声音轻柔,却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我……我……”她张了张嘴,头脑一片混沌,甚至没去想为什么谢清玉也会在这,第一次慌乱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说,我是……”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
“越颐宁!你走慢点,我陪你一起去——”
叶弥恒话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了拐角。
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闯入这方狭小空间,没说完的话突兀地断掉了。
叶弥恒猝不及防地和二人打了个照面,正正好看到越颐宁和谢清玉站在一起,且,她的手还搭在谢清玉的衣袖上。
气氛陡然一静。
越颐宁甚至不敢去看谢清玉的表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窜遍了全身。
完了。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这个阴暗玉一直在暗中窥视宁宁呢……他知道叶去找过宁,一直在等宁宁和他说,但没等到,还发起邀请,试图挤掉对方,结果反而是自己的邀约被小姐推掉了呢[求你了]
玉玉表面:(温柔)小姐怎么会在这?
玉玉内心:为什么和他出来?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阴暗爬行)(疯狂嫉妒)(大哭)(扑上去撕咬叶弥恒)(给叶弥恒的茶水里倒十斤泻药)
第168章 魅魔 被束缚着红绸带的他。……
手背蓦地一热。越颐宁陡然回神, 发现是面前谢清玉握住了她搭在他袖子上的手。
“原来小姐所说的安排,是和叶大人一同游湖。”谢清玉的声音依旧温文和煦,听不出半分失意, “我明白了。”
叶弥恒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艘船上碰见谢清玉, 他满脸愕然, 竟是没有注意到谢清玉对越颐宁奇怪的称呼。
看到谢清玉握着越颐宁的手, 他眉头一皱, 正想去将越颐宁拉过来,谢清玉却已经先他一步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不打扰二位了。”谢清玉微微颔首, 柔声道,“在下还有他事在身, 先告辞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这清雅卓绝的白衣公子从她面前掠过。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态, 一直表现得端仪得体。
可, 看着某人远去的背影,越颐宁却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她抬手搓了搓胳膊底下起的一片鸡皮疙瘩,叶弥恒已经按耐不住, 凑上来了:“他怎么会来这?你不是说你问过他,他今天不会来参加游湖活动的吗?”
“而且, 刚刚他那话是啥意思?”叶弥恒惊讶了, “难道我们俩出来的事情, 你没跟他说过吗?”
“”越颐宁现在有点后悔了。
她心虚不已地低下头, 声如蚊呐:“没有。”
叶弥恒和她一起沉默了。
“你哎,你这咋想的?”叶弥恒竟是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不过我看他刚刚的反应, 好像也没生气,应该没误会吧?”
“你待会儿回去之后,再跟他解释解释就好了。”
越颐宁也是这么想的。
光看表情,谢清玉完全是一个宽和大度、持重有礼的君子,即使情人对他撒了谎,和其他男人同游赏春,而没有事先告知于他,他也并未表现出丝毫恼意。
但,越颐宁的直觉告诉她,谢清玉不可能没生气。
他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
而一向锱铢必较的谢清玉,刚刚居然还能笑着和她告别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清玉已经气疯了。
二人回到雅间之后,越颐宁走神得更加厉害了。
虽然对面坐着叶弥恒,但她满脑子都是谢清玉刚刚离开的背影。大抵是回忆在粉饰,她渐渐觉得那背影十分萧瑟孤独,楚楚可怜。
坐饮一阵子之后,叶弥恒提议去甲板上看看风景,越颐宁便随他一起出了门。
才到甲板,视野便豁然开朗。画舫缓行于湖心,四周水光潋滟,碧波万顷,远山如黛翠如烟,无数彩舟画舫点缀其间。
越颐宁没走两步,便感觉有人在打量他们。
她循着目光看去,是几位衣着体面的官员,她并不眼熟。他们频频看向她身边的叶弥恒,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慢慢朝他们这边靠了过来,其中一人更是笑道:“叶大人,没想到会在这画舫上遇到您,真是巧遇啊。”
叶弥恒认出对方是四皇子府中的几位属官,也拱手回礼。
一群人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其间有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弥恒身旁的越颐宁,神色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斟酌。
越颐宁这才察觉到什么。
原来他们这群人都是四皇子派的官员。
越颐宁何等识趣,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对叶弥恒轻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前面看看风景。”
叶弥恒扭头:“哎?你要走了吗?那我也……”
越颐宁见他如此,也是面露无奈,只能压低声音道:“……人家主动来和你搭话,你不应酬几句再走,会落人口舌的,别平白无故让人对你有意见。我就在前面呆着,你待会儿来找我就行。”
“……好吧。那我稍后便去寻你。”
越颐宁颔首,转身沿着甲板边缘向前走去。她寻了一处人稍少的舷边站定,凭栏远眺,任由挟带着水汽的春风吹拂着面颊。
再回头看一眼,那群人果然毫无顾忌地和叶弥恒攀谈起来了,看那言笑晏晏的模样,哪还有刚刚的犹豫踌躇?
她不再分心留意叶弥恒,转而靠着精雕细琢的榆木护栏,神游天外,又想起谢清玉。
他怎么会来游湖呢?
真是为她来的,还是有其他事务在身,只是碰巧和她遇见了?
正兀自出神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越大人?”
越颐宁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舷边,见她看过来,脸上的犹豫顿时转变为笑容:“越大人!果真是您!”
越颐宁也认出了他,惊讶道:“王舟?”
这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王舟就是去年长公主送给越颐宁的“男宠”。她没有让他侍寝,还发现他其实是王家人,当时正缺一个渠道深查倒王案真相的越颐宁便假意收下了他,实则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密探,暗中搜集案件的证据。
王舟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作了一揖,“小人王舟,见过越大人!”
“原来是你。”越颐宁莞尔道,“看你如今气色,想必你和你的家人已经安顿下来了吧?”
王舟点头:“是,全仰赖越大人的帮助。”
“虽然家产俱被抄没,再难复昔日光景,但,总算是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后来带着家人去了锦陵,如今在锦陵府衙谋了个文书小吏的差事,虽俸禄微薄,但也能糊口养家,日子总算安稳下来。”王舟言语恳切,带着感激说道,“小人一直想找机会,感谢越大人恩德,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在此处遇见大人!”
“不必多礼。”越颐宁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能在这权势倾轧的缝隙里,救下几条无辜性命,予人一线生机,总归是她积攒了福德。
二人寒暄间,越颐宁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渐渐令她难以忽视,后颈莫名一凉。
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画舫三层的雕花回廊之上,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雪白锦袍,玉带束腰,不是谢清玉又是谁?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正微微垂眸,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与王舟所在的方向。湖上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落入湖心的数丈清辉化作淡淡光华,映亮了他的半边脸,如玉的面庞愈发不似凡人。
越颐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谢”她刚想喊他,谢清玉却侧过脸,从回廊边上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