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些,慕容徽似乎并没有太过难受,反而有一丝欣喜。
察觉到自己情绪微妙变动的,慕容徽按住胸口,默道,你是因为她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吗?
慕容徽又问:“朕昏迷了多长时间,宫里最近有来信吗?”
“太后的信倒是不少,询问陛下状况,不过放心,微臣已经将陛下受伤的消息隐瞒,没有告知宫里,就是小殿下最近的信少了很多……听说,小殿下的旧疾犯了,起不来床,太后信里也提了一下……”
贺兰絮的话还没有说完,慕容徽心头一紧,“什么,阿崚旧疾犯了。”
“殿下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医说是心病,总是郁郁不得解。”贺兰絮安慰道,“不过小殿下已经好很多了。”
慕容徽垂下眼眸,他当然知晓谢崚的心病来源,她总是在他和谢鸢之间摇摆,害怕他们彼此伤害,这次他攻长安,谢崚也是害怕他和谢鸢之间会爆发冲突。
想要治好她的病,只能将建康城拿下来,将谢鸢押到她身边来,这样她的心病才能彻底痊愈。
慕容徽这样想着,忽然间
听到贺兰絮的声音传来,“不过,太后说,殿下最近喜欢上了一个戏子。”
“戏子?”慕容徽呼吸凝滞,心想他女儿怎么会看上这种下九流的东西。
贺兰絮道:“是城外的流民,因为杂耍耍得好,所以太后派人将那人请进宫,本来就是瞧着小公主心情不佳,特地带回来哄小公主开心的,没想到小公主却颇为喜爱那人,天天往教坊司跑,病都没有好全。”
请戏子入宫哄谢崚开心,这本来是段夫人提议的,说城里的小孩都喜欢看这些,谢崚的病是闷出来的,给她请戏子解闷,转移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许能够让谢崚好起来。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太后也就交给段夫人去做。
慕容徽缓缓让自己冷静下来,“能逗得公主开心,那随她去吧。”
“既然公主喜欢,从军队里俘虏挑几个乖巧的,一样送进宫,供阿崚赏玩。”
……
“你看,这是空的。”
阿蒲拿出一个空杯子,在谢崚面前晃了一下,瓷杯里空空如也。
阿蒲眼眸眨动,谢崚的目光片刻地挪到了她的脸上,她抿唇微笑,和煦微光将她头发晒成了亮金色。
“不要眨眼哦。”
手腕一晃,阿蒲将杯子倒着转了个圈,推到了谢崚面前,之间上面装满了清水,两尾小鱼正在里面游动。
谢崚眼前一亮,“好神奇,怎么做到的?”
阿蒲食指抵在唇前,“这可是个秘密,我们这些伎人安身立命的本事,要是贵人知道了,哪还需要我们表演,那我们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了?”
“好吧,那我不问了。”谢崚连忙摆摆手,表示理解。
她垂足坐在教坊司长廊下的排椅前,远处是戏台,新进宫的伎人正在练习杂耍,胸口碎大石、踢大鼓、叠罗汉,这些市井街头的玩意,谢崚却觉得十分新奇。
那天她夜里和阿蒲见面之后,便常常夜里到她们初遇的地方去蹲守,和阿蒲说说话。
忽然,有一天,阿蒲对她说:“贵人,你其实想要见我,不用天天大晚上往外跑,怪累人的,可以到教坊司来找我。”
“我还可以为贵人表演杂耍。”
她的声音清澈又偏温柔,谢崚被她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盯到心里去了,鬼使神差就点了点头。
然后,谢崚就开始每天往教坊司跑。
被当成储君培养了十多年的谢崚明白,她这个身份,沉迷于一个戏子,是不对的,该被多少人指摘?
可是谢崚实在是太寂寞了。
“贵人?”阿蒲将鱼儿放生在旁边的荷花池,回来后察觉她在发愣,阿蒲轻轻地唤了一声,凑到她的面前,认真的模样好像在数她的眉毛,“你怎么总是无缘无故发呆,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微微笑着,天生明艳美丽的微笑唇。
已经相识一个月了,她对自己的称呼依然停留在一句“贵人”,她似乎还不知道谢崚的真实身份。
谢崚的身份,宫里无人不知。
不过阿蒲是新来的,并没有见过谢崚,谢崚也没有主动告知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若是她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或许她可以问别人。
谢崚凝视着她娇丽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突然开口问道:“阿蒲,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蒲笑说道:“你是宫里的贵人呀。”
谢崚:“宫里的贵人有好多,要具体一些的。”
阿蒲思索着,道:“你长得这么漂亮,是陛下的妃嫔?”
谢崚看了一眼自己全身上下看了一眼,觉得她的身体发育并没有显得那么早熟,她不至于把她往那个方向想吧?
阿蒲笑了,“逗你的,我早就听说了,陛下并无妃嫔,你是陛下的女儿吧?”
“宫里只有一位公主,我也听说了,听说小公主脾气古怪,睚眦必报,我的训习教导我,现如今陛下外出宫里有两个人惹不得,那就是太后和公主。”
谢崚道:“那你怕我吗?”
阿蒲摇了摇头,“以前是挺害怕的,但是现在不怕了,何况我本来就是为了公主殿下才进宫的。”
她说得一脸真诚,谢崚却愣了愣:“为了我?”
“对呀,为了殿下。”阿蒲说着,忽然伸出手,如同蛊惑一般,“所以殿下,你什么时候带我走?我想去你宫里。”
毕竟教坊司的训练的确有点累,教习又凶巴巴的,不过这些阿蒲没有跟谢崚说。
她提出请求时非常心甘理得,谢崚想着这这个月的相处,把他掉出去也不错。
于是道:“我去和皇祖母说一声,让你到我宫里来当女官。”
听到这话,阿蒲的笑意渐渐深了,她忽然间倾斜着身子,高大的影子欺压上来,抓住谢崚的手,压住自己的胸膛,谢崚心惊,想要推开她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她的手动了动,眼眸一颤。
“殿下,”阿蒲的声音围绕在耳边,“你不会还以为,我是你的‘姐姐’,可以去你宫里做女官吧。”
阿蒲,是个少年。
那是美得雌雄莫辨的一张脸,声音柔软,比女孩子的声音还要清脆悦耳,他不过十四岁上下,还没到变声期,喉结也不明显,不仔细分辨,谢崚彻底被他骗了过去。
他居然是个男的!
谢崚把她当成同性那般对待,整整一个月!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崚脸色骤变,巴掌夹杂着风,打在他的侧脸上,刹那间出现一道红痕,谢崚咬牙道:“滚,离我远点!”
阿蒲的眼眸露出震惊的神色,没有料想到谢崚知道他真是性别后,居然如此惊诧。
还真是令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谢崚一巴掌扇完,扭头就跑。
她似乎不想要和他过多纠缠。
阿蒲缓缓站起身来,凝望她离开的方向,久久难以释怀。
只听身后的教习说道:“你看,都叫你早些告诉殿下真相了,那位小公主,可是最刁蛮难相处的主,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亲近人,除了陛下和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谁都没办法接近她。”
“你凭借几分姿色,能得她青睐,完完全全可以借此一飞冲天,却非要骗她,现在好了,挨揍了,可舒服了吧!”
阿蒲怂了怂肩,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他擦去流淌出来的鲜血,道:“你信不信,她会回来接我。”
他懒洋洋地道:“我迟早得进东宫。”
……
前线的战局焦灼,这次受伤让慕容徽退居洛阳,将军队交给贺兰絮和段岚。
长安城到底是易守难攻,符青下定决心守城,连日加强堡垒,两位鲜卑将军带兵围城,想尽办法,都没能攻破城池。
七月,慕容徽彻底养好了伤,离开洛阳,亲自带兵攻打长安。
战事焦灼到了十一月,在山穷水尽中强撑了一年的长安总算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在和谢崚许下五年之约的倒数第三个月,慕容徽终于兑现了承诺——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
谢崚:十三岁
黑化值:80%±5%
好困好困,这个周末得起深圳一趟,我只能趁现在赶紧存稿
第76章 戏子
大军归来,已经来年春天。
谢崚已经是第二次出城迎接慕容徽归来,长安已定,江北土地,已经完全属于慕容家。
谢崚大清早出门迎接,在漳水河畔发愣许久,才看见远处飘来高大的楼船。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簇拥着靠岸的楼船,谢崚拍了拍裙子,走上前去。
慕容徽容色一如既往地深邃,刚骑着战马从船上下来,就让岸上迎接的贵女心猿意马。
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俊俏的面容在鲜血兵戈洗礼下更是风姿勃发。
谢崚藏着人群中一声不吭,这两年她长得飞快,已经从孩童过度到了少女时期,衣着打扮也不再幼稚繁琐,偏向于朴素而简介,她其实有点好奇,慕容徽能不能很快认出她。
只见慕容徽拜见太后之后,二话不说朝她走了过来,伸手抚摸她的发顶,“阿崚长高了许多。”
谢崚愣了下,“好厉害,父皇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你是朕的女儿,朕怎么可能不认得你?”
慕容徽不由得感慨,她和她母亲长得真像,样貌偏向于江南美人的温婉模样。
慕容徽准备带她上车辇,带她回宫,谢崚却站在原地,一直往他身后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人的身影。
慕容徽还不懂她,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别看了,他留在长安。”
谢崚的眼神片刻失望,随即嗔怒,对着她爹发出不满:“为什么,你们全都回了邺城,为什么你要将他留在长安!”
“你怎知他不愿意留在长安,那可是最年轻的长安令,”慕容徽笑着,“放心吧,爹爹不会亏待他。”
只要他不要肖想本来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回宫后,苏蘅止的书信也一同到来。
谢崚总算明白慕容徽这句最年轻的长安令是什么意思,原来慕容徽将苏蘅止提拔为长安令,负责登基整理长安城内百姓的户籍信息,安顿流民,统一法度。
要是做得好,苏蘅止还能往上升一升,仕途一片坦途。
当然,战后担任长安令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差事。
苏蘅止信中语句故作轻松,“没事的,我叔父也会帮我处理一下公务,殿下不要担心啦。”
大军凯旋,几日后皇宫中又有一场庆功宴。
慕容徽在外征战时,太后吃斋念佛,哪怕逢年过节,宫宴也是能免则免,这还是两年来皇宫中举行的第一场宴会。
谢崚和前来搭话的大臣们酬酢一番,已经有些醉了,咬着七彩琉璃做的酒杯,靠在软垫上,兴致并不高。
台下的舞姬们来来回回都是跳着那几支舞,谢崚叹了口气,思索着什么时候离席,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木屐的声音。
宛如玉碎声,一步一步,接近大殿。
谢崚回过头,只见一个浓妆淡抹的戏子,穿着长袍,缓缓走进殿中。
那戏子容貌美丽,唇红齿白,面若好女,明明是个少年,却生得比在座一众女子还要貌美。
谢崚很快就认出来了,他是阿蒲。
在教坊司待了一年,他成了和舞姬一样的存在,需要登台献艺。
在他进屋后,屋内的琴声渐渐变成了鼓声。
大殿上方降落一条长长的丝带,他微微一笑,轻轻拽了一下丝带,足尖轻点,柔软的身躯很快就在半空中悬了起来。
他穿着宽大的衣袍,如火般泼洒,他在空中转着圈,宛如飞鸟一般在空中盘旋,笑容自信又张扬。
周围的人也是第一次见这般新鲜的玩意,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
谢崚看得有些呆了。
然而,仅仅只是表演“飞天”还不够吸引人,他身姿轻盈地绕到门前,接过同伴递上来的蜡烛。
当他掠过谢崚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将烛火捧到双唇边,轻轻一吹,汹涌的火浪炸了开来,谢崚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灼热并没有到来。
扑面而来的,是零落的桃花花瓣,还夹杂着露水的芬芳,粉色花瓣落了谢崚满身。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惊险,不自然地捧起怀中的花瓣。
火浪变为花海,竟有如此神奇的戏法,观众席上啧啧称奇。
在众人的欢呼中,阿蒲又连续炸开了几次火花,所到之处,皆是喝彩一片,大殿上的氛围瞬间宛如沸腾,他在空中飞旋,转眼就要来到慕容和太后面前。
他似乎想要对着慕容徽,将方才的把戏再掩饰一遍,慕容徽眉头皱起。
看见他靠近时神色一凛,捏碎了陶瓷酒盏,就在他靠近的时候,将陶瓷碎片抛出,割破带着他飞起的丝带。
空中的身影失去支撑,瞬间坠落。
一阵惊呼声中,少年重重砸落在地。
宽大的衣摆宛如蝴蝶的翅膀,衣袍下新鲜花瓣洒落一地,火油倾倒,蜡烛接触火油,他的衣摆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重击导致他倒在地上,一时间缓不过来,无法脱掉厚衣裳,也无法灭火。
谢崚急忙站起身来。
她爹在做什么?
眼看着他就要被火势吞没,慕容徽才挥手让人上来,对和他的衣摆铺上一层厚厚的湿布盖住衣摆,将他抬走。
众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慕容徽很快又让人安排了别的戏子上殿,这次的的杂技要比方才要简单得多了。
杏桃按住谢崚:“那戏子身上带了火油,未免危险,殿下,你忘了上次的刺客了,这世上想要陛下命的人有很多,陛下不得不谨慎。”
谢崚沉默片刻,“我明白。”
她并没有坐下,而是起身往殿外走去,方才那一摔,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谢崚想起了初遇时那个喂猫的白色身影,总觉得自己不能不管他。
她派人去喊太医,自己带着杏桃和几个侍从往后殿走去。
几个负责照看戏子的管事说,阿蒲暂时被人带去了偏殿,等宴会结束后,再送回教坊司,请太医治疗。
谢崚找到了偏殿,刚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少年虚弱的声音。
“滚……”
谢崚悬在空中手愣了一下。
然而很快,谢崚就知道,阿蒲喊的不是她。
一个猥琐的奸笑声响起,“你今天被陛下厌弃,今后就再难出头了,不如从了本公子吧,跟本公子回府。”
“你难道想要继续待在教坊司那破地方,被你那个教习打骂?”
“本公子可是特地打听过你的,虽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偏是男儿身,全京城也就本公子喜欢你,就从了本公子吧,本公子可最是怜香惜玉,不会亏待了你。”
如此腌臜龌蹉的言语,听得谢崚脸色一白,她身后的杏桃已经忍不下去了,当即推门而入。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将身受重伤的少年抵在床头,撕扯着他的衣裳,少年不愿意屈服,拿起床头的物件打砸男子。
可是少年身体还是太过虚弱,拼命抵抗下,身上的外衣已经被撕破了。
杏桃快步上前,将男子提了起来,她虽是女子,却是慕容徽的暗探出身,被精挑细选放在谢崚身边,武功自然不弱,轻轻松松就将男子拽开。
肥硕男子刚开始还非常不满地叫嚷:“你你你…你是谁,居然敢打搅本公子的好事!”
“我可是贺兰家的人,你还不给我放开!”
然而当他一转身,看见谢崚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
“孤的人你也敢动,还真是不要命了,”谢崚俯下身来,凝视着他,金眸中仅剩冷漠,“贺兰家的人是吧?”
“贺兰察察御下不严,去告诉贺兰絮,让他帮家主清理门户。”
男子一愣,贺兰絮只亲近慕容徽,对族人不亲近,不讲旧情,处置他时肯定会不留情面,想到这,男人当即哭喊着求情,“殿下,殿下,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谢崚移开了目光,不再多分给他一个眼神,自有人将他拖出去。
谢崚转身走向床前,阿蒲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他漂亮的织金外袍被烧焦,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有清晰可见的烫伤,原本被发带绑起的长发散落下来,脸上蹭了灰,脏兮兮的。
饶是这样,依然掩盖不了他清秀的样貌。
谢崚拿出帕子,丢递给他让他擦脸,“太医很快来,你稍等片刻。”
“殿下不是怨恨我骗了你吗?”少年坐在床下,强趁着微笑,“为什么现在又来英雄救美?”
“你的人?”他脑袋歪了歪,好像一只小猫,“殿下说我是你的人?”
谢崚说道:“是我的朋友,你伸手接一下。”
谢崚的手
悬在空中,阿蒲迟迟没有接过她的手帕。
阿蒲摇了摇头,倾斜着身子靠在床沿,“好累呀,我没有力气,你替我擦好不好?”
谢崚看了他片刻,“算了,不擦也可以。”
就在她想要将手帕收起来的时候,阿蒲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殿下,我不懂。”
“为什么当你认为我是个女子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当你知晓我身份后,便对我敬而远之,我不是故意要骗殿下的。”
他抬起眼眸,肩膀上的长发落了下来,“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眼里盈着泪花,楚楚可怜。
谢崚盯着他眼睛,脑海中浮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当年君齐在狱中的时候,大概也会流泪吧?——
作者有话说:阿崚:只是把你当替身而已
第77章 碎碎念
可是他不是君齐,他只是太后从宫外捡回来的戏子。
谢崚闭了闭眼眸,道:“你没有做错,只不过孤已有未婚夫,孤不会接近其他男子。”
阿蒲突然笑了,“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需要为一个男子守身如玉吗?”
谢崚起身,“你不用拿话来激孤,孤想要做什么都是顺从自己的心意,你没办法左右。”
太医很快来了。
阿蒲身上不仅有摔伤,还有烫伤。
他是练舞之人,身上有着很多旧伤,骨骼错位严重,这一摔直接把许多未愈合的旧伤都摔出来了,太医说要注意休养,以后不能再做太过剧烈的训练了。
谢崚本来想着将他送回教坊司,再跟教习叮嘱几句后就里离开,然而,在看见阿蒲的房间后,她改变了注意。
阿蒲是戏子,三教九流为下等中的下等,房间已经不能用简陋来形容。
他没有独立的房间,房间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中,夜深了,戏子们都回来了,在屋里一句一句地聊着天。
“话说那个人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谁让他倒霉,得罪陛下,教习肯定要将他扫地出门。”
“扫地出门了也好,要是他在,我们总是要被他压一头,以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了不起!”
谢崚立在门前,杏桃道:“殿下,要不要奴婢去问教习要一间空房子。”
谢崚叹了口气,看着担架上的人,道:“算了,一起回东宫。”
太医说他骨骼摔伤严重,以后要静养。
不能训练,他这个戏子也失去了用处,在教坊司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将他放在自己身边。
……
慕容徽回来以后,谢崚自由了许多。
从前慕容徽在外征战,一来担心谢崚逃跑,二来担心谢崚在宫外遇险,他在远方无力及时赶回,所以他从来不允许谢崚出宫,对她管束严格,哪怕在宫里,她也不能一个人离开侍从的视线太久。
虽然口口声声为了她好,但是谢崚时常要被这种强大的控制欲压得喘不过气来。
慕容徽回到邺城,对谢崚也放松了很多。
息兵之后,他重新整顿了邺城的吏治,并且多多分出些心思到谢崚身上。
一个晴朗的日子,谢崚又被喊到了太和殿中。
谢崚立在太和殿前,水色青衫铺地,宛如涟漪一般被风吹得轻轻漾动,谢崚凝视着自己的裙摆,观察光影变动来打发时间。
看了许久许久,慕容徽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
谢崚抬头,问道:“父皇,你看完了吗?”
书卷上是谢崚这些天新写的策论。
这次学宫让诸生自拟题目写一篇文章,谢崚洋洋洒洒,交上了一篇近万字“燕国未来发展建议”,详细指出来多年来燕国穷兵黩武、百姓流离的弊端。
作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燕国不能再像以前游牧民族那般居无定所,必须仿照楚国,完善法度,安顿流民,剿灭土匪,招纳贤士,完善官员体系。
言辞清令,句句在理,慕容徽眼里不由得露出欣赏的目光。
谢崚的功课是他亲自指导的,哪怕他征战龙城与长安,都时常要谢崚的夫子将她的功课誊抄一遍传到他手中。
她的四书功底非常扎实,文章也是富有南朝风韵,并还有自己的见底,一针见血,和燕国的世家贵族拉开了很大的差距。
十几岁的年纪,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很不错了。
只不过骑射和武学,在邺城的世家子弟中,不算太出众。
慕容徽知道她身体不好,也不再要求她习武,征战天下的大业在他们这一辈手中完成就好了,谢崚今后也不需要和他一样,四处南征北战,只要写好治国之道就好了。
他记得多年以前,谢崚还是个五岁的孩子,逃课、背不出书,连拉小孩子玩的木弓都嫌勒手,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蜕变。
以前在楚国的时候,他总是担心她没办法撑起楚国,而现在,他觉得将燕国交给她也未尝不可。
“很好,”慕容徽发出来认可的声音,他停顿片刻,忽而有道,“只不过,阿崚,你现在不喜欢喊爹爹了吗?”
他年少时在称呼方面没有过度约束谢崚,所以谢崚私底下都会称呼他为“爹爹”,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用敬称称呼他。
打他从长安回来以后,谢崚就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爹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称呼他为“父皇”。
听起来,总是带着些许的疏离。
谢崚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孩儿年纪大了,再叫‘爹爹’,显得太过幼稚,叫父皇就很不错呀。”
慕容徽哑了一下。
孩子大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谢崚看起来也比年少时乖巧了很多,不是从前那种装模作样的乖巧,而是成熟、懂事的模样,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清澈透明,能够一眼看透,眼里似乎藏着很多不能够告诉他的心事。
以前慕容徽总是希望谢崚乖一些,不要让他操心那么多,可真到这一天来临,他却又希望她能够保持年少时那个天真无忧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可笑,不由得哑声笑笑,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罢了罢了,”慕容徽道,“阿崚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一个称谓而已,他不放在心上。
“过些日子,朕要回龙城祭祀先祖,这次主持祭祀礼的人定下是你,”慕容徽将手里的一个竹简递给她,“这是礼部整理出来的礼节,你回去看一下,回头朕再让礼官去给你讲解。”
谢崚低头匆匆扫过上面的调温,多且繁琐,觉得未来自己又得为此事忙活许久了。
不过能够回龙城主祭祀之礼,说明东宫地位又稳了一些,谢崚眼里流出异样的光芒,但是很快恢复如初。
“我知道了父皇,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谢崚将竹简收好,决定带回去慢慢看。
慕容徽笑道:“没有什么好说的,阿崚就不能和爹爹聊聊天了?”
“就好像从前一样。”
谢崚道:“可是以前父皇只会要我用功念书学习。”
慕容徽哑然失笑,“不聊你念书的事,聊别的。”
他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喝杯茶吧。”
谢崚在他对面的茶案上跪坐,楚国人喝茶的习惯这两年也传到了邺城,慕容徽桌案上摆着心一套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白玉茶具,他为谢崚泡茶,修长的指节好像白玉,“你尝尝这个,是从扬州运来的茶叶,看看可还喝得出以前的味道?”
谢崚捏起茶杯吹了一口,轻轻一抿,香醇的茶香贯穿口鼻,谢崚道:“好像是挺好喝的,只不过我不通茶道,也尝不出这茶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徽捧着茶杯,氤氲的白气缠绕着他的眉睫,“是呀,离开扬州的时候,你年纪还小,江南的风光也要比这贫瘠的北地好。”
江南,扬州……谢崚心有所感,问道:“父皇是不是想娘亲了?”
慕容徽的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慕容徽的小心思藏得很好,从来没有能够看穿。谢崚是经历过他们相爱那段岁月的,以身入戏,演着演着,也
许连自己也忘了自己身在戏中。
他们可是男主和女主,怎么可能没有相爱过。那六年来的盛宠和温存怎么可能仅仅只是靠一纸盟约维系。
谢崚连忙低头喝茶,避开慕容徽的目光。
她爹总是说,要将建康攻下来,将谢鸢抓回燕国,让谢崚母女团聚,究竟是为了谢崚,还是以疼爱女儿为借口,为他自己的心意开脱?
他和谢崚聊起扬州,聊起江南,也就只有谢崚可以和他说这些话罢了。
“这茶真好喝,”谢崚顺着刚才的事情说了下去。
“扬州这个时节,春已过半,青砖白墙,雨打芭蕉,还记得以前不知道哪一年,我们出门踏青,刚出门不久就下雨,只能到道观里去避雨,如今想起,还真是怀念啊。”
慕容徽慢慢摩挲着茶杯,眼里涌现一丝酸涩,“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阿崚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谢崚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要回江南去去看看。”
慕容徽笃定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她抬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娘亲现在在做什么?”
……
建康。
王伦、谢渲两人对着座上头戴帷帽的女子,面面相觑。
女子身形和谢鸢相似,远看真的能够以假乱真。
然而掀起幕布,露出的却是和谢鸢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明月的身形和谢鸢相似,不是亲近的人,远看根本就认不出来,明月当初被选为女官,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做谢鸢的替身。
谢鸢离开建康去长安的时候,她就开始蒙上面纱,代替谢鸢上朝。
只是,王伦回来了,谢鸢却还没有回来。
“她被燕帝带走了。”王伦说道,“途中坠崖,次日我赶到崖底搜寻,并没有找到她,她可能躲起来了。”
谢鸢至今下落不明,而为了稳定朝廷和军队,王伦不得已瞒下谢崚失踪的消息,让明月继续扮演着谢鸢的角色。
谢渲和王伦两人相看两厌,谢渲憎恶王伦丢了谢鸢,这些天来没少对他冷嘲热讽,若非寻找谢鸢还需要他帮忙,他早就杀了他。
明月小心翼翼地问王伦:“陛下还活着吗?”
今天王伦把谢渲叫到宣室殿来,就是有关于谢鸢的消息。
王伦将情报放在桌案上,道:“陛下在长安。”
“长安?”——
作者有话说:要换地图了
第78章 龙城
过了六月,天气开始燥热了起来。
谢崚也换上了夏衣,他们将来离开邺城,前往龙城。
谢崚本来想着收拾一些更换的衣裳就够了,然而杏桃却劝道:“殿下还是将能带的都带上吧,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祭祀之后,陛下应该要在龙城过冬,那里荒芜贫瘠,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都准备着些才好。”
谢崚觉得有道理,于是将四季常服都打包进了箱子里,杏桃顺便将她的首饰和笔墨也都装箱,能带走的全部带走,要把大殿都搬空了。
谢崚疑惑,“不就去龙城过个冬,需要带那么多东西吗?”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什么,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书信、印玺全都装箱带上。
阿蒲的伤势好了一些,看见谢崚收拾东西,乖乖地凑了上来,帮她搬东西。
谢崚知晓阿蒲识字,干脆让阿蒲做她宫中的书侍,平日里帮她研磨,整理文书就好了。
他接过谢崚手中的书本,装进箱子里,问道:“殿下会带上我一起吗?”
谢崚回过头,他今天又穿了一身白色衣裳。
为什么说是“又”呢?
或许是他觉察到了谢崚喜欢他穿白衣,所以来到东宫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以一袭白衣示人,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身着白衣,谢崚就会多看他一眼。
事实也是如此。
谢崚侧眸瞄着他,他的身形修长,背过来的时候像少年,但转身露出阴柔的五官时,倒是像个柔弱少女。
阿蒲今年十五六岁上下,具体是几岁,阿蒲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君齐还活着,约莫也是这个年纪。
孟君齐比谢崚大两岁,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及笄了。
谢崚的回答很快就传了过来,“只要你愿意离开邺城,我可以带你走,不过这次离开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蒲显得无所谓,“奴婢是殿下的人,殿下去哪里,我当然要跟随,哪有奴仆丢下主人不顾的道理?”
“那好,杏桃,把他也收拾上吧。”
行李已经够多了,多他一件也不多。
慕容徽去龙城,是为了延续旧时祭祀雪山的习俗,自从迁都之后,这个习俗便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但终究是祖宗之礼,不可作废。安定下来后,慕容徽也该告慰雪神。
出发时是夏六月,但是到了龙城已经是七月中,北方的冬天来得很快,七月中旬已经有了些许的凉意。
龙城地处幽州,谢崚距离长安又远了一些,和长安书信往返的时间拉长了。
她和苏蘅止每天都会互写书信,告知对方自己最近的见闻,她一路往北走,度过一马平川的华北,一路采风,将沿途风土人情都记录下来,并且挑着好听有趣的事情讲给苏蘅止听。
苏蘅止也没闲着,他刚过了十五岁生辰,由于太年轻,关中诸多世家大族都不服他,加上长安沦陷后逃亡的符青一直在给他使绊子,所以他这个长安令做的并不是特别舒坦。
幸好苏蘅止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小屁孩,他一声不吭地观察了许多天,然后火速挑着其中几个刺头,软硬兼施。
苏蘅止在信中写道:“殿下,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将长安给啃下来。”
苏蘅止知道谢崚想要什么。
谢崚所求向来不多,无非就是家人平安,和谐相处。
只不过她的家人太过特殊,想要他们和谐相处的需要付出太多代价。
谢崚必须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可以护住她的任何一个家人。
苏蘅止愿意帮她。
只有走得更高,获取更多,才能更好地帮她。
谢崚嗅着纸上淡淡的墨香气,心潮翻滚涌了上来。
谢崚虽然从理智上来说是个成年人,但是生理构造上还是个少女,这些年来,她的智商虽然是成熟的,然而有的地方难免会被身体发育所束缚。
比如说,年少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做出很多孩子气的事情,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容易哭闹,总是和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还有专注力不够集中,心里想着偷懒耍滑玩耍,她的意识会被她的年纪影响。
她穿越前作为一个大学生,也曾有过自己的crush,花心,喜欢过不少男孩子。
但是在穿越后,她身为一个小女孩,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爱慕”的想法,所以谢崚对待未婚夫苏蘅止,只是将他当成很好的朋友、或者说是自己的亲人。
但是随着身体发育,这份感情,有些不一样了。
她每天都会期待着苏蘅止的信,每次给他写信的时候,她也不如从前那般大大咧咧,而是写了改改了写,反复誊抄,要尽善尽美。
少女青涩和懵
懂的情感,在身体发育后,也一同萌芽。
不过这些事情,她都藏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她紧紧捏着信,等心中的激动和雀跃褪去之后,再重新将信叠好,放在柜子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蘅止寄来的每一封信,她都要认认真真地整理好,不舍得烧,一定要收藏起来。
到了龙城,谢崚还是会日常出去采风。
拓跋氏的余孽已经被龙城守军清理过,附近还算安全。加上慕容家祖祖辈辈在此经营,所以周围的百姓对皇族还都都比较友好。
慕容徽渐渐允许谢崚在侍从的陪伴下出宫,或者骑马出城去玩耍。
龙城外附近混居汉人和鲜卑人,既有庄稼禾苗和汉人村落,也有着草原和居无定所的牧民。
谢崚出宫主要是为了采风,她骑着马伪装成龙城的女官,以奉陛下“命令勘察民生状况”,拿出小本本记录周边百姓的生活百态。
有的时候,身为书侍的阿蒲也会跟着她一起,在谢崚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她一起抄录。
谢崚会鲜卑和汉语两种语言,加上每次她来,都会给百姓们带些白糖、胡椒、香料等的寻常百姓难以获得的东西当礼物,所以谢崚无论是在汉人的村庄城镇,又或者是在鲜卑的部落里都很吃得开,常常和他们打成一片,好几次百姓都想要留谢崚吃饭,十分热情。
谢崚依然不敢在外面吃东西,百姓盛情难却,她硬是说出“陛下有令,朝廷官员不能仗着公务吃百姓的粟米”才得以婉拒。
打马回龙城的时候,风压低金色的麦穗,谢崚有些累了,便下马到小溪旁休息。
她喝了一口水,润了一下干涸的喉咙。
阿蒲非常疑惑,“这几天殿下天天都出城采风,一个地方能反反复复踩点多次,一个村子就那么大点事,以前在冀州,可没见殿下那么勤快。”
“这里不一样。”
谢崚坐在田埂上,将绣鞋踢开,泡在溪流的水中,“这里胡人和汉人混居,可以看出的东西比冀州要多。”
“先帝时起,在国域之中实行胡汉分治,区别对待胡人和汉人。”
谢崚缓缓说道,“方才那个村村长说的你也听到了,一个汉人和鲜卑人都偷了耕牛,汉人需要受鞭刑,而鲜卑人只需要拿家中等价的物品赔偿就行了。”
“汉人的法度用的是楚国所用的汉律,而鲜卑人则是用着鲜卑从古流传至今的那套,除了法度,还有征兵、征辟,甚至有极个别地方还在自己的地皮上划定禁区,不准另一族人进入。”
“切分两族,固化身份认知,总是让受亏待的那一方感到极其不爽,稍有差池,就很容易加深两组矛盾,所以哪怕是混居,汉人和胡人之间的通婚也很少,彼此之间看不顺眼,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从前汉人治国,都是将这些胡人部族列为附属部族,然而现如今燕国皇族慕容徽是胡人,汉人始终是中原的主人,数量比鲜卑部族庞大得多,所以鲜卑人治国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学着以前那套将汉人列为附属部族。
“胡汉分治”能够维持短期和谐,却难以推动王朝长久地走下去。
她缓缓说着话,阿蒲安静了下来,听得很认真。
谢崚又道:“其实父皇也想过这个问题,想要但是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文官们斟酌着来,现如今大燕息兵不到百年,官员们要忙活的事情多了,哪有时间管这些?”
“所以我想着听听百姓们的意见,了解一下大家的看法,整合起来,将来给父皇上一道奏折,寻找一种更好的方法,取缔胡汉分治。”
阿蒲问道:“那殿下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谢崚道:“修订统一历法,今后朝廷征兵选官,只看才学,不分民族,在草原里修建汉学,招纳鲜卑孩子如私塾学习,倡导仁爱……暂时想到就这些了。”
阿蒲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他又说,“奴婢心中有一个疑惑。”
“殿下这么努力,是真心为了燕国的未来考虑,还是说想要借此建立什么功绩,为自己赢得声望呢?”
谢崚抬头,对上阿蒲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似是蒙上了一层雾似的,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换、地、图,下一章一定得把地儿挪到长安让母女团聚
解释一下,女主虽然智商是成熟的,但是之前因为年纪小,受到激素、大脑发育不完善、以及周围环境的影响,所以虽然智商是成年人,但是和孩子也贴近。
第79章 雪山
“你不是奴婢吗,还关心起主子的事来了?”谢崚弯了一下唇,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事实上她当然是想要做点事情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她的东宫储君之位是全靠她爹的宠爱得来的,叔父们和太后愿意承认她的位置,不过是因为她是慕容徽唯一的血脉。
据说当年慕容徽做世子的时候,草原上的部族只愿意承认他一个人,甚至老单于完全没办法废黜他,对比之下,谢崚跟个花瓶没什么区别。
慕容徽在外征战的时候,她除了多念书,没办法做更多的事情。
自从慕容徽回来以后,她便想着修建法度,推动两族融合,做些能做的事情,拿出些政绩来,在朝庭上树立属于自己的威望。
她今年十三,年纪不算小了。
她爹这个年纪,已经为族人在长安为质四年了。
阿蒲折下一根狗尾巴草,轻轻地撩了下她的耳朵,“其实殿下可以说出来,或许奴婢也可以为殿下解忧。”
谢崚被挠得有些痒痒,推开了阿蒲,“别闹。”
她可不相信阿蒲能给她憋出什么好话来。
“奴婢没有在闹,”阿蒲收起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有办法可以帮殿下在朝廷上立威。”
……
龙城的初雪在八月末来临,谢崚望着天空中飘飞的雪花,心想这个还没有处于全球变暖的时代,温度似乎和她穿越来的那个时代整体要冷许多,冬天也漫长。
谢崚穿上了祭祀的衮服,来到了雪山脚下。
雪山下是慕容氏历代先祖的坟冢,她的先辈们都埋葬在这里。
谢崚随着慕容徽,一一祭拜诸位祖先,然后步行两个时辰,来到山腰的祭坛,拜见雪神。
慕容氏是雪神的孩子,当年雪神下凡,播撒了祂的血脉,所以慕容氏的孩子们各个肤白如雪,男儿俊美无双,女子貌若天仙。这个神话传说,谢崚老早就听过了。
从前她觉得觉得传说故事言过其实,但当她真的来到燕国,见过她的叔父们、堂兄弟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慕容家的人,没有一个长得难看的。
年少时她曾经和慕容徽说过想要来龙城,许多年之后,她到底是来到了此地。
祭祀过后,皇族们在雪山下搭建营帐,烹牛宰羊,载歌载舞,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谢崚吃吃喝喝玩了两天,本想空出一天来,待在帐中给苏蘅止写信,但第三天一早,她又被太后喊了起来,去观看赛马。
一群穿着骑服的年轻男女在一望无际的原野当中飞驰而过,只要能够夺得魁首,就能得到御赐的奖赏做彩头。
谢崚趴在围栏上观看,发现贺兰初也在其中,她发现太后在场,微微呆滞片刻,随即又见到了太后身边的谢崚。
本着良好的涵养,谢崚没有朝她翻白眼,而是抬手向她打了个招呼,她咬了咬牙,错过了发令时间,起步比人慢了半步。
可贺兰初到底是年轻一辈中骑术最好的女子,太后手把手交出来的高徒,虽然比别人落后,但她不慌不慢,稳稳拉紧缰绳,挥动马鞭,控制身下的红鬃马驰骋,很快就超过众人,将一群人甩在后面。
饶是和贺兰初有过节的谢崚,也不由得感慨,贺兰初有两下子。
结束后,贺兰初不负众望夺得魁首。
谢崚正在鼓掌,突然听见太后的声音,“这场赛马,你觉得如何?”
谢崚本来以为她是在问贺兰初,立刻拍马屁道:“阿初姐姐骑术精湛,令人望尘莫及,可见太后教导有方。”
太后却摇头道:“吾让你来,不是看这些的。”
“除了贺兰初,这些青年,都是未来燕国的翘楚,你可有看合眼的?”
谢崚动作一滞,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谢崚今年已经十三,从她来到燕国起,燕国不少贵族打着她的主意,慕容徽并不限制别她和除苏蘅止以外的郎君接触,故而主动来接触她、朝她献媚的郎君不在少数。
谢崚内心对尊敬长辈的定义一向非常灵活的,她平日里恭维着太后,却并不以为她事事都要听她的。
她深深叹了口气,直接戳破了窗户纸,“皇祖母这话是想要试探我的婚事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的婚事儿臣自己说了不作数,还得先问过父皇。”
谢崚直接把包袱甩给了慕容徽。
太后一脸无奈,她其实和慕容徽说过几次,谢崚年纪不小了,大部分郎君十三四岁就已经订了亲事,谢崚再拖下去,只怕能够选择的郎君越来越少。
可是慕容徽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并且说尊重谢崚的意见,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会踢皮球,太后被他们气到了。
谢崚心想,论骑术,这群郎君甚至比不上贺兰初,论文,连当初不满十岁的孟君齐都不如,论样貌,长得还没有她自己好看,她能看上就怪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
谢崚再次转眼看向场上,此时,已经换了一批人,赛马也是分年龄的,方才比赛的是十几岁的青年,现如今换成了二十岁往上的人。
谢崚眼尖地发现,慕容律和贺兰絮也在其中,不由得朝他们招了招手,然后朝比了个口型,“加油!”
与少年组不同,成年组比得可是人情世故,没有人敢压皇子一头,慕容律不出所料夺魁,拿着彩头——一把上好的弓,一路飞奔到了一个女子面前,低头将弓递给她,表情是谢崚前所未见的温柔,让谢崚不由得震惊。
隔的太远,谢崚努力张望,还是看不清女子的脸,一种吃瓜无门的无力感漫上心头,正好贺兰絮过来,连忙拉着他指着慕容律的方向问道:“那是谁呀,我未来的七婶母吗?”
“忘了吗?”贺兰絮道,“你见过的,是常姑娘。”
是太后为慕容律选的皇妃常青,不过慕容律并不喜欢常青,他们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了?
觉察谢崚的疑惑,贺兰絮笑道:“殿下,人总是会变的。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不喜欢呀。”
总结出来一句话就是,她七叔真香了。
谢崚又将目光挪到了贺兰絮身上,“话说阿絮,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也还没娶妻,要不要父皇替你选一个样貌好的姑娘。”
与慕容律有母亲张罗婚事不同,贺兰絮父母早亡,他的婚事只能靠自己。所以谢崚说让慕容徽帮他。
贺兰絮敲了敲她脑袋,“小孩子懂什么,阿崚别问了。”
谢崚:“……”
贺兰絮是看着谢崚长大的,算是她的半个长辈,年少时他们日夜相处,长大后聚少离多,谢崚在他眼里似乎依然停留在小孩状态,贺兰絮总是将她当成个孩子看待。
慕容律和常青的婚礼在年前举行。
慕容律是太后之子,慕容徽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也是慕容徽登基之后国中的一件喜事,所以婚礼举办得极其盛大,举国同乐。
婚礼这天,慕容徽喝了好多的酒,摇晃着酒杯,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下去。
慕容徽不容易醉,可这天,他似乎是太高兴了,喝得头脑都不清醒了,慕容律带着新娘子来给他祝酒的时候,他凝望两人,难得开怀地笑了起来,拍着慕容律的肩膀道,“佳人成双,是何等幸事,阿律,大哥祝贺你。”
高朋满座,灯火明灭,谢崚坐在宴席上,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他的笑容之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哀伤。
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太过高兴了,微笑着附和,感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却忽略了,皇帝陛下依然是孤身一人。
敬酒结束后,他便不胜酒力,要乘车回宫。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近黑暗中,谢崚抬眼望去,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学习上,有些许落寞。
她连忙迈步跟了上去,踩进雪地里,“父皇。”
慕容徽回头盯着她的脸看,迷茫的目光聚焦,似乎想起了另一张熟悉面孔,片刻征神后,才笑道:“阿崚怎么出来了?”
“衣服,父皇记得披上衣裳,喝醉酒容易着凉。”谢崚指了一下被侍从抱着的大氅,侍从这才反应过来,喊了一句“奴婢疏忽”连忙给他披上。
温暖的大氅驱散寒意,那一瞬,慕容徽脑海中掠过了许多声音。
“记得多穿衣裳,别着凉了?”
“身体不好,就别喝酒。”
“手怎么这样凉呀,朕给你捂一下。”
“要注意身体呀……”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声音甩开,笑道,“父皇知道了。”
……
过完除夕,冰雪短暂消融,谢崚已经年满十四,她的五官渐渐生长开来,宛如花苞绽放,愈发鲜艳美丽。
趁着短暂的融雪天,文武百官跟随慕容徽,在军队的护送下,南下准备回邺城。
然而一群人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越走越西,直接穿过了太行山,进入并州的地界。
这时候,聪明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根本就不是去邺城的路,皇帝陛下想要将他们拐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章可以写到六千字,那么就能让母女相见了,可是从深圳回来已经太晚了,只写了那么多
父皇已经越来越像个男鬼
第80章 重逢(1)
或许从五年前慕容徽带兵从邺城出发南征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将长安定为未来的国都。
迁都邺城只是第一步,他还要关中,要整个天下。
只不过,在过去的五年里,龙城旧部已经到邺城置业,基本上安定了下来,要是迁都,定会遭到反对。
所以他才会选择先斩后奏,从龙城回来后直接带着人往长安去。
……
营帐中叽叽喳喳吵闹声一片。
旧贵族围绕在慕容徽的御案前,喋喋不休,试图说服慕容徽迁都不可行。
为首的是贺兰察察,他带着一群旧贵族跪在慕容徽面前,语气恳切地道:“陛下,切不可冲动,国都乃一国中心,陛下怎么能不和诸臣商量,就擅自迁都?”
“邺城本就远离祖宗基业,长安路遥,今后只怕再难回龙城祭祀先祖,陛下三思!”
慕容徽明显已经被他吵得头疼,揉着脑袋不说话。
贺兰察察以为自己说动了他,更加起劲了,“陛下,还请回邺城。”
跟着他一起闹事的众人齐刷刷跪下,“还请陛下回邺城!”
慕容徽目光移向帐外,“阿崚来了?”
谢崚平日并不会在慕容徽和大臣们议政时出现,见到谢崚出现在这里,慕容徽感觉到有些惊讶。
谢崚走到慕容徽面前,朝他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子后才开口说道:“儿臣听闻,为王者,以天下为家,四海之内,皆大燕基业,何如远离之说,守小业而失大业,无异于自取灭亡,贺兰大人此言谬矣。”
此话一出,周围的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
没错,谢崚今天是来怼人,为她父皇解围的。
慕容徽身为国君,有些话不便说太多太全,由谢来替他说正好。
谢崚瞥了贺兰察察一眼,被谢崚这个小辈怼,他的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这两年来谢崚性情改变,对待外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她声线冷冽,又继续说道:“贺兰大人阻拦父皇迁都,不过是因为你曾经耗尽家财在邺城修建宅邸,以供自己享乐,如今迁都,你舍不下你在邺城置办的产业,为了一己之私而为祸大燕。”
说到这里,她转身,目光扫过包括贺兰察察在内的所有人,气势逼得众人纷纷低下脑袋,“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先祖,若是大业有损,将来百年之后,你该如何面对大燕祖先?”
贺兰察察当即被她的眼神惊得要说不出话来了,谢崚竟然给他扣了那么大一口黑锅,现如今他顾不上劝说,连忙扑在慕容徽面前说道:“陛下,公主殿下这是愿望,微臣这全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燕考虑。”
慕容徽这才将目光从谢崚身上移开,如果说从前他对谢崚的表现仅仅停留在欣赏和满意的程度的话,方才谢崚据理力争的模样,还真是令他眼前一亮。
慕容徽沉吟片刻,开口道:“阿崚说得对。”
“贺兰大人终究是老了,糊涂了,”慕容徽道,“贺兰大人的孩子年幼,从今日起,贺兰家家主一职,由贺兰絮担任。”
贺兰察察无比震惊,“陛下……”
慕容徽淡淡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看向众人,“诸位可还有异议?”
出头鸟都已经被处理了,大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再有异议。
贺
兰察察也怕受到更重的惩罚,只好暂且闭上嘴巴。
慕容徽将众人都打发了以后,只留下了谢崚。
“阿崚总是会令父皇刮目相看了。”慕容徽温和地笑着,眼里闪烁着光亮。
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三两句就四两拨千斤般将贺兰察察逼得无话可说,谢崚不愧是他的女儿。
“今天你愿意为朕说话,朕真的……很高兴。”
谢崚挠了挠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父皇,我长大了,当然要为父皇分忧。”谢崚咬了咬唇,提起裙摆跪坐在蒲团前,转着桌子上的茶杯,抬头道,“你说对吗,父皇?”
慕容徽低头看着她,却品出了她话中的另一点意思。
谢崚本来用眼角偷看慕容徽,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
慕容徽的眼神讳莫如深,他从谢崚手中取过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金黄色的茶水中倒映着金色的眼眸,“阿崚想要帮爹爹分担政务了?”
这是他亲自养出来的孩子,虽然这几年他和她聚少离多,但对她的性子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谢崚求人的时候都是一副模样,但是对于一些合理请求,慕容徽都会满足她。谢崚的年纪,的确不小了,该进入朝廷去磨练一下了。
于是他问道:“你想要什么官职?”
既然慕容徽发问了,谢崚很不客气地报着清单:“三公,使持节,录尚书事,雍州刺史,加九锡……”
还没说完,她脑壳就挨了慕容徽一下子,“要那么多,想谋反呐?”
谢崚委委屈屈,“父皇,儿臣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像以前那样敲我。”
看到她这副模样,慕容徽神色柔和了下来,“那你正经一点。”
谢崚终于说出来自己的真实目的:“我想要开府。”
她虚有东宫,却无幕僚,只有先开府,才能建立自己的亲兵,招纳谋士和贤才。
谈判的技巧在于,先施恩示好,然后再提出一个别人难以接受的条件,最后再亮出底牌,慕容徽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崚成功拿到开府权,回去的时候,谢崚的脚步都是飘的。
阿蒲见她神情,就猜出发生了什么,笑着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还得多谢阿蒲。”
谢崚抬手将自己鬓角的碎发都捋到而后,微微一笑,光和微尘落在她的眉间,显得如梦似幻,“若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慕容徽麾下不乏能干的文臣武将,谢崚无论是想要通过军功,又或者是通过别的政绩来提升自己的名望,都需要熬很久,熬过跟随慕容徽发家的这群元老们,才有机会出头。
是阿蒲点醒了她。
那天在龙城郊外,阿蒲提议,让她先开府,再纳贤,将爱才的名声散布出去,才能咸集名士,与她爹的文臣武将抗衡。
谢崚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做戏子,也不应该当书侍,要不来做我的谋士吧。”
大燕东宫的谋士,听起来多吸引人,阿蒲将谢崚的稿子叠得整整齐齐,对这个邀约却毫无动容,“自古以来王侯将相,若想招纳贤才,谁不需要拿出一颗诚挚真心?”
“殿下求奴婢为谋士,既无握发吐哺的真挚,也无三顾茅庐的恒心,就凭一句话,就想要将奴婢收归麾下,殿下未免太过随性了。”
他的话音刚落,谢崚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神色收敛,从书案上走了下来,来到阿蒲面前,缓缓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她朝着阿蒲的方向,遥遥一拜,重新直起腰脊,她看出了阿蒲是个有识之士,绝不是个普通戏子那么简单,她是真心想要招纳他,为己所用,“阿蒲,我并非轻贱于你。”
“如果我言语有失,这一拜,算作是我对你的道歉。”
阿蒲垂眸看着她,少女长发及腰,漂亮的脸蛋上是满脸坚毅,她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容易让人着迷。
阿蒲将她扶了起来,“算了吧殿下,请我当谋士,可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他替她抚平了裙摆,“殿下此刻,还不够格。”
……
过了抵达长安已经是三月初,关中乍暖还寒,又下了一场大雪。
再见到苏蘅止,是在宣室殿前。
没错,宣室殿,长安的宣室殿。
建康城皇宫就是仿造长安皇宫建造,所以诸宫殿布局和长安一模一样。
谢崚收拾好东西,忽然听见长安令进宫面见慕容徽的消息,连忙赶来过来,正巧碰见苏蘅止述职结束,从大殿中出来。
远远的,谢崚就看见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少年在大雪中拾阶而下,如玉的指节执起一把油纸伞,他眉间红痣在白雪的映衬下,沾染了几分神性,高不可攀。
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双方都愣住了。
分别这几年,他们一直在用书信往来,只有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对方最真实的变化。
谢崚未语先笑,心想真好啊,她的小未婚夫没有长歪嘛。
看见谢崚笑,苏蘅止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远远望着,以上一下,傻乎乎地笑。最后还是谢崚觉得这样子太傻了,抓起地上的雪球,就朝着苏蘅止扔了过去,准确无误砸到他的脸上。
砸完以后,还挑衅道:“哈哈,被偷袭了吧!”
“来呀,来追我呀!”
话罢,转身跑向雪地中。
“你等等!”
打雪仗,这种游戏谢崚和苏蘅止从前在建康城玩过许多次,甚至在邺城也没少玩过,只不过长安的雪更大,他们玩得更尽兴些。
不多时,谢崚没了力气,倒在雪地里,呼呼喘着起,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粘上了雪白的痕迹。
“别睡,雪上冷。”苏蘅止想要拽她,却反被她双手拉住,险些一同栽倒在雪中,“好累呀,阿止哥哥背我回宫吧!”
她痴嗔撒娇,苏蘅止拿她没办法,只好道:“行,你起来。”
“我要你拉着我!”
谢崚似乎对他任性了许多,苏蘅止对她的撒娇毫无招架之力,将她拉到自己的背上,轻轻松松背了起来。
谢崚趴在他的肩膀上,毫不担心他会体力不支将自己摔下来。
漫天风雪,两人走上甬长宫道上,谢崚忽然觉得好高兴,情不自禁趴在他的耳边低语,“我好想你呀,蘅止。”
苏蘅止眸光一颤,随后语气温柔地回应,“我也想念殿下。”
轻柔的声音,散在无边风雪中。
书信传不了太多思念,明明攒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在见面的时候说给对方听,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两人却什么都谁出不来了,只希望时间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然而
,两人走着走着,忽然间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暗骂,“你个疯婆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赶紧回去,莫要冲撞了殿下!”
谢崚愣了愣,“前面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