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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重逢(2)

前面就是教坊。

据说符青抵达长安后,从民间搜刮了一群美人进宫,组建教坊司。

慕容徽攻占长安后,赦免这些美人们,允许她们出宫寻找家人,但是还有一部分美人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离开,留在了宫中。

眼前几个女子,都是不愿意离开教坊司而滞留长安的宫人。

她们在教习的命令下将一个女子围在中间,拖拽着女人的头发,“就你这样貌,可别吓到殿下了。”

女人疼得哼了一声,声音传到谢崚耳边,她愣了一下,像是着了魔一样,急忙喊道:“蘅止,你放我下来!”

苏蘅止不解其意,没等他放手,谢崚已经急不可耐地跳了下来。

“让开,都让开。”

谢崚提着裙子推开众人,看到了被逼到角落的女子。

大冷天的,女人还穿着一身薄衫,头发上铺满飘落的白雪。

谢崚往她脸上看去,她的姿色却是非常平庸,看过一眼再丢进人海里,没办法再认出来的那种,而且脸上,还有一道深红可怕的伤疤。

谢崚看着她被冻得惨白的脸,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揪,抿着唇,脱下外衣盖在她的身上。

“发生什么了?”

教习说道:“殿下,这位是我们教坊司的舞女,因为样貌丑陋,奴婢担心她外出会冲撞贵人,所以不允许她外出,没想到她今天居然偷偷跑了出来,还来到殿下的必经之路上,奴婢这就打发了她,殿下莫怪。”

话罢,当着谢崚的面,就要提着那女人的头发离开,谢崚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住手,你们是同僚,谁给你权利伤人的,给孤松手!”

教习瞧见她的怒意,慌忙跪下,“奴婢不是有意的,还请殿下恕罪。”

谢崚扶起了女人,她的手触碰到女人的手,仿佛像是抓住了寒冰,刺骨寒冷。

苏蘅止虽然不知道谢崚为何会突然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伸出援手,但是也上前,帮着谢崚将人一起扶了起来。

女人凝视着谢崚的双眸,一动不动,沾染了风霜的眼眸好似笼罩了一层蒙蒙白雾,交杂了太多的情绪,目光死死抓着谢崚不放。

谢崚迎着她的目光,问道:“你有名字吗?”

女人凝滞片刻,答道:“留芳。”

……芳姬?

谢崚的心颤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留芳的声音略带沙哑,像是得了风寒一样。

谢崚说道:“别留在教坊司了,来东宫吧。”

留芳却并没有感到惊讶,好像早就知道谢崚会这样做一样,反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害怕自己冰冷的指节冻着她,“好。”

……

谢崚让人将西偏殿打扫出来,给留芳居住。

送谢崚回到东宫之后,苏蘅止还有要务在身,加上谢崚还要安置留芳,不便和她再说什么,只好道:“微臣明日再来找殿下。”

“好,”谢崚道,“对了,你二叔是不是还在彭城,那边距离扬州近,如果可以,让他多留意一下扬州的动向,如果能获得皇宫的消息,就再好不过了。”

“殿下的意思是……”苏蘅止的眼眸颤了一下,低了下去,“微臣明白。”

两人分开,谢崚让人泡了一壶蜂蜜暖茶,亲自端到了西偏殿。

与西偏殿正对的东偏殿是阿蒲在居住,但是西偏殿明显要比东殿要宽敞很多,屋内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暖烘烘的,留芳沐浴更衣完毕,背对着谢崚,坐在梳妆镜前擦头发。

长发如墨倾斜而下,阳光将她的发丝闪成了明亮的金色,曼丽的背影给了谢崚一种错觉,仿佛这个背影转过来,会是一张倾城绝色的面孔,桃花眼眸如流水,笑盈盈地望着她。

然而当她转过脸来的时候,谢崚看到的却是一张平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可怕的面容。

谢崚让屋内的宫人都下去,赤足踏过毛绒地毯,缓缓走近女人,将蜂蜜水放在她面前。

“留芳姑姑,喝点水,暖暖身子好不好?”她的语气小心翼翼,根本就不像是在和一个戏子说话。

女人垂眸望着她,双唇微微叠起,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谢崚趴在梳妆台前,好像一只可怜的小猫,眼眸也是金色的。

留芳抬起手,谢崚下意识闭上眼睛,女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

“多谢殿下。”

她的身上传来淡淡的栀兰香气,是天然的气味,清新好闻。

谢崚眸光闪了闪,情不自禁钻进她的怀里,将脑袋枕在她的腿上,这个举动让女人一愣,“殿下怎么了?”

“好香,”谢崚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留芳姑姑身上好香。”

这种香气,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安心得谢崚有些困倦。

她情不自禁地道:“今天晚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女人表情依然温和,却笑着道:“不可以哦。”

现在还不行。

谢崚从她怀中缓缓抽离,宛如撒娇一般道:“我开玩笑的,我就待一小会。”

一国公主和戏子同榻而眠,传出去了让人看了笑话

要是被慕容徽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

谢崚再次收留教坊司戏子的事情很快就不胫而走。

最先收到消息的当然是住在留芳对面的阿蒲。

次日皇宫之中又有宫宴,谢崚晚起梳妆,阿蒲闻着味就爬了过来,十分顺其自然地接过侍从手中的梳子,替谢崚梳头。

“听闻殿下昨天又从教坊司带回来一个人,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女人?”

谢崚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对,但是那又如何?”

“殿下看上她什么呢?”阿蒲缓声说道,“听说你昨天下午和她待在一起。”

谢崚道:“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担心她分你的宠?”

阿蒲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阿蒲不愿意做她的谋士,所以到现在为止,他还只是她从教坊司带回来的戏子,靠主人脸色生存的书侍。和留芳处于同一生态位上。

不过谢崚倒不至于为了留芳而冷落他,这样说,完全是在刺他。

他那一句“不配”让谢崚记仇到了现在。

阿蒲默默梳理着她的头发,给她梳过头发的人都要夸赞她头发柔顺美丽,阿蒲梳得非常称手。

谢崚伸手将犀角梳夺了回来,“你只是一个书侍,这些事不需要你做。”

阿蒲凝视着铜镜,笑了笑。

“殿下,奴婢是在提醒你,不管那女人是谁,她既然能入殿下的青眼,必然有过人之处,殿下不愿意告诉奴婢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这没关系,毕竟奴婢卑贱之身,没资格知道主子的想法,可是当旁人问起,殿下该如何应付?”

阿蒲拿起发簪后,发现自己双手放不开,于是双唇间咬住发簪,双手握住谢崚的一缕鬓发,缠绕,然后抽出银簪固定好,成了一个蓬松的发髻。

谢崚转身看他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如烟雾似的笑意,半真半假。

“奴婢可是靠卖皮肉出身的,殿下怎么就确定,奴婢不擅替人梳妆打扮?”

谢崚低头思索着他方才的话,对哦,要是别人问起她为何要将留芳接回东宫该怎么办?

她漫不经心地道:“既然如此,那你替孤将头发梳起来吧。”

阿蒲非常乐意为她效劳,三下五除二,给她梳好了一个双螺发髻。

谢崚头发浓密,其实梳别的发髻也好看,可是阿蒲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简单朴素的双螺最适合她,将头发全部梳起,露出白玉无瑕的天鹅颈,还可以往她的头上点缀珠花。

谢崚喜欢红宝石,阿蒲是知道的,从首饰盒里将大颗的宝石挑出来,放在她的头上。

红色寓意着国色天香,谢崚的容貌端庄大气

,完全撑的起这个颜色。

当阿蒲看到藏在最下方的耳坠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盯着谢崚的耳垂看。

谢崚没有穿耳,所以她也不会戴耳坠。

她轻轻倾斜着脑袋,珠花上垂落的流苏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怎么了?”

阿蒲笑笑,“只是惊讶,殿下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没有穿耳,就没有人提醒一下殿下吗?”

谢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在这个时代,小姑娘们一般不到十岁就穿耳了,以前在楚国,甚至有一些女婴的父母,在孩子还没满周岁的时候就替她穿耳。

她记得很久之前,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小河曾经说过,等她年长一些,就为她穿耳洞。

穿上耳洞后,她就可以配戴漂亮的耳环。

后来她到了燕国,杏桃再也没有朝她提过这件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穿耳毕竟是自伤,杏桃不可能劝谢崚做这种事情。

谢崚对镜看向自己光秃秃的耳垂,又想起了当年楚宫中小河对自己说过的话,如隔世般遥不可及。

原来她离开楚国,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趁现在穿了吧。”谢崚挑出一双金色的耳环,说道,“然后替我将耳环换上。”

梳妆完毕后,谢崚戴着一双红宝石金耳环赴宴。穿耳其实并不算太疼,或许是冬天的缘故,将她的耳垂冻得麻麻的,她甚至感觉不到耳朵的存在。

燕国息兵之时,大小宴会总是络绎不绝,屁大点的事情,都能举办一场宫宴,这场宴会是为了庆祝大燕迁都长安。

看着美酒如流水和在坐宾客,谢崚心想还是太过糜费,隔天得给慕容徽上一道奏折,倡导节俭才行。

她这样想着,忽然间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听说你又捡了一个戏子回宫,你就这么喜欢戏子吗?”

谢崚回头,对上了慕容徽不悦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是妈妈,但是是易容+潜伏+忍辱负重版

娘亲留在这里当然是有目的

目的一:带女儿走

目的二:弄死前夫

第82章 沈川

谢崚知道慕容徽肯定会来找自己麻烦的,心里也想好了对策。

她不动声色地道:“对,在路边看见她被人欺负得可怜,所以我就顺便将她带回宫了。”

“不明来历的人你也敢往自己身边带,有一个阿蒲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一个……留芳,是叫这个名字吗?”

谢崚点点头,“没错,她的名字叫留芳。”

“这不是重点,”慕容徽说道,“你不能将她留在身边。”

“父皇!”谢崚开口道,“我堂堂一国公主,难道连留下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吗?”

慕容徽见谢崚反抗,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道:“朕只是不理解,那女子三十有余,姿色平平,她究竟哪里吸引你了,你为何要将她留下?”

之前被捡走那个男戏子,起码样貌美丽,嘴巴甜能讨谢崚欢心,谢崚将他捡走,还能用谢崚少女思春来解释,她如今捡回来这个无一技之,长得还不好看的女子,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慕容徽担心是谢崚被居心不良之人给下了迷魂药,所以特地来提醒她,让她清醒一些。

然而,他的一番好心好像被谢崚当成了狗屁。

谢崚抬起头,露出厌烦的表情,“你是奏章批完了没事干吗,你又不是御史,管我管得那么宽干什么!”

谢崚大概是进入了青春叛逆期,一点就爆,慕容徽本来好声好气来劝说她,结果被她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他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宴会了,气恼地道:“阿崚,这是你跟你爹说话的语气吗?”

谢崚死死咬着唇,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两个字——不服!

谢崚提着裙子站起身,“本来我只是看她被欺负得可怜,准备放在宫里养两天,等她手上的冻疮好了,我就将她放出宫去,不会继续留她,可你不让我留,我偏要留,我还要她做我的女官,哼!”

谢崚冷哼一声,气冲冲地往外冲去。

“你——”慕容徽觉得自己在对待谢崚的时候,脾气已经足够好了,怎么一言不合她就跑了呢?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说一下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只见慕容律笑眯眯地道:“大哥,小姑娘是这个样子的,阿崚这个年纪,看谁都不顺眼,说什么都要和你反着来,你这个时候凑到她面前去乱晃,不是讨骂吗?”

“别管她了,来来来,我们兄弟几个喝一杯!”

慕容徽被慕容律拉过去喝酒,谢崚跑出了屋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雪漫天,扑在脸上,有点冷。

有人给她披上一件外衣,“这就是殿下想到的‘办法’?”

谢崚抬头,发觉阿蒲就站在她的身前。

谢崚抬手拢了拢狐裘,道:“没错。”

她故意激怒慕容徽,让慕容徽对她发脾气,然后再顺势和他吵一架,再鬼使神差让留芳留下来。

以慕容徽对谢崚的宠爱,她这么做慕容徽除了吃下这个哑巴亏,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办法”也可以为谢崚省下一堆麻烦,将谢崚留下留芳的理由从“留芳有什么能入她的眼”变成了谢崚“留下留芳,不过是为了和慕容徽对着干”。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等了多久?”

谢崚蜷缩在毛绒绒大衣里,看着天空飘飞的白雪,屋内明亮烛火像是被封印在她红宝石耳坠中,微光随着她的侧耳轻轻晃动,白皙的下颌映着火光,隐隐发亮。

阿蒲忽然想起了,下午他用银针给谢崚穿耳的时候,她伸手搂着他的腰,死死不愿意放开,温暖的发香盈了满怀。

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他安慰她说道:“殿下别怕,奴婢数到三下,第三下就穿过去,一点儿都不疼的,殿下稍稍忍耐一下下,好不好?”

谢崚郑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手上的力道却更大了,掐得他有些许腰疼。

“一,二……”

像是故意使着坏心思,数到第二下的时候,他没有数三,就将银针穿了过去,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她的另一只耳朵。

感觉到耳朵上的刺痛,几乎倒在他怀中的小姑娘闷哼一声,随即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眸,随即好奇地抬眼去看镜子。

阿蒲笑了一下,“方才过来的,等的时间也不久。”

绕到了她的面前,“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奴婢不得不夸一句,殿下聪慧。”

“既然你也觉得孤聪慧,那你可愿意做孤的谋士?”谢崚背着手,缓步走在雪地上。

做她的谋士,可以获得高官厚禄,还能收获聪慧的主公,这不好吗?

阿蒲笑着,“还不行哦。”

“什么时候才行?”

谢崚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阿蒲,阿蒲朝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她的停留,微微一笑,温和谦卑的笑意,带着些许狂傲,“这可就要看我未来主公的修行如何了。”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东宫。

进屋以后,阿蒲贴心地替谢崚脱下外衣,东宫里的侍从都会伺候谢崚,阿蒲也一样。

谢崚淋了雪,估计得沐浴更衣,阿蒲不能久留,正准备退下,谢崚却叫住了他。

“阿蒲,你等等,别走。”

阿蒲脚步一顿,谢崚站在屏风后喊他,“随孤过来。”

阿蒲勾起唇笑了笑,“三更半夜,殿下想要做什么?”

然而,当他绕过屏风的时候,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屏风的后面,端坐着一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红袍,满屋的烛火,被他的容色逼得黯淡下来。

方才见谢崚离席,苏蘅止就也起身告退,朝东宫的方向奔来,他的速度要比谢崚快一些,更早抵达主殿,泡好了茶水,在这里等候。

阿蒲在东宫将近两年,当然知道谢崚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他是不愿受燕皇之恩,撞剑而死的徐州太守苏令安之子,母亲为虞朝公主,和谢崚一起长大,生得灵秀美丽,年少多才,饱读诗书。

南朝女帝为他们降下婚约,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哪怕最后谢崚来到燕朝也没有分开过……可惜燕皇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女婿,将他调离谢崚身边。

阿蒲还是第一次见苏蘅止,脑海里无端生出了一个念头:好美的少年。

美得令人自惭形秽。

他低头,指尖缠绕着一缕鬓发,心想难怪谢崚会喜欢她,从邺城到龙城,无时无刻不在给他写信,总是惦记着他。

苏蘅止轻唤,声音清丽:“殿下。”

“这是阿蒲,我的书侍,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谢崚道。

谢崚一直想要招纳却没有成功的谋士,虽为书侍,却不可以真的将他当成奴婢对待。

既然想要阿蒲为自己所用,谢崚干脆让他加入自己和苏蘅止的谈话,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蘅止起身,给阿蒲搬来了蒲团,道:“请。”

阿蒲也不客气,跪坐下去,苏蘅止这次过来,是来给谢崚汇报情况。

“殿下让我通过二叔打探建康的近况,我已经给二叔去信了,但我觉得,此方法不可行,二叔身在彭城,与建康城依然

隔着挺远的距离,二叔也没这个能力能从相隔千里之外的建康获取情报。”

苏蘅止说道,“所以殿下若想要知道建康的动向,可能只有一个办法。”

他紧接着念出里一个名字。

那就是曹不敏,谢崚埋在建康的棋子。

他已经官至执金吾校尉,掌控建康外城的兵防。

谢崚鲜少给他去信,而且信件大多都是只去不回,详细告知他建康城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够谢家双壁,谢芸和谢渲,以及大司马王伦的喜好,连年节的送礼单子都替他备好,让他能够更好地获得上级的赏识,适应建康城官场。

“不——”谢崚一口拒绝。

谢家兄弟和王伦都在建康,这三个家伙可都不是好惹的,要是知道他从建康往长安送信,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谢崚转过身,凝视着菱花窗,按照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是西厢房的角度。

“不要找他。”谢崚道,“我自有别的办法。”

苏蘅止虽然不知道谢崚为什么突然对建康感兴趣,但以他对谢崚的了解来揣测,十有八九,和居住在西厢房的女子脱不了关系。

苏蘅止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脸色一变。

不会是……

但是碍于阿蒲在场,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再说话。

他于是紧接着开始说第二件事,“殿下,你让我找到名士沈川,有着落了。”

谢崚虽然已经开府,但是东宫幕僚空空如也,谢崚想要自己培植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势力,不受任何人控制,所以她拒绝了慕容徽给她安排的臣僚,准备亲自选拔贤士入东宫。

苏蘅止现在已经在朝廷上做官,不好再入东宫,阿蒲也不愿意做她的幕僚,东宫诸官职空缺,她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这对于谢崚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谢崚喜道:“他在哪里?”

苏蘅止道:“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给旧日陵城学宫的弟子们去信,询问沈川的下落,一天前,我收到的回信里,总算有了些许眉目。”

谢崚和苏蘅止都没有看见,两人正说话间,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阿蒲忽然抿唇一笑。

笑声很轻,微弱的气息拨动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修罗场吧

男主有点点呆,被修罗场而不自知

第83章 好家伙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陵城学宫的弟子,来信说他知道沈川的去向,他也愿意帮谢崚找到沈川,只不过他要亲自到东宫来见谢崚。

“可以,让他来吧。”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强,谢崚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夜深了,谢崚也有些疲倦,让苏蘅止留宿在东宫,这天的谈话就这样仓促结束。

应酬得有些累,谢崚喝了些酒,被风吹得脑子有些痛,没有沐浴就爬上床睡觉。

夜里风雪呼啦啦地吹,纸窗华丽丽作响,地龙蒸得谢崚浑身滚烫,特别不舒服,谢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她缓缓从床上爬起来,她觉得口干舌燥,没有喊宫人,随手倒了杯茶水就灌了下去。

风雪夜,冰冷茶水默入喉咙,刀割般寒冷,她咳了两声,喉咙疼了起来,疼得她鼻子有些酸酸的,有点想哭。

她披起衣裳出门去,守夜的小宫女从瞌睡中惊醒,一骨碌站起身来,“殿下,去哪?”

谢崚如幽灵般潜行在黑夜当中,往西厢房走去。

留芳寝宫里的烛火还没有灭,谢崚记得,她的娘亲以前总是很晚才睡,批阅奏章不辞幸劳,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留芳对着镜子描摹着自己的眉眼,凝视着镜子中自己的模样,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

留芳打开门,十四岁的少女披衣站在门口,神色有些茫然,好像没睡醒一般。

“阿崚?”留芳下意识脱口而出,“大晚上怎么过来了?”

“快进来,别冻着了。”

留芳将她拉进去,急忙关上了门,将追来的宫女留在门外。

“殿下!”宫女记得喊出声来,“你干什么,快开门!”

留芳打开门,眼神冷冷的,“别叫。”

她的眼神颇具威压,小宫女被惊得定住了神,扫了一眼留芳身后的谢崚,她呆呆地躲在屋里,小宫女抿着唇,不知道该不该劝她回宫休息。

“你去睡吧,今夜你不需要守夜,留芳看着我就行了。”

谢崚说道,小宫女连忙谢恩,便推下门。

门一关,谢崚热得将衣服脱下,径直脱下鞋子爬上床榻。留芳这才知道,谢崚所说的那句“今天晚上要和你睡”并不只是一句玩笑话。

留芳来到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乖乖,白天还好好的,晚上怎么就露出这副表情,受委屈了?”

谢崚双唇瘪着,像极了一只委屈的小猫。

谢崚没听清她说什么,迷糊地点了点头。

留芳又问:“谁让你受委屈了?”

谢崚这才听清楚她的话,她脑子转了一下,思索究竟是为什么受委屈。

在这皇宫中,好像也没有谁能让她受委屈。

但是她觉得很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

她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什么,随口就说道:“父皇他凶我。”

听到这话,留芳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杀意。

随即,留芳摸了摸她的脑袋,露出和蔼的微笑,“那委屈可大了。”

谢崚点点头,翻了个身,圈着被子,又翻身缩了回来,抱紧留芳的腰,低声喃喃道:“娘亲……”

留芳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你喊我什么?”

谢崚泪眼模糊,“娘亲,你不要走,你不要阿崚了吗,我好想你,我好想回建康,北方好冷,长安好冷,我不想要留在长安……”

芳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掀起谢崚的额发,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家伙,她发烧了。

烧得好像还挺严重的。

留芳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耳垂居然是红的,还往下滴着血。

谢崚刚穿完耳就戴那么重的耳环,果不其然,发炎了。

留芳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胡闹,长长地叹了口气,“乖,起来一下,我给你去请太医。”

“不要。”谢崚嘟嚷道,“我只想睡觉,我好困。”

太医来了,一要问她病情,二要给她看诊,三要灌她喝药,四要惊动慕容徽,将以上前三部操作重复一遍,她可就没机会睡了。

“留芳姑姑,你和我一起睡觉,好难受。”

“好了好了,”眼见谢崚挣扎起来,留芳只好答应,“不哭不哭,不叫太医,我在这里陪着你。”

听到这句话,谢崚才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留芳松了口气,觉得这小祖宗还是一样难伺候。

她缓缓松开谢崚,将她放在床上,守夜的宫女都睡了,只有门口值守的守卫还没有休息。

今天她已经将谢崚寝宫布局摸了个遍,大概知道哪里取水烧水,哪里有常备的药物,她煮了一壶温水,替谢崚擦了擦脸和身,又取凉水泡湿毛巾放在她额头上冷敷,顺便拔掉了她的耳钉,敷上有助于愈合的金疮药。

期间谢崚醒了一次,被留芳哄着喝了半杯温水之后又哄睡了。

留芳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宿。

等到次日临近天明的时候,谢崚的烧终于退了下去,耳朵上的伤口也结痂了。

雪落了一夜,次日终于是停了。

苏蘅止起身来朝谢崚辞行,敲门时却被留芳制止。

“回去吧,殿下累了,还在休息中,短时间内见不了你。”

苏蘅止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今天芳姬戴上了面纱,遮挡住赤红的疤痕,只露出一双漆瞳。

苏蘅止脸色骤然变动,双腿下意识想要弯下去,猛然清醒制止。

“我知道了。”

苏蘅止朝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留芳回到房中,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谢崚,确保她不会醒来后,来到梳妆台前,解开面纱。

易容之术最绝妙之处,就是能够将一个人打扮成另外一个人,去年进入皇宫的时候,她跟一个老乐师学了些皮毛,但也够用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每天都需要给脸塑形、化妆,不然第二天易容的痕迹就会变淡。

昨天被谢崚一打搅,她没来得及修容,耽搁到了早晨。

镜子中,柳叶眉形渐显,厚唇变薄,红色疤痕也变得淡了些,细看去,这张面容竟然和床上躺着的谢崚有些许相似。

不是别人,正是谢鸢。

去年她落崖后,被闻声赶来的氐人军队抓了回去,因为样貌出众,送进长安当做歌女献给了符青。她孤身一人,无法脱身,随性留在教坊司中养伤。

多亏了慕容徽射伤她脸的那一箭,在她养伤期间,倒是没有人打她的主意。

后来,她用自己的血救活了一位被毒蝎子蛰伤的老乐师,老乐师为了报答她,交给她易容之法。

她于是慢慢在脸上化妆,伪装成伤口腐烂容色凋零的模样,她被教习遗忘,她也乐得其成。

不久后,慕容家的人也攻破了长安,教坊司歌女被允许出宫,她的同僚们四散。

她有了回到建康城的机会,却并不急着走。

一来,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仓皇南渡,二来,她知晓慕容徽很快就会迁都,只要留在长安,她就有机会见到她的女儿,更甚者,她有机会杀了慕容徽。

……

她用从教坊司带出来的特质的粉扑和笔在脸上勾勒,漂亮的五官被掩盖,只剩下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她刚将化妆的物品收好,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随而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你说公主昨夜和那个戏子厮混了一夜?”

呦,这是谁来了?

仇人相见,谢鸢冷冷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裙子,转过身去,慕容徽直接推开偏殿门,走了进来,声音中强压着隐怒,“谢崚,别睡了,出来。”

虽然谢崚名义上已经改姓慕容,但是慕容徽这句“谢崚”从小喊到大,至今没有改过来。

谢鸢赶在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起身迎了出去,微微一福身,“奴婢拜见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容貌明明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声音宛如牢狱,“陛下,殿下昨夜受了风寒,发了热,体虚休息中,还请陛下体谅。”

慕容徽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实话说,见到她的时候,他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虽然她生得平平无奇,脸上还留有疤,但是身体四肢,却给他带来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

审视的目光在谢鸢身上逡巡,逼仄而压迫,谢鸢捏紧拳头,如果她现在有一把刀,她肯定要捅死他。

片刻后,谢鸢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冷笑,“你算什么东西,这些话,轮不到你来和朕说。”

谢鸢闭了闭眼,睫毛颤动。

她挺直腰,明明是柔顺又谦卑的姿态,说出的话却是冷冷的,“陛下,女大避父,殿下今年已经十四,陛下身为人君,更应为天下表率,时时要谨记礼义廉耻,怎能毫无通报,就随意出入殿下宫闱?”

就是说他进东宫,还得提前通知谢崚一声,到底谁才是爹?

不知为何,慕容徽觉得恼火极了,目光从女人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上,这女人长得不怎么样,却生着一条非常美丽的玉颈,锁骨长而分明。

慕容徽喉结滚动,在他离开楚国后,就沉入海底的欲望,居然在此刻,悄无声息浮了上来。

还是对着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丑物。

“抬起头来。”他说道。

女人仰着头,脖颈伸展,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慕容徽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心想的却是,这么脆弱的脖子,要是他轻轻一捏,恐怕就要碎掉了。

谢鸢心里却有别的疑虑,害怕他想要从自己的脸上看出别的什么东西。

妆容拙劣,他要是再盯着看下去,恐怕真的会被发现有破绽。

她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心一横,忽然间抓住他的衣领,仰着头吻上了他的唇。

双唇接触的瞬间,慕容徽瞳孔陡然放大,心想这女人怎么敢这么做?

他的手立刻动了起来,反捆住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避免她在这时候做出什么举动来。

只不过双唇的接触并没有停止,他反身将她压在了厚重的云母石屏风上,反客为主。后脑勺的撞击让谢鸢短暂地和他分离,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道:“陛下让我抬头,不就是想要做这个吗?”

慕容徽道:“你好像讨厌朕?”

不对,不能说讨厌……应该说是,憎恨。

谢鸢憎恨他。

慕容徽是她的宿敌,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夺走了她的长安,还有她十月怀胎的女儿,谢鸢想要杀了他。

慕容徽瞧见她眼中的恨意,忽而觉得有意思起来。

自离开楚国多年来,他头一次对女人来了些许兴趣。

拽着她的手,径直越过西厢房,走在风雪长廊下。他的力气太大,拽得谢鸢一头栽倒在他怀中,他直接将她抱起,搂着她来到一旁的隔间,将她扔到了软塌上。

谢鸢刚绾好的发髻被打散。

“将衣裳脱去。”慕容徽命令道。

说这话的时候,慕容徽脑海中忽而闪过了谢鸢的面容。

但很快,他冷笑。

谢鸢算什么东西,他难道还要恪守夫到,为她守贞吗?

他看上个女人,就不能玩玩吗?

谢鸢脸色陡然一变。

“怕了,”慕容徽冷笑,“方才不是挺大胆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害怕了?”

怕?

谢鸢当然不是害怕,慕容徽愿意献身,她倒是很乐意陪他玩玩。

只是她的方才敢亲吻慕容徽,不过是因为他们以前几乎从不亲吻。

可是床上那点事情,他们可从来没少做过,要是真的到了媾和那一步,谢鸢笃定她的身份会被立刻识破。

她思索片刻,跪下身来,“陛下,奴婢有隐疾,不能人道,若是陛下想要疏解,奴婢可以用别的方式来帮忙。”

说着,她抬眼看了一下慕容徽,就要去解他的衣带。

慕容徽又笑了。

他向来不喜欢强迫,眼前女人露出的姿态,还真是让他恼火。

若是这人真的能讨他欢心,没准他还会封她当个贵人,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是她自己退缩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笑容收敛,脸色渐渐阴沉,“朕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不愿意,就不必找借口。”

宁肯说自己不能人道,也不愿意碰他,他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吗?

慕容徽退出了门外,听侍从说谢崚已经醒了,在到处找那个戏子。

慕容徽整理好衣裳,“让她到主殿来见朕,朕有话要跟她说。”——

作者有话说:看我给阿崚画的新头像

研究了好久终于学会画紫毛

等哪天我攒够了月石也给蘅止画一个

第84章 试探“跳个舞给朕看看。”

谢崚其实在谢鸢亲慕容徽的时候谢崚就已经有意识了,只不过她的烧虽然退了,但情况依然不太好,用了很大的力气睁开眼睛时,慕容徽已经拽着谢鸢跑出去了。

谢崚生怕慕容徽欺负谢鸢,艰难起身穿上衣裳,想要出去找慕容徽要个说法,姗姗来迟的杏桃才发现她的脸色非常不好。

“殿下,”她轻轻搀扶着她,“怎么了?”

谢崚摸着小腹,或许是昨天喝了凉水,她的肚子疼得要命,好像有一把刀子捅在了里面,疯狂搅动,将她的肠子穿透。

谢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留…芳……”

杏桃想起慕容徽方才的表情,不好意思告知谢崚慕容徽将留芳带去干什么了。

“殿下先休息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大好,奴婢替你去将留芳姑姑叫过来。”

谢崚摇头,一定要亲自去看看慕容徽在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候,宫女来通告:“殿下,陛下让你去主殿。”

杏桃微微惊讶,慕容徽这么快就解决了?

谢崚努力向前挪动,“扶我过去。”

……

主殿内,慕容徽低头凝视着谢崚书案上摆放的宣纸,上面是谢崚这些天练字抄录的诗书。

谢崚模仿的不是旁人的,而是慕容徽的,身为鲜卑人,他写得一手好字,谢崚的仿笔已经像了九分,一般人还真看不出什么偏差。

谢崚缓缓绕过大殿,隔着一扇透光的蚕丝屏风,慕容徽没有看见她的脸色,只是觉得她动作迟缓,轻轻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慢?”

谢崚五指搭在屏风上,盯着慕容徽,“留芳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慕容徽眼眸一动。

一来,他惊讶于谢崚今天的状态,二来,他不满谢崚一开口就和他提起留芳。

他实在不明白留芳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她不过只是一个戏子,身份不明不白,还样貌丑陋,谢崚对她的关心,太过了。

“她究竟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你会对她念念不忘?”

慕容徽有些恼怒,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关注谢崚的身体情况。

留芳来历不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哪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他害怕谢崚年纪小,着了她的道。

谢崚扶着屏风,忍着痛道:“你到底对她做什么,她到底在哪里?她是我的人,你不能动她!”

她亲爹的手段她也是清楚的,她见不到留芳,也是心急。

若说是别的人,她尚且能保持理智,只有留芳不可以,她不敢想,要是慕容徽真的对留芳做了什么,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慕容徽看着谢崚变差的脸色,神色愈发凝重。

谢崚自己也没有察觉,她的双唇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喊出声来:“父皇……”

话没说完,她就感觉到眼前一黑,慕容徽呼吸凝滞,露出紧张的表情,想要上前去扶她,然而与此同时,刚刚整理好衣裳的谢鸢也跟到了主殿中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几乎是飞扑上前,接住倒下的谢崚。

“走开!”

慕容徽被她吼得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伸着手。

谢鸢顾不住膝盖撞击在地板的疼痛,用柔软的手臂搂住谢崚,好像母鸡保护自己的崽子,冲着慕容徽怒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御医!”

慕容徽五指握拢成拳,转身走了出去。

说来也是奇怪,这样卑贱的女子,居然还能使唤得动他。

谢鸢抿着唇,仅仅抱住。

怪她粗心大意,还以为谢崚发烧是因为穿耳发炎,直到她方才发现谢崚衣裳上有血迹。

……

“葵水?”

谢崚疑惑地念着这两个字。

她醒来的时候,小腹的疼痛还没散去,只是平躺之后稍有缓解。

谢鸢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到被子下面,轻轻地替她揉捻着小腹。

“是呀,”谢鸢的声音很温柔,“葵水来了的意思就是,殿下长大了。”

谢崚当然知道葵水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玩意有多么磨人。

从她穿越后已经十四年没有来过葵水,现在又要重新经历姨妈疼痛,皱起了一张小脸。

她的肚子疼得难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盯着床帘躺着,一动不动,像条蹦到岸上被太阳晒到一动不动的死鱼。

谢鸢端来了一碗红糖水,“喝了它,喝了就不疼了,甜的,不苦。”

宫女来扶谢崚,谢崚靠在床头,腹部肌肉收缩,又带来一阵疼痛,疼得她“嘶”了一声。

谢鸢心疼极了,太医说谢崚体寒,今后每月葵水至,都会经历这一遭。

她脸色白得谢鸢心都要碎了。

这孩子跟着她爹,都吃了些什么苦头呀?

不可否认,慕容徽对她好。

但是他对她的好只局限于给她权势和地位,没办法照顾到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谢鸢轻轻抿了一口红糖水,温度恰到好处,才放到她的嘴边,谢崚没有拒绝,恹恹地喝了下去,随即阖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好困。”倒不是因为困,只是疼痛之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选择睡觉。

慕容徽进屋时,谢崚又躺了回去,谢鸢替她盖好被子,留心将被子塞进她的身下压实,不漏一丝风。

慕容徽清楚,他身为男眷,此时本应该避嫌,可是他放心不下那个叫做留芳的人,所以特地摸进来盯着她。

其实这个时候,最应该陪在谢崚身边的,应该是她的母亲。

可是谢鸢在楚国,慕容徽又不能当即将她抓过来,所以只能委屈他的女儿,和一个戏子作伴。

慕容徽心想,或许谢崚真的是离开母亲太久了,才会渴望母爱,迷恋一个妇人。

见谢崚睡去,慕容徽把留芳喊了出来。

因为担心谢崚醒来后会找人,所以慕容徽只是将她叫到了主殿。

谢鸢抵达的时候,慕容徽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剑锋锐利,镜面寒光倒映着谢鸢的容貌。

慕容徽没有看谢鸢,漫不经心地问道:“说吧,是哪里的人,什么时候进宫的,朕已经下令遣散前朝宫人,为何你不愿意离开,接近公主又是为何目的?”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跳跃出来,一个比一个锐利,锋芒毕露。

谢鸢笃定,要是她回答不好,他的这把剑,就是杀她的剑。

谢鸢垂下眼眸,说道:“陛下,奴婢本是长安人,当年匈奴王进京,下令屠城,奴婢的父母兄长都死于那一场战乱之中,只有奴婢一人,藏身于水缸之中,得以保全性命。”

慕容徽听着她的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父母早亡,也就是说无从查证,然而战争年代,长安城饱经风霜,百姓流离失所,失怙的孩童不计其数,她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慕容徽找不到错漏。

“后来,奴婢为了活下去,找了个胡人草草嫁了……”

听到这话,慕容徽眉色一凝,“你嫁过人?”

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的心脏不可遏制跳了一下。

谢鸢点点头,“奴婢不过只是一个弱女子,凭借自己如何能在乱世之中生存?为了活下去,奴婢只能选择嫁人。”

慕容徽心想,说的也是。

她怎么看也不像是未经人事的模样。

谢鸢自顾自继续说着,“成婚后,奴婢为那人生下一个女儿,苦心操劳家务,只是可惜……”

说到这里,她忽而哽咽,眼底酝出了几分水色。

慕容徽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真切一些,她咬牙切齿,又抽抽噎噎,“刚成婚那几年,新婚燕尔,他对奴婢还算好,可是后来,他本性暴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将家里的银两都败光了,而且他喝醉了酒,就会打奴婢。”

她指着自己的脸,煞有其事地道:“这就是他酒后划伤的。”

慕容徽凝视着那道红色的疤痕,放下了手中的剑,身子前倾,黑影欺压上去,“那你的丈夫和女儿呢?”

话音刚落,眼前的女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上天报应不爽,夫君在冬天喝醉酒跌进了水里,活生生淹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慕容徽似乎觉得她语气中泛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么不甚体面的死法,她居然还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可见她对她前夫有多么怨恨。

不过没有人会喜欢虐待自己的人,慕容徽觉得可以理解。

“后来奴婢带着女儿独自生活,我们居住的地方起了战乱,奴婢的女儿在和奴婢走散,至今不知所踪,如果她还活着,大抵也是像公主殿下这般大。”谢鸢深深一叹,揩去眼角的泪花。

“所以奴婢听说陛下和殿下抵达长安,才会难以自抑,故意拦在殿下的必经之路上,只希望能再见殿下一眼,希望能够缓解思女之心,没想到殿下居然愿意怜惜奴婢,将奴婢带回东宫。”

慕容徽道:“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进宫的。”

谢鸢道:“奴婢与女儿失散后,奴婢只身流落到长安,为了生存,奴婢只好去勾栏里做艺伎,蒙着脸跳舞谋生,后来秦王搜刮民女,当时夜深,抓奴婢的人只是觉得奴婢身段还可以,加上奴婢蒙面,不知奴婢样貌,奴婢就这样误打误撞进了宫,因为丑陋,无法登台,只能做个奴婢,伺候教坊司的姑娘们。”

“后来秦王被陛下打得抛弃长安逃亡,陛下大赦,奴婢心想着自己在宫外无牵无挂,又无一技之长可以养家糊口,倒不如在宫中养老,所以奴婢选择留下。”

“奴婢愿意以亡父的名义发誓,奴婢此言,绝无虚言!”

慕容徽冷嗤,似乎对她的起誓不甚在意。

他不按套路出牌,低头看着宝剑,忽而反手挥剑一指,嗡嗡剑鸣响起,剑尖落在谢鸢的脖子上,抵住她的肌肤,再近毫厘,谢鸢的脖子就要被刺穿。

谢鸢面不改色,没有闪躲,连眼眸都没有闪一下。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好再装做恐惧。

“奇怪,”慕容徽说道,“你居然不怕?”

“奴婢此生命途多舛,见惯了大风大浪,不过是贱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谢鸢仰着头,不卑不亢。

慕容徽哑然失笑,手腕回转,将剑收回剑鞘,按在木案上。

“不是做过艺伎吗?”慕容徽说道,“跳个舞给朕看看。”

“好呀。”谢鸢想都没想就答应。

她缓缓起身,伸手搭上剑鞘,“只不过奴婢最擅长的,是剑舞。”

“陛下敢看吗?”——

作者有话说:阿崚:姨妈好疼(痛苦脸)

第85章 美梦

剑鞘冰凉,侵蚀着她的手指。

慕容徽觉得,这个女人是在一步一步,试探他的底线。

她的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显示出分明的骨节。

慕容徽死死按住剑鞘,不让她挪动半分。

她却似乎看不懂慕容徽的眼色,手指还在使劲,就在她即将抽动剑鞘的时候,慕容徽的手朝上倾斜,握住了她的手。

谢鸢猛地抬眸,对上了慕容徽的眼睛。

慕容徽四处征战,这双手握弓握剑,指腹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有些许硌人。

她没有收手,任由慕容徽这样子捏着掌心,许久

屋中摆放着一瓶红梅,是杏桃采回来装饰房间用的,慕容徽不紧不慢地伸手,从中抽出一枝最艳的,递到了谢鸢面前。

红梅落入她的乌瞳之中,闪烁着火光点点。

“让你跳,你就跳。”

以花枝代剑。

谢鸢明白了,慕容徽今天不会在这件事上放过她。

既然是舞女,那她怎么可能不会跳舞,这舞不跳,前面的谎言圆不上。

谢鸢握住了梅枝,枝头残余雪水,冷香落入掌心。她抖了抖,几片红色纷然落下,掉在了木案上。

谢鸢朝着慕容徽的方向,盈盈一拜,随即头上的素簪,头发散乱开来,三千青丝如墨。

她回转着身形,翩翩起舞,梅枝在她掌心回转。

世上大多数人都知道,她是长安宫里的奴婢,因为被谢家人收为义女,才能得道升天。

但除了谢家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她的母亲是长安宫里的舞姬,她从小看着教坊司的姑娘们唱曲跳舞。

跳舞,她是会跳的。

柔软的腰枝舒展,散开衣带缠绕红色梅枝,风情万种。谢家人只是为了应付,脸上自然没有表情,但是舞姿却是极美的。

慕容徽盯着她的腰看,目光游走。

她以梅花做剑,舞姿轻盈灵动,没有刀剑的锐利,只有花色鲜妍。

无酒也无琴乐,只有花和舞。

慕容徽竟然看得有些陶醉,目光下移,裙摆扬起,露出她纤细的脚踝。

慕容徽觉得,在上面系上一个银铃,或许也能弥补没有乐声的遗憾。

但是他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片刻,随即他笑笑,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又不是真的为了看她跳舞。

“好了,不用跳了。”

谢鸢停了下来,捧着梅枝,茫然得望着慕容徽。

慕容徽起身,脸色比方才舒展了一些。

试探也试探过了,也找不到破绽,说明他暂时还奈何不了她,今天就到此为止。

谢崚需要她,他就姑且留下她。

他叮嘱道:“回去照顾公主,要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朕唯你是问。”

谢鸢颔首,“是。”

这还需要他叮嘱?

话罢,慕容徽迈步离开。

……

谢崚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并且在接下来了三四天里,她被葵水折磨,浑身没有力气,但凡说话大声些,牵扯到腹部的肌肉,她都会感觉到无比疼痛。

除了睡觉,她什么事情也不想干,连饭几乎都吃不下,只能喝些糖水和流食,成天躺在床上装死。

谢崚心想,她上辈子就算是来姨妈当天喝冰、洗冷水澡洗冷水头再加上吃顶辣火锅也没试过疼成这个样子。

看来疼与不疼全看体质,她现如今的体质也太差了。

她也没见谢鸢来葵水时会疼,看来她体质不好也不是天生的,是那两次生病留下的后遗症。

想到以后每个月都要经历几天这样的痛苦,谢崚想把自己阉了的心都有了。

“留芳姑姑,太医有没有说,我这种情况能不能调理好呀,我以后每月葵水至,都要疼上几天吗?”

留芳坐在身边的软榻上,软塌几乎和床并排,这几天因为身体虚弱,谢崚愈发离不开留芳,留芳就日夜陪着她,连睡觉,也是睡在这个软榻上,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谢崚。

留芳安慰道:“公主殿下还年轻,只要坚持调理,总是会调理好身体的,殿下不必为此烦忧,要乖乖喝药,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强健起来,不用遭受病痛折磨。”

她轻轻掐了掐谢崚的脸,“殿下生于南国,不能承受北方寒冷,水土不服,如果有机会,殿下今后回到温暖的江南去生活,想必离开了北方,殿下的身体也会慢慢变好。”

“嗯。”谢崚蜷缩在被子里,将眼睛以下的身体部位都藏在了被窝里,不动声色地道:“但愿如此吧。”

谢崚何尝不知道留芳话里有话。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留芳的真实身份。

留芳不是别人,就是谢鸢。

那是她的母亲,就算化成灰了谢崚也认识了。

她从看到谢鸢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谢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所能够想到的原因就那么几个。

第一,为了她。

第二,为了她爹。

第三,为了楚国。

也许三个兼有,谢崚没办法直接问她,只能将她放在自己的身边,保护她,替她隐瞒身份。

现在看来,谢鸢来这里的目的,包含着带她回去这一个。

她的确想要回到江南,但是不是现在。

“殿下,陛下来了。”

杏桃前来通报。

谢崚身体难受,慕容徽念着她,时不时就会到这里来坐一会,询问谢崚身体情况。

有时候在谢崚睡着的时候来,有时候在谢崚醒着的时候来。

听到慕容徽要来,谢崚暗暗叫了一声糟糕,脸色又白了三分。

这并不是她不欢迎慕容徽的意思,只是慕容徽一来,难免会碰上留芳。

从慕容徽的表现上

来看,他并没有将丑陋的留芳和建康城里名动天下的女帝联想在一起。

只不过他现在对留芳起疑心,总觉得她心怀不轨,和留芳说话的时候,也是夹枪带棒,想要从中挖出点东西来。

谢鸢已经将话编得滴水不漏,饶是他怎么问,都被轻飘飘挡了回去,慕容徽问不出任何破绽来。

他们到底做过了六年夫妻,朝夕相处日夜相对,要是相处时间长了,谢崚可保不准慕容徽会不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要是慕容徽真的发现了谢鸢在燕宫里,以谢崚此时的能力,可保不住谢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