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谢鸢和慕容徽过多接触。
在慕容徽迈进门槛的同时,谢崚开口喊道:“父皇,你别进来!”
慕容徽眉头一皱,“为何?”
谢崚缩进被子中,“我要睡了,你改天再来好不好。”
慕容徽说道:“朕昨日过来你说要睡觉,赶朕走,今日朕来找你,你又说要休息,朕想要见见自己的女儿,就这么难吗?”
慕容徽心里嘀咕着,谢崚为什么最近总是要轰他走,见了他好像见了鬼一样。
他思考了许久,想着是不是上次对待她太凶,吓到了她,心头泛起一丝内疚。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柔和了下去,“父皇只是来看看你,并不打搅你休息,你睡就好了,别赶父皇走,好不好?”
谢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几天赶慕容徽的次数,已经满十根手指头,轻轻叹了口气,对方语气都放低到这种程度了,谢崚觉得还是不好让他走了,她撑起身子,往外指了指,“留芳姑姑,你先出去好不好。”
谢鸢明白谢崚的用意,起身躲了出去。
她走出屋子的时候,刚好和慕容徽插肩而过,发梢上的兰花香在空气中飘散,于慕容徽鼻尖一带而过。
慕容徽目光随着香风追随谢鸢,眼眸眯了眯,一刹那间就明白了谢崚为什么总是让他走,都是因为她。
谢崚不想让他接触留芳,害怕他对留芳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这让慕容徽的心里有了一份危机感,留芳在谢崚心中,究竟有多么重要?
他眸光凝了一下。
留芳照顾谢崚的时候掺杂着感情,做得比谢崚的很多贴身近侍都要好,谢崚喜爱她,护着她,慕容徽没有十足证据证明她心怀不轨之前,绝不能对她做什么。
他走到谢崚的床头,“你睡吧,朕在这里坐一会就走。”
谢崚本来不算太困,但是和慕容徽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不知不觉,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谢崚居然睡得格外安心。
她梦见了她回到五六岁的时候,还是个梳不起发髻的小姑娘,每天最大的烦恼便是老夫子传授的四书五经。
有朋友,爹娘对外关系和睦。
她梦见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尚且年轻的谢鸢和慕容徽在窗前对弈,光落在两人的眉眼间,微尘不动,他们眼里都带着笑意,眼底藏着对对方的温存爱慕,和谐得好似一副古画。
谢崚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红红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朝她招了招手。
“阿崚,过来。”
“到爹娘这里来。”
谢崚有些舍不得醒来了。
可惜梦总是会破裂的。
谢崚睁开眼睛的时候,差点吓得心梗。
——谢鸢和慕容徽正相对跪坐在棋盘,呈现对峙的姿态。
谢鸢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杀气短暂收敛,“陛下,您输了。”
第86章 玉花糕
时间回溯到一刻钟前。
谢崚睡去后,慕容徽并没有离开。
燕国息兵后,他也是清闲了起来,太和殿的政务也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一些杂务交给尚书台帮着分摊,他没必要那么早回去。
征战多年,他错过了谢崚的成长,这段时间谢崚也病着,不用跟随夫子学习,他也想着多陪陪谢崚的。
他没有妻子,两个弟弟已经成婚,和母亲个不亲近。
说起来,也就只剩下谢崚这一个至亲。
见谢崚睡着以后,他走出来屏风,在与床隔着蚕丝屏风后的书案边上发现了一个棋盘。
黑白玉棋子如星星般散落,棋盘上谢崚前些日子研究的残局,还没能解开。
他凝视着棋局片刻,在窗边自己和自己对弈,顺便替谢崚解局。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连阳光也变得不那么刺眼睛了,谢鸢端着一盘点心进来了,放到他的身侧。
“这是奴婢亲手做的,陛下吃些东西吧。”
“亲手做的?”
慕容徽觉得这几个字有些新奇,谢鸢夹起一块点心,玉花糕晶莹剔透,还包裹着红色的流心。
“没错。”
女人脸上带着笑意,满是对自己做出食物的自豪,眼里闪闪发亮,充满了期待,“陛下张口,试试。”
对于“亲手所做的食物”这个概念,慕容徽向来是很陌生的。
茶米油盐酱醋,平常人家每天为之发愁的东西,他似乎很少会在意。
贺兰夫人当然不会为他下厨做饭,谢鸢也不会下厨房,没让他亲手为她做饭已经算很不错了。
在谢崚年幼时,他倒是想着下厨给她做些点心,因为没有什么天赋,做得太难吃,被她偷偷倒了喂鱼,他发现一次后,就再也没有做过了。
他抬眼凝视着留芳,心里想的是,谢鸢从来不会为他下厨做饭。
男耕女织,妻子为丈夫烧火做饭,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谢鸢从来不是寻常女人,舞权弄术,胜过世间许多男子。
要是虞谦没死,她没有接过江南朝廷,只怕江南朝廷早就在风雨飘摇中消失不见了。
连慕容徽自己也没办法保证,如果他站在谢鸢的位置,做得能够比她更好。
倒不是他对谢鸢有什么偏见,只是,他和谢鸢这种厉害的女人相处久了,遇到留芳这种小意温存的女子,心里难免有了少许的触动。
可他没有张口。
她让他吃他就吃,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惯着她了?
谢鸢笑笑,“陛下是担心这上面有毒吗?”
“怎么会呢?”谢鸢咬了一口,红色的流心晕染她的嘴唇,宛如口脂,散发着蜜糖的芳香,格外诱人,比糕点更加令人心驰神往。
“陛下你看,奴婢也吃了。”
她若无其事地道,“所以陛下放心了吗?”
慕容徽伸手,轻轻擦拭去她唇上的口脂,一直抹到脖子上,让她浑身都是甜的。
谢鸢有些抗拒,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慕容徽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脖子上的脉搏,“你倒是提醒朕了,朕怎么可能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他伸手捏紧她下巴尖尖,“为何蓄意接近朕?”
谢鸢眼里漫出了雾气,“疼。”
他嗤笑,真是娇嫩啊,他还没有用力,她的下巴上就已经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印。
他缓缓松手,女子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可她并没有因此而灰心,而是轻轻地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屈身朝慕容徽行了一礼。
“奴婢并非蓄图谋不轨,而是在向陛下示好,陛下
是天下的主人,奴婢想要在东宫只好长久地待下来,让自己的日子能够过得更好,就必须得到陛下的承认。”
她声音虽然沙哑,但极为恭顺,语气平淡如水,并没有任何怨怼,“这盘玉花糕,奴婢当年时常做给自己的女儿吃,因为制作糖心的蜜糖极为珍贵,所以这是奴婢能够做出最好的东西,当初奴婢也只有冬天的时候才能尝一尝,奴婢的女儿,一年也就只能吃那么一两次玉花糕。”
“奴婢只是想要将奴婢认为最好的东西献给陛下,却忽略了皇宫珍宝遍地,对比之下,这玉花糕显得太过平庸,未能得陛下青睐也是情理之中,奴婢这就拿去倒了便是了。”
话罢,她捧起盘子就要往外走去,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慕容徽心里莫名起了一阵慌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谢鸢心里冷笑,她还不了解慕容徽?
跟他来硬的根本就没有用,只能慢慢得哄着。
慕容徽敲着棋子,说道:“会下棋吗?”
谢鸢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随口回答道:“略懂一些,从前奴婢的夫君是赵国的官吏,奴婢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慕容徽道:“那好,过来和朕下棋,要是你赢了,孤就满足你的愿望。”
谢鸢盯着棋局,暗自思索。
这些年她下棋的风格已经改变了不少,慕容徽应当发现不了她的棋风。加上她方才已经说了自己会下棋,不好推拒。
于是她欣然应允,“奴婢却之不恭。”
两人清理棋盘后便开始了对局。
事实上慕容徽并不觉得一个村妇能够胜过他,从开局起就漫不经心地开始给她大放水。
然而,下着下着,慕容徽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
留芳的棋力,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而且因为他放水放得太狠,黑子的数量竟然隐隐有了追上他的趋势。
慕容徽不得不认真应对,然而,由于他前面的轻敌,后面补救也是无济于事。
片刻后,他还是输给了谢鸢。
谢鸢深深松了口气,为了不让慕容徽发现破绽,她特地收着些,只用了六成的力,慕容徽的自大可害惨了他。
谢鸢笑盈盈的,将手中的点心又捧到了他的面前,“陛下,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慕容徽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指着另一块点心道:“我要你吃过的。”
谢鸢愣了愣,“可是,这块的蜜糖都流出来了……”
慕容徽道:“有问题吗?”
谢鸢心想,慕容徽果然还是警惕的,还是担心她在点心上做手脚,在她尝了一口之后并没有立刻相信她,而是慢慢地等,用下棋拖延时间,见她此刻依然没有毒发才愿意吃下这块点心。
谢鸢心里对他的多疑非常鄙夷,面上却努力挪出了一个微笑,“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他吃哪块都可以。
她没有用筷子,而是直接上手拿,抓住滑溜溜的点心之后放到了慕容徽的唇边,“陛下请用。”
慕容徽就要张口,一只手却在这时候出现,托起了玉盘。
转眼望去,谢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鞋也没穿衣服也没穿,一脸紧张地站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几乎是齐齐开口喊道:“阿崚?”
他们还是太入神,完全没有发现谢崚的靠近,这句话喊出口后,慕容徽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惊诧地看向留芳,她为什么敢直呼谢崚的名讳?
谢鸢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此刻她也不好故意解释些什么,而是对谢崚道:“殿下,你怎么下床了。”
谢崚手上捧着点心,心有余悸。
她爹也真是的,为了面子连命也不要了?
幸好她醒来得及时,不然,只怕他要被谢鸢毒死。
她真是无奈极了,自己就一刻没看着,他们怎么就闹出这些事情来,“不准吃了,谁都不准吃了!”
谢崚推开窗户,风雪灌入,谢鸢眼疾手快给她披上衣裳,她快速连点心带盘子全给扔了出去,点心和陶瓷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随后拍拍手道,“好了。”
慕容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完成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有一刻还怀疑她是不是让什么东西给上身了?
谢崚转身看向慕容徽,“父皇,你可以出去了吗?”
慕容徽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得罪她了,一脸无辜地问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对糕点发脾气?”
谢崚怒了,“我不能吃,你们也不能吃!”
“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就别问了,让你出去你就出去,不行吗,快走!我不想见到你!”
一通发癫后,谢崚拽着慕容徽的袖脚将他丟出了大殿,“啪”一声将门给关上。
慕容徽站在门口:“……”
做完这一切,谢崚觉得腹部的疼痛又蔓延开来了,幸好这天已经是她姨妈期的倒数几天,没有前几那么疼。
她站在门口,一直等着慕容徽离开,才缓缓地想要回到床上,谢鸢走过来搀扶她,谢崚赌气地推开她。
谢鸢喊她:“阿崚。”
她的声音是熟悉的声线,不是为了蒙蔽慕容徽的故作沙哑。
谢崚转过身,盯着谢鸢的眼睛,“你就这样光明正大的下毒,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要追责你该怎么办?”
谢鸢只有一个人,慕容徽想要弄死她,就好像掐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谢崚这些年幸苦奔劳,就是不想让她的亲人们受伤害。
谢鸢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待在建康,为什么要以身犯险接近慕容徽!一阵后怕涌入脑海,谢崚的双肩微微战栗,眼泪稀里哗啦流淌下来。
她还是那么爱哭。
谢鸢走过来抱住她,按住她的肩膀,“别怕呀,阿崚。”
她附在谢崚的脑后,“他死了,你就是大燕的国主,就算慕容家的人不满又如何,以后掌控天下的人是阿崚啊。”
“阿崚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娘亲的,对吗?”
谢崚瞳孔一缩,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谢崚:光记得扇我爹了,怎么忘记扇你这个白切黑了?
第87章 都毁灭吧
要是谢鸢今日真的成功刺杀慕容徽,那慕容家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如果谢崚想要袒护她,那岂不是要将慕容家的人全部杀光?
“阿崚完全不用担心皇位坐不稳,”谢鸢摸着她的软发,“阿娘会帮你的。”
谢崚恹恹地坐在软榻上,往嘴里狂灌温水。
心想谢鸢的帮她,可能就是带着兵马跨过长江征讨大燕,以她为傀儡、做桥梁,再玩一出加强版的外戚干政,挟天子以令诸侯。
她劝慰自己她早就知道她娘是什么货色,何苦为此伤怀。
谢鸢摸着她的小腹,“还疼吗?”
谢崚被白开水撑地打了个饱嗝,翻身卷起被子躺在床上就睡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也许谢鸢总是笑盈盈的,谢崚对她的态度比对慕容徽稍稍好一点,不至于将她赶出去,但再好的待遇可就没有了。
谢鸢只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安静下,只是替她盖好了被子。
事实上,这几天是除了谢崚七八岁那几年受伤、瘟疫之外,谢鸢离她最近的时候了。
身为母亲,没有守护好自己的孩子,甚至多次利用,是她的失职。
多年来忙于政务,总是会选择性地忽视她,她的心中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谢崚很多时候都是被她抛弃的那一个。
谢鸢轻轻一叹,伸手扫过谢崚的眉毛。
她的五官几乎都肖母,是标志汉人长相,唯有这双眼眸,和她父亲相似。
……
朱漆墙头投落两片阴凉,有两个风华绝代的男子缓步走在明暗交界处。
“姑娘家是这样子的。”
贺兰絮劝慰道,“每月葵水,身体不适,脾气自然会焦躁起来,阿崚也是年纪
大了,陛下总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对待她。”
他絮絮叨叨,为谢崚辩驳,“她已经过了那个任由你说风道雨的年纪,有了自己的主见,陛下要学会尊重她,听她的话,若是还和以前一样,事事都替自作主张她安排好,人家肯定不乐意了。”
慕容徽很是疑惑,“你未成婚,怎么会知道这些女儿家的私事?”
他眼里闪过一丝质疑,总觉得贺兰絮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姑娘,在脑海中缓缓琢磨着赐婚的语句,要是贺兰絮顺着说出口,慕容徽当即就可以为他赐婚。
贺兰絮年纪不小了,太后催了好几次,给他找了许多贵女想看,让他娶亲,可他就是不听。
要么是推脱没有看上,要么就是说自己年纪未到不想娶亲,可让人伤坏了脑筋。
很可惜,并没有,贺兰絮一口拒绝,“陛下忘了,微臣自小学医,医者无男女,微臣知晓男女差别,和识字念书差不多罢了。”
慕容徽叹了口气,只好直接戳破,“话说你真的还不想娶亲吗?朕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阿崚都已经会说话走路了,你再拖下去,可就只剩下孤家寡人了。”
说着,他不由得推心置腹:“做个孤家寡人的感觉不好受,在外征战,家里连个帮忙打理家务的人都没有,想找人说说话,却对着空空屋舍,无从张口。”
见贺兰絮露出了片刻的迟疑,慕容徽以为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急忙加把劲道:“所以,还是趁着年轻,找个可心的人,生个孩子,不求对方有多显贵,只要能能和自己说说话,闲暇之余还会为你洗手作羹汤,陪你下下棋,岂不美哉?”
贺兰絮若有所思点点头。
然后他就反问道:“陛下最近是不是瞧上了哪个女子?”
背着手走上前面的慕容徽感觉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脸色不变:“哪有!”
贺兰絮压根不信,清秀眉目舒展,笑着打趣道:“看来那女子本事了得,竟然能让陛下惦念。”
慕容徽这些年生活单调,明明还是处于身强力壮之时,却跟个孤寡老翁一样,接触过的女人就只有太后和公主,以及朝廷上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官。
此刻居然能有个女子,不仅可以接近他,甚至为他洗手作羹汤,还陪他下棋,还真是厉害!
贺兰絮已经展望到,恐怕这沉寂许久的长安宫,要迎来第一位娘娘了。
慕容徽依然是冷笑:“别忘了,你我二人现在要去给太后请安,要是误了时辰,当心太后怪罪。”
贺兰絮当然知道他是在欲盖弥彰,笑道:“好。”
“放心吧,陛下,微臣会替你保密,不会告诉太后的。”
殊不知,这两个的对话早就被前头太后宫里派来为二人引路的小宫女听见了。
小宫女是太后的人,机灵得很,察觉到二人谈话中的异常,连忙跑快了几步,将慕容徽看上了某个女子的消息告诉了太后。
……
谢崚刚醒过来,就听到杏桃带来苏蘅止入宫的消息。
她脑子迟缓转动,心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苏蘅止了。
迁都之后,燕国新旧贵族齐聚长安,为了争抢府邸宅院,难得不可开交,时常会吵到令尹府衙。
苏蘅止一边要忙于调解贵族们的矛盾,一边要替谢崚做私活,忙得脚不沾地。
两天前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看望谢崚,还碰上了慕容徽,直接让慕容徽给打发了。
慕容徽还是不喜欢苏蘅止接触谢崚。
谢鸢订下的婚事,能有什么好的?
哪怕全天下的男子死绝了,他也不同意谢崚和苏蘅止在一块。
但是谢鸢不一样。
她对苏蘅止非常满意。
在谢崚将她带回东宫的时候她也见过苏蘅止,多年未见,这孩子不仅没有长歪,还出落得清正秀气,好似下凡的小仙童,让谢鸢不仅感慨她的眼光是真的好。
她很开心即便没有了婚约的束缚,谢崚和苏蘅止依然能保持这么好的交情,说明她当年没有看错人。
她微笑着打开门,将苏蘅止迎向屋内,“苏公子来的巧,殿下刚醒呢,你到里面去坐坐,奴婢去为你倒杯茶。”
听到这话,苏蘅止呼吸一滞,连连摇手,“不了不了,我不喝茶,不劳……姑姑费心”
他内心惶恐,当然不敢喝谢鸢亲手泡的茶。
“那你们慢慢聊,奴婢先出去了。”谢鸢笑盈盈地离开了房间,往自己的西厢房走去。
听到苏蘅止的声音,谢崚缓缓爬下床。
在人前,她永远是仪态端庄的大燕储君,礼节周全,从不会失礼,但在自己殿内,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屈膝坐在地上毛绒软毯上,头发搭拉在肩膀上,随意而慵懒。
“怎么现在才来见我?”谢崚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嗔怪,似是在撒娇,“我病着这些天,你都去做什么了?”
苏蘅止对上她的目光,金色的瞳孔微微眯着人,夹杂着几分慵懒。
苏蘅止知道这几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无论是在燕国还是楚国,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可以成婚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一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脑海中,伤怀他们少年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也是隐隐担忧那个早就被遗忘到脑后的婚约。
谢崚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但是以慕容徽的性子,肯定不会允许苏蘅止进慕容家的门。
他和谢崚,或许会越走越远。
“怎么发呆?”谢崚见他迟迟没有回应,露出了不悦的眼神,“还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怎么会?”苏蘅止眯着眼睛笑了笑,但随后笑容收敛,表情严肃,“殿下,这几天我查到了一下东西。”
谢崚:“什么?”
“在一年前,陛下征长安之时,曾经带兵伏击了楚军军营,并且从主帐之中带走了一个随军女官,后来撤退到时候,这位女官刺伤陛下后从马上跌落,坠落山崖,被楚军救了回去。可是,陛下不惜以身犯险,带兵追击,肯定不仅仅是想要抓住一个女官那么简单……”
苏蘅止清澈声音回荡在谢崚耳畔,谢崚立刻就明白了。
——这个女官当然就是谢鸢。
谢崚:“继续说。”
苏蘅止道:“据说陛下当时还射伤了那位女官的脸,而陛下自己也身受重伤,昏迷多日不醒。”
慕容徽带人突袭的时候只是谎称去剿匪,知晓他真是去向的人甚少,随军的苏蘅止也是这些日子收买了残兵才知晓的。”
谢崚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该死的慕容徽竟然赶动她娘的脸,难怪她去年这个时候没有听说慕容徽提起这件事——他根本就没脸提!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这些线索中,她大概猜出谢鸢是被迫滞留长安,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留下。
谢鸢是个不安分的人,她只要在这里一天,慕容徽就会有性命之危。
谢崚烦透了他们这种你死我活的状态,有的时候她真的想把这俩都叫过来放一把火大家一起烧死了干脆利落。
回归理智,她又不能真的一死了之。
她开口说道:“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她送走。”
谢崚刚说完,两人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齐齐起身,苏蘅止赶紧给谢崚披上衣裳,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推门望去,只见那仪仗队往西偏殿去。
为首的礼官叫出屋内的谢鸢,掐着嗓子说道:“传太后懿旨,晋宫女留芳为贵人,则日起,入居永宁宫,钦此——”——
作者有话说:谢崚: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改天我把书名改一下,改成:全家都是疯批美人
第88章 对峙
这句话说出口,谢鸢猛地抬起头来。
“中贵人,你说
什么?”
中贵人笑盈盈地将太后的圣旨交给眼前的女子,“留芳姑娘,恭喜了。”
“您可是这宫里的第一位娘娘,前途无量呢。”
谢鸢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是被封为贵人了。
五品贵人,一个不大不小的位分。
她心里想着,很好,慕容徽的心意,也就值个五品贵人。
谢鸢跪着,一动不动,当然没有伸手去接那一片黄帛,眸光镇定且冷漠。
中贵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想到谢鸢今后会是贵人,是宫里的主子,嚣张跋扈一点也是正常,于是耐着性子劝说道:“芳贵人,还请您快接旨罢。这会儿太后还在长寿宫,等着您去谢恩呢。”
谢鸢回复道:“如果说,我不愿意呢?”
中贵人轻叹,“贵人,多少人求不来的荣华富贵,就摆在你的面前,何必拒绝呢?”
谢鸢冷冷道:“拿走。”
中贵人怎么敢真听她的话拿走,将腰弯得更低了,“求您不要为难奴婢,这是太后的旨意。”
“是太后就能强人所难吗?”
一个清丽的声音在中贵人耳边响起,中贵人惊讶回头回头看看,谢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身影宛如鬼魅般潜行,等他意识到谢崚出现的时候,那位美貌少女抬手就抢过他手中的黄帛。
只见她一脸愠怒,长发未绾,身上只披了一件狐裘。谢鸢知道,她肯定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从病榻之上匆忙起身赶过来阻拦册封圣旨。
谢崚心绪烦躁,看着上面的字迹,双手捏紧。
中贵人连忙跪下,“殿下,不可!”
黄色丝帛被她轻轻一扯,撕成了两半,被她丢弃在了地上,“孤不为难你,孤亲自去见太后!”
话罢,她转身,只身一人往外走去,谢鸢眼尖地看见,她虽然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齐整,居然还带了佩剑,不由得下意识喊道:“阿崚,不要冲动!”
谢崚跟没听见似的,绕出宫门去。
虽然说谢崚这样子跑出去对峙,吃亏的大概率是慕容徽和太后,但是身为母亲,她终究不放心谢崚出去冒险,而且谢崚身体不好,谢鸢害怕她被气伤。
正要起身追上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拦住了她。
苏蘅止拉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留芳姑姑,请您在殿中等候。”
语气谦卑,却分毫不让。
谢鸢正要呵斥,却忽然感觉脑子一晕,苏蘅止缓缓抽出掌心的银针,“得罪了,姑姑。”
谢鸢手腕上的不知何时被扎出了一个小孔,有血滴渗了出来。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着了这孩子的道。
她眼前一黑,栽倒过去,苏蘅止连忙接住她,盯着她闭上的双眼,心里阿弥陀佛一百遍,谢鸢可千万别怪罪他,他也是担心谢鸢会妨碍谢崚,才出此下策。
真是罪过了。
……
长寿宫。
一扇巨大的梨花木屏风下面,太后凝视着下方的儿子和侄子,感慨万分。
这几年来,她苍老了许多,两鬓苍白,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
她本不想再插手儿孙事,谢崚虽弱,但其勤奋好学可弥补先天不足,足够优秀,能继承大燕正统,慕容徽有女如此,不立后娶妃再生养子嗣也没什么。
但是这天她听说谢崚因为月事而卧床休养,顿时预感不妙。
这孩子身子如此孱弱,今后恐不利于子孙之事。
谢鸢之前,还没有出过女帝,女子绵延血脉要比男子要艰难许多,就连谢鸢也是在生下长女之后再无所出。太后也害怕谢崚将来难以诞下健康的孩童。
皇帝只有一女,不愿再娶妻生养。
要是将来他上了年纪,储君出了什么事,这偌大江山,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贺兰太后今日辗转反侧,总是想着给慕容徽选个妃嫔,不求那个女子位份多高,只要好生养,趁着皇帝年轻,给他多生几个孩子,将来谢崚长大,多几个弟弟妹妹也相当于是多几个左膀右臂,将来为她镇守边疆。
只是,慕容徽向来对女人敬而远之,太后若是强行逼迫,也只怕会适得其反,影响母子感情。
所以,当太后得知慕容徽和一个姑娘看对了眼的消息时,还真是想睡觉就来枕头。
太后年轻时的雷厉风行又回来了,没有丝毫犹豫,先斩后奏,先替慕容徽将人娶过来再说。
慕容徽此时还不知晓太后所为,只是如往常一样,陪太后说话。
太后缓缓说道:“这些年陛下南征北战,可谓幸苦,大燕穷兵黩武多年,总是要休养生息的,如今北方已定,陛下也可暂时歇一歇了。”
慕容徽恭敬地回道:“天下尚未一统,儿臣不敢居功,如今息兵,不过是为今后伐楚积蓄力量。”
“陛下不必心急,”太后道,“江南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当年楚帝北伐失利,皆因内斗而起,楚国世家党政频繁,矛盾重重,可一旦遭遇外祸,抱起团来一致对外,往往会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慕容徽道:“儿臣受教,必定积蓄实力,等待一击必胜的时机。”
太后话锋一转道:“陛下这几年还是专心操持宫务,将心放在宫中,不要急于求成。”
慕容徽虽然听出了些许不对劲来,却依然没有意识到太后话中暗指。
几人继续商谈着国事。
香炉里的落满了香灰,慕容徽的一个亲信侍卫悄悄穿过宫殿,来到他的身后,对着他耳朵轻语几句。
慕容徽脸色一变,随即从座上起身,道:“还请母后收回成命。”
这时候,陪在两人身边的贺兰絮露出疑惑地表情,“怎么了?”
“陛下很少对一个女子动心,想到如今后宫空虚,陛下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吾便自作主张成人之美,将她册为妃嫔,以填充后宫。”
太后缓缓说道,“那女子虽然相貌不佳,但既然能得陛下青眼,想必也是性情温柔贤惠。”
“册封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居所,陛下若是思念她,也不必时时往公主殿中跑。”
听到这话,慕容徽眉头凝了起来,还没等他开口,旁边贺兰絮就开口替他解围,他知道慕容徽不喜欢被人家安排,就算真的有了心仪之人,也应该是他亲自册封,而不是被太后安排。
于是他开口便说慕容徽自己有主见,凡事徐徐图之,慕容徽若是真心喜欢那女子,他自己会纳妃,不必太后费心。若是他不喜欢,因父母媒妁强行凑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没说完,太后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似乎在嫌弃他多嘴,说道:“懿旨已下,陛下莫不是想要为了一个女子,驳斥吾的颜面!”
此言一出,贺兰絮脸色变了。
这话明面上是在点贺兰絮,实际上不过指桑骂槐,直指慕容徽。
太后这是想要以母亲的名义逼迫他娶妃?
但是太后刚来完硬的,语气很快又软和下来,“那女子出身卑贱,你且试着相处,喜欢的话,若是不喜欢,今后再废了她,给她一些钱帛,让她出宫就是了。”
“何况那女人是公主身边的宫人,若是不册封,任由那女人留在公主身边,你成天当着公主的面和她手下宫人眉来眼去,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太后明显看到了慕容徽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太后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鼓掌的声音从槛外响起,“好一个强买强卖软硬兼施,皇祖母还真是好手段呐。”
声音清脆悦耳,裹挟着风雪的寒意,来者正是谢崚。
她脸上带着僵硬笑意,好似故意扯出来的,宛如提线木偶一般,皮笑肉不笑,颇具讥讽意味。
屋内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谢崚依然笑着,一句话骂完太后,又丢出一句话扇她爹,“若是儿臣再晚来一步,只怕父皇就要半推半就,‘强行’应下这番美意吧?”
慕容徽急切地想要解释道:“阿崚,父皇不会。”
谢崚还是在笑,笑得有些渗人,“父皇,留芳是儿臣的人,儿臣不想干涉父皇选妃,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留芳。”
“您说不会这样做,儿臣不相信,您现在就以大燕的国祚对天起誓,你绝对没有对留芳动过心,你绝对没有萌生过想要册封留芳的念头!”
慕容徽噤声。
他没办法撒谎骗谢崚。
他承认,留芳是他这一生当中,除谢鸢之外唯一动心的女人,他也曾想过要册封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一来是因为留芳不愿意,他不想强人所难,二来是谢崚不喜欢他们过多接触,他不想让谢崚伤心,三来,他还没有摸透留芳的身份,没有对她放下心来。
不过,他就算对留芳再喜爱,也不可能越
过对谢崚的疼爱。
谢崚不同意,他肯定不会将东宫的人收为自己宫人,即便太后施压,他也不可能同意。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只见谢崚金眸淡淡,古井无波。
他明白了,他说什么,谢崚已经不相信他了。
见谢崚倒反天罡逼问慕容徽,太后怒了,“公主,他是你的君父,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别说是他想要你宫中的一个奴婢,就算是要你的性命你也得双手奉上。今日无论如何,留芳都会晋位贵人。”
“就是说无论如何,皇祖母都不会收回成命吗?”
谢崚轻轻一笑,“皇祖母还真年迈糊涂,无力御下,所以才会被奸人蒙蔽,用如此奸计离间儿臣与父皇的关系吗?”
太后冷道:“什么奸人?”
慕容徽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谢崚眯了眯眼睛,手指摩挲着剑柄,目光扫过太后身边伺候她多年的奴仆,她当然不可能伤害太后,但是动太后身边的人,让她难受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缓缓地开口道:“今日,儿臣就要替皇祖母清除奸人。”
霎时间,兵甲进入大殿,慕容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你从哪调来的兵?”——
作者有话说:低配版本清君侧
提一句,蘅止现在是长安令,能够调动半个京城的兵力,小宝现在是可以直接篡位的,但是她只是处理的太后身边的人,她还是很善良的
第89章 争执
鲜血从丹陛上流淌下来,蜿蜒到谢崚绣鞋前。
几具尸首横七竖八,倒在太后身前,那都是跟随太后从贺兰家多年的仆从了,与太后感情深厚。
太后捂着胸口,被血气冲得几近昏厥。
贺兰絮上前去,握着剑护住太后,转身看向谢崚,“阿崚,适可而止。”
“若是再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谢崚猝不及防抽空长安城内守兵包围京城,将他们几人围困在此。
往轻了说,她是一时意气用事,冒犯太后,往重了说,谢崚这样做,形同谋逆。
贺兰絮看似护着太后,实则在劝告谢崚。
以慕容徽对她的疼爱,她若是现在收手,慕容徽不会对她做什么,可是她若是更近一步,伤害太后,或者是伤害慕容徽的话,那她将难以抵挡全身而退。
谢崚眼里染上了几分血色,如嗜血成魔,她低头盯着地上的血迹,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
她眼里的笑意早就一扫而空。
她和太后本无冤无仇,她甚至还甚是感念太后这些年对她的照顾,可是太后非要逼她。
太后在这个时候为慕容徽娶妃,无非就是觉得,她体弱多病,将来难以继承大燕正统。
谢崚从前其实并不在乎慕容徽是否娶妻生子,因为无论如何,她是祭拜过先祖、受过册封,慕容徽的长女,大燕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是这些年她总是生病,病榻上经历的时光,让她渐渐改变了想法,她根基不深,她现如今所处的位置就宛如悬崖边上的碎石,摇摇欲坠。
要是大燕还有其余健康的孩子出生,她便不再是唯一的选择,皇位之争凶险,谢崚随时都有可能沦为弃子,更有亡命之徒,还可能会为此谋害谢崚。
太后一心拥护大燕国祚,有意也好,无心也罢。但她的确直接或者间接伤害谢崚了。
总而言之,谢崚绝对不能退让。
一旦她这次松了口,让太后得逞,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必须保护她的母亲,保住自己的地位。
谢崚摸着剑柄,转身看向一边成默不语的慕容徽。
她其实并没有拔出过身侧的宝剑,只是在指使别人动手的时候时候,手指轻轻抚摸着剑柄上的红宝石。
这个习惯和慕容徽很像,即便高高在上操盘全局,却从来不会让兵刃离开自己的手。
他总算是开口了,“阿崚,收手吧。”
他的语气颤抖着。
太后为他立妃,是想要他多留下几个血脉,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谢崚孱弱。
但谢崚并非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她七八岁那几年,他和谢鸢斗得厉害,谢崚总是承受着来自他们双方的伤害,接连受伤、生病。
谢崚由幼时的天真活泼,变成如今冷淡偏激的性子,都是因他而起。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他的错。
……
苏蘅止手握兵符,站在长寿宫外,他调动的守兵已经包围了整间宫殿。
他看着空中掠过的飞鸟,心里默默估摸着时间。
他虽是长安令,可长安大半部分兵力,掌握在慕容家手里,慕容律和慕容德大约很快就会知道消息赶来将来局势反转,将会对谢崚不利。
日落西斜,谢崚丢下了剑,看着刺眼的阳光,疲惫感漫上心头。
她走到苏蘅止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身侧,“蘅止,我们回去好不好?”
谢崚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适时收手。
长寿宫兵解,一切到此为止。
这天之后,太后一病不起,被慕容徽迁出了长寿宫,送到了宫外安养。
经历过这场动乱的宫人被三缄其口,无人敢将谢崚带兵围城的事情说出去。慕容徽对外一致口径是太后遭受奸人蒙蔽,意图夺女所爱,赠他为妃,为了不影响父女感情,他只好带兵赶到太后宫中,当着公主的面,将奸人就地正法。
慕容徽的借口和谢崚所说的差不多,只不过他将不忠不孝的罪过全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引兵围宫的谢崚,在事后完完全全没有受到任何清算,连带着苏蘅止一起,被摘了个干干净净。
在太后和谢崚之间,慕容徽选择自己的孩子。
毕竟是太后稀里糊涂先挑起事端,而且人皆是有私心的,慕容徽偏爱的是自己的女儿。
作为对太后的补偿,慕容徽赏赐了贺兰氏族人,贺兰家因此事而升官而受封的人不计其数。
尤其是贺兰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亲侄孙女贺兰初,被封为县主,食邑千户。
故而,贺兰家的人对太后受辱并没有太大的反响,甚至还因此而赶到一阵狂喜,唯一跳出来为太后打抱不平的,就是她的另外两个儿子。
二人凑合起来一商量,兵分两路入宫,慕容德去宣室殿面见慕容徽,慕容律去东宫见谢崚。
“皇兄以仁孝治天下,母后为皇兄纳妃,纵有忤逆皇兄意愿,皇兄也应该宽厚处置,而今皇兄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母亲迁宫别居,这让天下人该怎么看?”
慕容德跪在地上,恳切说道:“母后为了大燕呕心沥血,皇兄这一路走来,少不得母后扶持,怎可忘记母后深恩,还请皇兄,将母后接回宫中。”
慕容徽当年登基,是少不得贺兰氏扶持,但更重要的,是慕容徽从七岁起就代鲜卑族人孤身前往长安为质十一年,并且在族人受难的时候在战场上力挽狂澜,替燕王驱逐赵兵,挽救整个部族,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威望。
慕容徽承认自己对太后有所愧疚。
但天底下,没有人能够左右帝王的意志,即便是帝王的母亲,也只能
劝谏,而不能代他擅作主张。
太后到底是年迈思虑不到位,又或者是因为这些年来她倚仗自己功劳显赫,一不小心就逾越了分寸。
慕容徽听他将话说完,忽而道:“阿德已经而立之年,段夫人却依然没有身孕,阿德连个孩子也没有,不如这样吧,朕为你挑选几位美人,送入府中,嫡出也好庶出也罢,好歹为阿德留下个孩子。”
慕容德眼神一颤,方才的坚定不移被慕容徽四两拨千斤粉碎。
慕容德与夫人感情甚好,所以即便段夫人无所出,他也不会纳妾,大燕世家贵族想要巴结他,给他送女人的不在少数,都被他拒绝。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已经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要是他继续劝说慕容徽饶恕太后,那他就没理由拒绝慕容徽的“恩赐”。
他只好咬牙道:“谢陛下隆恩,只是……不必了。”
慕容家的人,最知道该怎么样治自己人。
慕容律抵达东宫的时候,谢崚刚刚用完午膳,趴在软榻上小睡。
杏桃守在谢崚身边,说道:“陛下那边已经说了,殿下不想见,那就不见,陛下会替殿下处理好一切。”
谢崚拾簪挽发,“让他进来,我有办法收拾他。”
慕容律快步进入主殿,虽然慕容徽将谢崚摘了个干净,但纸包不住火,他还是打探到宫变的一丝内情。
他快步走进宫殿,谢崚正端坐在书案前等候着他,未等他开口,谢崚率先道:“七叔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慕容律脸色难得拉了下来,不似从前那般嘻嘻哈哈,谢崚这次的确做得过火了一些。
谢崚说道:“对呀,算账,我也有一笔陈年账目,要和七叔算一算。”
“记得八年前除夕夜,七叔出使楚国,在除夕宴上,侮辱我的母亲。”谢崚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慕容律的眼睛,缓缓道,“七叔莫不是因为我年纪小,就忘了此事吧?”
慕容律脸色一变。
“哦对了,那次七叔做得的确过分,最后还是我替七叔解的围,救命之恩,七叔至今还未报答,全天下人都有资格来指责我,唯独你——”
谢崚缓缓说道,“没有任何资格。”
慕容德和慕容律相继铩羽而归,太后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这次的纳妃也成了一出不大不小的闹剧,而那位处于谢崚、慕容徽、太后祖孙三人争斗中心的宫人留芳,也就这样在长安宫中出了名。
这让谢崚倍感不安,只想着快些将她送走。
不过她才花费大力气将留芳留下,现在如果立刻送留芳出宫,肯定会被怀疑。
而且她不放心谢鸢一个人回建康城,所以必须得派人护送她。
幸好,不久之后,就是大燕的春蒐,出宫之后,她完全可以制造混乱,让谢鸢离开。
正当她全心全意为此事计谋之时,也忽略了一件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事。
居住在东厢房的戏子阿蒲,忽然间不辞而别。
谢崚意识到好几天没有见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消失不见,派人搜索皇宫,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谢崚只在他的屋中发现了一张纸条。
“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八个大字笔走龙蛇,谢崚盯着宣纸,久久怔愣失神。
她虽然欣赏阿蒲,但终究强求不来,她叹了一口气,将纸条烧毁。
第90章 惊喜
三日后,慕容徽承受住了来自御史台的压力,将一切口诛笔伐都压下去以后,然后抽空来探望谢崚。
随着春回大地,谢崚的病也渐渐好转,她规规矩矩地立在雕花窗前迎接他,阳光落在她的裙子上,金线绣的牡丹花闪闪发亮。
慕容徽看她的时候,她的头低了下去,不敢和他有目光交流。
慕容徽知道,谢崚是害怕自己责罚她。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柔软头发下面的小脑袋微微一缩,片刻后眼里露出惊诧。
“没事了,外面的事情爹爹都处理好了,阿崚别担心,只要爹爹在,没有人能够诋毁你,伤害你,否认你,你永远是大燕唯一的公主。”
谢崚的金色眼眸微微颤动着。
说到底,她对慕容徽的态度还有些晦暗不明,听到这话,她的心终于是降落下来。
这些天慕容徽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征长安的时候,就有人说谢崚有心病,总是郁郁寡欢。
他这些年疏于对孩子的教育,只顾着督促她学习,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心结。
谢崚从小到大,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从前慕容徽种种作为,让她惶惶不可终日,她害怕父母相争,也害怕被抛弃。
就好像她害怕当初被只身一人丢在旅馆中那样,拼尽一切想要抓住什么,到头来却落了一场空。
心结还须他来解,谢崚抬头的时候,忽而听见慕容徽低声道:“对不起,阿崚。”
“如果爹爹坚定一些,或许你就不用惶恐。”
谢崚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复慕容徽,只能以沉默来应对。
她被推着走到了这一步。即便打破剧情,也避免不了会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
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大,这次宫变,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刺猬,莽着劲张牙舞爪一意孤行,若是没有慕容徽的支持,到头来她自己也难以收场。
慕容徽固然宠爱她,可是还不够。
……
这场宫变之后,谢崚和慕容徽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变坏,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慕容徽依然会时常来东宫,亲自指导谢崚的功课。
当然,他也会遇见谢鸢。
她总是安静得侍立在殿中,偶而为他奉上一杯茶,道一句:“陛下慢用。”
这次事件后,他们的关系比从前微妙许多。
他承认,这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女人依然吸引着他,但对待谢鸢时,他比从前要更加谨慎,与她保持着一定了距离。
他向来很有克制力,即便是为了谢崚,他不可能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来往。
就算他将来可能会有皇后,那他的皇后,也一定要是谢崚的母亲。
这让谢鸢苦恼不已,慕容徽这般提防着她,她连接近他都难,就没办法对他下手了。
看来,色诱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那就只能来硬的。
当然,这一切谢崚都看在眼里。
册封贵人的风波过去之后,谢鸢没有片刻消停,变本加厉,这更加坚定了谢崚要加快速度将她送走的想法。
于是,她往朝廷上递了一封奏折,建议提前春蒐的日期。
她打开自己的私库,拿出钱财收买了几个大臣,请求大家一起连名提议,硬生生地将春蒐的时间从原定的四月末提前到了四月初
解决完春蒐的日期,谢崚松了一口气,难得来了些许兴致,去校场练习射箭。
她已经很久没有习过武了,在重文轻武的楚国,她偏重于学武,而到了重武轻文的燕国,她则倾向于学文,主打一个缺什么学什么。
往日练箭,谢崚都是让苏蘅止作陪,不过如今苏蘅止每日忙于公差,一点小事,谢崚不舍得劳烦他。
于是她找了另外一个人——慕容徽。
“真是难得,阿崚居然会请朕来教你骑射。”
慕容徽的射术天下皆知,但说来也是奇怪,慕容徽从来没有亲自教过谢崚射箭。
谢崚穿着一身红色的骑服,阳光下衣裳鲜红如火,她轻轻地弹动弓弦,英姿飒爽。
她背着手从慕容徽面前走过,“谁人不知,父皇射术高超,你排第二,天下人没人敢称第一,这两日父皇闲暇,教一下你女儿又怎么了?”
谢崚此刻已经能够拉动沉木重弓,只不过练得不多,射得不够准确。
她拉轻弓时,能够轻易命中目标,而拉重弓的时候,却总是因为手臂乏力而颤抖,无法很好地命中。
谢崚一连发出两箭,都没能很好地命中目标。
谢崚展示完毕,转身看向慕容徽,“父皇,那就教
教我呗,不然你的女儿要是崽春蒐里比不过那群燕国人,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谢崚摊着手,凝望着慕容徽。
虽然这次春蒐的主要目的,是送谢鸢离开,但她也想要出出风头,显摆一下自己苦练多年的骑射,在她死对头贺兰初最擅长的领域将她给压下去。
慕容徽看穿了这些小姑娘互相攀比的心思,无奈笑笑,“现在距离春蒐还剩几天,临时抱佛脚,你还想压谁一头?”
谢崚幽怨道:“那你教还是不教?”
“教。”慕容徽替她接过了手中的弓,替她调整了一下弓弦。
“跟父皇过来。”
宫人为他们牵来了两匹马,谢崚的坐骑依然是含星。
父女二人并排走上校场,宫人从笼中放出了两只饿得双眼冒红光的野狼,这是专门为两位主子准备的“活靶”。
慕容徽拿它们来给谢崚练练胆量,两只狼一进校场,很快就锁定了谢崚和慕容徽的方向,朝着二人飞扑而去,谢崚心惊,不由得拽紧了缰绳,此时却听见慕容徽喊道:“放箭!”
谢崚没想到她爹一上来玩真的,给她准备了这么大一份礼物。
她手忙脚乱地张弓,慕容徽却已经驾马调整好射箭的方向,下一刻,从慕容徽手中飞出的白羽箭从饿狼的眼睛洞穿脑髓,又扎穿脑骨从恶狼的脑后穿出,恶狼呜呼一声,倒在地上,一箭毙命。
他捏着弓转头看向谢崚,她还在吃力地拉动着弓,在他射杀野狼的片刻后才将箭发出。
她的箭偏了一些,刺到了另一匹野狼的后背。
然而,野狼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停下脚步,在野狼眼中,饥饿远比疼痛要难以忍受,距离太近,谢崚已经没有时间拉动第二支箭。
当野狼扑向谢崚的时候,另一只强劲有力的箭矢从身侧袭来,从它眼睛贯穿它的脑子,和它的同伴一样倒地抽搐,片刻后死去。
谢崚捏着弓,心有余悸转身看向慕容徽,他镇定自若地道:“诸如此类猛禽,往往只会给你一次动手的机会,阿崚若想射猛兽,就得盯着它的眼睛,眼睛之后就是脑骨,洞穿眼睛,一击毙命。”
慕容徽歪了歪脑袋,“朕可以让他们继续放狼,阿崚还想要再试一试吗?”
谢崚:“……”
有你这么教人的吗?
她感觉慕容徽教她的方式就好像带着她去江里学游泳,一脚将她踹里面,然后等她淹得半死再捞起来,传授她游泳的技巧,再一脚将她踹进去,反复循环,直到她学会为止。
她心里憋着气,“我才不要。”
皇家猎场都是清理过的,才不会有这么凶猛的野兽。
谢崚忽然想到了什么,打马路过他的面前,压低了眉眼,阴嗖嗖地道:“春蒐那天,儿臣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
城外行宫。
金丝檀木拔步窗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太后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口,一丝不苟。
太医说太后的病其实皆是心气郁结所致,谢崚那天几乎一口气杀光了她身边的老人,慕容徽用偏袒谢崚,不仅拒绝了她的旨意,谢崚还在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太后实在是气不过,胸口闷闷的,头也疼得厉害。
其实慕容徽也来见过她许多次,但被她拒之门外,大是大非上分不清楚,来探望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工夫。
贺兰初从侍女手中接过药,“姑姑,我来吧。”
这些侍女是临时抽调到太后身边的,弥补侍从的空缺,照顾太后尚且生疏。
她捧着托盘,缓缓走到太后面前,看着太后苍白的脸色,心里难受极了。
她缓缓扶起太后,说道:“太后,该喝药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喃喃道:“原来是你,你来了。”
贺兰初鼻子一酸,她是太后带大的,即便太后后来因为谢崚将她送出了宫,她也只怪自己太过冲动,并没有怪太后。
在她心里,太后还是她最亲近的人。
太后喝了药,轻叹,“到头来,居然还是你在吾的身边。”
贺兰初道:“只要太后需要我,我永远不会离开太后。”
太后却摇摇头,“这行宫荒郊野岭,不是你们这些女孩子待的地方,守着吾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还是回长安去罢。”
贺兰初默默攥紧裙子。
都怪谢崚,要不是谢崚,她才不会被太后忽视,太后也不会被迁到这个荒郊野岭上来。
想到不久后就是春蒐,她嘚给谢崚店颜色瞧瞧,让她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
与此同时,东宫中,谢鸢化完妆后,忽然看见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左右环顾一眼,将纸条打开,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
不错,王伦虽然来得迟了些,却非常及时。
谢崚想要趁春蒐送她离开,已经是她们母女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她就在临走前,送她的女儿,一个巨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