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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难受就难受吧,要不了……  春高结束后悠一的睡眠出现了问题,这段时间梦境像缠人的藤蔓,夜夜攀着睡意找上门,从没断过。

全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被他压在记忆底层的片段在梦里变得格外清晰。

梦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一遍遍重复从前几乎要忘掉的画面。

*

最先出现的,是他父母离开宫城后那段冷清的日子,细数下来,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

忽然变成独居的悠一回家时仍旧下意识说了句,“我回来了。”

空旷的房子就像没有尽头的岩洞,一声下去只有回音,回答悠一的只有空气中不断重复的、来自他的“我回来了”。

呆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父母都搬出去了,鞋柜里也只剩下他自己的鞋子。

好吧,他应该习惯。

他必须习惯。

玄关放着悠一前几天去银行取出来的生活费,爸爸和妈妈临走前都说下个月的会打到两张银行卡里,让悠一千万保管好,不要弄丢了。

银行那是年幼的悠一独自前往的第一个“任务点”。

他没有叫阿彻和小岩一起,他们和悠一不在一个学校了,作息不一样,悠一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方便。

莫名的,骨子里有种抹不去的执拗,悠一想试试一个人生活。

反正那两个承诺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人不可能再回来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悠一吸了吸鼻子,不知不觉又哭了。

不过这次他哭得很小声,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给自己打气、给自己鼓劲,勇敢地踏出第一步,却在走进银行大厅时怯了场。

人山人海的银行有好多人排队,窗口来来回回地播放广播,但悠一知道那里肯定不会主动叫出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咬咬牙,踏入了离他最近的队伍中,乖乖地排在最后。

没多久悠一就察觉附近注视他的视线,还有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实在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就不该出现在那个队伍里。

但悠一不知道啊,慌乱下依旧强撑着站在原地,跟随队伍慢慢向前走。

直到看不下去的大人为他叫来了经理姐姐,这才带着他离开属于贷款的窗口。

看着面前穿着制服的姐姐,悠一姑且信了她是好人这件事

“小朋友,你来银行是有什么事要做吗?”经理姐姐弯着腰问道,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主动和悠一保持在他看来的安全距离。

“我想取钱,姐姐。”

悠一很好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得到夸奖的同时,还得到经理姐姐可怜的眼神。

但总归,他知道要怎么在银行的自动存取机上取钱,不会饿到自己了。

*

第二个难题是解决自己吃饭的问题。

他哪里会做饭啊?

能知道传统市场在哪里就已经很了不得。

菜能买回来,但怎么处理他不太清楚

好在他知道应该给自己买一本菜谱,好在他知道书店的门朝哪开,好在他知道不要想当然地尝试煤气灶。

要小心、要注意、要慢慢来。

大菜没怎么学会,简单的、糊弄的便当悠一逐渐变得擅长。

自己吃着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慢慢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

梦境一层层地往下走,开始往悠一更加封锁的时间走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做梦,并且开始期待,阿彻是从什么时候频繁出现的呢?

他看向墙壁上的日历,现在已经是阿彻他们第一年排球初中大赛县预选赛结束之后。

那一年,及川彻和岩泉一第一次和他们命定的强敌牛岛若利对上,北川一中在半决赛输给白鸟泽学园初中部。

卧室的窗户久违被推开的那天,悠一记得及川对他说,

“悠一你快来初中吧!我们遇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对手,前辈们打得都不如你,还是你更适合做我的队友。”

“你快来吧、快来吧~”

那时悠一的脑海里就留下这样一条讯息——在排球比赛中,阿彻很需要我的助力。

如同信条一般一直一直保留到现在、保留到及川彻高三这一年春高全国大赛总决赛比赛终了的哨音吹响的那一刻。

*

“咻——”伴随着鹰眼挑战成功的欢呼声,比赛结束的哨音划破体育馆的喧嚣。

所有人都在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后青城这边才沸腾起来。

悠一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块还在回放鹰眼结果的屏幕,意识到和阿彻小岩他们的比赛全都结束了,心里猛地空了一拍。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只是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品味着心里那股浓郁的怅然。

伴随而来的是可笑的情绪,因为他回想起前一晚及川的难过。

那时他还在宽慰对方,现在却和他陷进一样的漩涡里。

属于他心里唯二柔软之一的部分真的结束了,已经可以称作过去式了。

哨音余韵还绕着体育馆顶梁,青城队员的高兴像潮水般裹住悠一。

他看见及川彻扔掉护腕,被岩泉一勾着肩膀晃得直笑,眼眶红得发亮,嘴里还在喊,“看见了吗!我们做到了”。

悠一攥了攥手心的汗,学着冲过来抱住他的矢巾秀的样子,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甚至跟着抬手拍了拍队友的肩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喧闹里,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做到了。”

及川回头冲他咧嘴,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空茫,只把汗水蹭在他胳膊上,“悠一你最后那个判断NICE!”

队友们围过来勾肩搭背,有人把矿泉水洒在他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悠一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可那股怅然依旧沉在胸口。

悠一跟着大家一起跳一起喊,动作模仿得恰到好处,没人发现他眼底没映出半分喜悦。

那点麻木早被他裹进心底最深处,当年就是这般藏起独自哭红的眼睛,严丝合缝,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直到人群渐渐散开,及川和小岩作为队长和ACE被记者围着采访,悠一才悄悄退到角落,望着空旷的赛场,胸口那股空落再次漫上来。

他抬手按按胸口,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又虚幻,明明参与其中又隔着一层雾。!!!

悠一从梦里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床头柜那本卷了边的菜谱上。

那是他从日本带去美国、又从美国带回来、也即将再次带着它前往美国的旧菜谱。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胸口还残留着梦里春高终场时的空落,指尖清晰摸到枕头边缘的褶皱,皱巴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些缠人的梦境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烙印,连银行大厅里陌生人的指点声、及川趴在窗台上喊他[快来初中]的语气,全都是

他翻了个身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这才稍微压下心里那点发慌的悸动。

恐惧是真的,每夜被拽回过去的窒息感也是真的,梦里的窒息如同有人攥着他的手腕往记忆的深水里按,指尖触到的麻木一天沉过一天。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当年父母刚离开时,他也是这样靠着一遍遍在心里回放独居的细节、把“要习惯”三个字刻进骨子里,才没在那座空荡的房子里垮掉。

让他在无人依靠能偷偷在梦里练习怎么一个人取钱、怎么把自己喂饱。

多亏了他的回忆,帮他把所有“突袭”变“平常”,让他从悬空中重新落地。

现在梦境反过来缠上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挣脱,而是下意识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没事的,没多久就要结束了。]

悠一望向墙壁上的日历,距离毕业晚会越来越近,距离阿彻小岩他们离开日本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环卫工推着清洁车走过,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却让他莫名想起初中时阿彻每次爬窗来找他时,鞋底蹭到窗台的声响。

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那些翻涌的画面压回去,可越用力春高终场时青城的欢呼声就越清晰,混着梦里及川喊他“快来吧”的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半颗昨天买的卷心菜和几枚鸡蛋。

一如当年的简单、好处理食材,像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

最近悠一没什么心情好好给自己做顿饭,这样就好。

他拿出鸡蛋,磕在锅里时手顿了一下,蛋壳的碎渣掉进热油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惊得他往旁边缩了缩。

原来他还是会慌的。

可这份慌乱没持续多久,就被更深的麻木盖了过去。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用煤气灶时,也是这样怕火太大烧到自己、怕锅里的油溅出来,最后蹲在灶台前,看着小火苗舔着锅底,眼泪无声地掉在地板上。

明明他从来没有自己住过,那时却偏执地告诉自己,只要学会煮一碗面就能活下去;后来他又告诉自己,只要跟着阿彻小岩打排球,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就会被填满。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长大了、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又从美国回来。

现在排球结束,梦境再次突袭,哪怕会让他整夜睡不好、会让他白天对着课本时走神

没关系,悠一知道它存在不了多久。

这只是他重新习惯自己新生活的媒介。

他不会去告诉阿彻“我每天都在做过去的梦”,也不会去想有没有办法不做这些梦。

因为悠一坚信只要日子还能走下去,他终究会冷静下来。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把盘子里的鸡蛋染成暖黄色。悠一咬了一口鸡蛋,没什么味道,却还是慢慢嚼着。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夜里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在心上,可他又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这些梦境能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悠一不会去改变,也不知道怎么改变。

他对过去发不出感慨,只觉得已经发生的事,梦就梦吧、难受就难受吧,要不了多久的。

第202章 第202章在偶像何塞布兰科的……  在偶像何塞布兰科的引介下,及川彻已经和Juan(CA圣胡安)签订了合约。

所以他的最后一月行程很满,在出发去阿根廷之前他有很多事要做。

要提前了解阿根廷联赛的打球风格、了解对手球队的主力特点,还有圣胡安教练的战术偏好。

这些都需要他观看大量的比赛录像,要记笔记、要做分析。

除此之外体能也不能拉下,为了落地后能直接入队训练,及川的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可惜在前者的影响下他现在练习体能的时间比从前少了很多,只能挤时间再挤时间。

唯一庆幸的是他的西班牙语从前就在准备,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花费大量精力在这方面。

只是在换脑子的时候他会拿出自己专门记排球用语的本子,翻一翻、再背背什么“C快球”这种词。

学习为主、运动为辅,导致及川彻每天都得在家里用功。

相比之下岩泉一离开日本前的最后一月就没那么忙碌。

重点还是在语言上,他临时在家附近报了一个语言班,每天都按照从前上学的时间表到那边上课。

不得不说,的确他这段时间的英语水平大幅提升。

他拜托悠一每天和他打一次电话,全程只用英文交流,问问他今天都学了什么、和他聊聊从前的比赛。

正好他去纽约学的也是运动学科,到了那边肯定聊的也和运动相关。

他同样有一个专门记录专业名词的小本本,和及川是同款,还是他俩一起去文具店买的。

日积月累之后他们的本子都变厚了许多,在原本用完的纸张后又被他们钉上了新的小册子。

现在与其说这是“小本本”,不如说是块厚砖头。

每次翻看,岩泉和及川都觉得很有安全感。

*

三个人就这样分别忙碌着,也因此在春高结束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算起来,这是倒数第二个周五了。]

悠一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原本正在最后完善千秋前辈的母带,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注意到自己又开始走神,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

“哒”的一声像对轨的打板声,一下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又进入工作状态。

一、

二、

墙壁上时钟的秒针转动两下后悠一的注意力再次脱离。

[下周的这个时候是高三的毕业晚会,再下一周的这个时候]

[就是小岩和阿彻离开日本的时候。]

很久之前悠一以为会是自己先走,等时间真的走到这个岔路口时,他又成了最后离开的那个。

怅然是肯定的,但似乎还有些期待

悠一忽然笑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有期待的时候,他把自己逗笑了。

“滴滴——”放在桌上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显示有人来电。

“摩西摩西?”他将手机放在耳边。

熟悉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来,“Goodafternoon,mydearNatsu.Youshouldrememberweagreedtoetothegymtonight,rightItsalreadypast6oclock.Isthereareasonyouhaventshow”

这个时间能用英文给他打电话的就只有小岩,悠一一直都觉得小岩那又自信又不太自信的语调很有趣,每晚打电话的时候其实都憋着笑,害怕自己真笑出来会打击到小岩的积极性。

但今天,他笑不出来。

“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悠一此刻无暇顾及。

小岩在问他现在为什么还没来球馆,他们约好了晚上在那集合。

“Imsosorry!Ipletelyfot!Illgemyclothesanderightaway!Sosorry,sorry—Illbringdrinksforeveryoomakeupforit!”

他忙得忘记了,所以打算带饮料去赎罪。

“yeah、yeah、Wellwaitforyou.”电话那头的小岩对着空气点点头。

算啦,就当小夏能看到吧~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放在更衣室,走出门去。

其实更衣室里写着他们名牌的柜子早就清空了,名牌也被他们带走,不过现在他们依旧按照自己从前的习惯,把衣物放在从前属于他们的柜子里。

今天,青城已经退社的三年级再次出现在球馆,而低年级的队员们哪怕结束日常训练也没有离开。

他们约好了,今天和前辈们打一场告别赛。

忙着去处理自己的事的前辈们终于有那么几小时的空闲,他们准备把这场告别赛补上。

不仅是给学弟们的,也是给他们用来和同级告别的。

悠一抱着两箱功能饮料出现时比赛早已开始,他没有着急加入,而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三年级的前辈不止正选的那四位,其他没有上替补区、甚至没有上场只是在应援区为他们一路加油的前辈也让后辈们舍不得。

所以在分成三年级和低年级的两个队伍里,大家都是轮换着上场。

松川一静前辈刚刚换下来,见悠一过来,主动接下他怀里最上面的箱子。

“真带了这么多来啊?”接过来的时候他还被没预料到的重量往前赘了一下。

“人多嘛,估计这些还不够喝呢。”

两人一齐弯着腰把箱子放在墙边,然后一瓶瓶拿出来放在地上。

谁要喝就过来拿,不够就混着喝点旁边队友的。

他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松川说,“够的够的。”

当即自己就拧开了一瓶,悠一选的味道正好他很喜欢。

他们就这么顺势在球场边看了起来,顺便聊聊好久不见的最近。

松川打算毕业后接手家里的生意,所以这段时间没什么忙的,每天都按时上下学,没事的时候还经常来球馆这边打球。

在他眼里,悠一才是忙的那个,最近都没见过。

“我听说你在给学校毕业晚会的节目帮忙,我们班那个xx就是你们小组的,对你赞不绝口呢。”

松川才夸完,就感觉身旁的悠一身形一僵。

松川一静:啊?

他表示惊讶,不知道悠一这僵硬从何而来。

悠一目视着前方,及川和岩泉打球的身影不停在他眼前攒动,两人都看到悠一了,趁机都在和悠一做怪表情,当是打招呼。

几天不见两位依旧帅气,悠一却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中品出自己的一丝心虚。

生怕松川前辈下一句还能说出千秋前辈的名字。

“xx前辈的唱商也很厉害——”

夸奖的话才说到一半,松川前辈犹疑的脸就这么平行地出现在悠一的视线里。

“悠一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那语气、那神情,也说不好松川到底是站在悠一这边还是、还是及川那边。

IH在东京的最后一天悠一就知道松川前辈察觉了他和阿彻之间肯定有什么事,所以一直都有点怵这位前辈。

现在被这么问起来,他一时之间都不清楚应该回答什么。

最后只是叹口气,“应该没做什么。”

“应该?”松川一静觉得自己这瞬间的心情非常复杂。

像悠一的娘家人,感觉哪怕他真的说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不会生气,而是替他想想掩盖的办法。

但他的情绪并没有到此结束,他心里还有一股心疼及川的想法,哇,好想知道悠一做了什么啊,这样他就能帮及川看看到底该怎么办了。

[欸?好像都是“想办法补救”欸?]

[那不应该是一样的心情?]松川在脑袋里做自己的吐槽役。

“悠一!来啊!”矢巾的叫喊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来来来,咱俩换!快!你和京谷一起,今晚把前辈们的防线打爆!”

矢巾秀走下场时腿都带着颤抖,悠一下意识扶住他,“你这是打了多久?”

“三、三四个小时吧,从下午训练到现在。”

是了,低年级的各位下了训才来打这场告别赛。

不止矢巾,连小渡、金田一他们的腿也在抖。

唯一一个还斗志昂然的是京谷贤太郎,他叉着腰站在球场中央,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悠一。

那意思:[快来!快上场!]

现在不止悠一能从京谷的表情上读懂他的想法,矢巾秀也可以。

他挣脱出自己的手臂,轻轻推了悠一一把,“快去吧,不然那家伙又要等不及了。”

显然已经是完美了解队员、熟练调控队员的成熟队长一枚。

及川彻在远处看着,脸上挂着汗水、也挂着欣慰得笑容。

他忍不住也喊道,“就听你们新队长的话吧,悠一~”

及川彻抬手扯了扯汗湿的衣领,露出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刚跑完战术的呼吸还带着微喘,却笑得比场边的灯光更晃眼。

见悠一站着没动,他屈起手指在额前敲了敲,语气懒懒散散却透着熟稔,“半个月而已,怎么跟见了生人脸似的?”

排球在他掌心转得飞快,指节因为常年发力泛着健康的红。

他朝网前走了两步,球鞋碾过地面带出熟悉的声响,眼神扫过悠一时带着毫不设防的热络。

那是对他们依旧亲昵的笃定,全然没察觉悠一心中紧攥泛白的所有想法。

第203章 第203章告别赛结束后的“训话……  告别赛结束后的“训话”悠一并没有和低年级的大家站在一起。

大家都知道,悠一下学期也会离开,

但他也没有和三年级的前辈们一样对队友们说告别的话,因为他也不是现在就走。

青城的正选中三年级虽然只有四位,但这四位都是首发球员,再加上悠一也要离开,首发的队伍中最后就只剩下两名队员。

简直是断崖式的人才断层,悠一在考虑过后决定再多留一个春假的时间。

二月份的时候青城新高一的结果就已经出来了,入畑教练和沟口领队一早就去校办那边看过新高一的资料,看中了几个眼熟的好苗子。

初中的比赛通常都排在高中比赛进程之后,入畑教练从东京回来后的一件大事就是关注初中的比赛。

今年他打算尝试迦文纳的训练计划,在新学期之前的春假就将有意加入排球社的学生召集过来,正好和前辈们一起春假合宿。

详细的召集令早就随录取通知寄到同学们的手里,只等着三月中旬春假开始能在学校里见到他们。

既然要启用和迦文纳相似的训练方式,当然悠一本人在效果会更好。

*

“所以今晚你们俩都要跟我回家?”

告别赛活动结束,悠一被先一步在体育馆门口等他的幼驯染拦住。

岩泉一和及川彻一左一右站着,将体育馆的门口堵得死死。

路过的花卷贵大和松川一静啧啧出声,感慨,“还真是可靠的前辈呢,这样子看着悠一是成熟很多哈。”

花卷揽着松川的肩膀在旁边看热闹,附和道,“是呢是呢,是该让这两个幼稚鬼叫两句悠一前辈听听。”

“你们就是嫉妒我们仨关系好。”及川微微抬起自己的下巴,挑衅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才说出那样感人至深总结话语的前辈样。

松川还真搭茬儿,“是啊是啊,超级嫉妒,所以悠一介不介意今晚五个人一起住?”

怎么五个人就不能一起是幼驯染吗?

细说下来他们也是才几个月大的成年人,怎么不算幼驯染?

相比之下悠一这个17岁的未成年人可能还年纪大一点,叫哥哥都没问题。

花卷贵大眼神一转就知道松川要说什么,直接窜到悠一身边,抱着他的手臂,“呐~悠一前辈,没问题吧?”

岩泉从来不搞这种抽象,所以根本没跟上他们的节奏,始终懵懵的站在门口当门神。

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看一眼及川,把反击的期望全都投射在及川身上。

别的他没把握,这种时候他对及川特别有自信。

果然,下一秒就冲过去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球场瞬间又热闹起来,及川在追着花卷打闹。

还在收拾球场的金田一噎了一把辛酸泪在眼眶里,感动啊,总觉得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前辈们这样在球场里打闹的样子了。

相较内敛的国见英也盯着那边,给看进去了,在他身后的其他队员也是如此。

不知不觉又有点想哭了

其实,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是第一次见证社团成员的更替,从他们加入排球社的第一年开始每年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今年今年就尤其得让人舍不得。

*

最后和悠一一起回家的只有及川和岩泉两个人。

松花花他们当然是开玩笑的啦,不会真的在这种倒计时的感人时刻捣乱的。

尤其松川一静又是那么有眼力见的人。

*

并排走的三人正好将悠一回家路上的小巷挤满,肩膀挨着肩膀,稍动一下就会蹭到彼此。

似乎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这样挤着上下学。

小时候还只能给小巷留一条自行车过路的空间,见到有车来的时候一个抓着一个地提醒,经常会把路过的车主可爱到。

现在就是纯碍事,所幸时间很晚了,路上只有他们。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及川踢着石子走在中间,肩膀时不时蹭到悠一的胳膊。

“我们是下下周五的飞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小岩这家伙的签证竟然比我还早下来一天。”

悠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地面交错的影子上,及川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往他这边偏,像有自己的意识。

岩泉在旁边闷头走,忽然道,“训练营的日程表入畑教练发我邮箱了,到时候有需要的地方”

话没说完又顿住,离了日本哪还有什么“有需要他们立马来帮忙”的机会。

及川手肘撞了撞悠一,试图活跃气氛,“春假合宿缺了及川大人,新队员肯定超级可惜!”

悠一抬眼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路灯在及川瞳孔里投了点碎光,看得他心里微微发紧。

“没关系,悠一大人会照顾好他们的!”他移开视线,努力也让声音活跃起来,转头拍拍小岩的肩膀,“岩泉大人也尽管放心吧!”

那语气很像他们第一次在青城合宿时一起去超市抢购的语调。

当时岩泉还觉得这个“xx大人”的称呼很羞耻,现在他能坦然接受了。

“嗯,岩泉大人一直很放心。”他朝悠一笑笑。

到了悠一家,玄关的灯亮起来时及川弯腰换鞋,动作倏地慢了半拍,“我听到肚子的咕咕叫的声音了欸悠一你家有吃的吗?”

悠一最后的卷心菜和鸡蛋早上就被吃掉了,“没有欸”

正好他还没换鞋,“要不我去便利店看看?”

岩泉最后一个进门,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话,“味增汤能做吧?简单煮个汤就行。”

再往外跑什么的太累了,而且时间这么晚,便利店在学校那边呢,虽然不远但是方向太讨厌了,得重复走一路。

“小岩妈妈”到底是“小岩妈妈”,见悠一厨房里的干货足够,当即拍板,“可以煮,别出去了。”

只要岩泉在,悠一的厨艺都没什么展示空间。

他和及川就站在岛台外,盯着岩泉把汤煮好了,顺便还煮了米饭。

及川往岛台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住悠一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上的锅。

岩泉转身拿调料的时候他先一步帮他拿起来,献宝一样递过去,眼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另一个乖宝宝悠一也不甘示弱,在看到岩泉系着的围裙带子松了半截后,立刻钻进厨房帮小岩重新系一遍。

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瞬间完成。

他还没来得及朝及川炫耀,转头就见他再次先一步把高出的味增拿了下来,摆在灶台旁边。

“切。”悠一幼稚且小声地表示“不屑”。

被及川听到了,回去的时候及川大人抓着悠一不让他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悠一身上。

切什么?不准切!

岩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低笑一声,继续煮自己的汤,没理这两个幼稚鬼。

没多久,香味就飘散在悠一家的客厅里。

这下不止及川在肚子叫,悠一也觉得自己在“咕噜噜”地用腹语唱歌。

三人围着矮桌喝汤时,及川没话找话地聊起阿根廷的天气,说那边的阳光大概能把人晒成岩泉同款肤色。

岩泉皱眉反驳,及川笑得更欢,悠一也在笑。

尤为热闹的一餐饭,平常又轻易得让人觉得他们的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饭后及川抱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水声刚响起来,悠一的手机就震了震。

屏幕上跳着“千秋桑”两个字,他捏着手机起身,往阳台走时脚步放得很轻。

反手拉上阳台的玻璃门,才接通。

夜里的浴室水声哗哗响、厨房的水声也在哗哗响,悠一都听着呢。

“晚上好,夏目桑。”千秋前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晚上好前辈。”

千秋理子那首歌的参选其实已经结束,她被选上了,下周五就能在校外的文化会馆登台表演。

现在还在悠一手里的原因是千秋在选拔过后仍旧觉得这首歌不够完美,所以他们俩还在讨论着修改。

下午离开家前悠一刚把最新版发给她。

“那段旋律,我还是觉得差点意思。”如今千秋再面对悠一时已没有任何犹豫,她能很坦然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因为在这半个月里他们有过这样无数次的交流,悠一始终都表现得很专业。

千秋给要求、悠一就按要求改。

“你能不能再改改?就更像他一点的感觉。”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

悠一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哪里不对?”

“说不清楚。”千秋叹了口气,“就是那种他很耀眼,总让人不经意间盯着他看的感觉想要在强烈一些,你懂的吧?”

悠一喉结滚动一下,当然,他太懂了。

及川在球场上跃起时,投射灯的光会顺着他扬起的手臂淌成金河,连裁判的哨声都成了他的背景音。

及川趴在桌前改战术图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连窗外嘶吼的蝉鸣都会被悄悄放轻音量。

更不要说他每一次笑着撞过来勾住人肩膀时,眼里盛着的碎光比夏夜的星星更晃眼。

只要他对着自己笑,瞬间周遭的人声都会被滤成了模糊的光斑。

这就是悠一眼中的及川,耀眼地、要命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明天我改完再发给你。”

[千秋给要求、悠一就按要求改。]

所以他们的无数次交流每次都这样简短且迅速。

挂了电话转身,正撞见岩泉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及川拿的毛巾。

四目相对的瞬间,悠一的动作僵住。

岩泉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放,没问什么,只闷闷地说,“天冷,外面风大。”

悠一沉默,才开口,“别告诉及川。”

岩泉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悠一,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其实没听清悠一在外面讲什么,因为风大啊。

但看悠一的样子,这似乎又是个瞒着及川的秘密。

他隐隐察觉悠一和及川之间不像他们现在表现出得那样,他们似乎仍旧存在问题,但这“问题”主要集中在悠一这里,及川一点都没察觉一样,每天都乐呵呵的。

这让岩泉清楚,他们之中的绳始终都在悠一手里,他在考虑什么时候放手。

浴室的水声停了,及川裹着浴巾出来,嚷嚷着谁要洗澡,客厅里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了嘴。

这一夜就在他们的默契下安然过去。

小岩去洗澡时,悠一把柜子里多余的被子都拿了出来,没一会儿卧室里就多了两个地铺。

而趁他洗澡的功夫,他的被子也被拉下来。

“三个地铺完成!”当着悠一的面及川很得意。

打闹的氛围再次恢复,“少女”的合宿夜话氛围紧接着跟上。

吵吵闹闹的,几乎天亮了三个人才睡着。

期间有人用手机回了一些消息。

*

[千秋理子]:毕业晚会那天阿彻你会来看吗?

[千秋理子]:我想邀请你来看我的表演。

[及川彻]:下周五?

[及川彻];抱歉,我没法保证这件事。

[及川彻]:我们社团在那天晚上也有活动,后辈们提前约了我的时间

[千秋理子]:那如果到时候你有空,你回来看吗?

[及川彻]:我尽量

[千秋理子]:好

第204章 第204章他不说,他从小就不说……  又是一场梦,悠一还记得睡着之前阿彻和小岩都在自己身边。

所以今晚的梦才能这么快有他们出现吗?

*

悠一后来回忆过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告白,彼时的他早就知荣辱、明善恶,定下了内敛温和的性子,不似还小的时候。

想了很久,最后把自己冲动的来源归因到阿彻他们再一次升学上。

他们上一次升学没多久,悠一就因为拓弥的出现突然开启了一个人的生活。

因为作息变得不一样,所以和阿彻小岩的交往也骤减,哪怕他主动去找他们,当时的北川一中他也进不去啊。

寂寞是可怕的,孤独是可怕的,习惯、是悠一告诉自己的。

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终于,那个孤独的小学念完,他又一次成为及川和岩泉的学弟。

那一年的悠一好开心。

重新一起打球、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

悠一沉默了许多,但他很享受待在幼驯染中间的时光,他的站位一直都在及川和岩泉中间。

就哪怕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呆在他们中间都足够悠一开心好久。

他喜欢看着他们打闹、喜欢看着他们奔跑、喜欢看着他们欢笑,喜欢这样单纯地看着他们,只要能看着他们。

不是在远处、也不是偷偷摸摸的,近在咫尺的距离悠一最满意了。

但没几年,又一次毕业季到来。

[大概,又要过一段时间的孤单日子了。]悠一这样和自己说。

*

岩泉总以为,初三那年及川那句“因为悠一很重要,所以必须认真地拒绝你”的回复,会是他们俩感情碰撞的最后一个碎片。

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沉入水底,再无波澜,他以为悠一的感情也如此简单。

事实却不是的。

在那之后,悠一想了很多。

告白的起始,他满脑子都是要拼命跟上他们的步伐,他都想追上去并肩站着,再也不要被落下整整一年。

随后告白的结束,他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丢下了,这次或许不止一年。

原本不该走到彻底断联这一步的。

训练馆的木质地板还留着他们一起擦过的水渍,书包里的排球杂志夹着三人合买的书签,甚至放学路上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都记得他们抢最后一颗鱼丸时的吵嚷。

原本不该走到彻底锻炼这一步的!

是悠一,是他再次因为无力选择才放任这段关系慢慢渐行渐远。

在及川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以为认真拒绝就能守住“朋友”这个安全距离的之前,悠一早已在无数个被分离啃噬的寂寞夜晚,悄悄筑起了高墙。

一旦时间地点对不上,一旦有一方忙碌起来,一旦、悠一不再主动起来。

所有可能的接触都会变成没有缝隙的墙壁,堵在他们中间。

速度缓慢的车厢被放开,自然就只能看着前面快跑的人越来越远。

因为他告白了,这次的暂时分别才会这么不一样。

某个瞬间,悠一当然后悔过做这件事,但他是抱着万一成功的心态来的。

不作为,他会被丢下一年;努力一把他或许就不会远离他们……

只不过现在是失败了,就被推得更远了。

及川那句[重要]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悠一的父母也对他说过[重要]呢

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离开了?

「或许……这一切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吧。」悠一这么想到。

于是他开始绕着走。

以前会特意等在初三的楼梯口假装偶遇下楼的及川,现在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笑声,就立刻拐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数瓷砖上的裂纹。

用自己脑袋里的声音掩盖外面的笑声。

卧室那扇随时能被翻进来的窗户被他上了锁,窗帘紧闭,连带那些印着三人笑脸的照片,都被他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塞进床底的纸箱。

只要他看不到,就什么都可以过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好,这样就能去迎接又一轮的孤独。

直到某天值日他抱着垃圾桶经过体育馆,听见里面传来“嘭嘭”的扣球声。

那声音像生了钩子勾得他脚步发沉,透过半开的窗户,他看见及川跳起时球衣下摆扬起的弧度,和岩泉精准扣下的球在阳光下划出漂亮的弧线。

他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和他们打招呼,最后只是什么也没做地站在那里,远远地、静静地看了好久。

这距离好远,就像两年前他进不来北川一中时那样“远”。

悠一是矛盾的,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也知道只要和阿彻小岩说明白,他们一定会告诉他“想什么呢?我们怎么会丢下你?”

但悠一迈不出这一步,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只是预见了一种结果,然后害怕地僵在原地等它降临。

猛然的,心脏好痛。

他踉跄着逃开时垃圾桶撞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的纸屑撒了一地,像他怎么也收拾不清楚的心事。

而体育馆里及川的托球突然偏了方向,砸在网柱上发出闷响。

“怎么了?”岩泉捡球时抬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走廊,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什么。”及川打球打得一身汗,指尖却莫名发凉。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朦胧的、好像这个夏天的风,在他感知到之前就先一步溜走了。

*

心脏好痛。

悠一惊醒时,胸腔里像是有只手攥着心脏狠狠拧动,钝痛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发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绺绺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痉挛。

瞳孔在昏暗中张得极大,映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却聚焦不了任何东西。

眼前晃过的全是及川说“必须认真拒绝你”时的侧脸、父母撕破脸的争吵,还有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独自缩在角落的夜晚。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能摸到心脏疯狂擂动的频率,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急促的喘///息声和那阵快要将人撕裂的疼痛,一时间在寂静的房间中清晰得可怕。

“悠一?!”

“你怎么了悠一?”

悠一的声音吵醒了睡在他两边的及川和岩泉,两人本还陷在混沌的睡意里,被这异常的动静拽得骤然清醒,声音里都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慌张。

及川见悠一背对着他蜷缩在自己的被子中,肩膀抖得厉害,当下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扯开了他身上的薄被,带着体温的身体立刻凑了过去。

岩泉则手忙脚乱地摸到墙边的开关,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咔嗒”一声,暖黄的光瞬间漫满房间,照亮了悠一汗湿的后颈和紧绷的脊背。

那光对悠一而言并不友好,他在逃避。

转过身的脸还泛着惊魂未定的惨白,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一滴泪。

没等及川开口再问,他已经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及川怀里,把脸埋进及川温热的颈窝,将所有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吸都堵在那片柔软的布料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有攥着及川睡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在确认……真的碰到了,对吧?

“悠一?”及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涌上更浓的焦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还有那透过布料传来的滚烫又慌乱的呼吸。

岩泉的眉头同样拧着,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锚点。

两人急得团团转,问了好几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做噩梦了吗”,悠一却始终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抱得更紧。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及川的怀里传来,那是悠一说不明白的话。

“我、我等、一下……”他说不了话。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多的追问也只能变成无可奈何的沉默。

岩泉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刚过六点,怪不得外面是蒙蒙亮的天。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我去倒杯水。”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及川早就抬起手紧紧回抱悠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让悠一急促喘息的恐惧来自哪里,他能做的只有用这样一个拥抱,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一点点传递给怀里颤抖的人。

有用吗?

他不清楚,一向能言善辩的及川连“不要难过”这样苍白的话都说不出口。

及川也慌,他的喉结紧张得滚动一下。

这样的无力让他也有溺水无法呼吸的错觉,他感觉呼吸困难,喉咙发痒。

“没事了”干涸的嗓音磕磕绊绊地说着,手掌继续往上,温柔地抚摸悠一湿润的发,“没事了。”

明明是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安慰,满是认真的语气却不知道哪里又触碰到悠一大脑中的弦,让他彻底哭了出来。

那哭腔喘息如一把锐利却带着钝感的刀,直直戳中人心最柔软处。

悠一强忍着情绪的堤坝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紧接着,声音裹挟着沉重的喘息喷薄而出。

带着胸腔的震动,破碎又滚烫得仿佛要将积攒的所有痛苦都借着这声声喘息一股脑宣泄出来。

大声的、伤心的、无措的。

就像那年在公园的高台上为父母而哭泣时的样子。

他深知他一辈子都不会“没事”的。

*

及川彻不是个喜欢哭的家伙,他不是、悠一也不是。

但他们俩有过好几次一起哭的经历,每次都是悠一先哭出来,然后带得想要安慰他的及川也忍不住和他一起。

岩泉倒好水回来时就看到两个抱在一起哭的人,震惊、无措、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是谁在岩泉面前哭他都没有办法,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

他隐隐察觉是悠一这里出了问题,但他能问吗?他能当着及川的面问吗?

从知道及川也喜欢小夏的这半年来,岩泉也在不断回忆小时候的事。

越是努力回忆就越是想不起来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被他们忽略的,因为他们谁都不知道在没和悠一见面时的日子里他在做什么。

他不说,他从小就不说。

他到现在也不说。

他们没办法,他们从小就没办法。

他们到现在也没办法。

第205章 第205章及川遇到了躲雨期,却……  暖黄的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被揉皱的纸团边角支棱着不肯服帖。

岩泉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泛白,杯壁的凉意渗进掌心,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他没走近,只把水杯轻放在桌子上,杯底与木头相触的脆响听起来是冰锥敲在冻住的湖面。

及川先从哭声里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水光,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碎成了渣,只剩下无措地望着岩泉。

他怀里的悠一还在发颤,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恸哭收了声,只剩压抑的抽气,每一下都带着胸腔的震颤犹如蚌壳合拢时碾过沙砾的闷响。

“水”及川的声音哑得劈了叉,手悬在悠一后背上方,不知该落下还是收回。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连呼吸都带着防备的棱角。

岩泉试了试水温,兑了半杯凉白开,蹲在床铺边时膝盖发出轻响。

他视线掠过悠一汗湿的发顶,那撮总翘起来的呆毛此刻黏在头皮上,蔫儿蔫儿地表达着主人此刻的状态。

“喝点水。”岩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时低了两度。

悠一没动。

及川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接过水杯,“悠一,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喝点水好不好?”

他越是追问,怀里的人就缩得越紧。

终于,悠一慢慢抬起头。

他避开及川的目光,视线落在岩泉手里的水杯上,喉结滚了滚,自己撑着坐直了些。

“对不起”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每个字都磨得喉咙疼,“做了个噩梦,吵醒你们了。”

及川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得更紧,“噩梦?什么样的噩梦能吓成这样?”

他记得悠一从小就胆子大,连鬼屋都敢走在最前面,哪里见过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悠一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纹路,指腹泛白:“我梦到了以前的事。”

他笃定及川他们不知道那些。

果然,两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他梦见的是自己爸妈。

都到了嘴边的询问全都又吞了回去。

岩泉突然站起身,把水杯递过来,“还早,喝完水再睡会儿。”

及川愣了愣,想反驳却被岩泉递过来的眼神按住了。那眼神里藏着他熟悉的默契,两人皆沉默不言。

悠一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们,被子拉到肩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截紧绷的后颈露在外面,像蚌壳最坚硬的那道棱。

及川躺回原位,侧着身看着悠一的背影。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悠一压抑的、不规律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岩泉面朝天花板,黑暗里睁着眼,莫名的他就觉得悠一刚才没说实话。

他比及川更早察觉到悠一藏在温和底下的偏执,那些绕着走的路、锁死的窗户、被藏起来的照片,都是悠一在筑墙。

岩泉没见过那些事,但他见过从美国回来后悠一啊,他就站在墙的里面。

岩泉看得见,他知道那墙是为了什么,却不能说。

悠一那点不肯示人的柔软,连自己都要藏得严严实实,又怎么肯让他说给及川听。

他忽然有些理解及川曾说过的悠一给的疏离感了。

过了很久,及川终于忍不住,轻轻碰碰悠一的肩膀,“真没事?”

悠一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有肩膀的紧绷似乎松了一丝,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他没休息好,所以没有精力支撑自己做再多的演示,干脆就当作没听到。

岩泉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大概总要等蚌壳自己愿意张开的时候,才能见到底下藏着的那点光。

*

或许是被传染了吧,再次相继睡着后就连及川也做起了旧时的梦。

*

初中某次合宿晚上,天气很闷,宿舍里的吊扇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

及川被尿意弄醒时,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下铺的岩泉翻了个身,没醒。

对面床上的悠一背对着他,还在熟睡。

及川踢到床脚的铁架,发出哐当一声,悠一的肩膀似乎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走廊里很暗,尽头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气味。

及川从卫生间回来,快到宿舍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压抑的抽气声。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借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悠一缩在被子里,背弓着像只蜷起来的虾。

悠一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停不下来。

及川走近了些,听见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别走”

及川愣了一下。

他慢慢靠近床边,月光刚好照在悠一的脸上,能看见眼角的湿痕,睫毛湿哒哒地粘在一起,嘴唇抿着还在微微动。

“别丢下我”

这一句及川听得更清楚了,悠一带着点哭腔,气音弱得像怕被人听见。

及川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悠一的睡衣后背全湿了,能看出汗水浸过的痕迹。

他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在床边坐下,试探着拍了拍悠一的后背,触手一片滚烫,布料也湿得发黏。

悠一像是被惊动了,抖得更厉害,牙齿开始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及川没辙,小心地把他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那时的悠一还没有经历生长痛,在及川的怀里看上去小小一只,也很瘦,光是及川的一只手就能搂住他。

悠一的身体很烫,只有往他怀里缩了缩,在找到更稳的支撑后才停下来。

及川只好抬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

“我在这儿。”及川的声音放得很低,“没人会走。”

梦里的悠一大概听见了,浑身的僵直软了下来,在被子下无措的手搂上及川的腰,像是在拥抱一个让他非常有安全感的人。

及川就这么抱着悠一,一直到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

天边开始泛白时,悠一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但紧固着及川腰间的手还没松开,指节捏得发白。

及川的胳膊早就麻了,却不敢动,怕弄醒他。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能看见悠一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第二天一早,及川跟岩泉说这事时,岩泉正在系鞋带。

他抬头看了眼正在捡球的悠一,眉头皱了皱,“一会儿我找他问问。”

自由活动时,及川在器材室找到悠一,把一瓶香草牛奶递给他。

“昨晚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及川问,“动静不小。”

悠一擦排球的手停了一下,他接过牛奶,手指捏着瓶身,指尖微微发白。

“嗯”了一声,好久之后才回答,“梦到被大狗追,有点吓人。”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及川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开。

眼睛里还有点红,睫毛垂下来不敢和及川对视,却让对方看清了上面没褪尽的湿意。

可怜得紧。

及川看着他低头吸牛奶,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刚才的话问得有点多余。

[算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放学时他更是将想要问话的小岩也拦住,自认为贴心地转移着话题,又自认为贴心地连续好几天都粘着悠一。

终于,悠一笑了。

及川很满意,这可是及川大人努力后成果!

他以为是自己的存在感让悠一终于暂时忘掉了父母的存在,却不知悠一想要的本就是他在。

*

窗外的天色彻底变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及川醒来时觉得自己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自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

视线扫过身侧,悠一还背对着他,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些,却依旧绷着肩线。

岩泉已经不在他的被窝里了。

及川撑起身子,看见岩泉坐在悠一的书桌边,背对着房间手里正翻看着什么。

听见动静岩泉回过头,眼神清明,不像刚醒的样子。

“醒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做早饭。”

手里的本子合上,“随手”插进悠一桌上的那一沓本子里。

及川点点头,目送岩泉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后才重新躺下。

目光不自觉落回悠一的背影上,那截露在被子外的后颈,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合宿,悠一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睡。

现在想来,那“别走”里藏着的或许和昨夜的哭声是同一件事。

他心疼得满怀酸涩,闷得发慌。

及川的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似乎在犹豫。

又看了看卧室的门外,他能听到小岩在厨房的声音。

他们原本说好,不再在小岩面前表现出有关“那种”感情。

悠一不想让小岩站在他的角度为难,小岩知道得已经够多了,再看下去对他而言肯定是负担。

及川不想则是不想小岩觉得本来的三个好朋友最后抛下他。

两人各有各的细腻,最后约好不再岩泉面前表现,但现在及川还是掀开了悠一的被子躺了进去。

从身后抱住了悠一,轻轻抵着悠一的后脑,像是在感知他的存在。

明明悠一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自己一样,他却总能闻出不一样的感觉。

他很安心,那股酸涩的情绪一时间被压了下去。

“醒了?”悠一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及川一跳。

悠一翻身过来时背对着晨光,脸上的轮廓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没、刚醒。”及川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嗓子疼不疼?昨晚哭那么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悠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及川捕捉到悠一这一瞬的僵直,他以为悠一会继续抗拒下去。

可紧接着他却配合地说——

“疼的”

那道夏天的风又来了,朦胧得在及川感知到之前就先一步溜走了。

*

悠一有时会害怕自己。

他心里的感情总是来得很汹涌,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

但每一次他都能压下去,用力控制着不让这份汹涌有丝毫外露。

他怕的不是感情本身,是把它暴露出去之后的结果。

过去的经历让他认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些他曾试着流露的在意要么被无视、要么被推开,一次都没有被好好接住过。

于是他渐渐明白,自己其实不相信有人能无条件包容这份感情。

这种不相信扎得太深,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到最后他才惊觉,自己真正害怕的是这份由不相信慢慢衍生出的冷漠。

那堵挡住所有人的墙、那堵在音驹赛场上暴露出来的墙,叫冷漠。

他想要掩饰这样的自己,所以每一次都想尽办法不让矛盾爆发,如此一来,问题就又绕回到最开始的“他不想让自己的汹涌外露”。

他骗过了很多人,连入畑教练那样的大人都会觉得他是最沉稳、情绪最稳定的队员。

粉饰黑白、掩盖矛盾,他就这样一天天地藏,以为只要没人发现,就能永远维持着平和的假象。

最后在被别人丢下之前先自己走开,至少这样还能保留一点体面。

以免闹成父母那样。

所以他在等,他在等躲雨的屋檐被阳光取代,于是从一开始就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靠在那堵墙上。

悠一清楚地知道这场和及川的交集有明确的终点,知道暴雨终将停歇,更知道这“屋檐”下的共处注定有尽头。

他把这份“终将分开”的预判藏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

及川遇到了躲雨期。

却对此一无所知。

第206章 第206章但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  及川听见那声带着沙哑的“疼的”,心头一紧,刚才的慌乱瞬间被心疼覆盖。

他抬手,犹豫了一下后轻轻落在悠一的后颈上,指尖能触到那点紧绷的弧度。

“我去给你找含片。”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悠一轻轻拽住衣角。

悠一的手指很凉,带着点没睡好的虚浮。

“不用,”他摇摇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缓一会儿就好。”

他抬眼看向及川,晨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能看见眼底残留的红血丝,却没了昨夜那股失魂落魄的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