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暴露与恐惧 无法承受
冷血猛地坐起身, 脊背挺得笔直,似一根被猝然拉紧的弦。
黏腻的汗液顺着额颈往下淌,中衣紧贴着后背,黑暗中满是粗重喘息声的回响。
冷血的瞳孔涣散着, 仿佛仍未醒过来, 唯有急速跳动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这种陌生的颤栗令他下意识收紧五指, 却抓了个空——那柄随身的无鞘剑跌落在糕点渣里,已距他足有三尺远。
而距他只有一线之遥的, 却是个女人。
一个分明是初见,却在梦里和他自年少相伴长大的女人。
冷血的脖颈僵住, 目光钉在那件楝色纱裙上,荒谬的扭曲感与狂跳的心脏激烈互斥。
他的理智提醒着自己牢记失踪的银衣捕快、当地的诡谲流言、神秘背后的阴谋
然而。
空攥的指节泛白作响,深切的失控感似雾般笼住了他。
属于冷凌弃的过往与魇境里阿冷的记忆在脑海里交织, 仿佛两柄霜寒的剑, 道道剑影都刻写着,他非人,也非狼,只是扭曲地被塞挤进了两者的缝隙里。
为了恰好地卡进去, 狼骨被折断,刺破人皮,至今血肉模糊。
可即使如此,他也还是醒了。
从那片刻进血肉的荒野里。
冷血的胃里隐隐作痛,不敢去试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比起似妖鬼神说的梦境,他竟然更恐惧此刻暴露无遗的自己。
永不收敛锋芒的无鞘剑竟也有想回剑自守的时候。
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沸腾,针扎似的乱蹿,那双冷眼却不敢偏离视线。对于危险, 他总是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和先觉。
胸腔里的蝉鸣尖锐而悠长,正是最激越的警钟声。
耳膜鼓胀充血之际,冷血猝然抬手,指骨用力下按,试图逼停内里极致喧嚣的疯狂。
一个剑客的剑为何能快准狠?
因为足够心无旁骛,足够坚忍、足够狂热,这种心往往用钢铁来打,血与汗来铸。
他咬紧牙,维持着紧绷的姿势,良久,才慢慢的、极其钝缓地抬起手,指腹用力揩去眼帘上垂落的汗,带着惯有的压抑力度。
伤人先伤己。
他这人一贯如此拼命。
屋子里静寂无声,推开门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黑暗险些要将他淹没,那颗据说是剑磨成的心被攫紧了,他却罕见地感到了安全。
冷血咽下喉咙里的血沫,面色平静,像一头狼回到巢穴舔舐伤口般的平静。
他直挺挺地立在门外,冷峻的眼在黑暗中圆睁。
静息良久,当他试图看清些什么之际,一声凄厉的狼嚎抢先一步刺入耳膜。
遥遥传来,太尖、太利,尾音撕裂,似濒死时扭曲的哀鸣,又似带着森然的恶意。
冷血下意识旋身
时急时缓的脚步声渐远,眼睫垂下的阴霾随之轻颤。
栖棠低下头,再也坚持不住,紫光逸散,灵气彻底枯竭,血肉皆化为一柄玄铁剑。
她太累了,累到不愿去细想方才的静默、冷凌弃的不告而别。
偏偏她闲时又看了太多话本子,绝不是不晓世事的笨蛋剑。怎会不懂其内里的含义?
成堆的糕点碎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因着过了赏味期,甜腻的气味已经浑浊泛酸,偏偏还一个劲儿地往鼻腔里钻。
任凭她怎么劝说自己‘冷凌弃是冷凌弃,阿冷是阿冷’都无济于事。
栖棠强忍着这股酸,心道:这回要被宋居嘲笑了。
冷凌弃不要剑,也不要她。
这念头才划过脑海,她的鼻尖就皱起来,睁圆了眼睛。
——说曹操曹操就到,完全不给她落寞的机会。
方才还跌在深海里沉浮的心脏一瞬被强压进黑水深处,栖棠下意识调整呼吸,心下不敢置信,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真是见鬼了,这个天煞孤星。
故意克她的吧。
愈想愈是羞恼,沉默半刻后,见对方仍未出手相助,栖棠终于忍不住朝着屋顶撒气:“宋居!你还要在上面看我多大的笑话!”
“你赢了,你赢了行了吧!剑客都是无情无义、背信弃义的王八蛋,你不是个例,这下你满意了吧?”
“”
宋居的气味于栖棠而言,不亚于猫闻到了鱼的熟悉。
即使明知他来时应该恰好踩在了冷凌弃离开的当口,栖棠也忍不住涨红了脸,她当然没忘记当初的大放厥词。
寻个更好的主人让他后悔的宣言还历历在目,偏偏她寻好的主人更是绝情,一声不吭地抛下她走了。
明明在梦里,他们才
她的耳根烧得通红,心却急速闷沉着下坠,夏夜炽热的吻在此刻穿堂的凉风下迅速冷却。
栖棠不愿再回忆,更不愿在宋居面前回忆细节。
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宋居来得更早些,被他看到魇境里潮湿暧昧的细节她会想跳铸剑炉的。
心虚与气恼不断在后怕中翻涌,栖棠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让静默蔓延,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但缓过劲儿后,她马上反应过来,宋居才不会千里迢迢来找她,但是再没有灵气她就要完蛋了!
体会过做人的滋味,她怎么能甘心只做一柄冷冰冰的剑?
更何况。
心念一转,栖棠一下子磕巴住,绝对不行。
天下第一剑能屈能伸大不了恢复灵力了再想办法把他踹掉。
剑灵报仇,多少年都不晚。
栖棠深呼吸,暗中下了决定,当即气弱,流畅地改口卖惨道:“主人救我!”
卧薪尝胆卧薪尝胆卧薪尝胆
话音才落,房门无风自开,一声极淡的嗤笑响起。
来人冷笑着讽她:“后悔了?”
仿佛在点她当时石破天惊那句‘等我找到更好的主人,你就后悔去吧!’。
栖棠对上那张冷淡的死人脸,被哽得面色铁青,只是求人之际不好回嘴,只能憋闷地心道:装什么啊,没有我还不是只能拿把破烂剑。
她果然讨厌所有破烂剑
还有剑客。
宋居毫不理会她浮于表面的小心思,不说一句废话,抬手利落收剑,别进腰间便大步往外走。
他当然做不出千里追剑这种烂俗无聊的戏码。
配剑于剑修而言固然重要,然而终究是人主剑,而非剑御人。即使没有趁手的剑,他照样能降妖卫道。
最锐的剑意,只在剑客的心里。他只认这一个道理。
漠北妖气弥漫,祸世的流言都已传到了江南,只是他确实没想到,这只聒噪的剑灵也窝在这儿。
还弄得一身狼狈样子。
宋居颔首,泛着凉气的目光扫过长廊暗处深浅不一的剑痕——简直就像某种野兽留下的领地标记,警戒着不许人入侵。
啧.
冷血的听觉一向敏锐,那一声嚎叫足以让他确定具体方位。办案的直觉告诉他,银衣捕快失踪案的线索正在眼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握紧无鞘剑,冷血便跟了上去。
无他,这人侦查一向习惯孤狼,甚至时常以命为饵。
暴露破绽诱敌深入,亦或者必要时的刑讯逼供,都提醒着他,绝不能把栖棠卷进来。
要离她越远越好。
他这个人,他的感情,他的一切,都像是布满荆棘的锋刃,无论握住哪一面,都会割得人鲜血直淋。
他的爱注定要用疼痛来确认真实,偏偏唯有掌心可做无鞘剑的鞘。
漠北的夜风似刀子般的干寒,细细的沙砾碾过脸上破了的水疹,刺痛得发麻。
冷血逆着风沙,走得执拗,走得沉默,心底却燃着一捧血热的火,走得愈远,火就愈烈。
甜蜜的面容不合时宜地在火光里摇曳,逐渐清晰得却并非是眉眼,而是那些模糊的、稍纵即逝的瞬间——吹气时潮热的花果香、喂食桑果时,舌尖舔舐而过的微痒、雨珠自睫羽坠进唇舌间的滚烫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扯动间崩裂了鲜血。
这点咸腥味惊雷似的,叫他猛地收紧心神,似勒住悬崖的烈马般,紧紧扼住那些呼之欲出的心绪。
不能想。
不能再想。
握着剑的骨骼嘎吱作响,冷血别无他法,只能习惯性地将指尖探进衣袖,面无表情地扣挖着才结起薄痂的咬痕,试图借此压制那味于他而言裹满糖霜的毒药。
渗人的搅动声与湿腥味漫在风沙里,久久不散。
狼少年的肩背日渐宽厚,伤口却永远无法愈合。
在属于狼孩的黑暗洞穴里,暴力、痛苦、血腥远比未知、随时可能失去的温暖更为安全。
——那绝不是他能触碰的东西,他甚至没有奢望的资格。
被困沙漠的迷途旅人一旦发觉神往的绿洲只是海市蜃楼,那时的绝望远比死亡更残酷。
即使冷血的体力耐心毅力皆远超常人,但在情之一字上,却既似白纸般的纯粹赤诚,又似野兽般警觉恪守。
他人难以真正触及的孤独领着他将一切隔绝。
冷血逆着风沙,也逆着内心最汹涌的浪潮,走得更用力、更决绝。
那张年轻而坚韧的脸上,磐石般的碧眼锐利而疼痛,呼吸浑浊。
而后猝然停下。
眼前蜿蜒着一连串畸形的脚印,他拧起眉,似一匹狼般轻嗅着鼻尖。
空气中残留着一抹极淡的异香。
并不陌生。
冷血眸色暗沉,缓缓低下头,凝视着短衫上被血浸透的海棠纹。
第132章 敌意 审视
市集里人声鼎沸, 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喧哗声。
脸膛赤红的漠北汉子牵着瘦骆壮马,嗓音粗粝洪亮。这是沙漠里最硬的通货,总不缺出路。
几个挑着货担的中原小贩打路边穿过,孩子们雀群似的一拥而上, 个个盯着里头的奇巧玩意儿, 挪不开眼。
空气中满是烤炙肉食的焦香、奶乳的酸腐、皮革的腥膻气味, 一袋盐换张貂皮, 一匹绸换一匹马,沙漠里大多是这样的点头买卖。
气味强烈的香料, 无论是用作调味还是熏香,多只有富裕的蕃商、行商、坐贾才用的起。
和一个挨着土坡, 搭毡帐卖皮子的成衣小贩八竿子打不着。
冷血的眸色暗沉,挑开帐帘.
沙漠里多的是商队往来,想做点小生意并不难, 桑老七便是专收皮子做换卖生意的, 偶尔捞着些油水,也会兼卖些中原来的丝绸成衣。
但他这儿说到底就是顶灰褐的毡帐卷成的小摊,手里真有钱的主顾,眼都不会往这犄角旮旯里瞥。
他倒腾来的那些丝绸成衣, 一两个月也未必遇得上一个冤大头。
前几天终于叫他走了回好运,钱还没捂热呢,这杀神竟还杀回来了。
桑老七咽了口唾沫,抬眼对上视线后,汗意淋漓的一张红脸渐渐煞白。
并非他是个怂货,而是这人打一进来便一言不发,只用那双冰冷且野性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力道似要穿透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 桑老七心口一颤,仿佛被利箭视为了靶心。
怦怦之际,只好屏息沉住气。
偏偏来人既不寒暄设套,也不言明劝导,只似一匹盯着猎物的狼般,环伺静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毡帐外人声嘈杂,帐里他却噤若寒蝉。
在那一道血性的眸光下,几乎静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沉默对峙的压迫感令他喘不过气,长时间的施压叫无数心虚、恐惧都浮出来,无底洞般凝视着他。
桑老七的眼神逐渐闪烁,心脏处仿佛揣了颗快要爆破的水球,不由得冷汗涔涔。
这人究竟为何而来?
桑老七年轻时也算半个江湖人,又在漠北这种地方做买卖,手上总不会太干净,这煞神腰配无鞘剑,眼神利得似刀,通身的血腥味,怎么能不叫他心骇?
他嘴里发苦,懊悔得骨头都在发颤,那时候怎么偏想不开要把成衣加价卖给这阎王,这买命钱哪有那么好赚?
正喘不过气,欲咬紧牙关发问之际,对方抢先一步开口,单刀直入。
“你袖间的香料味从何而来?”
这问题极其的简短、直接,桑老七也未料到他是为了这来的,下意识松了口气,否认道:“我一个大老粗,身上哪有什么香料味?”
他提起外层的布衣,耸着鼻子嗄声道:“一股汗味,酸得很。少侠怕不是找错了人”
冷血并不听他的掩饰之词,直言打断:“三日前,蓝色交领麻衣,赭色长裤,黑色布鞋。”
桑老七心里哐当一下,就连他自己都忘了三日前究竟穿的是哪件衣裳,这人居然将他从头到脚都记得分明。
三日前
他将放在鼻尖的手拿下来,搓了搓手,回忆道:“那时候啊,许是和什么富贵的大爷攀谈了两句,一来二去就浸到衣服里去了。我这样的人,哪有这么好的命用香料?”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皱起来。
冷血却蓦然上前一步,靠的他极近,眸子攫紧了他。
“说实话。”
桑老七心中一凛,顶着那股凌厉的冰冷视线,微顿后,状作镇定地细细解释。粗听来并没有太大的漏洞,毕竟毗邻商道,多的是鱼龙混杂,仅凭一抹香,想要辩解并不难。
只要不被揪出错漏,即使是捕快,也不能耐他何。
然而冷血其人办案,比起逻辑线索,往往更相信野兽般的直觉,恰如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滑着汗的颈侧,脉络伏在皮下急速鼓动着。
他的鼻尖微动,声音冷冽,一字一句道:“你的味道变了。”
“——你在撒谎。”
桑老七瞳孔骤缩,鼻翼条件反射地跟着翕合。
这怎么可能!难道真有人能用气味断人?
大抵是这人碧发碧眼,又带着股锐利的野性,怪得很,这鬼神似的断语,竟让桑老七生出透骨的悚然。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妖鬼害人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他的心脏一瞬惊跳起来,白着脸慌忙摇头,状似忙碌地洒扫起来,握着扫帚的手腕都在发抖。
他避而不谈,冷血却不会给他机会。
既已认定了这人有问题,他便能不吃不喝不睡,反复盘问,反复施压,似狼啃骨头般狠咬着不放,直到对方溃败为止。
比起审问,更像逼迫。
桑老七很快败下阵来,吐了个一干二净。
他本也是个小角色,只是有个弟兄在做接头放哨的活计,才让他也掺和上了一脚。
他只好白着脸交代:“一路往东,过、过了响沙道,里头有个风泉巷,遇到个摆摊卖药材的瘸子,你就问他”
“店家,这三七品相如何?根须可还完整?”
瘸腿抬眼看了看两人,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冷面的剑客,嘴上从善如流:“客官好眼力,这是中原来的头货,断不了!”
栖棠瞥一眼宋居的死人脸,耐着性子拣起当归,若有意指道:“配点黄芪吧,补中益气。”
瘸腿会意,从摊贩底下拿出个布包,“黄芪好,脾胃差了就得固护,扶正祛邪的。现银结算吗?”
不待栖棠回复,轱辘一声,几个金锭子掉进摊后的暗框里。
长剑出鞘,挑过包袱,转身便走。
栖棠无语凝噎,心里给宋居扎着小人,脸上熟练地扯出甜滋滋的笑,朝着瘸腿点头示意后,快步跟上。
瞧着冷冰冰的背影,栖棠气不过地扯着嗓子道:“宋居,我是你的仆人吗?”
“就不能等等我吗?我还有话要问他呢!”
宋居脚步不停,闻言倒是侧过脸,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似在暗讽‘你能有何高见?’
恨不得把包袱抢过来,砸他脸上。
栖棠咬着腮帮子拽住他,将灰布包一把夺过来,边拆边较劲道:“他可是要递给我的。”
锯嘴葫芦似的,一声不吭,就知道抢她功劳。
妖鬼一事于二人而言是家常便饭,栖棠自然也知道,在大街上如此急切,恐怕打草惊蛇。
往日里,她早已缩回剑里事不关己,唯独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必须抢先一步。
灰扑扑的布包被胡乱解开,宋居冷着脸不出声。畏手畏脚一向不是他的作风,捉妖半生难道还要为着一只小妖瞻前顾后?
索性停下脚步,冷眼瞧着剑灵胡闹。
系结散落,包袱里头放着身叠好的黑斗篷,最底下还有只木刻的面具。
栖棠垂下脑袋轻嗅了两下,将斗篷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亮起的眼睛飞速黯下来,忍不住摩挲着面具说起丧气话。
宋居斜睨着她瘪起的腮帮子,鼻腔里哼出一点笑,正欲出声,忽觉背后一凛,尖锐的杀意似出鞘的剑抵住了背脊。
来者不善。
原本冷淡的眸子瞬间结冰,他侧过身,以眼神回敬。
这是一双充血的碧眼,似野兽打量擅闯者般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或许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但这不在宋居需要考虑的范围。
他已经闻到了对方身上属于琼琚剑的灵气。
宋居目光下移,落在泛白指尖攥紧的无鞘剑上。
剑刃的薄厚与刻痕分毫不差。
啧。
他眯起眼睛,须臾后,垂眸压下视线,眸中无任何情绪起伏。
察觉到蓦然凝滞的气氛,栖棠若有所觉地抬起头,仿佛受到指引般,与那双碧眼相接一瞬。
还未看清内里的情绪波动,来人便蓦然避开视线,似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般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栖棠不自觉地蜷起手。
她知道对方身为捕快,正是为了漠北的案子而来,遇上是早晚的事,然而却依旧快得出乎她的意料。
栖棠毫无准备,事实上,她也不明白该准备些什么。
她只知道,愈靠近真相,也就愈靠近危险。饶是捕快能管世事救生死,可是妖鬼之事,岂由人断?
起码,在此事平息之前,还是不要将他卷进来为好。更何况,对她身上的异常之事,冷凌弃绝不会一无所觉。
也正因此才会不告而别。
心脏仿佛随之蜿蜒出一道焦痕,她也颤着睫毛垂下眼。
目光错落的瞬间,那个精悍锐利的青年却猝然动了,他的指节外突,脚步有力,三两步便到了身前,身形横挡在两人中间,似逼供犯人般发难:“三日前,你在何处?”
他的眼神似刀,上下打量着宋居,似在寻何处下剑最快,落点却时不时旁落到白衣剑客腰间的紫剑上,指节发白。
“你们二人为何再此,是否早已故交?”
他转过眼,紧盯着那双怔愣的小鹿眼,冷峻无情地逼问道:“眼眶为何发青?”
栖棠未缓过神,下意识摸了摸眼,茫然无措。
宋居却毫不客气,声音更冷,一字一句道:“与你何关。”
冷血的脊背弓起,并不说废话,从胸前掏出平乱玦,语气冷硬似铁:“办案。”
“我身无案。”
话音才落,‘铮’的一声,无鞘薄剑被拔出,“你有权拒绝。”
短暂停顿后,剑尖倏地遥指对方咽喉,冷血的眼神充满冰冷的杀意,“我也有权格杀。”
第133章 醋与怒 这是与自己的一场周旋。……
剑已逼喉, 宋居却仍岿然不动,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无梁子,闪开。”
“下一句不是‘是’,就是剑。”
毫无转圜的余地, 冷血的耐心已经耗尽。
不是驱逐, 就是战斗, 这是狼群遭遇威胁时的本能。
宋居既为宗门剑修, 自然不是滥杀无辜之辈,却也不是好脾气。
对方戾气太盛, 已似野狗般咬上来,宋居眼神微眯, 自不相让:“你可以试试。”
此话一出,正中下怀。
无鞘剑剑光一闪,直刺咽喉, 冷血的剑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致命且不留余地。
剑风横扫, 鬓边的发丝飞扬。
栖棠的瞳孔骤缩成点,手腕用劲,险之又险地于半空中截住了他的手腕!
能如此之快,是因为她在冷血下最后通牒时就已出手去拦!
冷血若不出剑便不是冷血, 宋居若胆寒便不是宋居。
无暇细想,栖棠的心脏都险些跌停,按下躁闷焦灼的心绪,旋身横在对峙的两人之间,声音陡然拔高:“无仇无怨,做什么拔剑?”
栖棠不明白,他们三人都是为查漠北妖祸案而来,为何会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冷血又为何发难, 难道他真的以为害人的妖鬼与她有关?
这剑绝不能拔,倘若拔剑,必是一死一伤。
宋居之所以没有反手还剑,无关其他,只因他的配剑不愿出鞘、不忍出鞘。
栖棠咬紧了唇,额发湿淋淋地黏在皮肉上,暗自与宋居角力得浑身发颤。
冷血却不知内情,剑光森寒的只一柄无鞘剑,被诘问之人自是他。
猝然收剑后握剑的指骨反震得发麻,每次出招必以命相拼的冷凌弃,竟也学会了回转自己的剑意。
冷血浑身的肌肉皆收缩着,蜜般嗓音的话语让他感到一阵不明缘由的怒与痛。随之而来的,是心脏深处传来的窒闷与收缩感。
他不懂得如何表达这种复杂的情绪,血管似要胀裂,只能习惯性的沉默,却精准地将怒意投向了另一人。
冷血的眸子暗下来,盯着其人腰间不属于他的剑,冷冷启唇:“我奉命调查漠北血案,你包袱里的斗篷面具皆与罪证有关。”
“拒捕,便死。”
拒绝配合调查案件便等同于拒捕,这已是最直接的警告。
服从,或是死。
宋居性子虽冷,心中却有几分倨傲,自然受不得激。这人确是捕快,却是为战而战。
找死。
眼见火星子要变作血点子,栖棠急得呼吸都发起颤,再顾不得心中萎靡彷徨的小心思,赶紧和盘托出以打断紧张的气氛:“我们也是来调查漠北案的,绝非背后推手。”
“这包袱是从一个放哨的二流子嘴里掘出的线索,顺藤摸瓜才找到了瘸腿李的药材摊。你你也是为了这包袱,故而来此吧?”
以冷血的才智,自然早已心知肚明。
此刻却仍一言不发,目光下垂,因樱粉色唇瓣张合间吐露的真相而觉气血上涌。
他并不作答,利似闪电般的眸子攫紧了墨发男人,随时准备咬下一大块肉。
栖棠怕急了这两个不要命的杀神打起来。若真打起来,竟不知道帮谁。
于情于理,她明知宋居绝非真凶,自然要拦着冷凌弃的。作为配剑,更是别无他选。
可是,可是。
她缓缓收回手,咬紧下唇,只好道:“我和宋居是多年故交,我可以性命为他担保,他绝对与漠北案无关。”
这句话便似烈火烹油。
冷血浑身的肌骨一瞬发烫,握剑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都在发颤。
只觉‘轰’的一声,肉.体和灵魂被割裂成不同的个体,身躯僵停,灵魂却暴烈得难以抑制。
‘我可以性命为他担保’,这句话就像给他开了一道口子。
一种极端的、失控的冲动自缝隙里撑裂,卷遍全身,暴虐的、自伤止痛的念头猝然攀爬而上,又在眼前男人冰冷中带着讽意的眼神下被烫得蜷缩。
冷血觉得脸上的血肉发痛,喉咙里满是血沙,只得拼了命往下咽。
还好,他总是很擅长忍耐。
他干脆不答,磐石般钉在那里。
咬人的狗不叫了,宋居眼也不抬,嘴角扯出点称不上是笑的弧度,错身而过。
栖棠本该立刻跟上,然而双腿却像陷进了深潭,失措地盯着对方寸寸用劲的肌骨,心里像是晕开了大块潮湿,仿佛被梅雨季的湿闷水汽捂住了口鼻。
栖棠蜷起十指,这时才慢半拍地察觉到指尖的黏腻。
鲜血的触感似针扎般刺手,仿佛某种提醒,她不再犹豫,低着头快步跟上宋居。
然而身形才动,便被硬生生截住了去势。
冷血反手握剑,剑柄倚着手臂,直直地横在栖棠胸前。位置恰到好处,距前襟尚有半寸,并不触碰,也绝无让人逾越的可能。
栖棠一滞,目光惊愕地顺着剑柄往上。
冷血依旧沉默,持剑的手稳如磐石,视线平静地落在虚无一点上,没有任何解释。
栖棠暗自咬牙,将快到舌尖的问询咽下去,侧身抬步欲绕开。
然而冷血的步子却更大,硬邦邦地一移步,栖棠险些闷头撞进他怀里。
看起来便似投怀送抱。
说不上来的羞恼和窘迫冲上心头,栖棠只觉冷凌弃这人确是坏透了!难道他把她当成‘忙时可弃之如敝履,闲时则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逗趣玩意?
她话本子看得多,自然明白世间这样的风流薄情汉多的是。
谁料眼下便有一个!否则他怎么能万事随心,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一声解释也没有?
难道不是已把她抛在了客栈里,作势再也不见?
怎么眼下却又要拦她?
酸胀的闷气一下下顶着心壳,栖棠的呼吸都不稳起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并无想象中豁达。
甚至不讲道理地想到:纵使她非凡人,可冷凌弃怎能因此介怀?
如今再拦,她才不留!
然而对方却似会读心,栖棠的腿脚才提起劲力,刀柄便不容置疑地更进一步。
冷血的神情不容置疑,嗓音微沉:“你们二人有涉案嫌疑,依律,我有权监管。在查清前,你需在我视线之内。”
并非商量,而是命令。
莫名被扣下一个血案嫌疑人的帽子,其人还是冷凌弃。恍若魇境里经历的诸多都是虚假,她对他的那些好更是喂进了狗肚子里。
这人原是真的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比之宋居更甚!
见他一副办案高于一切的冷酷模样,她忍不住怄气道:“倘若我不呢?”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
“第二,被当做拒捕要犯拿下。”
他敛着眉,眼神却凌厉,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羁押。
栖棠被噎住,眼眶都跟着涨红。
对方以案子为名,她要如何反驳?再如何解释澄清,除非揪出真凶,否则短期内根本无法核实。
冷血的回答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未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非人,更非此界子民,按理说,根本不必理会朝廷的令法。
然而,偏偏捕快是这人。
对上一个认死理的无情捕快,要拒捕吗?
栖棠抬眸飞速扫了对方一眼,恨恨道:“你若怀疑我,随你是想寸步不离地盯着我,还是将我关进大牢。”
说罢,她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坚实胸膛,提着裙摆追上去。
两个王八蛋。
找不出一个好的!又不等她!
宋居虽步伐未停,但以他的耳力,早已将身后二人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欲探究更多,对于冷血的心思更是嗤之以鼻。之所以未有阻拦,任凭对方跟上来,全是因为那块平乱玦。
在什么地方守什么地方的规矩,对方已搬出朝廷律法,他不欲再争辩是非。
宋居心中自有一套行事逻辑,只要这多事捕快不碍事,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实则冷血的想法很简单,荒野里一向是弱肉强食,谁更弱小,谁便该离开。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一只狼察觉到心爱的人正在靠近危险,下意识强硬地想将人圈入保护范围。
冷血被落在原地,袖间的海棠纹已被崩裂的鲜血浸湿,他抿紧了唇线,目光低垂。许久后,才远远地跟上去,归巢的孤狼一般.
宋居提着包袱,依口信在驼峰客栈寻了间上房住下。一推开门,正对大门的圆桌上便静摆着一封信纸。
其上只细致标注了地点与日期,并叮嘱穿上斗篷,戴上面具前往。
这几行字可要价不菲,前后费了不少金银,他的指尖轻转,阅后即焚。
——好在运气不错,此地暗兴的鬼市,明日便可见分晓了。
灰烬自掌缝间簌簌落下,宋居敛息,闭目养神。
往日知晓第二天要有一场血战,他必定要点灯拭剑,今夜却未提起半句。
栖棠瞥了他一眼,头回如坐针毡。犹豫了半瞬,还是偷偷退了出去。
夜凉如水,客栈里鱼龙混杂,前院多的是贩夫走卒、侠客旅商之流,通常最为嘈杂。
往日这时候早已挤满了欲打听江湖消息、探听各路奇闻异事的住客。今夜却一派冷清,个个闭紧了房门,生怕招惹院里的煞神。
冷血浑身已经湿透,汗液顺着山根成串往下滴,挥剑过度的手臂肌肉不断痉挛,他却视若无睹,早已习惯以身体上的痛苦磨练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