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康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构造很奇特,住院部和急症部中间由一条连廊牵起。
透明廊窗外,天色已经步入黄昏,医院明亮的灯为长青苍白的侧脸打上生硬的冷光,越发显得他神情冷峻不苟。嘈杂的急症部的环境比住院部复杂得多,所以他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放松。
一转角,那人闪身进入消防通道,长青紧随其后。
狭窄的楼梯间响彻急促的脚步声,每层的声控灯随之亮起,照出憧憧人影。
“别跑!”长青怒吼一声。
两人间始终隔着一层楼梯的距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来不及深思,他直接翻身从楼梯的缺口往下跃,总算截停在那人之前。
果然是那个护士,梳着遮眼的齐刘海,戴着白色口罩完全看不清脸,但是那股苦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过熟悉,叫长青不由得恍神。
但那人反应极为迅速,发间眼眸闪过精光,瞬息间袭来。
长青立刻做防御姿态迎战。
两人即刻打在一起,那人身形瘦小,但拳拳到肉,丝毫不落下风。且每一拳都出得极快,打得长青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长青一个不留神,下巴就被一拳挥中,他口腔中瞬间弥漫起浓厚的血腥气。疼痛怂恿着身体涌出一股热血,直冲大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分外清晰。
长青不由得眯了眯眼,这倒是他第一次遇见和自己打法如此相近的人。
以快为攻,招式邪门。
要是屈黎来,保不准会被阴。
可他不一样,既然是相似的打法,同样的阴招——那他自然也有预料此人的下一步会走哪里。
长青直接偏头避开下一拳,同时右腿一抬,空气中振动出骨头相撞的牙酸声响,他的腿正正好挡住了一只瞄准他下身的脚。
“姑娘,这招可不道德。”他说。
那人动作一僵,再想收手却为时已晚。
她的面上一凉,口罩已然不知去向何处。而脖颈上,也覆上一双发凉的手。
“果然是你……”长青眼瞳微抖,不忍得倒映出一颗长在嘴角处的红痣,如此刺眼:
“杨宗师死前,知道是他的侍女放的第一把火吗?”
是先前为他们打开院门,领着他们去找杨宗师的那名侍女。
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相揭开还是会觉得残忍。
不敢想如果杨苏翎得知“狼”一直被养在身边,会是什么心情。
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大,直到那侍女的脸因充血而逐渐涨红、发紫,他才如梦方醒般松了力气。
“呵。”知道大势已去,生命被他人拿捏。那姑娘冷眼瞧着长青,蹦出一口气声后放弃挣扎。
长青:“谁派你来的?”
女子不语,嘴角缓缓扬起的笑容阴冷而诡异。因为方才的打斗,她的盘发已经完全凌乱,更显得她神情疯癫。
长青猜到她不会说。
但他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发难,她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力,寻死一样猛地抬手挥向自己面部。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明显感觉到那人的手里攥的是粉尘,直接扑面。
我艹。
长青心里狠骂一声,再想憋气也来不及了,但以防那人会趁他闭眼攻击,他一咬牙睁开了眼。
好在眼膜除了略有些刺痛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倒是鼻子对这个味道有些应激。
太TM苦了,像是被直接灌下一瓶中药,吃了一个纯度百分百的黑巧。
是之前闻到的那股苦味放大十倍版,苦得长青想吐。
“熟悉吗?”那女子蓦地开口道。
长青才止住恶心,蹙眉刚想反问什么意思。却突然被一阵骨髓的刺痛袭击,身形一晃,直到往后靠墙壁才堪堪站稳。
不对劲,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灰黑、扭曲。
心跳狂躁地鼓动着,很快,他发觉不对劲,一股灼烧感自心脏猝然而生,沿血管脉络流向全身,点燃躯壳。
这种熟悉而可怕的感觉——鳞发作了。
转瞬间,长青脸上,身上都爬满了豆大的汗珠,而这些汗又在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后哗得蒸腾。
他感受到身体的水分正在急速流失,连每一口呼吸,都被苦涩和烈焰篡取。
是那个粉末的问题。
“你给我下了什么?”
“甘心草。”
她忽地咧开嘴,显出一副似哭似笑的情态。死死瞪着长青的眼神极为幽怨,几乎要将他人肉剜下几片才作罢。
可说话的语调却毫无波澜,叫长青想起虔诚念咒的信徒:“山祖的神赐。”
听闻“山祖”二字,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席卷过长青的大脑,同时仿佛有一根刺瞬间扎入他的心脏。一下子唤醒了他隐埋许久的记忆。
他明白了这个人古里古怪的话。
那是只有长家村人才能听懂的话。
山祖是长家村的镇山宝。
而甘心草则是一种生长于犬牙山里的野草,气味奇苦无比。
但在长家村,却传承着这样的礼俗——村民会给村里的新生儿每月浸泡甘心草汤,直到孩童三岁生日。
长青自然是泡过,所以这个味道已经在他拥有记忆之前就刻在了骨子里,熟悉,却又不知其所。
被人一点,便彻底回忆起来过来。
他并不知道甘心草的作用,是祈福?又或是驱邪?那是山祖的神赐,长家村村民一直虔诚地做着。
而知道这种习俗的人,定然是知道长家村的存在。
“你要做什么……”长青用尽了力气,声音仍旧微弱。
他的身体已经要靠不住墙,缓缓有了下滑的趋势。
骨肉都在重组,五感已然要化作虚无。他宛若溺水者,濒死的剧烈喘息,伸长脖子想要汲取最后的氧气。
但模糊的视线仍然看到人影的靠近,但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鳞就是种蛮不讲理,很折磨人的毛病。
“你猜?”那侍女一步步走近,神色轻松,抬起长青的下巴,看到他虚弱的样子非常满意。“你哪位…唔,朋友?还是更亲密的关系?是叫屈黎没错吧,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的秘密……”
她俯身凑到长青耳旁,蛇嘶般道:“还会接受你吗?”
说完她咯咯笑起来,像一个不知分寸的顽童,为探究到他人的隐私而沾沾自喜。
可惜长青眼下没有力气给她更多的表情,只是无波无澜地扫了她一眼。
那女人没从长青脸上看到想要的情绪,不爽地呵了声,再抬手便直朝长青的衣领而去,一把拉开,在看到底下血色与乌黑交织共舞的纹路后又笑地大声。
简直就是疯子。
她笑完,继续探手下去——
但动作一僵,再摸,表情剧变,五官狠毒的皱成一团。
猛地拽起长青,凑近逼问:“你玉佩呢!”
“昂!说话,你的玉佩在哪?”
长青的头随之偏向一侧,但他却无畏的撩起眼皮,斜眼冷冷地望着那女人,勾起唇,一字一句道:“你、猜?”
“你——”女声音调骤然拔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声猛烈的撞门声响掩过。
楼上门开了,白光如潮水般瞬间涌入昏暗的楼道间。
“妈的!”那女人骂道,她将长青往地上一扔,知道来人了,最后吐了句:“你等着!”
说完就要往下跑,但很快楼下的门也被撞开,整个楼梯间彻底被医院走廊的灯光照亮。
那虽是冷光,可照在长青身上,却让他生出暖意。
上下夹击,瓮中捉鳖。
那女人登时被困在了原地。她自知无处可逃,双眸一冷,直接又把长青从地上拽起抵在身前。
她手上力气使得极大,硬生生将长青嘞出一口血沫来。
但她却不自觉,看着不断围起来的人,最前面赫然站的是屈黎,疯癫又张狂地道:“不许动,否则我要了他的命。”
屈黎一把止住了身后警察的动作,他摊开双手,沉声安抚:“冷静些,不要伤害无辜的人,我们可以谈条件。”
“无辜?”她却突然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出眼泪:“他可不无辜。”
“倒是你,你们,都是蠢货!凭什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愿意护着他呢?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来……啊!”
她话没说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因为有一把刀,狠狠刺入了她的肩胛。她凶狠地瞪向长青,却看到一双没什么情绪,仿佛在看死人的眼,那里面的杀意浓厚到她手心一悸,顺着刀的力道退了数米。
这一退,屈黎和他身后的警察便瞬间涌了上来,将长青挤到了人群外。
闹剧总算结束,长青摇摇晃晃地又给自己寻了面墙,可刚靠上就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在超负荷运转。他平静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上面如淤泥一般刺眼的鲜血。
心想:那一刀他其实想冲心脏去的,他要让这个女人永远闭嘴,永远说不出她要说的话。
尽管长青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又究竟知道多少,是不是在唬人。可彼时他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但在最后时刻他还是避开了要害。
屈黎将那女人交给其他人处理,一扭头便见长青倒在地上,立刻奔来。他半跪在地上,裤子抵在一大串灰扑扑的脚印上也完全顾不上,声线因为紧张而略有变调:“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长青现在的确听不太清,他被屈黎一把捧起脸,脑子空白了半晌。看到屈黎的着急,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声。
“玉佩。”长青轻声道,声音小到屈黎只能贴近到脸侧才能听清。
而他一听清,就忙从怀里拿出玉佩,用灼热的手掌心裹着玉佩,贴着长青的脸。
那温度,熨帖到长青眼角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
把玉佩给屈黎,是他在追出门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32章
杨家镇公安局,一楼审讯室。
“杨新叶是你的本名吗?”
“是。”
“杨府的火是你放的吗?”
“是。”
“是你进入杨贵德的病房拔了他的氧气设备吗?”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指使?同伙?”
“没有,就我。理由……”她坐在审讯椅上也神色平静,轻快地回答了之前的所有问题,至此略有狡黠的歪了歪脑袋:“因为我恨他们呀。”
劣质的审讯麦使得声音有些变调模糊,可那女人大笑的模样却是直接穿透了单向玻璃,进入到外面的每一个人眼中。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这个疯子。
“你为什么会恨他们?”审讯员继续追问。
“为什么?”杨新叶往椅背上一靠,眼往上翻着作思考样,忽地一笑:“不为什么,我就是恨他们。”
之后不论审讯员再怎么追问,她都一言不发,到最后直接玩起了手铐,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了。
长青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出神。
身后突然蹦出一人地捶桌声和怒骂吓了他一跳:“他妈的,她神经病吗?”
他才回神,目光顺着那句“神经病”定焦于那侍女的脸上。
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所有人都耗着,不爽是很正常的情绪,连本该开口稳定人心的屈黎都在旁边紧皱着眉,一言不发。
长青心里微动,叹了口气意识到眼下只剩一个解决办法了。
他轻拍了拍屈黎放在麦旁的手背,道:“让我和她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并不合规,但屈黎用职位担保,争取到了他和长青两人审讯。长青在屋内,他在屋外。
审讯室的灯光打下来,自长青走进来,杨新叶的表情就不再自如,她死死盯着长青,像是一头被禁锢的野兽。
甚至长青还没开口,她就率先道:“怎么?他们没有带你去医院看看?”
她本意是挑衅,未想长青微撩起眼皮,认真道:“谢谢关心。”
他因为虚弱,每个字句都吐得温柔,叫杨新叶蓦地被噎了下。
长青坐到女人对面,眼神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却不说话。
杨新叶被看得发毛,下意识往椅子背又靠了靠。
长青垂眸,在抬眼时眼底平静而又暗潮涌动。
“是山祖派你来的吗?”他问,眼神澄澈,似乎很在乎这件事。
杨新叶闻言,眯起眼,神秘莫测道:“背叛者,山祖一直在注视你。祂已经发怒了,你逃不掉的。”
“那我要怎么才能得到祂的宽恕……”长青虔诚地垂下头。
“若你交出玉佩,自然能得到山祖的宽慰。”
“是吗?”
“来吧,将玉佩交与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奇异,听起来像是在一个玻璃杯中回荡似的,有着重重回音,撞击着长青的耳膜,几乎也要占据他的大脑。
可是。
“你骗人。”长青却像是如梦初醒般话锋一转,反驳道。
杨新叶的眼微微瞪大了,下意识接道:“我没有……”
“你有。”长青突然抬起头,神情认真地看着她。“我没有背叛山祖,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缓慢说着,说完站起身,慢慢走近杨新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莫名道了句:“抱歉。”
没待所有人反应,直接抬手——
“你要干什么!”杨新叶和屈黎同步有了反应。
杨新叶被手铐铐着,动作连带着手铐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一玻璃之隔外的屈黎直接往前冲了两步,但很快止住了步伐,他知道长青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长青直接掀开了女人衣领的一角,看到光洁如初的皮肤眼神一黯,心里的猜想已然得到了验证。
他手指触电般,将衣领甩开,在抬眼时整个人的气势变得有些凌人。
他一句句逼问道:“你真的知道山祖是什么吗?”
“你知道我身上那些伤又是什么吗?”
“你又真的知道玉佩是什么,又有什么用吗?”
“你不会知道,”长青等了会没能等到回答,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因为这些都是别人教你的,对吧?”
在进来前,他便让屈黎去调取了这个侍女的信息。不出所料的,她祖上三辈都是康江本地人,连本地都没出过,更莫说去过绵州。而她的身上,也没有被鳞摧残的痕迹。
长青记得,她在拉开他衣领,看到鳞的表情。
不是惊讶,不是习惯,而是蔑视,那是一个“正常人”对“异常者”的优越感。
但是真正让长青起疑的还是她之前说的一句话:“山祖的神赐。”
自入门开始,他便一直用语言引导她以为山祖是神,而她也一直顺着走了,丝毫不觉得有异样。
但其实问题就出在这,山祖其实并不是神,长家村村民也不会用“神赐”去称谓山祖。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只能是对长家村一知半解的人。
被这串联环问题逼问,杨新叶沉默许久。
长青看到她的反应便知道他猜对了,那个人并没有教她更多,只是学了些皮毛来取他的玉佩。
可令他最担忧的是,那背后的人绝对知道长家村的存在了。
甚至可能他们都已经去过,并从那里得知了山祖的存在和获得了甘心草的粉末。
但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长青发誓他绝对没有向康江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屈黎提及过长家村。
他的身份都是提前伪造好的,若按屈黎所说的文物局里有卧底,那也只会查出他那半真半假的身份信息。绝对不可能知道犬牙山的存在,更不可能摸到长家村去。
长青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尖,明白有必要给村长阿叔打电话确认一下了。
回到眼下,长青忽地从身后拿出一张纸,上面赫然是之前屈黎发给他的杨家巷子火势航拍图,巨大的诡谲纹路突然出现在现实的地面上,有种“麦田怪圈”的荒诞感,不真实,而又极具视觉冲击力。
长青看到对面茫然的模样,又道:“你不认得,若我告诉你,这是你亲手放出的火,烧成的样子呢?”
杨新叶眼角猛地一抽,长青时刻关注着她的神情,自然注意到了这短暂的不自然。
“你不愿意说是谁派你来的,但是那人绝对不安好心。你以为你知道了很多对吗?但是知道的代价是什么呢?你们是不是告诉你,如果顺利拿到我的玉佩,他们会在医院外面等你?”
“那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查过当天医院所有的进出车辆,没有可疑人员。”
这点是长青骗她的,其实当天的确有一辆形迹可疑的罩牌车出入医院,眼下还在追查中。
他也是凭借此消息做出了以上推断,用来诈人。
显然效果不错,杨新叶听得认真,长青继续说:“倒是在你换衣柜,我们从你换下来的另一件衣服里发现了这个——炸药。”
长青又拿出一张纸,上面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正是一枚小型炸弹:“熟悉吗?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要你活着出去。”
甚至,他们的目标是炸了医院。
那个柜子就放在休息室,当警方闯入时里面还有几个医护正在休息,门外还有聊天的病人。
而炸药仅剩最后半个小时。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与死神擦肩。
而这个死神还是人为。
长青胃里一阵翻涌,他真的对人性的扭曲感到难以置信。
这倒显得眼前的人可恨的程度都减少了些,虽然也同样是杀人凶手。
但为了获取足够的信任和信息,长青按捺住恶心,仍伪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是我们救了你。”
“与虎谋皮,只会害了你自己。趁着现在事态还可以挽回,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你偷的玉蝉又在哪里?”
杨新叶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长青的节奏里,没有人不会为自己的性命动容。
如果有,那一定是还没有死到临头。
长青清清楚楚地看着女人的眼里逐渐爬上血丝,放在台面上的手攥紧。
他冷眼注视着一切,等着这个疯子消化完信息,做出最后的选择——她抬起头了。
只是她的反应出乎长青的意料。
“没用的,没用的哈哈哈哈……”她再度放声大笑,这次已然笑出了眼泪。“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恨,杨家恶心死了!整个五脉全都恶心死了!他们全都该死!”
“凭什么啊?明明做了那些事的人是他们,可是他们却照样能享受荣光?反倒是我们,清白却没有人信,当了替罪羊,把他们的罚全受了,荒唐!真的荒唐!”
“你不觉得荒唐吗?昂?你,还有文物局,全都与五脉勾结,全部都死不足惜!”
她边说,边变得越发疯癫。嘴中唾沫横飞,口口声声说的一切,隐约让长青感受到一场巨大的阴谋。
听她的话,要放火烧杨家的似乎是五脉之外的人,不然以她对五脉的仇恨,定然不会心甘情愿地替那人卖命。
可长青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这个林家似乎被摘得太干净了些,难道真的和林家没有关系?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会要各家的玉?
一切都太混乱了。
“五脉当年做了什么事?”长青只能于混乱中抓住最后的一点线头,连忙追问。
可杨新叶却像是被抽掉灵魂般,突然双目失神,嘴张大,变得不会说话了,只会一个劲地发出晦涩难辨的单音节。
一切发生于瞬息。
“你怎么了?”长青神色大变,连忙站起身。
与此同时,耳麦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他又不由得抬手按住,问屈黎那边发生了什么。
无人应答,眼前的人口中的单音节逐渐演变成断断续续的笑声,一股无措感骤然将长青甩到了半空中,让他无法落地。
耳畔的电流声还在不断增大,但长青死死捂着它,哪怕耳膜刺痛也不愿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纷杂的噪声越来越大,每一分一秒都是对神经的折磨,直到声音抵达了某个顶点,
被拉成一道白光、一瞬嗡鸣,闪过大脑后,折磨终于结束。
长青看着审讯室的门被大力地撞开。
一群人逆着光涌进来,对他说:
“都不准动!”
第33章
这场谈话被强制中断,长青被领出来。只见外面本就不宽敞的走廊完全站满警察,其中一人的白色警服非常显眼,肩章上绘着一枚橄榄枝和两枚四角星花。
二级警监。
来干什么?
长青一晃神,杨新叶正巧被两个警察架着与他擦肩而过。
他看清她仍旧是双目无神,一副丢了魂的模样,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好像经此一别便不会再见了。
“等等。”他张嘴,声音却小得可怜,只有他旁边那个警察听到了,凑近问怎么了。
没得到回答,那警察见长青不走,便抬手推了一把长青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踉跄半步。
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觉得到那底下皮肤诡异的高温。
“你没事吧?”那警察担忧地问。
长青眼见着那侍女的身影消失于警局的尽头,才如梦初醒般听到这话,摇了摇头:“我们要去哪?”
那小警察看起来颇为稚嫩,挠挠头似乎不太清楚要怎么回答。
看出为难,长青叹了口气。
“走吧。”
“等等!”
一段男声突然横插而来,长青闻声脚步悬停于半空,抬眸循声望去,便看到那警监后面探身奔来的屈黎。他直接几步越过人群,一把侧搂住长青的肩,强势地将长青框在了他的气息领域之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包括长青。
长青被搂着身形一晃,脑子却好像还在停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扑鼻而来的熟悉气味,宛如虚无中的定心剂。
那警监转过身,中年面貌,看着他们新奇地挑了挑眉:“屈队,这是什么意思?”
屈黎:“李警官,这是我的同伴,他在抓捕嫌疑人的过程中受了伤,我想申请审讯推迟。”
“受了伤?”李警官重复一遍,笑道:“那怎么不先去医院,反倒还留在这里?”
“屈队,你应该知道这不合规矩。”
长青微微仰头,看见屈黎紧绷的嘴角和青黑色胡茬,尽显憔悴。
屈黎的职位明显在这个警监之下,说话处处都受限。
长青有些愧疚,因为“违规操作”是他提出来的,反倒让屈黎下不来台。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开口道:“我没事,可以接受讯问。”
“不行。”屈黎直接回绝,他拦在长青肩头的手收紧着,指尖发白。力道之大叫长青呲了下牙,他感觉自己的肩胛骨要被捏折了。
但屈黎完全不给长青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冲李警官道:“我明白,我一切听从组织安排,但是他是证人,得休息。”
屈黎咬死了要把问题扛下来,他不会松口。
一时间无人讲话,气氛有些紧张。
“那行吧,稍晚一些也不迟。”李警官先松了口,他的目光最后定在长青的脸上,漏出一个很微妙的笑容。“小于。”
“诶!”那一开始和长青搭话,然后被屈黎挤到一旁的小警察连忙回答。
“带他去医院看看,可千万保护好我们的证人。”
他的重音落在“证人”二字上,话里话外的感觉都让长青很不舒服。
屈黎最后松开长青,对上长青担忧的视线,轻声了句:“放心。”
虽然知道这是一句安抚,但长青眼下只能选择相信。
*
长青到医院后被领着做了一堆检查,最后得出一个“风寒高烧”的结论,开了两瓶点滴就留在大厅里输液。
那小警察就安安分分地守在旁边,一身警服在医院里非常引人注目,他像是有些社恐,只一味低着头发呆。
“你们是哪里来的?市局吗?”冷不丁的一句询问,把那小警察吓了一跳,抬头撞进长青漂亮的眼睛中又放松下来。
他心底嘀咕道:这人长得可真够好看的。
本来屈黎的帅哥之名他们就早有耳闻,结果一来发现居然还有一个。
果然是文物局的人吗,有种不用加班的美感……
眼前一花,看到帅哥疑惑地伸手在眼前摆了摆,他猛地缓过神回:“对啊,我们是市局的。”
“你这么年轻,能进市局很厉害。”长青浅勾起唇,又给这张脸增加了些许冲击力。
小于哪里受过这种颜值暴击,直接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没没、没有吧。”
但整个人非常受用,被夸大的飘飘乎死活压不住嘴角。
“有的,辛苦你们了。市局平时工作很忙吧,怎么会突然到分局来?”长青说完,眼神分毫不移,眼睛像蒙了层雾的潭水,泛着碎玻璃似的光泽。
看得小于脑子又宕机一瞬,声音了下卡壳:“不忙不忙,就是领导突然派来的任务……”
不对。
小警察蓦地从长青那几乎要溺死人的注视里惊醒,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的出任务的“嫌疑人”正在眼前。
“哥,你这……”怎么给他挖坑呢。
小于欲哭无泪地皱起脸,闭起嘴是一句话不愿再说了。
长青看着这小年轻意识到了,只得失笑说了声:“好。”
但是刚刚哄出来的话里也透露了不少信息——任务是临时的,且是由上头直接下发的。
他们单独与那侍女沟通的事是直接和分局局长沟通的,当时因为侍女的确难搞,而屈黎做了保证,所以很快得到通过。那消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传到市局,要么是分局的领导透的口风,要么就还有埋伏。
打完吊水,长青的烧已经退下了很多。
他鳞最痛苦的时候正逢事多,已经完全靠意志力压下。一切向好后倒显得那痛苦像是一场梦,只剩身体还残留些许痛苦的余烟。
回到分局的时候,局里的人已经空了大半,长青没看见屈黎,也没看见那警监就被直接带进了审讯室。
局势逆转,明明不久前他还是审讯的那个,现在却直接变成被审的了。
但是那群人也没问什么东西,就了解了下他和嫌疑人问了什么,为什么要单独沟通之类的问题。
而他和屈黎沟通过,已经关闭了当时审讯室的监控和录音,所以警方依靠他们的话补出当时的画面。
长青滴水不漏的装傻,斟酌着说了些无所谓的内容,又凭一副大病初愈的惨样总算让那帮人放他出来了。
一出来就看到了屈黎,他双手环胸靠在走廊窗边,看起来等许久。
他看到长青也立刻直起身走来,问:“怎么样?”
“挺好的,没问什么。”长青笑了笑回,莫名产生一种学生时代考完试出来对答案的感觉。
但屈黎一挑眉:“我是问你,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长青一噎,被关心得不习惯:“也没事,就是发低烧。”
“为什么会突然发烧呢?你上次也是。”屈黎突然抬手,把手从怀里拿出来,带着令人熨帖的温暖抵在长青的额前。“抵抗力太弱了?”
长青只用了一秒便知道了屈黎口中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该怎么说呢,他沉默了会,犹豫要不要和屈黎说出实情。
但是鳞的事总归还是有些难以说出口,他转开了话题:“他们要给你处分吗?”
“没有,给了次警告,问题不大。”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长青却满心都是愧疚。
屈黎闻言挑起眉:“是我放你进去的,我的问题,与你无关。”
“唉,话不能这么说……”长青摇了摇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地屈黎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那急促的铃声,宛若催命的符咒,两人皆默契地停下。
屈黎拿出手机接听,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声音混乱,人声和警笛声混杂。对面一人几乎是咆哮道,都只能勉强听清在说什么:“屈队!车子查到了。”
屈黎和长青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惊喜。
车子找到了,混沌的迷雾总算有了点光亮。
但是笑容没挂到半秒——
“但它刚刚在城郊自爆了!现在情况不太妙,屈队你赶紧来现场一趟吧!”吼完,纷杂的噪音如潮水一般涌来,铺天盖地,迎面撞击。
甚至淹没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因为这喧闹来自现实,来自走廊尽头的留置室。
是杨新叶被带去的地方。
一个警察猛冲出来,满脸恐慌,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打120!快打120!嫌疑人不行了!”
一声宛如石子投水,长青拔腿向那处奔去。到达时,只见留置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他推开层层的人群,看到一个正跪着疯狂做心肺复苏的警察,以及他膝下那不断随动作而起伏的躯体,苍白而无力,正是杨新叶。
最为可怖的是她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天,嘴角却咧得很开,像是在笑。
人声变得越来越远,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大。
长青僵在原地,感受到身体温度的流逝,和一股油然而生的阴冷。
之前那股莫名的预感成真了,他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屈黎稍缓几步也赶了过来,长青猛地回身攥住屈黎的手问:“市局那群人走了吗?”
屈黎不明所以,下意识扶了把长青的双肩:“走了。”
“怎么了?”
“凶手一定在那群人里面。”长青急促道。
凶手只能是在那群人里面。
他们压根就不是来调查的,他们是来转移视线的,只为能悄无声息地铲除掉杨新叶这个后患。
让长青和屈黎现在掌握的一切线索都断掉。
显然那群人成功了。
他们现在已然成为孤舟,所有的方向全部停摆。
第34章
现在,侍女的身份还得查,查得更深,看能不能抓出背后人的一点马脚,哪怕只有一点也是破局的关键。
其次,那辆车上的信息也要挖掘,指不定会有残留,虽然可能性非常微小。
最后,杨家、五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杨新叶怨恨至此,他必须得到答案,去找杨贵德,去林家的藏书阁,一切有可能的地方,能查的都得查,眼下绝对不能停下。
长青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些人看到他们杰作那满意的神情。
真是让人咬牙切齿,绝不能让那人如愿,这不仅关于杨家的大火,更关系他自己。
现在敢拿着长家村的秘密威胁他,日后就完全有可能做出更多不可控的事。
长青无法忍受这些“不可控”,他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人挖出来。
长青将他方才整理的一切线索、问题全部告诉了屈黎。
同伴最好的一点便是如此,让所有的压力、负担都有一个宣泄口。冥冥中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也好在,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救护车很快赶到,宣告杨新叶已无生命体征。
但事态远比他们预想得糟糕。
虽然长青知道凶手在那伙人中,但警局的人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长青是最后见过杨新叶的人。
有最大的嫌疑——
长青几乎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直接被当作嫌疑人当场逮捕,又一次进了审讯室。
而这铁门一合,便是整整二十四小时。
不分昼夜,冷光灯便是唯一的光源。
长青全程只说他不知道,冷眼看到对面那些神情严肃的警察时,他恍惚有种与杨新叶处境重合的感觉,只由心地发寒。
那种如影随形、窥视的目光还黏在他的后背上,将他的神经拉紧到极致。
而分局的人也不好受。
他们完全没想到长青虽然长着一副清瘦样,却是个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要不是外面有一个人全程施压,他们早上手段了。
审讯室的监控得到复原但音频完全损失,原因还在调查中,他们自顾不暇。
还有杨新叶的尸检结果也不明朗,最后确定的死因是先天性心脏病,算自然死亡,这一结果弄得整个分局上下焦头烂额。
但是无证据最多传唤二十四小时,时间已过,分局再无任何理由留长青。
长青被放出来的那一刻,被光照耀的眯起眼。窗外阳光正好,像是能把他身上的霉气全都蒸发掉。
而窗口,站着一个逆光的人,身形挺拔,站得笔直端正。
这一幕有些熟悉,长青忽地想到一天前他出来时,屈黎也是这样在外面等着他。
有些像他的保镖。
“笑什么?”屈黎看到长青笑,困惑地抬手又想去试探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但很快被长青避开。
他的手悬于半空半秒,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只用目光打量长青。
目光每多划过一寸地方,他的心疼都更多几分。
经过二十四小时的高强度审讯,长青憔悴得几乎不像他了,整个人像是流浪归来,眉眼间聚满疲惫。
屈黎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走近几步,像之前那样安慰意味地搂长青。
不想长青反应更大,受惊般猛退数步,一把推开了他。
这一次,屈黎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大脑迟缓地转了半个圈,心里一酸。明白过来:长青大抵是在怪他。
的确,该怪他。
但当长青真的决绝将他推开时,他心底却有一种陌生而古怪的情绪在发酵、叫嚣。
屈黎绷紧浑身肌肉,才堪堪将其压下。
随即演变出的是心悸与不知所措。
他沉默地看着长青眉间越皱越紧,嘴角越拉越直,苍白的脸只有两颊渐染出怒火的红晕,最后忍无可忍的冲他道:
“我受不了了,我要洗澡。”
洗澡!!!
审讯室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长青现在难受的都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换一张,更无法忍受这样和屈黎有肢体接触。
屈黎:……
悬着的心蓦地放下了。
然后麻溜的在旁边定了个酒店给长青洗澡,顺带还贴心的打包了一碗汤馄饨回来。
长青一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屈黎在弯腰拆包装,并对他说:“来吃饭,不清楚你的饮食,就点了份馄饨……”
男人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入耳中,长青微微偏过头去听,水滴正顺着额前几缕碎发滴落,划过锁骨,经过心脏,水滴早已冰凉,却沿途带起滚烫。
屈黎将包装拆完,一抬头就见长青还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怎么站着不动?”
“屈黎,你人真好。”
长青突然道,很浅地笑了笑。
屈黎被夸得一愣,斟酌着回道:“谢谢。”
然后鬼迷心窍的多嘴一句:“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
那碗馄饨可谓香极了,一开盖,恰到好处的油脂香和葱香直接唤醒了长青沉寂数天的嗅觉和味蕾,薄而软的面皮一抿就化,丝毫没有咀嚼负担,入口就直接滑溜下去,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
长青吃得都不想说话了。
屈黎也不说,就在旁边坐着处理他的事。
没人说话但气氛也丝毫不觉得尴尬,他们已经完全熟悉对方的存在。可明明相处的时间不过两月,这种默契感仿佛来源于他们天生的灵魂共振。
不用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对视。
屈黎便在长青心满意足擦了擦嘴,简单收拾完餐食后适时开口,简述起那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
“杨新叶的死因暂时确定为心脏病,但是尸体我要求运回文物局进行二次尸检,所以结论不一定,可能会有其他新的发现。”
“杨新叶的背景也查到些更深入的事,其中令我惊讶的是她爷爷叫杨集,这也是当年第一个发现千峰石窟的证人,但是后来因为私藏不报,偷掘倒卖石窟文物被判无期,四十前也是因突发心脏病死在狱中。”
——“凭什么啊?明明做了那些事的人是他们,可是他们却照样能享受荣光?反倒是我们,清白却没有人信,当了替罪羊,把他们的罚全受了,荒唐!真的荒唐!”
杨新叶的话突然在脑中闪回,长青陡然出声喊停了屈黎,他貌似抓住了些什么。
“私藏不报,盗掘文物这么大的事?只有杨集一个人受罚?”
千峰石窟他们是去过的,地势极为陡峭,还有雾灵拦路,能找到都已经很困难了,更别说下去盗掘。
他一普通农户怎么可能做得到?
“档案中确实是这样记录的,说杨集和境外势力勾结,自发组织盗掘团队……”
“荒唐!”
长青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他和杨新叶说了一样的话。
的确荒唐。
但如果说,这背后与五脉相关呢?那事情突然变得合理起来。
可是若真是如此,那眼下五脉道貌岸然的一切,都是假的。
屈黎沉默了会后接着道:“杨新叶的父母皆患有精神疾病,所以当年没有受到处罚,但同时也不能尽抚养义务。所以她自幼是由社会上的爱心人士抚养长大,而派人调查了和她有利益往来的资助者,从中发现这么一个人有些古怪。”
“他的化名叫‘王城’,康江市人。在他开始资助杨新叶后,她便将曾用名‘杨娟’改为‘杨新叶’,两人联系极为密切,直到上周还在向杨新叶转账。”
“但查找到此人的家庭住址后发现那房子已经荒废很久,村委说他早被列为失踪人口,至今下落不明。而王城先前仅靠家里田地谋生,生活拮据。所以高度怀疑,有人顶用了“王城”的身份。”
长青听完深深吐出一口气。
“还有吗?那个城郊爆炸的车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爆炸很大,完全烧毁了信息,唯一可以送检的只有炸药成分……”
“一样的对吗?”长青问。
屈黎沉重地点了点头,炸药和炸毁杨府的一致。
“还有一件事,”屈黎边说边拿出一个暗红色,丝绸质感的函封递过来:“五脉决定于这周五在林宅聚首开会,这是他们给你的请柬。”
长青接过,那请柬质量极好,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给我吗?”
但是他有些懵,没敢信五脉开会还会给他专门送请柬。
他打开一看,最上头邀请人那行,还真就货真价实地写着“长青”二字。
我去,真的是给他的。
长青满脸震惊地看向屈黎:“不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
屈黎眼角一跳:“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不知道你呢?林家的生意线是你挖出来的,《方丈仙山图》也是你保住的。”
甚至杨家的大火也与你有关。
但这一句,屈黎怕惹得长青自责,选择不说。
看到长青对自己干了什么大事都一无所知的模样,屈黎突然有些被气笑了。
但无奈完,他认真地对长青说:“你远比你以为的厉害。”
长青:这么一说给他说害臊了。
“那你有吗?”长青把这些内容消化完,问。
屈黎摆了摆手:“没有。”
长青更震惊了,想都没想直接道:“那不行啊。”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可是调查五脉当年发生了什么的绝佳机会,屈黎怎么能缺席?
还有就是他也不太想一个人去……
怎么办,屈黎一眼就看出长青的纠结,刚想说他可以以文物局的身份去时,长青把那请柬翻来覆去看,眼睛瞬间一亮。
“这个可不可以带家属啊?”
这话一出,惊世骇俗。
吓得屈黎身子往前抖了两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却又古怪地问道:“你要带谁?”
“带你啊。”长青理所应当的指了指他,脸上的神情坦然的似乎完全不觉得这话有多大的歧义和多么引人遐想。
屈黎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道:“可以,那你带我吧。”
第35章
不过在去之前,还有一些问题亟待解决。
长青和屈黎先去了一趟“王城”家,但那里或许也不能够被称为“家”。
房屋几乎被掩藏在黄沙之下,屋内的横梁支柱完全风朽,岌岌可危。出于安全考量,他们只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才出门,隔着一面土墙,探出一个男人头来,满眼警惕:“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长青和屈黎互传了个眼神,挂起笑脸,编出一个理由:“我们是王城的亲戚,来找他的,您是……认识王城吗?”
那男人狐疑地点了点头:“我是他邻居,王城还有长这么俊的亲戚?”
俶尔被夸,长青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那人一改生疏,变得热切起来:“那行,那你们正好把他东西领走。”
说罢招招手,带着两人就去了隔壁的土屋子。
边走边聊,得知这邻居名叫胡鲁。
几年前这里发生起严重的沙尘暴,他怕王城屋子塌了,好心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了自己家来,这么些年一直堆在柴火屋里。
说起来,胡鲁还有些不甘心,觉得没把大型家具抢出来,没把事办好。
长青能够理解,这些农民都还保留着最朴实的友邻互助思想,平时帮衬邻居算不得稀罕事。
在长家村也是,村民们相处还是很友善的。
长青安抚道:“已经很好了叔。”
他边说,目光便落在那些东西上,零零散散的都是些小物件,看得出抢救的很匆忙。
他从中翻翻捡捡,费了不少功夫翻出个破布兜,拉开一看发现是个简易钱包,里面装着不少散钱、身份证和银行卡。
那身份证照片上的男人很瘦,佝偻着背,露出发黄的布衣。他的皮肤黝黑而干涸,皱纹蔓生,双颊内陷,徒留一双眼外凸放大,眼珠浑浊地盯着镜头。
长青被盯着久了感觉心里发毛,转身将身份证递给屈黎,贴耳轻语:“重要的东西都没带,走得很突然。”
还未说完,蓦地自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你们是啥人?”
扭头一看,是一位穿着围兜的大娘,怒目瞪着他们。好在她很快看到屋里面的胡鲁,立马调转枪口:“死东西,你咋么日年来,弄求撒着哩!”
长青:……这说的什么话。
大娘应该是大哥的老婆,说话带着浓厚的康江地方口音。
转念一想,突然发现胡鲁的普通话还挺好,基本上听不太出口音。
一时分神,这夫妻俩便直接呛起嘴来。
你一言我一语,如入无人之境。长青和屈黎被夹在中间,干啥都不是,只能面面相觑。
那些争吵长青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懂一些,结合上下语境也差不多能明白一半。
大致如下:
“这些都是王城的亲戚,来找他来了。”
“那王城还回不还来了?这些东西总不能一直搁着占地方啊!全部给我拿走,不然我今晚非给它们全扔了不可!”
“你这人说话不讲理尼!他们就是来拿东西的。”
“我不讲理,王城那东西就讲理了是吧,你惦记他,你咋不和他一块跑了哩,咋的,你后悔回来啊,我耽误你干大生意哩,皮紧得很!”
骂到这,胡鲁一下子熄了气,长青和屈黎也同时挑起一侧眉。
“大娘,啥意思啊,咋说王城是自己跑了哩?”
这口音完美融入,但声音却陌生又熟悉——长青眼睁睁见屈黎嘴巴一张一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屈黎在说话。
天嘞,这口音和这张脸搭配在一起,真是诡异又合理。
莫名好笑怎么回事。
长青扑哧一下没憋住,连忙捂住嘴,对着不明所以投来视线的屈黎猛地摇摇头。
大娘正骂得起兴,一句:“你不知道”开头,有股势必要刨根究底,和他们好好叨叨的架势。
但开头还没能说下去,就被胡鲁一声怒吼打断。
“你个死婆姨闭嘴!”
他整个人红了几个度,仿佛一个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气球,与之前和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直接把大娘喊哑声了。
长青耳朵一嗡,片刻才缓过神。
屈黎像是抓到马脚般,把视线转向胡鲁,语气不似先前轻松:“咋,不能说?”
胡鲁摆摆手,愤愤地喘着粗气。
长青在这个间隙里,然后继续翻包,手摩挲到一个很微小的起伏。
夹层,藏得很隐蔽。
他摸了好一阵,终于像开塑料袋一般搓开,显露出浑黄纸张一角,他目光顿滞。
抽出来居然是一张旧相片,是一张大合照,约莫三十来人,笑得开心,背景似乎是一片黄土坡,整体逆光,画面发黄而模糊。
凑近分辨,长青发现这群人的穿着不太寻常,清一色的收紧型、橄榄色上衣下裤,各个戴着宽檐帽,帽上顶着头灯,分明是探险队的打扮。
而在画面中间靠左,唯一两个不是这种打扮的人格外显眼,其中一张脸与眼前的胡鲁高度重叠,而另一张——
“屈黎!”长青低喊,一把夺回他手上拿着的那张身份证,摆在旁边对着看,确认那人就是王城。
只不过当时的胡鲁还年轻,王城也还没瘦得如此嶙峋。
胡鲁和王城还藏着什么秘密?这群人又是谁?来干什么的?
长青眼神一凛,抬起头,将照片抵在手心给胡鲁看:“这照片拍的什么?你和王城不只是邻居吧?”
话音刚落,胡鲁闻言,登时目光如箭刺向长青的手上,眯着眼盯着一会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像一头野兽一样猛扑过来。
但是很快被屈黎一脚蹬出老远,趴在地上痛的直叫唤。
他老婆上一秒还和他吵着架,下一秒还是站在自己丈夫那边,也嚷嚷着“打人了、打人了”就冲上来,弄得屈黎慌忙躲过那大娘手里不知从何处抄起的扫帚,收着劲将她按在台面上。
一时间耳畔全是叫唤,吵得不行。
“都安静!”屈黎眉头紧皱,抽出一只手,掏出他那张工作证抵在了所有人眼前。
“国家文物局例行公事,请配合调查。”
工作证上面的字或许他们看不清,但屈黎的声音足够有穿透力,而那响当当的“国家”二字一摆出来,证上的国徽一亮起来。
一切吵闹瞬息平息。
“你们……故意的!”
胡鲁面目狰狞,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后和大娘对视,不知道相互示意了什么,反正皆默契的一言不发。
一副他们不说,别人就拿他们没有办法的模样。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长青心里冷笑。
他踱步逼近,语调上扬,不紧不慢地拖长尾音:“不好奇我们怎么找到这,又找到你们的吗?”
见胡鲁竖起耳朵,他才接着说:“是王城供出来的,他已经被捕了。”
胡鲁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悚,难以置信的发出无意义的气音。
赌对了,长青勾起唇。
方才他脑中突然蹦出了这个想法——用王城诈胡鲁。
“囚徒困境”是心理学上永恒的命题,且在审讯手段上屡试不爽。
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否经得起考验。
屈黎手里的大娘先沉不住气,吼道:“死鬼,王城骗你哩,那个混球!拉你去当替死鬼呵。”
胡鲁好似被“替死鬼”唬住了,瞬息间一屁股瘫在地上,面色发灰。等他处理完这些信息,整个人一晃,流眼泪抹鼻涕的开始哭:“都是他带我去的,和我莫得关系啊警察大哥。”
实验得出结果:两人关系很塑料。
一声大哥,直接把屈、长二人的辈分抬了几层。
长青当然不能叫他白喊:“那你如实说,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你们一起去干吗?坦白,处罚就从轻。”
胡鲁冷静了会,抽噎着开始说:“那都是好久前的事了,我给王城叫去,说是给一群地质员当导游,我就跟着他去了……工资都没拿多少啊,这也犯法吗?我们真的啥都没干……”
“啥都没干至于这么害怕吗?”长青懒得听他胡扯,不过地质勘测员是和照片上的信息对上了,他继续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地质勘测员?”
“那领头的人亲口说的呐,而且他们都是那种绿衣服、圆顶帽的打扮,和电视里头的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行,那他们让你带路去哪里?”长青指着那照片上的黄土坡,问。
“这个……”胡鲁稍显迟疑地咂咂嘴。
长青毫无感情地“嗯?”了声,威胁溢于言表,胡鲁又只得欲哭无泪道:“他们要到仙人地里去。”
“仙人地是什么?”一直沉默的屈黎突然发问。
胡鲁:“就是咱们村口的一个坟包山,之前那会挖出来不少破东西,他们要买。但带完我就后悔了,那不就是刨人家祖坟嘛!”
“都怪王城,都是他叫我去挖的啊。他还让我不要和警察说呢,结果他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屈黎已经松开了钳制大娘的手,开始在手机上查。
长青凑近问:“有这回事吗?”
“没有。”屈黎息屏,摇了摇头:“应该就是骗子。”
“你就是该!晦气死了!”大娘一解放,叉起腰就又开始骂。
长青默默退出大娘口水的辐射范围,看向胡鲁一脸懵懵的样子,突然和愤怒的大娘共情。
他抽了抽嘴角,无奈道:“你领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地质勘查员’,那是盗墓贼。带着盗墓贼挖自己家的祖坟,你们真是够蠢的。”
照这么来说,王城绝对和盗墓团伙有联系。
这张照片上的所有人都不简单,如此大规模的盗墓团体,着实让人震撼。
其实在古董行里有这么一种货,叫“孙家收的”,大指这些民间货,里面既有传家宝,也有盗墓团伙借此洗白的“冥器”。
总之水很深。
长青继续仔细看照片,目光猛地定在了一处角落——那是一个黑影。
那黑影在人群后面,只于众人头间的缝隙漏出一点人形。
不像是拍照团体中的人,反倒像是一个窥视者。
长青反手将照片放到胡鲁眼前,指着那个人问:“这是谁?”
胡鲁抹着眼泪,扫了两眼,很快就回忆起来道:“他啊,他也是那队里的人,但就是奇怪得要命。”
第36章
三十六年前
仙人地。
“王大哥,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头?”胡鲁挠搔着后脑,借着动作鬼祟地打量着后面的一行人。
那群人全都穿得利落,个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方从田里出来,满身汗,衣服上全是泥土星子。
不巧,瞄着瞄着他的目光和队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被那灰漆一般的面容吓得心里咯噔直跳,赶忙干笑两声扭回头。
而王大哥早拉出去老远,胡鲁低声嘟囔:又不是第一次去了仙人地了,走这么快做什么。
王城像是背后长眼,不耐烦地低吼一句:“别废话,带路就行。”
胡鲁自觉无趣,啐了口痰也不说话了。
离得仙人地越近,视野就越发浑浊,黄沙坡平日里起风就是这样,胡鲁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一个劲地看时间。他是偷跑出来的,心里发虚,只求尽早回去,莫要让他那个婆姨逮到他。
仙人地可不是个好地方,之前是村里的坟山包,在胡鲁田旁边。半个月前下了一场暴雨给冲塌了,漏出地下一个大坑,里头埋着不少东西,但都是些破瓦残篓。
胡鲁最先发现的,然后就和王城说了下。
王城就让他千万别说出去,胡鲁便听了,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还算亲。不过随着年纪增长,各成家业,心里的间隙也愈发多了起来。
王城以前不务正业,有时还要靠胡鲁接济。结果外出打工几天,回来就大变模样,可有钱,车子房子全都有了。
他羡慕得要命,问王城在外头搞啥生意,那人死活不说。
直到大雨冲出地坑,没过几天,王城直接带了一群人来找他,说让他带路去仙人地。
胡鲁本来不想去,他虽然没读过书,但是也大概能猜到那地里怕是老祖宗的坟。
他嫌晦气——“你就不懂,那里头的东西值钱呐,这群人是专业探险队,到时候会给我们钱的,你不是说要赚钱的路子嘛?这可赚钱,比你种那破地不知道赚多少去。”
“干不干。”
“干干干。”
放着钱不要的那是傻子,胡鲁哪还顾得上晦气不晦气的事。
但是越往里走,气温就越低,尤其是他们中午出发的,到了差不多晚上,天色渐黑,几座土坡卧在地上,黑漆漆的像坟。
而黑暗中有一块更加黑暗,便是那仙人地。
白日就是一个大坑,到了晚上变得深不见底。
两人站定于坑边。
胡鲁感受到脚下不断滚落的沙石,眼见着它们滚下去连个回音都没有,邪风顺着裤腿往上蹿,他汗毛连着双腿都直打哆嗦。
王城点了一支烟,给传了个火。他转过身冲那群探险队毕恭毕敬道:“大人们,这底下就是仙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