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也停了脚步,纷纷向后看。不多时让开一条一人宽的路,目送出个戴着铜臭面具、身形瘦削的家伙。
胡鲁不禁咋舌,他记得这人,虽然也是团队里的人,但是全程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神秘兮兮的,看得人瘆得慌。
但他貌似是个重要角色。
这面具男独自走到坑边,随后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他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手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便很快在地上定了数个点,而那群“探险队员”得命令一般此起彼伏地打开背包,拿出各种古怪的工具,训练有序各分小队,守着一个点开挖。
很快,点与点互相串联,在雨水冲开的大坑旁边又蹦出一个坑,不大,但是深度惊人。
胡鲁眼睁睁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然后在眼前消失不见。
他想去洞旁边瞅瞅,但又害怕那几个旁边驻守的人。
王城拍拍他的背,说可以回去了。
胡鲁魂不守舍地回到家后,果不其然被婆姨臭骂一顿。但他还没缓过来,只觉得身体发凉,
那夜他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一直在想王城带来的人是不是盗墓贼。
但很快第二天一大早,王城就赶到他们家来,给他送了五张红票子。
五张,这个数额几乎是他一年种地所得。
有了钱就没了烦恼,胡鲁甚至对昨晚的事反复回味,念叨着王大哥什么时候再来找他带一次路,他能再发一次财。
但后来,王城消失不见。胡鲁以为他又是出门发财,想着帮忙照顾照顾家,指不定王城回来了会念及他的好,再带他干些什么。
胡鲁就一直做着这样的美梦,直到两个警察找上门来。
听完这长久的叙述,长青和屈黎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各怀心事。
他们让胡鲁带他们去一趟仙人地,结果到了那,大坑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盗洞。
漫天卷的黄沙,脚下厚实的土,一切都源于几年前那场从中东地区吹过来的巨型沙尘暴。
只能靠人力挖开这层厚土,才能窥见三十多年前的罪恶。
这是一个大工程,屈黎给同事打去电话,准备安排考古队来。
这倒是长青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接触“盗墓”,他只觉得心里百味杂陈。
他不敢想,若不是他们来了,凑巧要调查,这仙人地底下的秘密会一直沉寂多久?
沙尘暴太大了,遮天蔽日的黄沙几乎能将一切罪恶都掩藏。而时过多年,那些从仙人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又会去往何处?
长青不知道,他吹着猎猎的风,静默地站在着残缺的废垣之上,聆听那来自地下的哀鸣。
忽地肩膀一沉,他侧头看去,见屈黎站在了身旁。
屈黎感受到他的难受,开口缓缓道:“其实这些事发生得很多。”
“只是随着华国出台保护政策越来越完善,大众的认知越来越高,明面上的盗墓行为基本消失了。但在以前,尤其是刚建国的时候,政局不稳,我父母那辈的人时常要和盗墓贼打交道,那会很多人钻空子,靠山吃山,一个村子都盗墓的也不少,非但团体行动,甚至还配备武器,是很难啃的骨头。”
屈黎的语调愈发低,眉眼间似有落寞。
长青忽地想起很久前杨苏翎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屈黎家和文物贼有仇。”
对于这个“仇”,他好像也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
胡鲁再把他说得多无辜,盗墓共犯是事实,但是碍于眼下证据链不全,只能给予他口头警告。
长青拿着那张王城的身份证和“那个神秘面具人”的线索,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康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因为杨家家主杨贵德总算脱离危险期,苏醒了过来。
长青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他,关于杨新叶憎恨的一切,关于五脉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们又隐瞒了什么。
杨新叶说不出,那只能由杨家人来说。
中央空调呼呼送着暖风,窗外落叶萧瑟。
深秋接初冬。
“原来她叫杨新叶……”
杨贵德说,简单一句话便有些气喘吁吁。他本就虚弱,眼下更是有气无力。
而在他身旁,许久未见的杨苏翎也倚着椅子,看着长青。
长青很快打断了杨家家主的犹疑,换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杨集吗?集市的集。”
话音刚落,杨家家主的身子晃了晃。
杨苏翎握着父亲的手,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仍旧不明所以,向杨贵德投去困惑的目光:“杨集是谁?”
看到父亲不说,她心脏陡然猛跳,极为不安地又看向长青。
“杨新叶是杨集的孙女。”长青不忍回视杨苏翎,他只想质问杨贵德:“她说放火是因为恨杨家,恨他们替该罚的人顶了罪,为什么?”
杨贵德垂目良久,才深深叹气:“说起来……唉,的确是杨家对不起她们。”
“那是我父亲主家时的事,他也为此自责了后半生。但是当时正值五脉成立,容不得任何差池,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原本不能确定的一切,眼下也能在杨贵德迟疑的抱歉中确定。
“所以杨家私掘不报也是不得已吗?”长青语气冷得像是杂着冰碴的融雪水,每一个字都锋利刮人。“不是吧,这是你们的私欲,不是不得已。”
那些强加给杨集的罪名,都是杨家祖辈做的,而一户农民,因此被一座不属于他们的贪欲之山压倒。
“杨集替杨家坐了牢,他的下一辈,下下辈也逃不过阴影,就在昨天,杨新叶也死了。”
祖辈之祸不及后代,但杨新叶所做所为的确与此脱不开关系。
可悲,可恨。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杨新叶的矛头直指五脉,而不单是杨家。
但是这个问题貌似触及了更深层次的内容,杨贵德的神情变得很复杂,最终艰难道:“孩子,五脉能够坚固至今,离不开制衡,而制衡,离不开秘密。”
“那林家私下倒卖文物的事情你们知情吗?”长青只感受到彻骨的寒凉。
如果五脉互相知情,那这场聚首讨伐会不就是一场戏,给其他几脉撇清关系的表演场。
好在,杨贵德对此摇了摇头,在长青和杨苏翎一同凝视下道:“这是不知情的,否则我们之前也不会卖货给他们。”
长青眨了眨眼,才感觉到体温恢复不少。
临走前,杨贵德又叫住他,满脸恳求:“长青,可以麻烦你帮我们,帮杨家最后一件事吗?”
长青出门的脚步微顿,侧头分出一缕视线。
“帮我们找找玉蝉。”杨贵德道。
“玉蝉有什么用?”长青冷声:“五脉的玉又有什么用?”
杨贵德也明白这是帮助的条件,不多犹豫:“玉是用来开门的,石窟的门需要用玉来打开。”
这样?
“可是我们上一次并没有玉佩,石窟的门就是开着的?”长青不解,反问。
“上一次是因为石窟异动,被文物局接手了,他们有手段让石窟一直开着,平日里都是合起来的,只有玉佩能够打开。”
“没有玉蝉,我们便失去了镇守千峰石窟的资格。求你了孩子,这对于我们非常、非常重要。”
第37章
目前据整理可知:
杨家镇守千峰石窟,手握玉蝉;林家镇守延渚石窟,手握玉蟾蜍;尹家镇守鸣沙石窟,手握玉蝎子;金家镇守轩壁石窟,手握玉蜈蚣;康家镇守九叠石窟,手握玉壁虎。
五家沿砚山龙脉分布,自华国西北一直延伸至中部,成为镇压龙脉的五枚棋子。
它们明面是华国直隶民间文物保护单位,暗地里却是穿插在文物市场的线。
那些阴暗的东西一动,这条线便从底部一直震到上头。
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一切无处遁形。
但这样约定俗成的事,好像没人想过,如果这五条线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
五脉上一次聚首,已然是建国初的事。这一次,丝绸绣金的邀请函更显隆重。
但汇聚的地方——林宅,全然一幅被官方接管后的萧条景象,给这场讨伐会增添不少荒唐意味。
正前面,绕过喷泉造景就是正门,两个黑衣人站在门两侧,朝要进去的人示意拿出邀请函。
虽然还隔着段脚程,但长青突然意识到他忘记和屈黎沟通,要让屈黎以什么家属的身份进入林宅了。
当时他灵光冒的太突然,屈黎也同意的太轻易,后面两个人又忙,压根忘记了这件事。
怎么办。
长青朝屈黎靠了靠,为了防止前方的人注意到,他特意将动作放得轻微,背手扯了一下屈黎的衣摆。
屈黎感受到动作,微微垂下一点头。
他澄澈的浅黄色眼眸就这样撞上长青的视线。
长青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想起当时问出:“可不可以带家属?”时的心境——是想让屈黎假装他对象来着。
这两个字从唇齿间流过,带起一丝微妙的怯意。
不能说,这太冒犯,也太荒谬。
长青很早就明确他的性向,也谈过男友。
所以这件事对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但屈黎不一样。
长青看着屈黎的脸——很刻板印象的直男样,剑眉星目,平日说话做事也都很直接。
所以他在心里默默追加了一句:“铁直。”
只不过因为有时人过于好,而徒给他添了心乱。
屈黎作为朋友已经完美,作为恋人也肯定不会差。
可这不是长青该考虑的事,他额角一跳,忽然很想穿越回去看看当时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但眼见着门口就快要到了,长青脑子飞速运转,想到一个眼下最合适也最不冒犯的称谓。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到时候就说你是我哥。”
他的声音有几分冷,也听不大出情绪。
屈黎下意识挑眉,又凑近了些。
只见长青一说完便拉开距离,眉眼平静地注视前方,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装模作样。
屈黎的耳朵被气流扰得有些痒,长青方才的话,像一条小钩子,牵着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上扬了。
他嗯了声,连同笑意一齐消散在胸腔的震动之中。
抵达门口,长青一咬牙把那一张邀请函递过去,那黑衣人接过后翻来看了看,又抬头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神情严肃。
长青心里锻炼了几遍:“这是我哥。”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但出乎意料的是没给他这个机会。
“欢迎。”那两人对他们鞠躬,推门示意可以进了。
这么……简单?
长青还没反应过来。
在擦肩经过的瞬间,他目光一滞,留意到那人内衬上的一个标识——那熟悉的银光,是文物局的徽章。
文物局,好家伙。
长青笑容一僵,一个不太妙的想法攀上脑中。
他一看门关上,立马转头质问屈黎:
“你是不是不需要邀请函就可以进?”
“为什么这么问?”屈黎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但是他那别扭的高低眉一下子出卖了他。
这样的表情真是新奇,屈黎分明就是心虚。
长青一想到他刚才担忧的样子,心里噌的冒出一团无名火。
艹,真尴尬。
屈黎感觉到长青貌似有些生气,也不逗了,瞬间转口就道:“对不起。”
这道歉速度,快到长青有火也没理由发。
反正进来就行。
至于怎么进来的就先别管。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们,直接就朝长青走过来,张口便问:“您是长青吗?”
长青点点头,那人呵呵笑着,说要带他们去会场。
他们是算着时间出发的,抵达时距离邀请函上的会议开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却不想两人一推开门,会场里面居然已经坐满人了。
他们反倒像是迟到的那个。
更离谱的是,这会场居然是一幅茶馆模样,一圈红木椅围着一圆茶几,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茶香。
一圈有五把椅子,其中四个都坐着人,在其中,长青看到了熟人——杨苏翎,还有一个狐狸眼:尹瑎。
尹瑎还是那副模样,但他没有坐在主座上,他前面代表尹家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不算年轻,但和其他几家那头发花白的老头相比也算不上老的男子。
“来人了。”正对面的那位老者率先注意到长青的到来,开口道。奇特的是他的声音却很年轻,与他苍老的容貌极为不符合。
他一声出,原本围坐着谈笑的众人都侧头望了过来。
在来之前,长青恶补了一下砚山五脉的各家以及主家人。
眼下,主位坐着的即为金家家主金永裕,有一手绝世的木器活手艺。
金家主管木器,曾经的主家坐落于首都脚下,是五脉中历史最悠久,也是最先确立的一脉,影响力最大。
他左侧的是尹家家主尹商,右侧是康家家主康建舟,然后再右便是杨苏翎。
林家作为本次的讨伐对象,似乎没有到?
长青看着那五把中空着的一把想,理所应当觉得那是留给林家的位置。
但当所有人都盯着他时,他突然冒出一股很诡异的直觉——那莫不是留给他的吧?
应该不是吧……
安慰话还没想完,众目睽睽之下,空位旁的尹商抬手将那椅子拉开了,冲他招手道:“来这。”
长青:……
预感成真。
但更令人不爽的是,尹商后面的尹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冲他眨了眨眼。
“各位长辈们好。”
管他三七二十一,长青先把话说好听。
左看右看,旁边桌子的空位也只余下一人座,明摆着是给屈黎的。
这一下子堵了他回绝的路,长青无奈,只得屏息在主桌落座。好在是夹在杨苏翎和尹瑎中间,稍稍缓解了些尴尬。
这样看来,这位置便是按辈分排的。
随着主位上的金永裕轻轻合上茶盖,这次讨伐会宣告开始。
“诸位,经年不见,看着都还精神啊。这半年来五脉动荡,小杨府上遭逢变故,咱们这些老骨头听着都揪心,杨老爷子折在“阴沟”里,唉,先咱一步走了。杨家主身体恢复如何?待议完正事,我必当登门问安。”
杨苏翎垂眸:“谢谢金爷,我到时候给您安排车。”
金永裕摆摆手,道不必,然后接着说:“至于林家这档子事儿……先前倒腾明器也就罢了,竟敢把手伸向国宝重器,这是要掘咱们五脉的根啊!今日把各位请来,就是要议一议——”
他语调一顿,拉足期待才徐徐言道:“林家这一脉,该不该从五脉除名。”
一语落,众人喧哗。
除名林家。
这个处罚算是极大。
“除名一事重大,是否有提前上报?”康家家主担忧道。
金永裕抿茶轻笑,抬手让大家看周围戒备的那些人。
解释:“就是上头的命令。”
“要求我们严正处理,所以今日大伙齐聚一堂,希望各位做出选择,好安排林家解脉后事项的分划。”
敢情是来“分尸”的,长青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眸子晦涩不明的情绪。
他人虽然坐在位置上,但全程一言不发,颇有些置身事外的冷漠。
自从杨贵德那里得知“五脉因为秘密而相互制衡”后,他现在对于五脉丧失信任。
这些高谈阔论的人们是否真的对林家暗事不知情,他持怀疑态度。
只怕道貌岸然下,掩藏的是见不得人的恶。
还没有发多久的呆,金永裕突然叫他:“长青,这样称呼你显得生疏,我叫你小青如何?”
小青,这个称呼让长青一晃神,因为上一次这样唤他的人,还是长家村村民,村长和他的外婆。
长青抿紧唇,佯装自如:“当然可以。”
“好,小青,我代表五脉感谢你呐。”金永裕突然开口一句感谢,吓得长青一哽。
他受不住,忙摆摆手。
金永裕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小青啊,要不是你豁出命去刨根儿,林家这潭浑水到现在没个着落!那幅《方丈仙山图》是什么分量?今儿个能安安生生收在我们手里,全凭你这双眼。后生可畏,别跟咱客气,这份情——五脉记下了!”
“作为谢礼,你随时都能到金家来挑一件你喜欢的东西拿走。”
长青:“这怎么能……”
他拘谨极了,被这突如其来的“谢礼”砸昏了头。好不容易找回理智,刚想要拒绝,衣角突然被人拉了拉。
他用余光一瞧,发现是尹瑎,用口型对他说:“好机会,接下。”
……
“谢谢金爷。”长青蓦地收回拒绝的话,尹瑎这狐狸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
尹瑎的位置有些奇特,他坐在尹家家主尹商的正后面,两人贴得很近——其他家也有人,但是都和屈黎一样,坐在另一张桌子那儿,并不会参与会议。
但是尹瑎却坐在这里,其他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问题。
有些奇怪。
长青多留意了下。
会议继续开,划分林家的所有。
最后确定:
金家作为五脉之首,暂管林家的玉蟾蜍。
将石窟分给了同在康江的杨家,但担心杨家目前管不过来,同揽在了金家名下。
尹家代管林家藏宝库,进行文物清扫。
康家离得太远,本次暂不做安排。
会议结束,长青坐得腿麻,和屈黎走出门,只是没走多远。
“小青呐。”
长青忽地被一人唤住,回头一看,竟是金永裕。
第38章
金永裕此人颇为传奇,自幼便是古董行里公认的天才。成年后接手父母衣钵,成为金家话事人,掌权至今,一手将金家发展成如今繁盛之景。
这样一个混迹江湖的老油条,此刻说话的语气却和蔼得像一位邻家大爷。笑眯眯地冲长青道:“小青留步,我们接下来还要商讨些事。”
长青不明所以地和屈黎相视一眼,随后指了指自己,反问道:“就我吗?要商讨什么?”
他言语间有些警惕,因为来之前和屈黎已经将此次行程安排妥当,所以并不想节外生枝。
金永裕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是的,只有你小青。”
“谈些五脉内部的事,还望…屈队理解。”
长青闻言一愣神,心道他和五脉有什么关系?
“当然。”屈黎在一旁接道。
话已至此,金爷亲自来喊他,长青自不好拂了人家的面,跟着金永裕走了。
去的地方不是别的,正是才离开不久的那间会议室。
长青有理由怀疑,林家许是只打扫出这么一块干净地方。
推门一看,只有主桌还亮着灯,一圈人竟都未离席,坐得坦然。而其他桌全被清空,唯有尹瑎一个例外,依旧坐在尹商的旁边。
两个人活像一对连体婴,如果忽略掉长不得不像的话。
“好了,人已到齐,我们就正式开始五脉的会议。”
金永裕落座,郑重说:“诸位,林家那帮人可曾登门‘求玉’过?据我已知的消息,尹家的玉蝎子落到过他们手里,杨家的玉蝉暂且下落不明,老康,你们那玉壁虎怎么说?”
康家家主康建舟闻言,停下饮茶的动作抬起头。
他生的一双粗眉,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满头也几乎不见白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被金永裕唤一声“老康”的年纪。
就是行为举止间,颇有些旧时代的江湖风范。
康建舟干脆一摆手,声音微微沙哑,回:“未曾离手。”
“那好……”金永裕蓦地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
他轻手摩挲着茶杯,一会儿才继续说:“但实不相瞒各位,我金家这玉蜈蚣也曾被他们使“调虎离山”计偷走过,打着‘取货’的名号,可把我们坑惨了。”
长青闻言一挑眉,若有所思地望向身旁——正好与杨苏翎四目相对,两人皆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这不是和那次杨忱被带走一样?
不过当时那群暗卫并没有偷走杨家的玉蝉,而是不知为何拐走了杨忱,跑去了千峰石窟。
金永裕接着说:“但好在反应及时,没让他们没走多远。但是还未多讯问,那些人便……”
“自爆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长青的心声。
他深知其苦,先前连在上头栽两次跟头。
说到这,一切都还在众人预料之中。
但是金永裕马不停蹄的下一句话,便如一道惊雷砸向所有人。
“可我们后来发现,这玉怕是被人调了包。”
他脸上和蔼不再,神情严肃的像是笼罩在一层风雨欲来的威压下。
“早先只觉得这物件儿不对味儿,自从小青掀了林家的底,把那些事挖出来后这预感就愈强。”金永裕手指在桌上轻扣,压低嗓音道:“《方丈仙山图》都能造的如此逼真,这样绝的手艺,他们私底下的造假门路得是什么样?保不准我们这些玉呐,都被动了手脚……”
金永裕自沉重落下的气口,绵延而出一声无奈叹息。
他以身作则,先将金家那玉蜈蚣拿了出来。并早有准备的,拿出工具箱一同放到了台面上。
瞬间,那玉最纯粹的湖水绿光泽将桌面照得明晃晃一片,像凭空捏出一潭池水。
长青肉眼看,再结合各脉的玉佩都取自当地镇守的石窟这一原则,判断出此玉材质为岫岩玉。
这是华北地区的一种优质地质玉料,随山而生,上等无杂色的品极为难求。
而抛去色泽,此玉佩的花纹更是精妙,乃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蜈蚣,节肢关节处微凸,腹部下凹,肌肉起伏分明,用浮雕手法巧妙借阴影营造出轻盈感,触须游丝,细节精妙。它仿佛正随玉面弧度蓄力爬行,叫观者恍若有刺痛的错觉,叹为观止。
很快,康家的玉壁虎,尹家的玉蝎子都摆上台面。
一时间,光彩夺目。
长青完全挪不开眼,眼前这些全是上好的玉,人一生能有一见都为妙事,别提三个全摆在一起了。
看得他突然惋惜杨家的玉蝉和林家的玉蟾蜍未能在场。
五脉玉合在一起,那定是一幅奇景。
蝎子,蜈蚣,壁虎,蟾蜍还有蝉。只是,五毒中还缺一物:“蛇”
蛇在哪?
长青的衣领下,那块外婆留给他的玉佩莫名泛起温热。
冥冥中,遥遥间,他感知到它好像是在欣喜。
他记起杨宗师之前对他说过,他的玉与五脉的玉很像。
想到这,也像是被胸口的玉牵着一般,长青按捺不住地想去看,但又被理智按在凳子上,分着眼神在这一圈人中流转。
金永裕已经拿出手套、放大镜等一系列工具:“今日冒昧请诸位携玉赴会,就是想借这五脉齐聚的当口,请各位帮着掌掌眼。”
杨家就是琢磨金石玉器的,所以眼下众人都非常默契地将目光转向杨苏翎。
杨苏翎面色无异,轻声应了声好。但长青就坐在她旁边,所以能够清晰地看见她放在桌子下的手,正死死扣着衣角。
她很紧张。
的确,当着几位家主大佬的面鉴宝,压力如山。
但杨苏翎是何人,家遭变故也能迅速抗压的神女子。她将手上的汗一擦,戴上手套先是拿起尹家的那玉。看完,又将玉放下,然后拿起康家的玉看起来。
在她看的过程中,长青也在看,但是他其实也不太懂玉。
他以前最多帮老板做些小玉石,都是些大路货,可以保证不一眼假,但绝对在行家面前上不了台面。而且玉石和绘画之间的联系相隔甚远,需要师傅有足够的雕刻手法积累。
“可以帮我端一盆温水吗?”杨苏翎倏忽抬头问。
长青闻言,大概猜到她的意思——以前的他时常好奇他那块玉佩的来历,所以翻了不少和玉器相关的书,也学了不少皮毛功夫。
其中一种鉴玉的古法叫“看灰质”。
老玉因土壤、水分、矿物质等环境因素作用,表面会形成一种次生风化层,而这层风化层又会被人手抚摸造成的包浆覆盖,一定程度上会掩盖玉的本质。
而在鉴定时,如果使用温水浸泡,破坏了包浆之后,风化层会从里向外在玉器表面浮出一层灰。看这灰质,便足以让一些能人判断玉的真假。
但是这先人的巧法也被现代人破解,当代玉器造假技术非常精湛巧妙,连灰质也可以伪造且效果与真实无二。
所以当众人静候,直到古玉吐出不可名状的黏液,于水中渐渐蔓生出雾气般的白灰时,杨苏翎的眉头反倒皱的更紧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玉很可能是假的。”杨苏翎捧起一手水,放在放大镜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方道:“只是手艺太过于精妙,我能力有限,不能下断言。”
她也无法下断言——破绽太少了。
要么就是此玉为真,要么就是造假那人的技艺就极为恐怖,能够以假乱真。
杨苏翎惊悚地意识到,就连靠金石玉器发家的杨家,除了不久前意外去世的杨宗师外,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来。
金永裕:“无碍,苏翎觉得哪儿不对劲便说说看?”
“我用一种古技巧让玉的灰质浮出,可以通过观察这个灰质判断玉的年份以及产地。我家里一向会用这个方法来判断,所以我见过不少种类的玉以及它们浮出的灰质。如果我记得没错,汾临的气候比较特殊,尹家这块玉应该是眼玉材质,煮出来的灰质粉末颗粒较为粗糙,颜色也会更加浅淡,但是眼下这块玉的灰质过于细腻,不像是老品。”
的确,长青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会辨认灰质,这件事估计是杨家传家的技艺。
但是凭他的造大路货的经验来说,无法控制制造材料过于纯净是现在造假的普适性问题。
古代由于处理技术的欠缺,会不可控地出现粗糙的问题。
但是现代可以借助大量工具,又经过手艺人的相传、改良,基本不可能“返老还童”。
他之前做的那份假画册,也就只能骗骗不那么熟悉画作的人。
当然,没有点屈黎的意思。
至于像古董行的张行这种内行人,看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张行也是个奇人,当时那画册交于他手中半个时辰不到,他就已经察觉出画册的问题,还猜出画存在下部分。
着实厉害。
金永裕听完杨苏翎的解释,欣赏地鼓起了掌。
不一会,他扭头猛地又唤起长青:“小青,你有什么想法吗?”
长青本一直将自己当作游离的场外人,忽然被这么一叫,平白无故的吊起口气悬在喉口,莫名幻视读书时被老师抽点起来回答问题。
他强装镇定地站起身,将那玉拿到自己跟前看。
但是看了半晌,也着实看不出问题来,遂放弃,转头又看起上头的花纹。
花纹仍旧精致,但是玉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裂缝,玉在保存过程中出现裂纹是常见的情况,但长青却目光一顿,他取过桌上的放大镜抵在那些裂缝上,像是看到什么异样似的挑起眉:“这也泡的太干净了吧?”
“这上头的裂纹之前就是这样吗?”长青望向尹商。
这倒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位尹家家主的容貌——挺年轻的,五官不算出彩,但是组合在一起很是舒服。他温温和和地挂着笑,显得没什么攻击力。说话的语气也很轻,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说话很不流利,甚至语义也颇为怪异。
“虫、虫子被他们拿走了,回来多…有很多……黑线……”他说。
长青没懂。
“玉蝎子,被他们拿走,然后还回来后上面出现很多缝。”尹瑎即刻在一旁重复道,像是对此早有准备。
再一看其他人,对此行径显得很淡定。
尹瑎似乎是充当了尹商的“翻译器”,所以才被允许留在此地。
长青再迟钝也明白尹商应该是有些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就有些涉及隐私了。
尹商听完“翻译”后认真地点点头,又慢吞吞道:“有的,黑线很大,后……小了。”
尹瑎再道:“之前有大的黑线,后面出现了一些小的。”
他说完,起身朝长青伸出手。
长青了然的递出那块玉,便见尹瑎接过后放在尹商面上,语气温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来,给他们指一下哪些是后来的黑线。”
尹商点点头,抬手指了指。
他的动作很流利,看起来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长青发现一个很新奇的事,那便是尹商虽然说话并不利索,但是尹瑎完全不会阻止和打断尹商表达,尽管那些话含糊莫名,他也只会在尹商说完后飞快重新解释一遍。
这完全像是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尹瑎这个人比长青最开始想得要细心很多。
长青再度接过玉,对着尹商指出的“新老”裂纹一一看过去,忽地轻笑一下。
杨苏翎先坐不住,他们像两个对答案的同桌,问:“怎么了?”
长青也不多卖关子,但是他要先叠甲:“我不是专业,以下仅为个人拙见,见笑。”
“方才苏翎用那煮玉的办法,本质就是将外层的包浆煮掉,从而显露出里面的材质,但是我觉得,裂纹的地方怎么说包浆应该是最难清理的地方,可是这裂纹底部过于干净,丝毫没有包浆渗入。”
“这似乎并不符合常理?”
第39章
说完,那玉被长青递出,在众人手中传递。
杨苏翎皱眉看,嘴唇翕动但终究没说什么,传给金永裕。
老头子眯起眼瞧还不够,又拿起放大镜瞧。
细碎镜片折光下,他保养极好的皮囊破开几道皱纹,泄出老态。
“我看不清,这眼神真的是不如从前了。”金永裕无奈叹道。
“其实我也没看清。”紧接着,杨苏翎也道。她边说,边有些脸红:“这缝隙太小了。”
杨苏翎暗自心惊,她先前也知道长青的眼力好,但眼下才有了实感。
因为在她看来,那玉的体积不过四分之一手掌,上头的裂纹更是细若发丝。
长青:……
他拘谨的坐直了些,做他们仿造这行的,一直于毫微间见分晓。
就像之前在杨家巷子办事处那个考核般,辨别真假画作的关键有时候就只是一个微不可见的“色差”。
既然看不清,长青站起身到金永裕身边,尝试寻找到一处明显些的地方。
很快,他指尖悬停,而那下面所指的地方,仅和他指纹线一般宽。
那里是一条还较宽的裂缝,如果将其比作悬崖,那么比玉颜色更深的沁色就好比挂壁生长的植被,本该一点点的向崖底减少,而非猝尔消失不见。
沁色作为时间与地域共同的产物,能达到这样断崖般的效果不可能为自然形成,只能是后期填上去的。因为缝隙过小,颜色无法完全渗入。
将放大镜怼了好一会,金永裕赞同地放下玉,道:“不错,这沁色的确太干净,蹊跷。”
同理,金家的玉也是,它的玉缝隙虽然比尹家的小,但是里面干净的样子如出一辙。
这在对比了康家没有经手过林家的玉后得到了再一次认证——康家玉上的缝隙的沁色呈现显著的递进分层。
全部看完,结果已然清晰。
金永裕口中吐出一口气,敲定:“不错,玉的确是被调包了。”
他看向长青,目光有些亮:“我算是相信那假《方丈仙山图》是你发现的了,后生可畏。”又看向杨苏翎:“还有苏翎,这煮玉之法我至少有六十多年没见过。当年你父亲愚笨,怎么都学不会,好在隔代这手艺是被你接上了,真好,真好。”
金永裕夸道,自眼底流露出一抹欣慰。
长青和杨苏翎互对一眼,也明白过来这是金永裕给他们设的考验。
好在考验顺利通过,长青后知后觉冒出一手冷汗,他不觉得这老头会突发奇想来给他们出考题。
果然很快,金永裕的欣慰被一声叹息取代,他看向众人:“唉,可恨这林叔良死得凑巧,堵了我们讨玉的道,后面的事可算难办……”
“林叔良死了?”长青本在出神,这一句话直接将他思绪拽回。
但他很快意识到金永裕口中的“林叔良”应该是“林季良”,而不是那个关在地牢里的,真正的林叔良。
那家伙处心积虑地除掉林季良,鬼知道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绝不可能因为意外死掉。
他稳住心绪:“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死的?”
金永裕回忆:“差不多一星期前,运输他去总局的警车在路上出了车祸,一车人包括两个运输的警察都被撞到河里淹死了。”
车祸……
长青的眼蓦地瞪大,脸上登时褪去血色——他想到一件事,眼波颤颤着问:“他们走的,是314国道吗?”
金永裕想了想道:“好像是。”
……
长青一瞬间身体发寒。
回到杨家镇公安局,杨新叶突然死亡的那日,屈黎接到来自查医院可疑车辆行驶路线的同事的电话。
那嘈杂的对面,最后传来的事故地点便是:
“314国道。”
这国道串联起康江两端,中间被一条朱河划分。
那辆自爆车最后被发现的位置就是314国道“杨家镇-省外”方向的路边野地。
长青一从审讯室出来就问了车子的事故调查报告的情况。
得知那车是因为在路上出了车祸导致油箱破裂,不得已开到路边自燃,事故基本处理完善。
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撞他们的车呢?”长青声音有些抖。
“逃逸了,据说也在不远处爆炸,真是,死了也要拉上垫背的!可惜那车上两个警察了……都年轻着唉。”
对上了,至此一切都对上了。
追查医院那辆可疑车辆是警方的秘密行动,金永裕他们不知道很正常。
但长青知道,屈黎知道,就在那一天,杨新叶,医院可疑人员再加上一个林季良,竟在几小时内接连丧命。
好像对于那在背后下棋的人而言,人命是极轻贱的东西,死生都不过于一言、一瞬之间。
那伙人,不仅与林家合作,和文物局勾连,甚至手都伸到了警方。
长青冥冥中,只看见眼前的灯越发亮,几乎刺眼,织出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他迎面袭来。
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抵抗的办法。
他们忙碌地追着人家的棋步跑,到头来所发现的一切都不过那些人刻意为之……
胆战心惊。
眼下仅凭他们的力量,已经无法和那群人抗衡。
胸前的玉佩一直在不断增温,灼烧着长青的心口,引着他的眼定在那桌上的玉。
脑中出现了一个“破釜沉舟”的想法,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他只能这样做。
长青把他的玉从衣领下拿出,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决定相信一次这些人,一如当时相信杨宗师一般,寄希望于他们还守着些良心。
眼下五脉齐聚,是他知道长家这玉真相的好机会。
若是错过了,就不知道下一次有这样的机会要过多久。
而这块蛇玉一经亮相,玉上蜿蜒的蛇鳞顿时突破蒙尘,爆发出不同往日的强烈光晕,与桌上的三块玉佩遥相呼应。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但金永裕在看清长青手里的玉后,神色一凌,哗地站起。
一向坐着喝茶的康建舟也有了动作,他一同起身,与金永裕对视,两张脸上挂着相同的惊愕。
金永裕颤巍巍地抬手,像是要触,却又悬置不前:“这是……”
“我外婆传给我的,先前给杨宗师瞧过,他说这玉与五脉的玉有些相似,所以我想劳烦各位前辈看看它。”
长青任那玉在他眼底晃出浅影,垂眸,将光泽与所有纷杂不明的情绪都掩下。
康建舟低声呢喃:“原来是真的……终于要有结果了吗?”
长青不明所以地投去目光。
但康建舟不解释,目光炯炯地瞪着长青:“把玉给我看看。”
长青递过去,金康二人便凑在一起看了许久,两双眼似乎要把他的玉自里到外全扫描个遍。
等了会,金永裕递还玉,给了长青解释:“小青,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其实老杨早就跟我们提过你这块玉,今日唤你来,为的就是这个。瞒着你,是咱们的不是。但接下来我和你讲的事,你要仔细听,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砚山龙脉这块儿,早就定了许多年,一直没挖出新的石窟。但是目前已知的五座石窟中,那座古国的事儿都还没个结果。”
“古国?”长青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猛地想起之前张行曾给他讲过一次。
“没错,这五座石窟里最重要的就是它们那些壁画,上头画着的国家我们至今也没能破出名字,只是知道他们自中东而来,曾在华国暂居,留下这些遗迹。但在最后挖出的九叠石窟里,有他们居住和迁徙的痕迹,却没有下一步的指引。”
“当年千峰石窟初现天日,洞壁上就刻着这七个字——‘近去处,延渚云山中’。所以罗家镇的延渚石窟紧接出土,其后的三座也是这般一环扣一环,唯独这最后一座成了谜。多年来,五脉翻遍了典籍也没能找到一点关于第六座石窟的蛛丝马迹,不曾想……”
金永裕的视线赫然停在玉上,变得凌厉:“这线索竟藏在了你的身上。”
“我有一个问题。”长青沉默地吞噬完一切消息,反问道:“当年都有谁参与了九叠石窟的挖掘?”
康建舟全神挂在长青手里的玉上,闻言迅速回答:“康家主力,也有文物局和其他脉的人。”
“有林家吗?”
“当然。”
等等,康建舟的五官一下子张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明白了。可能不是九叠石窟没有下一座石窟的线索,而是”他颇有些咬牙切齿:“被人偷盗走了。”
金永裕几乎是同时道:“林家。”
长青弯了弯眼,和聪明人真是讲话毫不费力。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而沉默。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态就变得格外吓人。说明这局已经布下很多年,乃是五脉沉疴一角,很可能成为撕开五脉和谐面目的破绽。
五脉作为既得利益者多年,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也绝不会容忍。
这便是长青的目的,他要拉人,壮大自己的队伍。
他不是平白无故提出这个猜想,依据便是长家村遗落的“旋齿鬼藤”。
林叔良说的是旁家意外留下?
鬼才信。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林家在参与九叠石窟挖掘过程中起了歪心思,然后偷偷将下一座石窟的线索拿走,独自前往了犬牙山。
如此一来,旋齿鬼藤的痕迹才留在长家村。
当然这一切也只是猜测,长青后面还有要进林家藏书阁的打算,关于这个林家的秘密,他还会再查一番。
但是如果能把林叔良钓出来,那事情就会好解决很多。
钓出林叔良不算难,只需要知道他关心什么,以及,以身入局。
“我突然有一个法子。”长青眼底闪过亮光。“可以把各位的玉讨回来。”
“就是需要各位配合我演一出戏。”
第40章
霞色已从天际爬到远山尖,时候不早。
长青推门出来,走廊未亮灯光,只能靠愈发微弱的天光照明。眼前像正在播放的老式放映机电影,画面蒙着一层薄雾,因为光线不足而布满噪点。
但是心有所感的,他一眼瞧见那人——靠在昏暗走廊墙壁上,上半身向前倾斜,背却仍旧挺直。
长青没有犹豫,唤:“屈黎。”
旧电影里的人回应般望来。
一双熟悉的浅色眸子叫长青悬着的心怦然落地,他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悦和习以为常。
步子也愈发快,直到带上小跑。
完全没留意到脚下那红毯折起一个体积可观的皱子。
长青前脚打后脚,整个人毫无预警地往前栽去。而身体悬空的瞬间,他的脑子还同脚留在原地。 !
不好。
但他来不及过多反应,只能双手往身前一伸,求不要脸着地,摔得太狼狈。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倒是胳膊下隔着布料传来令人心惊的灼热触感。
是屈黎的手,安安稳稳地承住了他的重量。
而他的手下触到的也不是地面,反倒略软,微微鼓起,手感还不错……
等等。
长青呼吸一顿,目光一寸寸从红地毯上移,直到他看清自己手放在哪儿后,脑中轰隆隆地像驶过一列火车,将他的表情碾得稀碎。
那分明是屈黎的胸肌。
艹,长青立马松手。
但他又忽略了,眼下他能站着,全凭他这双手。不松还好,两人间起码保持着半臂距离。
一缩,长青只觉得整个人又往下落了几分,那最后一点“安全”距离也报废了。
屈黎也没想到长青会突然松手,手忙脚乱地去接。他为了撑住长青,手又往前搂的更深,更紧。
两人就华丽丽地栽在一起。
至此画面诡异,从远处看,屈黎几乎是将长青按在怀里。
从近处看,长青整个头磕在他才移开手的胸肌上,这下总算不吭气了。
早知如此,他还松个屁手!
……
屈黎将长青拉起来,就见他自脸皮底下渗出血一般的红,衬着整个人分外鲜活。
就是头发乱的不像样,表情也羞愤得过于明显。
屈黎一瞬失笑,又飞快压住嘴角:“还好吗?”
“嗯。”长青撑着屈黎站直身,撇开头,声音闷闷的:“今晚我会住在这里,你有事可以先走……”
“暂时没什么事。”屈黎盯着长青凌乱的模样好一会,心里痒,还是伸出手把长青有些歪的衣领理正。
顺带,他挼了一把长青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
头发的发质倒是软,残留于手心酥酥的触感。
屈黎装作无意地收回手,神情淡然看着长青双眼瞪得溜圆。
“你……”
“欸长青——”自背后蹦出一个男声,长青话登时噎在口中,飞快转过身。
正好,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反倒将他那红透的耳后全然暴露在屈黎眼前。
屈黎眸色渐深,他恍惚觉得,长青苍白的皮肤下那薄霞一般的颜色,竟比天色还更甚几筹。
所以直到尹瑎开口,他的眼神都还挂在长青身上移不开。
尹瑎满脸狐疑,在长青和屈黎间来回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屈黎你居然没走?”
“嗯。”屈黎的嗓子似乎比之前低哑,隔着后背的空气传来体感分明震动。扰得长青分神。
他暗骂自己一声,将注意力拽回到尹瑎身上:“你找我什么事?”
尹瑎这才狐疑地转到长青脸上:“你脸怎么了?”
长青:……
“热的。”这理由过于蹩脚,他生怕尹瑎反应过来,忙强调:“赶紧说事。”
尹瑎这才罢休:“没什么,就是问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住一间。”
长青皱眉,那尹商呢?
尹瑎像是听到他心里所想,及时解释道:“我哥身体不太好,先回去了。”
“哥”这个称谓出现时,长青有些诧异,但又有所预料。
但他不能答应。
长青摇了摇头:“我和他住……”
“他要和我住。”
长青错愕地回头,撞见屈黎才闭上的嘴。
屈黎回看长青,两眉一蹙,似乎凭空投来一声质问:“不是吗?”
长青默默咽了口唾沫,心道是是是。转回头冲目瞪口呆的尹瑎礼貌地弯了弯唇:“抱歉,你要不去……”
问问其他人。
但其他只剩两位老人,一位女士。
除了他,都不是好的同宿人选。
“抱歉。”
长青只得加深了些笑意,重复道。
目送尹瑎离开。
但他直到消失于尽头前,都还一步三回头地盯着长青和屈黎,一双狐狸眼里闪着精光,遥遥传来一句:
“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有事?”
长青心笑:管你这狐狸什么事,嘴怎么这么多?
越问就越让他回想起刚刚平地摔进屈黎怀里的尴尬,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
寻了个落脚的房间,长青总算从刚刚的尴尬中缓过来些。
主要是另一位当事人过于平静的样子,显得他一个人乱想很自作多情。
他方才一路上犹豫,“演戏”一事究竟要不要和屈黎说。
但最后,这个想法还是被他无声咽回了肚子。
但是……
长青悄悄抬眼看已经走到前面的屈黎。
房间里光影憧憧,刻画出屈黎高大的背影,衣服褶皱凸显出身体的肌肉起伏,这无疑是一具很赏心悦目的人体。
他有些私心。
“演戏”一事有些麻烦,他要拿自己饵,就不可避免地会陷入窘境,会很狼狈,很不美观。
他不愿面对这样的自己,更不想让屈黎看到。
这样复杂的情绪,长青不敢深究,只能压在心底。
想着,他嘴角弧度轻轻滑落,眼底带上些许落寞。
但一进屋,他还来不及悲伤,就又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张床
床。
长青蓦地止住脚。
才想起之前那间双人房是人机管家现搬现造的,可现在这里都成一栋死宅了,那人机管家早不知道去了哪。
“一张床,怎么睡?”长青问。
他刚刚还在对着屈黎的身体发呆,结果转眼两人就要睡一起,是不是不太合适?
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错愕,屈黎扬眉停下放东西的手,看过来:“你没和别的男性睡过一张床?”
这话问得,好像和别的男人睡一张床是什么正常不过的事。
好吧,长青承认对于直男这的确正常。
但问题是他不是啊。
自打高中认识到自己偏航的性取向,别说男的了,就连他前男友都没和他睡过一张床。
长青别的不怎么感冒,唯独对睡觉要求高。
平时工作忙起来都顾不上,好不容易睡觉就必须追求最完美的睡眠环境,不能有光,不能有噪音,更不能有人和他躺在一个被窝!
哪怕眼前是屈黎,
也有点难接受啊……
长青表情越想越扭曲。
看得屈黎感同身受地皱起脸,他说不上来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也不想过多为难人:“那今晚你睡床吧,我去睡沙发。”
说罢,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枕头和被子,就准备去铺沙发。
长青看着屈黎一人向沙发走去,那沙发不说舒不舒服,首先大小就不够。
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屈黎这大个子往上一躺,会是怎么样古怪的姿势。真要睡一晚,钢铁侠来了也够呛。
“别。”长青心里过意不去,唤住他:“一起睡吧。”
“没关系……”屈黎脚步微滞,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沙发。
看着那背影,长青无缘无故冒出一股火,咬牙:“你回来,一起睡。”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颇有些使唤人的意味。
长青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他抿紧唇,脸绷的看不出情绪。弯腰翻包,拿出换洗衣物就要去洗澡。
就在他前脚踏入浴室门里,忽地又探出一个头,拧着眉,很认真地对屈黎说:“我出来不能看到沙发上有东西。”
说完,啪的一声把门关上,只在磨砂玻璃上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直到窗外乍响几声尖利鸟啼,风将树影吹摇,屈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在这站了很久。
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团被子和枕头,他无声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使唤他。
很新奇,但感觉还不赖。
屈黎听到浴室传来关水声,调转方向又把被子抱回了衣柜。等长青出来选了睡哪边,他再抱出来。
长青搁在浴室里收拾了一下心情,才带着霭霭的水雾气出来。
他一出门,先跟巡查领地的士兵一般直冲沙发,看到上面干干净净后才满意地捋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
看到屈黎坐在椅子上,佯装不经意地走过去,在屈黎旁边留下一句:“我睡靠窗。”
然后偷偷红了耳尖,不待屈黎回答就一屁股坐到靠窗的那边。
屈黎早已将窗帘拉上,现在屋内仅凭吊灯照明,水汽与暖灯交融出一股模棱两可的氛围。
这样一个私密环境,好像叫两人都不自然起来,分明上一次同住的氛围还不是这样。
长青思来想去,只能把“锅”盖在这张大床房上。
而屈黎洗完澡出来,径直靠在沙发边。很快,自床那块儿传来的,毫不遮掩的视线让他擦头发的手一顿。
他若有所感的抬头,就见长青一双眼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他。
屈黎的嘴角再难压抑上扬弧度。
“我只是擦头发。”他无奈地,像是发誓:“放心,我今晚睡床。”
话说得有些暧昧,这一挑明,两人心照不宣的避开了眼。
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乱想,便如有神助般从脑中挖出一桩正事来:
“尹瑎和尹商是什么关系?我感觉他们之间有些古怪,尹家家主是尹商,为什么尹瑎可以一直跟着?”
“这个有点复杂。”屈黎把头擦干,走过来。睡袍底下随动作漏出些精壮的腿部肌肉,又把长青的眼晃了。
长青一副耳闻其详的好奇模样,准备好听听这个“睡前故事”。
屈黎:“尹商是家主,但是他幼年发了场高烧,智力受了些损伤。”
“你还记得当时尹瑎也在林家吗?”屈黎抱出被子,整理床铺。
看到长青点头,屈黎才继续道:“他是来取回尹家的玉佩——那玉蝎子被尹商卖给林家了,他们也是其他四脉里唯一一家卖了玉的家。”
长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按照那些人说的,玉对于五脉非常重要。
卖玉一事着实重大。
但这样长青又不能理解了:“尹商这样……怎么能当家主?”
相比之下,尹瑎智力正常,理应是更好的家主人选才对。
他脑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例如什么嫡长子继位之类的。
也没能想到屈黎张口一句:“因为尹瑎不是亲生的。”
长青:啊?!
更“狗血”了。
但也还合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尹瑎和尹商二人长得完全不像,因为他们之间压根就没有血缘关系。
屈黎的眼神貌似有些复杂:“尹商高烧,确定智力受损后,尹家连夜领养了一个孩子,就是尹瑎,虽然是当二子培养的,但本质仍旧是给尹商培养的手下。”
长青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想法,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怪不得尹商被允许留在会议上,还能如此熟稔地做尹商的话事人,原来都是自幼培养起来的。
屈黎说完,歪头打量着长青,眼神不善。
“你这么关心他?”
长青抬头和他对视,忽地起了一个坏心思。
嘴皮子上下一动,问:“怎么?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