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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叶勉心力交瘁。

裴阮也愈发消瘦。

已经显怀的小肚子嵌在瘦骨伶仃的身体上,瞧上去可怜极了。

系统拍手称赞,「阮阮,干得漂亮,就这样继续吓他,谁还不是吓大的!」

刚吃过中饭的裴阮捂着肚子,「所以我要挨饿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你还想不想见叶迁了?」

提到叶迁,裴阮有了点精神,「想的。」

「哼,那就再坚持坚持。」

「叶迁真的没死吗?」

「真的!我可是全知全能的系统诶。知不知道把这条信息违规透露给你,我还损失了三个月工资!」

「那……那我给你加鸡腿?」

「……我谢你。」

「可是我是真的饿嘛,叶勉到底信了没?」

自打那天裴阮差点流产,系统彻夜钻研宅斗大模型,终于为狗男人量身定制了一套训狗,哦不,惩戒方案。

哼,敢变着身份欺骗宿主感情是吧?

作为回敬,那就让他先自食一下恶果。

想到这,系统也硬下心肠,「别以为我不知道,空间瓜果你没少吃,喊饿纯粹是嘴馋!」

被戳穿的裴阮红了脸,他对着手指,「崽崽说他也想吃肉嘛。」

「以后有的是肉,我还怕你吃不下。」

「???」

「别问,你不会想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这个世界,哥儿到了孕后期,需求大到能把孩子爹榨干,它得赶在那之前,好好给孩子爹立立规矩。

「啧,狗男人又在窗外偷窥你了,现在捂住肚子,按我教的快点念。」

「好嘛。」

裴阮听话地蜷起身子,双手抚上小腹,“呜……好难受。”

正给他念着话本子的闵越一听,立马放下书,手背靠上他额头,“怎么了阮阮?怎么还疼呢?”

似是想到什么,他顿了顿,试探问道,“是不是想孩子他爹了?”

裴阮将头蒙进被子里,嗓子哑哑,喘不上气似的,“嗯,我……我好难受,想他摸摸我,摸摸肚子。”

这就是想啊。闵越蹙眉,“你们上次亲密是什么时候?”

“一……一个月前……吧?”

他这副懵懂模样叫闵越很是心疼,“阮阮,孕后三个月,胎坐稳后,哥儿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孕热,须得孩子父亲安抚,你这是孕热来了,孩子爹呢?”

一提起这个,裴阮突然放声大哭,“孩子爹不要我了。”

“呜呜呜……”

“呜呜……”

“呜……”

明明是很可怜的样子,叶勉却听出了一股子魔音穿耳的味道。

他不愿再做恶意的揣测,压根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他也有被兔子欺骗的一天。

身为孩子的正牌爹,他忍不住推门进屋,“阮阮,我怎么会不要你?”

屋内两人,一个僵住,另一个也僵住。

闵越低声求证,“叶大人真的是孩子的爹?”

裴阮羞窘地摇头,僵硬的脑袋往被子更深处藏了藏。

“他才不是,他不要脸!”

“……”

这些pstd也不是全是演的。

裴阮是真怕叶勉,他只是一个被家长呵护在温室里的小孩,在叶勉这种深不可测的政客跟前,本能地懂得趋吉避凶。

有限的认知里,他知道叶勉手握重权,杀人比杀鸡还随意,也不止一次的亲身体会过叶勉的手段,这人每次掐着脖子或威胁或逼问他时,含笑的眸子里,杀意是那样的凛冽而直白。

这样豁出去当面骂他,很是需要勇气。

不过,也没到系统让他演的那个程度。

“阮阮,你再说一遍?”叶勉靠得极近,一字一顿。

温柔,且阴森。

闵越立马噤声,还不断冲裴阮打眼色。

裴阮抖抖索索,「统统,真的要这样吗?感觉风浪好大。」

「是风险好大。别贫,信我,演完你今晚就能见到叶迁。」

「真的吗?」

裴阮眼前一亮,把心一横。

他突然掀开被子,扑通跪在床上,“宰辅大人,我……我都交代。”

“眠山那次,裴允买通侯府下人,在您饭菜中下了药,我因为贪渴,喝了凉茶,也……也不慎中药,这才和您……”

“我发誓我对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您真的不是我的菜。”

他说得越斩钉截铁,叶勉脸色就沉得越厉害。

“后来,叶崇山用下药的事逼裴家交出极品哥儿,裴家把我推了出去。我……我到侯府只是想给孩子找个爹。”

“叶迁……就挺好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打扰你,崽子更不会麻烦你。求求您,就大慈大悲放过我吧!?”

“还有密室。那个地方是叶敏告诉我的,我去那里,是……是想毒死老鼠,给叶崇山找点麻烦,这样他就没法继续追杀叶迁了。”他似模似样哐哐磕了几个头,“我真不是有心骗您,我也没有什么背后的主子,更不想当皇帝,我还能帮你治好皇帝,您帮我找找叶迁好不好?没有他,我真的会心痛地死掉的。”

他说得乱七八糟,交代到最后,还抽噎起来。

这回不是演的。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八年,回想起来,同叶迁相处的短暂时光,竟是最惬意的时候。

一想到没了叶迁,他又变回一个人,鼻头不自觉就酸了。

大概没人能懂叶迁对他的意义,就像没人能懂,一个人活了两个十八岁的孤寂。

上辈子,即便每次的药很苦、针很疼,可他还是期盼医生护士多来几次;这辈子,即便偏院里管事嬷嬷待他并不好,可只要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仍会心生欢喜。

因为他一个人,真的呆够了。

可他又胆小。渴望陪伴,又不敢迈出旁人划定的安全区。畏惧接触生人,怕做得不好,怕招致厌恶,怕给旁人添麻烦,他怕的有点多,以至于许多年过去,重生一回的他,还是上辈子无菌室的样子。

这种踯躅怯懦,却在叶迁蛮横又强势的介入后,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踏出安全区,外面也不是那么可怕。

也会有人对他好,不嫌弃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怂包。

“所以,他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

叶勉面无表情听完,不发一语。

手背的青筋却倏地暴起。

好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找不到他,你会死掉?”

“你还想让我的孩子,喊他父亲?”

“所以阮阮,你把我当什么了?”

哈?

简直是阎王升堂,夺命三问。

裴阮听不明白醋意,只觉那个笑相当狰狞,他将头埋得更低。

「统统,好可怕,他的眼睛在冒火,那个表情恨不得弄死我。可是关他什么事呀?他是怎么理直气壮问出这些话的?我跟他很熟吗?」

系统舒坦了。

就是要这个火药味儿。

「阮阮,别管他。想想叶迁,拿出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来,咱们心一横搏一搏!」

「对,想想叶迁。」

他咽了口唾沫,为了更入戏,还偷偷掐了把大腿。

再抬头,唇色发白,吓的;眼圈泛红,疼的;整个人恍恍惚惚,紧张的。

可说出的话,却足够叫叶勉怒极反笑。

“崽崽的爹,就……就是……叶迁啊。”

“你,你是叶迁最敬爱的小叔啊……等他回来,我会和他一起好好孝敬您的。”

“好,你很好。”叶勉只觉气血上涌,脑壳嗡嗡地疼。

“所以叶迁知道,成亲一个月,他就有了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吗?”

“他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他的亲小叔吗?”

“他知道你一直在骗他,嫁给他不过是伙同暗部企图谋夺侯府权势吗?”

“不……不知道。”一滴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呵,你这般理直气壮,我当真以为叶迁肯为爱退让,原来这些都是阮阮的臆想啊……”

裴阮僵住,瞬间破防。

他只顾着捞人,竟把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忘记了。

心下一急,眼泪流得更凶,“不行,你不要再说了。”

叶勉挑眉,“阮阮是在命令我?”

“不……不是。”裴阮吃瘪,“是……是求你。”

他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求求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叶勉的心都快化了。

可一想到裴阮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又硬下心肠。

“求我?”叶勉轻嗤一声,“阮阮,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裴阮快自闭了。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拿出对付叶崇山的伎俩,膝行着蹭到床边,可怜巴巴扯住男人袖口。

“小叔,阮阮求你。”

鉴于男人是个洁癖精,他扯袖子都只敢用两根手指。

哥儿体型大都纤细,裴阮自小营养不良,又比旁人瘦小一些,两根细细的指骨衬在叶勉深色的衣袖上,愈发的可怜又可爱。

叶勉不动声色给他递了个台阶。

“那刚刚的问题,阮阮想清楚怎么回答了吗?”

“想……想清楚了。”

“你是崽崽亲爹。”也是俺亲爹!

至于把他当什么,裴阮大眼睛乱飘,纠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答案。

“我一直都把小叔当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我每天为您烧一柱高香。”

几十年城府差点一秒破功。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活菩萨面无表情锐评。

“那……汪汪?”裴阮实在怕了宰辅大人变脸的功夫,干脆不要脸了。

只是小狗叫太过羞耻,他满脸透红,眼里水意更甚。

让人忍不住想亲。

叶勉终于大发慈悲地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行了,”他抽回袖子,“我可以答应你,加大人手去找叶迁。”

“也可以答应你,暂且瞒下这个孩子。”

裴阮眼睛一亮。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什么?”

“答应替你隐瞒,并不意味着我会无底线地纵容你胡来。把叶迁找回来,也不是默许你继续行骗。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是这么多年的叔侄感情,因为这个孩子出现罅隙。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裴阮垂下脑袋,失魂落魄,“他回来我就会离开,一定离你们远远的。”

这种我退出成全你们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我是那个意思吗?!

叶勉气得牙痒,“那也不至于。放心,当不了侯府少夫人,我也会照顾你,短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真狗啊。」

感情绕一大圈,狗男人就是为了逼宿主离开“叶迁”,他好顺理成章接手。

系统简直叹为观止。

「阮阮,咱们忍他几天,先把叶迁骗回来,灵泉到手,天下我有,到时候给这狗男人拉黑删除跑路一条龙!」

裴阮还被蒙在鼓里,不明所以。听得一愣一愣,再抬眼,面前多出一碗汤药。

乌漆嘛黑,又臭又苦。

他屏住呼吸,往后躲了躲,鼻子也皱了起来,小动作有点可爱,可叶勉不敢惯着。

“这段时间你给我乖乖安胎喝药,不许再闹幺。”

想到“安胎”两字要义,他又觉话太露骨,立马冷淡三分,“从今天起,我递的药你再敢吐出来,刚刚答应你的全部作废。”

裴阮立马老实。

接过药碗时,他不经意间看到叶勉小臂新添的伤口。

狰狞的刀疤也不知为什么,竟还在微微渗血,加上前些日子鼠啮的痂痕,整个手腕惨不忍睹。

好似一块美玉布满丑陋的裂痕。

他的目光不由滞留了几秒。

叶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将伤处露出一些。

“这些可都是拜阮阮所赐,不过阮阮没心没肺,大抵还认为是我多管闲事。”

你知道就好。

裴阮蛐蛐完,怯怯开口,“怎……怎么会?要不要我……我替您上点药?”

怕讨好得太明显,他又慌忙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答谢您帮我找叶迁而已。”

“呵,”狗男人十分不得劲,“怎么,这会儿肚子不痛了?”

裴阮一时语塞,因为过瘦而显得愈发明亮的大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装作大口喝药,放下碗才睁着眼睛瞎忽悠,“不……不痛了……大概是小崽子也知道心疼亲爹?”

一句话哄得叶勉差点开屏。

明知是虚情假意,他也硬不下心肠戳穿,只安安静静坐下,任裴阮扒掉衣服,在他手腕、背上捣鼓一些完全辨不出成分的“药”。

基本就是一个命都给你的昏君模样。

系统嘶了一声,「阮阮,其实你是有点天分在身上,懂得怎么拿捏男人的!」

「……」裴阮一脸茫然。

这两人一个会哄一个好骗,破锅配破盖,闵越看得直皱眉,在叶勉警告的眼神里退了出去。

午后正是小憩的时候,窗外阳光正暖,屋内闲情正酣。

床沿端坐的男人绸裳半褪,堆在精瘦的腰间。后心处的箭伤在灵泉滋养下,表皮已经弥合,冷白肌肤上几乎找不到痕迹。

像一匹月华流泻下最上等的丝绸。

裴阮摸来探去,小动物般软绵的呼吸若有似无喷洒在上头,叶勉脊背登时绷如一弯满弓。

虬结的肌理间满是隐忍与克制。

裴阮忽的想起初夜双手攀附在上面的触感。

炙热、坚实,能将他完完全全覆盖在身下,如大山般巍峨可靠,让他不自觉依偎靠近,近一点,再近一点,双臂攀缠,胸腹紧贴,最好没有一丝空隙地厮磨汲取源源不尽的温暖和心安。

情到浓处,他的背上渗出薄汗,又变得滚烫滑腻,磁铁一样吸附指掌。肌肉随着攻伐的深入,绷紧、舒展,极致的放纵后,又蓦然松懈下来,整个人紧紧压在他身上。

凛冽松香涌进鼻腔,男人扯住他乱挠的双手,放进唇间轻吮,淡淡血腥气愈发激荡起未消的清潮。

“小兔子这么野那再来一次好了……”

蛰伏的巨兽随之苏醒,一股又麻又满的爽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唔”,裴阮心脏悸动得厉害。他忙退后一点,「我真的变得好奇怪!」

系统擦汗,「那你习惯习惯?」

「呜呜呜,你只会敷衍我。」

「孕热嘛,遇到孩子爹有反应,跟惊风会打喷嚏一样,就是个条件反射。」

「……」

裴阮深呼一口气,想要将那些羞耻的本能甩出脑袋。

掺着灵泉的乳膏越抹越慢,指尖也颤得厉害。

屋里安静极了。

裴阮耳边只剩凌乱的呼吸声。

有他的,也有叶勉的。

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煽动。

你看,不止是你被本能控制,向来自控力超绝的宰辅也是。

但凡你再大胆些,做得再过火些,甚至可以肆意操控他的一呼一吸。

叫强者失控,叫禁欲者破戒,叫狂傲自大者匍匐……这种感觉多么美好?

你看,只要动动手指,他的腰腹就会渗出细汗,中脊线就会性感地凹陷,这些都是在诉说对你的渴求。

只要你想,你还可以……去更危险的地方探寻……

对,环抱住他,手慢慢往下……

男人一个闷哼,叫他猛然醒神。

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裴阮吓得立马缩回手。

他哭唧唧,「统统,怎么回事?你也没说孕热还会让人膨胀啊。」

想到刚刚差点就神使鬼差地去摸……摸那里,裴阮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可不想去喂狮子。」

系统冷眼旁观,甚至有点想笑。

限制级世界的总受突然开始养胃,世界意识是真急眼了。

竟开始硬送爽感体验券。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阮阮,被动挨打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学学怎么主动出击。男人就跟种马一样,只要学会驾驭就不足为惧。」

「我?驾驭?」裴阮抖了抖,「我怀疑你是在哄我玩乘骑。」

这宿主怕不是废了。

「不过有一说一,小叔性格虽然糟糕了点,但身材确实没话说。」

这味儿不太对,都见色起义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还没认出是一个人呢?

系统趁机点了点他,「……阮阮不是喜欢叶迁吗?怎么老是对小叔动手动脚。」

「哪……哪有……就是纯欣赏的,我可没想摸他!」

「你都这么说了,还说没想!啧,我来的那天,你可是妖精一样,赤果果攀着人家的肩背又挠又啃……」

「我……我也不知哇!」被说中心思,裴阮脸颊爆红,这时候也不嘴硬了。「就是莫名其妙地想要跟他贴贴蹭蹭,我……我也知道这样不对,思想斗争得也很辛苦,可是谁叫你们把我变得越来越涩!」

「不对,不是我!」想到什么,他又硬气起来,捂住肚子开始甩锅,「肯定是崽崽想要跟爸爸贴贴。闵越哥哥也说,揣崽崽了就会想跟孩子爹亲热!小宝宝的小心思,呜,我除了惯着还能怎么样?!又不能因为大人之间的不合,剥夺他亲近爸爸的权利。」

他歪理一套一套的,说得系统一愣一愣的。

说着说着,他还愁起来,「这可怎么办呢,崽崽审美竟然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喜欢叶迁,他喜欢叶勉,还在肚子里,难道我们就要因为男色打起来了吗?」

「……」

系统干脆挂起免打扰,完全不想理他了。

这药涂得实在折磨人,心无杂念堪比神仙的宰辅也不由一身湿粘。

结果始作俑者吃够了豆腐,很快困倦起来。叶勉整好衣着,正欲回头算账,他已经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小孕夫最近心力交瘁,尤其缺觉。

叶勉好气又好笑,轻轻帮他调整好别扭的睡姿,又在他小肚子位置轻轻拍了拍。

“大的小的都不叫人省心。”

他轻轻放下帷幔,趁着人睡熟,悄悄上床,将人抱进怀里。

适当的气息靠近,也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他得循序渐进,让这一大一小慢慢熟悉他。

……

提心吊胆许久,一朝放松,裴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就像系统承诺的那样,他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挑,火光熹微,橘色的光洒到床帏间,愈发昏暗暗的。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床边守着他的黑影。

他几乎是雀跃着爬起,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夫……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嗯。”叶迁的声音有些冷淡。

可沉浸在重逢喜乐中的裴阮并没有察觉到。

他捂着额头贴在对方胸口胡乱撒娇,“你这里硬邦邦的,膈得我好疼。”

“呵,小叔的怀里软,是吗?”

裴阮呆住了,他慢慢坐直,消化完这句话,也终于看清了叶迁的脸。

断眉凛冽,眸光森寒。

视线死死盯着他的肚子,再开口犹如修罗索命。

“骚东西,你是不是也是用这副模样勾引的小叔?”

男人扯出一个狰狞地笑,铁钳般的大手缓缓攥住他咽喉,“谁许你碰小叔的?!还敢怀上他的孩子!”

“那可是我最爱的……碰都不敢碰一下……视若神明的小叔啊……”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裴阮呜呜地蹬着脚,手上也开始无意识地捶打。

下一秒,脖颈上的力道一松,裴阮剧烈地喘息着,泪眼朦胧间,叶迁放大的脸突然又变成了黄书朗。

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楚,揪着裴阮的脖颈,声嘶力竭。

“阮阮,为什么不听话?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为了别的男人离开我?杀了他……我一定会杀掉他……”

“啊——”裴阮一身冷汗地惊醒。

怪诞的梦委实给他吓得不轻。

整个人犹如看完一场泰式恐怖片,从头到脚都麻得厉害。

“阮阮,阮阮,怎么了?”耳边是叶勉焦急的轻唤。

一字一字,犹如重锤敲在心鼓,这哪是神明?分明就是催命的阎罗!

裴阮还没完全醒神,脑子里盘旋着叶迁愤怒癫狂的表情,登时脸色煞白。

“呜呜呜,太可怕了,走开走开,我不要你——”

“肚子,肚子好疼。”

他闹得太厉害,叶勉竟稳不住他。

不知为何,那一声声梦魇中的“不要”“走开”竟令他有些心悸。

直到闵越闻声赶来救场,裴阮才缩在他怀里,渐渐冷静下来,转为小声抽噎。

可怜巴巴的,像只受了大惊的兔子。

事实上,这个梦带给裴阮的冲击远不止于此。

那些话像一记重磅炸弹,将他的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他单纯地认为,那种事必须要同喜欢的人做,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叶迁也是喜欢他的。

可叶迁凭什么喜欢他呢?

「小叔那么厉害,而我什么都不会。」

「不仅帮不了他,还害得他被叶崇山暗害。」

「不止叶崇山,呜呜呜,黄书朗也因为我要杀他。」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都忘记黄书朗的计划。

洞房之后,他本该假装怀孕并给叶迁下毒。虽然他用“滴蜡”谎称并未圆房,可那时黄书朗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做,那就不做了。”

“只要孩子爹死无对证,谁的孩子不是侯府的孩子?”

……

这个梦犹如打通裴阮的任督二脉,他一个激灵,终于懂了!

黄书朗扮成老丁,根本不是为了避难,而是……他早就看出来裴阮不会乖乖下药,准备伺机亲自动手!

叶迁本就重伤,若是被假扮成心腹的黄书朗找到,毫无防备之下,说不定早就悄无声息地被除掉了!

裴阮急得双眼通红,他佝偻着身子在褥子下蜷成一团,齿尖咬住指甲。

「我真没用!怎么没有早点想起来!」

狗男人!系统又气又心疼。

「不是的,阮阮不是没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破茧成蝶。叶迁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厉害着,谁都伤害不了他。」

裴阮狐疑,「真的?」

「统统,不许骗我,我要听真话!」

这个指令叫系统卡顿了一下,好半天它才推理出一条符合宿主要求的答案。

「你认识的叶迁真的还活着!」

「……」

「阮阮,信我,现在就捂着肚子晕过去,我再给你调一调脉象,最迟今天夜里,你就可以见到叶迁。」

裴阮抽噎几下,「那我再信你一次。」

他扯下蒙头的被子,挣扎着爬起,一双眼里蓄满泪水,又惊又怕地向着叶勉伸手,“呜呜呜我好疼,你现在就去找他好不好?!”

接着眼一翻头一歪,为了逼真,还刻意往床下栽去。

惊出闵越一身冷汗。

好在叶勉就在跟前,轻松捞住了人。

他搭上小兔子腕脉。又乱又虚。脉丝细而悬滞。

只是不过几天功夫,那一小节腕子就失去莹润的光泽,变得荏弱苍白。

像一块失去供养的玉。

太瘦了。

闵越看不下去了,他是个直性子。

“大人若是真心怜惜阮阮,就帮帮他,让他尽快同夫君见上一面吧。”

“虽说您是孩子父亲,可也拦不住阮阮寻人心切,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阮阮也会感念您的成全。”见他沉吟不语,闵越愈发怀疑,“还是说,其实您从未打算帮他,也同叶崇山一样,要做那强取豪夺、侵占人妻的事?”

哥儿问完,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真的太勇了。」

系统都替他捏一把汗。

裴阮闭着眼睛,长睫不安的颤动。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他忍不住想要睁开一条缝隙偷看。

叶勉低低的嗓音传来,“阮阮,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小扇子般的长睫抖得更厉害了。

空气中,谁的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

“既然阮阮也这么想,那就如你所愿。”

第37章 如愿

秋夜无月。北风阴号。

裴阮裹着薄被,软软趴在桌边,从坐立难安等到昏昏欲睡。

直到油灯燃尽最后一滴热油,灯芯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他才猛然惊醒。

整个房间漆黑一片。

他揉了揉熬红的双眼,「统统,几点了?」

动作间,被子里攒的热气跑了出去,他打了个寒噤。

「两点。」

「你说今晚可以见到叶迁的。这都已经第二天了。」

他的声音又困又娇,像个冲着家长要糖的熊孩子,颇有种要不到誓不睡觉的执拗。

「。」

「算了,你只是一只统,又不是神仙,我怎么就傻傻信了呢。」

侮辱性不强,伤害性极大。

被严重低估统自闭了。

按下心底失落,裴阮摸索着起身,可惜天生的夜盲不仅没有随着生活品质的提升而改善,反倒还严重了一些。

他又困极,连桌椅家具的轮廓都分辨不出来,加上环境又很陌生,不出意外的,他意外地摔了。

完全摸错方向的小孕夫一脚绊上花架,踉跄着踩到曳地的被角,连人带着架子上的木芙蓉一齐跌落在地。

万籁俱静的凌晨,青花瓷盆碎裂的声音像被放大了数倍。

裴阮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坐了会儿,直到手掌传来尖锐的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他按住受伤的手,突然就泄了气,说不上来的委屈,在夜色里发酵。

“叶迁为什么没来?”

“统统你老是骗我。”

从无声流泪到抽噎崩溃,也就眨眼的时间。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玩,还不如像以前那样,被黄叔叔关在院子里。”

“起码那样,我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冷脸蹲了半宿的狗男人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房门,将人抱到了床上。

“听说阮阮很想我?”

凛冽的声线带着寒意的嘶哑,不正经的腔调,恶劣又熟悉。

裴阮忙捉住对方的袖子,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手心的痛说明不是在做梦,他小小声地抱怨。

“你怎么才来呀!”

“你真的坏死了……把我丢给叶崇山,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你……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啊。”

一连串的质问叫叶勉有苦难言。

“怎么会?你看,我养好伤,立刻就来接阮阮了。”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叶迁抓住裴阮受伤的手,“乖,让我先看看手。”

说着,他起身去点灯,却被裴阮攥紧了衣袖。

好似一只千辛万苦才找回主人的小狗,叼住主人裤腿就死不松口。

这个联想叫叶迁不由轻笑出声,他再不客气,捏住裴阮下颌气势汹汹吻了上去。

想这样做很久了。

他亲得又狠又情色。

灵活的唇齿连裹带咬不断深入,好似要从喉头直舔到心脏那样的用力。

从嘴巴到心脏,又痛又麻,又销魂蚀骨。

吞咽不及的唾液缓缓溢出,又被他舔去,很快又有新的津液交换而来。

舌尖甚至还尝到了自己眼泪的苦咸。

很快,裴阮就呜呜推拒起来。

他要喘不过气了。

叶迁勉强放过他,唇舌分离发出啵的一记轻响。

“我怎么亲了只小苦瓜?一点都不甜?”他十分坏心,大手专挑颈侧细嫩敏。感处搓弄,惹得裴阮发出阵阵轻颤。

“是……是眼泪嘛。”他本想反驳,可又说不出自己很甜这种羞耻的话,只好可怜巴巴抹起眼泪。

“是吗?那我再尝一口……”

低沉的话语消匿在唇齿间。体型差的关系,裴阮被迫高高扬起细白的脖颈。

舌尖被吮得发麻,裴阮的呜咽声被尽数吞进喉咙。后腰抵上一只炽烈的大掌,铁箍一样,像是要将他嵌进身体般用力,牢牢桎梏住他。

外头响起闵越担忧的声音,他却无暇顾及——叶迁的獠牙正叼着他喉结厮磨,粗粝指腹沿着脊骨寸寸摩挲,所过之处犹如星火燎原。

“呜……”他攥住对方袖口,却又被轻松反扣住。

朦胧的光影里,他濡湿的睫毛像缀着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叶迁垂眸,突然在星星上舔了一下。

“嗯,除了眼泪,确实哪里都很甜呢。”

裴阮浑身一颤。

他想起崽子和灵泉,鼓足勇气挺起上身攀住叶迁的颈项,“那……那你要吃掉我嘛?”

后腰蓦然一痛,叶迁有些失控地低喘,“原来阮阮这样想我啊——”

滚烫舌尖随着低语侵占着耳廓,暗示性极强地进进出出,热的呼吸凉的吻痕,叫裴阮一会儿沉沦一会儿清醒,最后无措地捂住耳朵,像颗熟透的桃子,散发出浓烈的待人采摘的甜香。

大手摩挲过胸腹,叶迁又开始坏心,逗弄起他,“明明还没开过荤,阮阮怎么馋成这样?”

“这里我都没碰,就像颗小豆子冒出头来,祈求我垂怜了呢。”

那只邪恶的手又一路下滑,落在他的肚子上,声音里带着裴阮读不懂的晦暗。

“这些日子小叔倒是将你养得挺好,腰身竟还胖了一些?”

裴阮蓦地一僵。

晚上叶勉的话不断拉扯着他的理智。

“既然阮阮也这么想,那就如你所愿。”

“可阮阮这样不知羞耻地挺着孕肚,真见到叶迁,想好怎么才能不叫他起疑吗?”

没……没想好。

他悄悄松开手,躲开了叶迁的动作。

不……不能继续了。

“我手疼。”他迷茫地眨眼,语气里是惯用的可怜兮兮。

“现在知道疼了,刚刚也不知道是谁,一味扯着我,就知道求欢。”

怎么什么话,到了他的嘴里就下流得厉害?

裴阮不动声色躲进了被子里。

很快,屋里亮起油灯。

叶迁熟门熟路找出药箱,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抛下你,是叶崇山突然发难,根本顾及不上。”

男人低头背光,神色晦暗不明,“况且小叔留在侯府,我引开追兵,他自会照看你。”

裴阮听得心中一紧,不由起身扒拉起他的衣裳,“他们都说你受了重伤,在哪里呀?让我看看严重不严重……”

说着,他鼻头又开始泛酸,情玉熏红的眼眶又湿润起来,眼泪打着转转。

叶勉嘶了一声,制住他胡乱点火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又俯身去吻他的泪。

“不严重,养好了才来见阮阮的。”

“叶勉怎么那么坏,要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哭哭唧唧地骂人,又因为词汇的匮乏,听上去更像是撒娇。

这回护听得叶勉心中既熨帖又不是滋味。

“是呀,都怪小叔。他还以鼠疫未平你嫌疑重大为由,一直阻着不让我见你。”

裴阮听完,瞪大了眼睛,“我?嫌疑?”

叶迁盯着他的眼,“是啊,小叔那人疑心病很重,你又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最终受益人,不怪他多想。”

这把裴阮是真哭了。

他边哭边捶叶迁,“不怪他,怪我嘛?”

“他们争天下,为什么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呜呜呜当皇帝还要被他们轮着啪,这个皇帝谁爱谁去当……呜呜呜……臭黄瓜配烂菊花……嗝……”

“哪里学来的这些浑话?”

“闵……闵越教的……”

叶迁哭笑不得,心底疑虑却也在这无理取闹般的哭诉中渐渐打消。

他又去亲裴阮的嘴。

第一次孕热已经耽搁太久,所以亲着亲着,他哑了嗓子,“阮阮,夫君也很想你。”

一句话,就叫裴阮彻底软了下来。

烛光里,他脸颊红到滴血,眸子里水波荡漾,满是欢喜和羞涩。细腻的肌肤甜香可口,如同天香楼新鲜出炉的兔子糕。

荼蘼的红,顺着脖颈往胸口蔓延。

叶迁盯着海棠的艳色,低低道,“乖,夫君想要你。”

裴阮唔了一声,巨大的羞耻感叫他全身滚烫,但还是一个咸鱼翻身,朝大床深处爬去,“不……不行。”

他还有个问题没有答案。

叶勉将他抓回来,手掌抵住他溃不成军的地方。

“阮阮明明也很想要,为什么不行?”

推拒间,衣裳散落。

裴阮捂住肚子,一急开始口不择言。

“呜呜呜,你是涩情狂吗?怎么一来就想做那种事?”

叶勉眉心跳了跳,“涩情狂?”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一点也不关心我!不问我怎么从侯府逃出来,也不问小叔怎么欺负我,只想着春宫图上那些事,跟叶崇山有什么区别!”

“……”叶勉怒极反笑,“不关心你?”

不关心你,会变着身份的来安抚你?

因为怜惜愧疚而短暂沉寂的恶劣因子再次蠢蠢欲动。

他冷笑一声,不过轻轻一动,极品哥儿浓郁的腺香就随着腺液一同倾泻而出。

“下次阮阮抱怨之前,记得把这里的水收一收。”

极致的刺激叫裴阮咬紧了被角,好半晌他才活过来似的,蹬着脚骂他,“都是你乱摸乱摸才会这样的!”

“那我摸的阮阮舒不舒服?”

裴阮哑了。

很轻易就被带偏,忘记追究喜欢不喜欢这回事。

叶迁低笑一声,指尖勾开他汗湿的衣领。他就着叠罗汉的姿势,咬住裴阮发烫的耳尖,“夜还很长,阮阮这般精神,今夜当不会再当逃兵了吧?”

“……”这是还记挂着大婚夜他先睡为敬的事。

裴阮哼哼唧唧,努力配合,本想攒点功德就收,谁知这人体能强悍,拉练起来没完没了,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光,裴阮才被放过,浑浑噩噩瘫成一片。

不得不说,积压的欲望纾解后,身体顿时轻松起来,腹部堆积许久的酸坠不适也随着异样的情玉一道消弭。

他像裹进一团松软云朵里,浑身轻飘飘的,困意很快袭来。

叶勉哄睡似的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困了就好好睡吧。”

裴阮迷迷糊糊,还不忘抓紧他的手,“坏夫君,你……你不许再走了。”

不走可不行。总不能让你一直死心眼地记挂着别的男人。

“叶迁”也不行。

他蹭了蹭裴阮鼻尖,“叶崇山伏诛,我就立马回来接你,好不好?”

“这段时间,乖乖呆在小叔身边,听他的话,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裴阮想答不好,可他实在太困了,黑甜的梦乡很快吞噬了他的神智,唯剩小动物似的绵长又可爱的小呼噜,像在做最后的挽留。

第二天,裴阮睡到午后才醒。

身体被碾过一般,精神却意外的好。

手上的伤口也被细细处理过,连绷带打的结都比旁人打的漂亮。

他花痴完,突然一个激灵,爬起来就大喊“夫君”,应声推门进来的,却是叶勉那张似笑非笑、十分讨打的脸。

第38章 差点暴露

“夫君……叶迁呢?”

裴阮不死心地起身,跑到门口向外四处张望,大眼睛里带上一丝得而复失的惊恐。

「呜呜呜他不会发现我骗他了吧?!」

「没有,按你现在的体型,他只以为你胡吃海喝长胖了。」

裴阮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叶勉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脚掌上。

这处偏殿是他公办时留宿宫中的住所,火龙地暖不缺,但深秋时节,太监们还不曾引火,青石板寒凉,最是伤身。

他冷脸放下汤药,在裴阮的惊呼中,一把捞过人公主抱起来。

“冒冒失失。怎么,昨夜只顾着温存,难道忘记问清夫君去处?”

骤然落进小叔怀抱,裴阮脸都吓白了,哪里还听得清他说的什么?!

他扑腾得厉害,被丢上大床,兔子样窜进床里,皱着眉鼓着脸很生气,“你……你怎么这般不讲究?要是叫叶迁看见我们……我们这样……”

“呵,他重伤初愈,又被你榨干,想是无力抓奸,侄媳多虑了。”

一句话信息量爆炸,又是榨干,又是抓奸,裴阮一时不知先羞耻哪个词比较好。

“谁和你有……有奸!你……你是长辈呀,说话怎么这么不要脸……”

叶勉脸顿时黑了几个度。

片刻后,他蓦然笑开。

“阮阮要脸,昨夜也不知是谁,叫的跟母猫叫春似的,整个明华宫的宫人恐怕都很好奇,明明没到发情的季节,是哪只猫这般不知检点。”

“……”论不要脸,裴阮实在拼不过他,只好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

我躲还不行?!

中药的苦香随着水雾气腾。

叶勉欺负过人,望着漆黑的汤汁,又兀自叹了口气。

是了,跟他置什么气呢?

昨晚拷问过黄书朗,他才知道这只傻兔子经历过什么。

被唯一的抚养人那样恶意磋磨着长大的孩子,没有长歪,不生恨心,始终保有一颗纯稚的本心,只是笨拙一些,却屡次遭他怀疑、试探,甚至至今仍被他蒙骗诱拐。

他却还拿莫须有的醋意时时恫吓,与他为难。

确实不是个人。

“好了,逗你的。叶迁有军务在身,须得拿下叶崇山才能回来,你不必担心。昨夜他不是叮嘱过你,叫你务必听我的话?现在,乖乖把药喝了。”

裴阮蒙着头,无声又往大床深处挪了挪。

“不行,我要回家!”

既然确定叶迁安全,他可不想再跟小叔瓜田李下。隐隐约约,他已经察觉到叶勉态度的怪异。

不过,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敢同叶勉小小叫一回板了。

叶勉眉头跳了跳,“回家?”

他声音一沉,裴阮就怂,可还是很坚持地抗议。

“对呀,回我跟叶迁的家。你这个坏人,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和他见面,还总叫他做那么危险的事,他明明受了重伤,你也不让他好好修养修养……”

“好歹也留一留他,让我给他上点药呀……”

他越说越忧心。

“还小叔叔呢?要抓叶崇山,你怎么不自己去!”

他喋喋不休,一边怪叶勉,一边又暗恨自个儿定力太差,被叶迁一亲就晕乎,竟忘记替他看看伤。

「我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也是个自私自利的统。」

系统一懵,「?」

「昨天只顾着骗灵泉,都不知道关心一下衣食父母,叶勉这种白嫖的,都用上了灵泉,叶迁却没有!」

「咳,阮阮,有一个词叫各取所需……」

「哈?」

它十分监介地申辩,「与其浪费时间治伤,叶迁大概更想争分夺秒地……咳,啪啪。」

「所谓人生苦短,doi第一,这就是限制级世界的逻辑。」怕裴阮不信似的,它又补充一句。

这下,轮到裴阮不想说话了。

他气呼呼掀开被子,哐哐干下那碗药,又乖乖伸出手,给叶勉例行诊脉。

“总之,我不要呆在这里。”

前些天牵挂叶迁,他并没有想太多,现在脑袋清楚了,只觉叶勉将他安置在皇宫里,说不出的奇怪。

小兔子歪着头,即便是闹脾气,也是软乎乎的。

光风霁月的宰辅大人端着温和的假面,很轻易就岔开了话题,“阮阮,既然叶迁已经见过,是不是也该你履行承诺了。”

承诺?是了,他答应过以后离他们叔侄远远的……

可现在他又有点后悔了。

裴阮心头拔凉,攥紧了小被子,“才见一面,你……你就要撵我离开他了嘛?”

叶勉深呼一口气,默念三遍我不生气,还是忍不住狠狠敲了小笨狗一记,“谁撵你了?!也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与我做交易,我帮他找人,他帮我救命!再不去救命,难道你想收尸?!”

“噢噢。”裴阮捂着脑壳,这才想起来,冷宫还有皇帝和太后等着他去捞。

昨夜耕耘立竿见影,空间一夜之间生气勃勃,灵泉不止恢复了,泉眼甚至还比之前大了些。

裴阮此刻信心百倍,他拍着胸脯,“那个啊,小意思,我穿好衣服就去!包药到病除的!”

结果,他床里床外摸索一通,“咦,我的衣服呢?”

跪趴的姿势,圆圆的小屁股翘起,细软腰间很轻易就塌出一个暧昧的凹陷。

小脸红扑扑的,血色极好,亵衣领口散乱,颈侧几颗小草莓,一路延伸到胸口。

昨夜画面,不期然闯进脑海。

小兔子躺在他身下边哭边蹭,直喊着难受。

他哑着嗓子,明知故问,“哪里难受?”

裴阮红着脸,拉着他的手按上衣襟,“胸……胸口。”

他喉结滚动,“胸口?不,这叫小奈子。”

叶勉捻了捻指尖。默默叫停回忆。

裴阮还在脑壳里美滋滋,「那什么,治好了皇帝,总不用再让我当皇帝了吧?」

那天的场景想起来他还心有余悸,「那个系统提示我点了拒绝的,喏,原先的皇帝也还在,治好了就能上岗,求求他们可别再惦记我了。」

「难说。」系统望着崩坏的世界走向,「谁当皇帝,还得这个男人说了算,不如你试着哄哄他?」

裴阮一抬头,正碰上叶宰辅吃人的目光。

「……」

他哭唧唧,「哄……哄不了一点儿。」

裴阮被他看得不自在极了,怯怯喊他,“小叔?”

叶勉掩饰性地清咳一声,指了指一旁柜子,“怎么?难不成还要我服侍你更衣?”

“不……不用。”裴阮涨红了脸,他慌忙收拾好自己,大眼睛亮晶晶的,“走,我们去冷宫!”

叶勉拎住他后颈,“你去干什么?”

“去治疫呀。”

叶勉冷笑着揽住他的腰,大手托住他的小肚皮,“阮阮,你不怕死,也要想想崽崽。何况……你也不是大夫,只要将药方交出来,李先生自会处理。”

裴阮亚麻呆住。

药……什么方?

他哪里去弄什么药方?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李先生年纪大了,怎么好劳烦他,那我不去,熬好药给皇帝送去也一样。”

叶勉却否掉了这个提议,“无碍,李先生也已染疫,正等你的方子救命,药不必劳烦阮阮,他自己熬就行。何况李先生那般年纪,阮阮贸然给他端那种药,怕也无福消受。”

那种药,他说得极其轻挑。

想到上次治疫闹出的乌龙,裴阮尴尬极了,也实在没那个脸再亲自熬壯阳汤。

见他不敢吱声,叶勉坏心又起,故意逗他,“还是说,阮阮是想藏私,不愿泄露解疫药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先生替你安胎救下崽崽,阮阮这时候也该大气一些。”

裴阮僵硬地笑,“我当然……不会藏私……”

「9命,要穿帮了!李先生火眼金睛,那药方再默一遍简直自取其辱,这次我到底要怎么糊弄?!」

系统不愿打击他,可有些话还是当说。

「就算你自己熬成药,按李先生能力,也能尝出大致成分,一样蒙混不过去。还有,阮阮,叶勉既然是他师弟,有么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早就穿帮了?上次疗毒……」

裴阮两眼一黑,一时竟不敢去看叶勉。

「所以他早就知道药方什么的是假的,他就这样看小丑一样一直看着我表演?」

他羞耻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呜呜呜……他怎么那么坏?!这里的人,心眼子都这么多的吗?」

「哎……」系统也叹了一声。

论玩心眼子,原宿主是一把好手。

他是个政商两届通吃、开创一代商业传奇的奇才,只是从小被歧视打压,对自己畸形的身体产生了严重的自我厌弃,一生不曾正视过肉。体的玉望,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被人爱过,定制世界时,也完全略过“爱”和感情,只剩赤果果玉望的满足和对无上权势的势在必得。

他最朴素的初心,是宣泄、是释放,或者说是报社。

那些压抑一生的负面情绪、作为第三性挣扎求生所遇的不公,他要通通还给施暴人。

所以,他想要重新洗牌,想要从泥泞中爬起,一脚一脚将那些不可一世的男人女人们统统踩进泥里,最后登顶最高的那个位置,建立一个由畸形的第三性主导话语权的世界。

他要圆现实世界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可潜意识里,他又不想孤单前行,所以这个世界里出现了一群同他一样,因为体质而被神明遗弃的同行者。这个世界阴郁的天空、畸形的生态,都是他现生精神世界的映照。所以才值得他拼尽全力挣脱、颠覆,好似颠覆这个世界,就是挣脱过去的自己,送自己一个新生。

只是,他没有经历过爱与善意,即便是新生,落在看客眼中,亦是苦难。

而现在的宿主,是温室里娇养出的花朵,他的世界除了病痛这道坎,从未经历过风雨,所以他相信爱,相信光,相信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一颗藏在黑暗背后的真心。

他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小太阳,足以穿透这个世界层层的阴翳。

或许这些攻位角色,在原宿主的世界里只是满足感官快乐的人形道具、是他获取权力的踏脚基石,但遇到新宿主,他们也在渐渐改变、觉醒。

只是这个过程很缓慢、很缓慢,时常让不谙世事的小太阳感觉到力不从心。

它也想守护一下这颗弱弱的小太阳,于是它灵光一闪。

「摸摸,阮阮,我们来做做心眼子脱敏训练好了。」

「那是什么?」裴阮眨了眨眼,被它带歪,还有点小期待。

下一秒,他的脑内突然层层叠叠被无数只阴郁的眼睛爬满。即便裴阮并不密恐,也惊悚“啊”了一声,惊慌失措地窜进叶勉怀里。

“你这个混蛋,哪来的这么多鬼心眼子!!!”

「……」系统挠头。不是,我只想逗你开心,这个真的不好笑吗。

叶勉捉住难得投怀送抱的小人,“坏蛋?鬼心眼子?阮阮是在骂我?”

“呵,阮阮如果没有心眼子,那就好好交代交代,壯阳药同鼠疫,究竟有什么必然关系?”

空气突然安静。

裴阮这才发现不慎将心声说出了口,他讪笑着从叶迁身上下来,“我……我不是在骂你。”

“那阮阮是在骂谁?”叶勉掐住他手腕,“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裴阮心尖一颤,好……好可怕的直觉。

第39章 端倪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裴阮摸索着穿行在昏暗的地道里,想到叶勉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就有些后怕。

「统统,刚刚你差一点点就被发现了诶。」

「宽心,阮阮不是应对得很好嘛?」

「如果你说的应对很好……是指装疯卖傻,那我是进步了。」

提起那个场景,裴阮就不自觉脸红。

“什……什么第三个人……”他擅长装傻,一头钻进叶勉怀里,攀住脖子死也不撒手,“你不要吓我,我怕鬼啊……”

小小的肚皮杵在两人之间,存在感十足。

仿佛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瞬间有了命定的牵连。

裴阮嗓子一紧,后面的干嚎突然嚷不出口。

空气也变得粘稠。

他听到叶勉笑了一声,竟将这个话题轻易揭过。

至于药方……

宰辅大人不仅没再难为他,甚至还替他找好了借口。

“我知道阮阮配不出解药。所以瓶子里无色无味的药剂,是叶崇山丹房里偷出来的?还是黄书朗给你的?”

裴阮蜷了蜷脚趾,额,还是嫁祸给叶崇山比较好。

“丹……丹房。”

“那阮阮一定还有吧?”

“有……有的。”

“乖乖交给我就行,别的你都不用管。阮阮本来就不大聪明,还要煞费苦心罗织谎言,实在太难为自己了。”

“……”

裴阮瞪着男人,像只充足了气的皮球,要炸了!

「他说谁不聪明?」

「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我就是没读过书,字写得丑,社会阅历有点少,他凭什么老是pua我?」

「是的,过分!以后咱们雄起了,一定原封不动pua回去,现在开始把他的臭毛病记上小本本,预备起!」

「他就是个笑面虎,虚伪、死装,没有同理心,傲慢、自大,还功利……」

数着数着,裴阮很快就把自己哄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装聋,一个作哑,谁也没再深究灵泉到底出自哪里。

可怜李先生,满心欢喜地等来神药,正要开始研究,就被师弟冷脸阻止。

“师兄,疫方一事,到此为止。什么都不许说,也什么都不许问。”???

老李握着瓷瓶,满脸疑惑,“既这般护着他,怎么还老拿‘叶迁’糊弄他?”

这一问不慎戳到叶勉痛处。他表面云淡风轻,“当前还须稳住他。梁英被废,这皇位可不是他耍赖就能赖掉的。”

“豢疫谋反一事叫叶崇山金蝉脱壳,如今单凭丹房那点银虐暴行,远不足以扳倒他。我那长兄,野心甚大,所图也甚大,这些年与权贵勾结,早已盘根错节,如今又以顾命自居,若真叫裴阮落入他手,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梁恐生大乱。所以我必须要将阮阮牢牢扣在手中,再寻机会将他一击斩杀。”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李先生耸肩,“说的我都快信了。”

他行医多年,见识过许多不平事,难免心有戚戚,揪着胡子叹道,“大梁积蠹已久,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欺男霸女,草菅多少人命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如此世道,是时候该整整了。这番你能除掉魏王和花国丈,已是大功一件。”

“不过,”他晃了晃手中瓷瓶,“那小家伙揣着这么大的秘密,多疑如你,当真不好奇?”

显然,他对偷师一事还没死心。

“好奇。但他胆子太小,太不经吓。”叶勉袖下指尖轻轻勾缠着一缕青丝,“有些秘密,总要他亲口告诉我才好。”

“嘁,我看你是不敢吓吧?”老先生满脸嫌弃,“想来也是可笑,叶崇山那厮机关算尽,筹谋十几年,拱出个新帝却是替你做嫁衣,啧,这就是命。不过,你既想好保新帝,那里头两位,你可考虑清楚了?这要一救,后头麻烦就多了。”

年轻的宰辅负手,微眯着眼,望进宫墙。

他一身玄金蟒袍在猎猎秋风中,犹如鱼翔浅底,飞龙在渊。

阴沉的天色下,斑驳脱落的红墙高耸,枯死的凌霄像一条条粗粝的蛇,盘在破旧的回廊上。腐朽之间,偏偏生出一株漆黑的柿子树,熟透的果子坠在虬枝上,红得触目惊心,两三只乌鸦轮番啄食,时不时发出“哇—哇—”的怪叫。

唯一的宫殿黑洞洞的,即便青天白日里,也密不透光。

隐约可见内里两条人形。

小皇帝卧在枯草铺就的床板上,早已人事不知。而昔日雍容华贵的太后,满脸溃斑,形容枯槁,神思间已然有些不太正常。

“我初出茅庐时曾得于家帮衬,虽是寻常拉拢利用,但亦是雪中送炭,他们母子,还须劳烦师兄救治一二,算是还当年于相的知遇之恩。”

李先生并未接话,良久又叹一声,“这些年你全力辅佐幼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惜他母子二人羽翼未丰,就已生出藏弓烹狗的心思。赐你龙佩,许你极位,眠山宗祀坐山观虎斗,桩桩件件下来,终是被自己的野心反噬。”

不。

不止是野心,还有欲望。

小皇帝自以为藏得很好,可敏锐如叶勉,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这几年,梁英或明或暗送过他无数美人,是试探,也是引诱。

他将人悉数扔进狮林,是反击,也是变相的警告。

君臣师徒,最后只能靠着杀戮维系岌岌可危的平衡。

可他的冷处理,还是叫梁英生出错觉,只要叶勉不属于任何人,就是对他满心痴恋的应许。

直至眠山那夜,叶勉第一次破戒。

梁英慌了神。

不惜自掘坟墓,就为借力打力削去宰辅的通天权势,将他据作己有。

叶勉也疑惑。

“不止梁英。昔日尤相、于相、阮相,都是不世出的贤臣,辅佐君王尽心尽力,我自认弗如,可梁氏三代往上,依然无一不是庸君。好似这冷宫颓墙中倾尽全力扶出那株红柿,看着热热闹闹,引来的却尽是盘旋争食的劣鸟。师兄,你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还能是哪里错?树栽错了呗。”老李头收了药材日用,开始闭门赶客,“哼,会这么问,就说明你早有了主意。既有了主意,不如放手一搏,取劣木而代之。什么君君臣臣,要我说,那一套都是你们书呆子的裹脚布!不说别的,就是咱们行医,不也是能者居之?”

他瞟了一眼冷宫,“师兄多嘴,还是得再劝你一劝,既有那个心思,最忌妇人之仁。”

叶勉懂他的言外之意,却淡淡摇了摇头。

“乾坤天地,你我皆草芥,是非成败,又岂系于区区二人?留他们一命,不伤大雅。”

“你有数就行。行了行了,快滚吧。我一个大夫成天劝你这个政客杀人,倒反天罡了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想当皇帝。去去去,别耽误我救人。”

……

「统啊,他们说的什么意思?」

「听懂了就别问。」

裴阮缩在地宫里,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偷偷跟来,还是该怪自己好奇心害死猫。

「所以叶勉也动了当皇帝的心思?」

「那我这个冠名皇帝不是很危险?难怪他非要把我扣在皇宫里!」

此前,裴阮数次提出要回惊雷院,但次次都被叶勉四两拨千斤搪塞过去。他又是一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只要给一个院子就能蜗居一辈子,还真没发现他其实是被叶勉软禁了。

「不对,他好像还发现了我们的秘密,那句让我亲口告诉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阮越想越怕,心底生出一股浓重的危机感。

现在叶勉扣着他是为了对付叶崇山,那除掉叶崇山之后呢?

就问呜呜呜他还能活几天?

“月光光,照地堂,乖宝宝,进梦乡,快把眼睛闭闭好。”

这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轻柔的摇篮曲。裴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冷宫里头的那对母子。

离得太远,他看不真切,只瞧见蓬头垢面的妇人轻轻依靠在床头,将皇帝抱在怀中,像抱着婴儿似的来回晃动。而小皇帝裹在一床洗得泛白的旧絮中,一动不动,乍一瞧,像极了重症房里时不时推出去的遗体。

裴阮忍不住又往冷宫多看了几眼。

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壮感袭来。

「梁英他……他是死了吗……我以后被利用完了,是不是也会这样?呜呜呜我还不想死啊……」

系统对他的反射弧已经不抱期待,「监测到目标生命值过低,但有灵泉吊一口气,苟一条命问题不大。」

裴阮稍稍松了口气。

他和梁英,作为已废皇帝和待废皇帝,是真亲难兄难弟。

「只有看到他活着,我才安心,统统,我们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救他!」

「……」

宿主对生命的逝去总抱以孩子气的怜悯和不忍。但在这个冰冷世界,多少就有些圣母。

「其实,有时候活着并不是一件好事。」系统试图给他洗脑。

「为什么?」裴阮不懂。

「当命运握在别人手里时,活着不是麻木,就剩痛苦。从古至今,被废的皇帝都没什么好下场。太后弑杀先帝,就算救了回来,也逃不过一杯鸩酒、三尺白绫,到时候梁英在这冷宫无依无靠,他又是个极品哥儿,会遭遇什么可就太难说了。」

裴阮对系统口中的“遭遇什么”,显然还没什么概念。

在他天真的想法里,死亡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恐怖的刑罚了。

系统轻轻道,「这个世界哥儿地位极其低下,即便梁英是皇室血脉,可一朝失势,也不过是个镶金的玩物。如果他不能找到下一个庇护者,下场极有可能同阮珏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第一次就能遇到一个还不算太坏的折枝人。

这句话,系统没有说。

或许是那夜不算太坏的体验,也或许宿主是个天生乐观的人,以至于裴阮至今对哥儿宿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但很快,裴阮就将亲眼见识到。

明华宫。

裴阮琢磨着系统的话,忧心忡忡地吃过午饭,闵越和尾鱼收拾了碗筷,就开始替昨夜打翻的秋海棠重新安家。

修很培土,裴阮在一旁看得认真。

谁也没注意到闵越的不对劲。直到他搬起新盆,突然脚下一软。

要不是尾鱼接得及时,那盆命运多舛的海棠非得再碎一次不可。

“你怎么了?”裴阮忙去扶人。

闵越额头冒出细汗,脸颊熏红,他晃了晃头,眼中露出恐惧,“没……没什么,应是累了,我先回房休息。”

尾鱼盯着他狼狈的背影,有了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几天,闵越都告病不曾出过房门,还托尾鱼替他讨药。

竟是药力强劲的蒙汗药,过量服食尤其伤身。

他拦下尾鱼,“这是做什么的?”

尾鱼迟疑片刻,还是老实交代,“少夫人,闵越他……好像发情了。”

第40章 发情

裴阮有些懵。

穿来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清醒着见证“发情”这件事。

也是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发情”对于哥儿来说,是一场多么可怕的灾难。

闵越早早锁死门窗,只留一个小隔窗,方便尾鱼替他投放吃食药物。

第一日,屋里悄无声息,只偶尔溢出几声呜咽。傍晚时分,动静突然大了起来,裴阮听到桌椅碰撞的混响,以及难耐的嘶鸣。蒙汗药彻底失效,闵越衣衫不整,满面酡红地推开门,趁还有一丝清明,跪着请求裴阮,务必将他捆起来,情潮不退不许放开。

也就是这一开门的功夫,馥郁暴烈的腺香冲破桎梏,极品哥儿发情的讯息迅速弥散至整个月华宫。

宫墙外,一个不起眼的护卫如同得了信号,悄悄捏碎袖中的大把香丸。

甜腻甘美的晚香玉味道,混进朝露香中。

渐渐,宫外值守的护卫昏沉起来。

好香,好香。有什么迷惑住他们全部心神,心底魔鬼破土而出,叫嚣着要将那个散发着极致香气的源头抓进手中撕烂揉碎。

最先是月华宫宫人觉察不对,平日里他们极少在裴阮跟前现身,这时顾不上回避,紧张地守住裴阮,其中一人匆匆往叶勉处报信。

但已经迟了。

寒芒一闪,鲜血染红素净的宫道。

平日里恭谨有礼的侍卫,石乐志似的,踏着宫人尸身,野兽般蜂拥而至。他们双目充血,额上青筋暴起,循着气味,猛踹起紧闭的房门。

有宫人去挡,他们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叶勉安排的守卫实力都非等闲。一时内外两批人马自相残杀起来,形势彻底失控。

宫人寡不敌众。小小一处厢房,很快门窗上已是星星点点,血色触目惊心。

变故发生得太快,从未遇过这种突发情况的裴阮呆愣在原地,幸得尾鱼机敏,趁乱推着他从小隔窗翻进室内,又找来闵越封窗剩下的木料和钉子,封死入口,还不忘指挥裴阮,“少夫人,快,随便你搬得动什么,统统推过去抵住房门。”

“啊,好。”

眼见着质量上乘的房门在一下比一下剧烈的冲撞下摇摇欲坠,裴阮一个激灵,大脑总算恢复运转。

“不,我……我们来不及的。”

“来不及也要试试!”

门扇之间缝隙已有一指多宽。

不行,根本挡不住的,也……没时间了。

裴阮把心一横,胡乱抄起瓷枕,在尾鱼震惊的目光里,哐的砸上他脑壳。

这次力道没控制好,见……见血了。

顾不上愧疚,他忙将窗边晕过去的、床上扭曲翻滚的哥儿,统统收进空间。

几乎同时,门边传来一声巨响。

两扇朱红大门终是被蛮力踹倒,砸向内间。

情急之下,裴阮只能捡着最近的床底躲藏。可才钻进头身,腰臀不幸卡住。

肚子……肚子有点超标。床与地之间逼仄的缝隙根本不容他强钻。

可怜的小哥儿撅着屁股,一时间进不去又出不来,视野受阻还看不清背后景象,急出一身细汗。

像极了卡在栏杆里的笨鸵鸟。

一阵凌乱脚步逼近,裴阮艰难偏过头,只能从狭窄的床底瞥见一把鲜血淋漓的长剑。

滴答,滴答。

剑尖还在滴着血。

裴阮整个人僵住。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细白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

「呜呜呜统统,我是不是要死了?!」

余光里,那把剑提起又落下,裴阮猛地闭眼,只觉屁股一痛。

“啊——额……”

凶残的剑尖只轻轻拍了拍他臀尖。

有点痛,但也不是很痛。

裴阮眨掉眼眶里的泪水,「怎……怎么回事?!」

一声笑谑传来,“阮阮这个姿势,小狗一样撅着屁股,是在……求操嘛?”

是叶迁!

裴阮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他闷着声音骂人,“我都要吓死了,你怎么这么坏,这种场合还要欺负我呜呜呜!”

叶迁笑着将他抱出去,“对不起,是夫君来得太晚,叫阮阮受惊了。”

他嘴上道歉,手却很坏,在他屁股上揉了几下,“谁叫阮阮贪吃,肚子屁股上都是肉,这下好了,关键时刻差点耽误逃命。”

裴阮被他说得羞耻极了。

他们说话间,外头已有新的宫人收拾残局,被情玉支配的侍卫们悉数被制服,一个红衣大太监进来禀告,“大人,叛徒已经抓到……”他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裴阮,“叶崇山安排前来劫掠陛下的人,也都清理干净。”

叶迁挥手示意他退下,故意在房内张望,“你倒是胆大,把那两个小哥儿藏哪儿去了?竟敢只留自己犯险?”

裴阮心虚垂眼,撒起谎已经熟能生巧。

“在……在地宫,我没有犯险,如果不是太胖,我早躲进床缝里了。”

他确实受惊不小,这会儿只想赖在叶迁怀里不走,但一想到空间里的两人,一个正发情,一个磕破头,还是依依不舍从叶迁怀里退了出来。

“你……你也出去。我要把他们放出来,你不许看!更……更不许闻。”

小兔子故作凶悍,推着人往外赶,可软软的语气,实在没什么震慑力。

叶迁回身,迅速在他嘴上偷了个香,“嗯,除了阮阮的骚味,我谁都不闻。”

一句话,叫裴阮耳朵尖开始发烫。

过度的羞耻逼出几滴泪,小兔子眼眶熏红,有小小的火苗闪烁。

“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可骂过一句,他又软下来。门外血腥气太重,裴阮不敢多闻,也不敢多想,“这里好危险,夫君,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呀?”

就算最后都是要分开,那侯府也比皇宫好跑路。

“嗯,快了。”

没想到叶迁这次竟然一口答应了。

裴阮十分开心,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跳起来亲叶迁一口。

暴乱平息后,叶勉将他们迁至皇宫西北角的上林苑——专为皇室哥儿修建的教习所。

看到占地千亩的园林,裴阮才明白,为什么叶崇山会费心修建那么大的后院,还看不到仆从护卫。

原来他的后院,实际上也是一个巨大的哥儿笼,也只有那么大的地方,才足够遮掩闵越这个级别的哥儿浓烈的味道。

哥儿发情期一季一次,一次持续1-5天不等。

第二日,第三日,闵越挣动得厉害,猫叫一样缠绵凄厉的求欢声几乎彻夜不断,粗粝的绳索勒紧血肉,留下道道青紫淤痕,他却感受不到痛似的,不住地耸动着身体,磨擦着腿间的绳结,理智已经彻底败给玉望,他伸出半截红舌,魅妖一样引诱着进出的每一个活物。

“奴会好好听话,请大人怜爱。”

“呜呜呜,小搔货做什么都可以,求求大人疼疼奴。”

“好痒……好痒,随便是谁,啊哈……求求你帮帮我。”

尾鱼不忍心看,他抹了把眼泪,也遮住了裴阮的眼。

“别看,他肯定也不想这副丑态被我们看见。”

裴阮别开眼,不知为什么,心里难受极了。

原以为初见已经是最不堪的时候,没想到这样的不堪还会一直上演。

闵越那样骄傲的人,是不是每清醒一次,就要再绝望一次?

眼见着他比刚刚获救时多了些生气,这次之后又要用多久才能治愈自己?

“所有哥儿都这样吗?”

“是的。”尾鱼垂眼,“无论品级优劣都这样,寻不到良人,到了发情期,便只能自请进入教习所受戒。一般人家,清不出那么大的场地遮掩味道,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惨案。”

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经历,尾鱼整个人抖了一下,“我……我在教习所熬过一年,那里的嬷嬷根本不拿哥儿当人看,打骂羞辱都是家常便饭,最……最可怕的是,教习所虽是官办,实际却被权贵操控,已经沦为他们集中享乐选奴的地方。”

“所有发情期进入教习所受戒的哥儿,与其说是被保护,不如说是将他们最无助最羞耻的时刻当做噱头,像只发情的母狗,无知无觉中被扒光抬到案上……好供权贵们挑选,若有相中的,嬷嬷便会收了银钱,趁着哥儿意识不清,成就好事……权贵挑剩下的,再由出得起银钱的商贾、豪绅再挑。”

“我……我是侯府的家生奴,又是个低等,这才没有轻易被相中。我品级低,情热也不比高等哥儿时间长,有一回退得稍早,不小心就撞见了他们丑事。打那之后,我宁可随便配人,也不敢再……再去教习所,那些人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说着,一惯稳重的尾鱼也落下泪来。

“越是极品的哥儿越容易被觊觎,宰辅大人的亲舅舅……就是在教习所受戒时,被上一代侯爷弄到手的。”

裴阮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竟然歹毒至斯!不止体质上坑人,甚至还有一整条黑色产业链!

「统统,绝交吧!」

「呜呜呜,陛下,臣罪不至死呀!」

裴阮更气了,「不许那样喊我。」

「可是那些宫人、侍卫都是这么喊的,为什么他们行我不行?我不是你最爱的统统了吗?」

「……」

系统不愧是插科打诨一把好手,三句话就让裴阮忘记追究世界的歹毒了。

“这种事,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他问。

尾鱼绝望地摇了摇头,“除非肯豁出去,剜了那东西。”

可他眉目间又露出忧色,“但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若敢私自剜去,被发现会直接投到军营充军妓。所以,嫁人是最稳妥的。只要运气不要太差,即便是后宅父子兄弟同享,也算过得去的归属了。”

“……”

“您大概还不知道,未经人事的哥儿发情尚能熬一熬,像……像闵越这样被开发过的身子,硬抗恐怕危险。最好……最好您能去求求宰辅大人,替他请一位御医。若他真的扛不住咬了舌,也好应对。”

裴阮越听心里越凉。

果然,第四日闵越几乎已经脱水脱力。他的脸色煞白,唇也脱皮,一双眼黯淡无光,身上衣物干了又湿,在各种液体浸润之下,狼狈不堪,可他依然竭尽全力地蠕动着身体,借蹭动之间微薄的外力汲取着微弱的快感。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蛹。

又可怖又凄惨。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吗?”裴阮包着泪,无助又迷茫。

「帮他的办法,要么堵住嘴继续扛,要么找男人,以他被喂大的胃口,恐怕至少得三个。」

「究竟是什么人,才会定制这样的世界啊……」饶是乖乖牌裴阮,也开始怨怪起原宿主。

系统不得不解释,「阮阮,存在即合理。数以万计的小世界,什么样子的都有,并不是原宿主创造的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匹配了原宿主的要求,最多他也就是口味独特些,并不像一般宿主,会定制生来完美的一生。」

「强者选炼狱开局,是为了最后掀翻整个世界。」

听到这句,裴阮才同原宿主有了一点共鸣,他也想一脚踹翻这个狗屁的世界。

但他太菜了,所以……

「我现在只想身边的人都好好的。」

这才哪儿跟哪儿?系统叹了口气,「别慌,你给他喂一点灵泉,撑过明天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可烧糊涂的人,喂水都艰难。

极度饥渴的身体,感知到他人的存在,立即失控地扭动起来,甚至趁着裴阮不注意,唇舌暧昧而讨好地叼住他指尖,滚烫的舌一寸一寸地舔,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喘息和呻喑。

裴阮吓得手一抖,半盏灵泉撒了一地。

却是再不敢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