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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抑制剂

第五天,闵越终于恢复了些气血,厮磨的也不比前几日厉害,偶尔还有片刻清明。

他闭着眼睛,僵硬地将头转向床内,只不断呢喃,叫裴阮走开,不要看他。

裴阮跪趴在床前,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同他平视,“闵越哥哥,如果以后我的发情期到了,我想请你照顾我,你会嫌弃我吗?”

闵越慌忙回头,“不,我怎么会嫌弃阮阮?”

“那我也一样呀。”裴阮看着他笑,“你是我的朋友呀,不,你就好比我的哥哥,无论什么样子都是我哥哥,我也不会嫌弃你。”

闵越红肿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来,他合上眼,哽咽道,“我明白了。”

第六日,闵越高热终于退去,整个人虽然虚软无力,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但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又过了几日,闵越脸上渐渐有了笑,裴阮这才放下心。

他算着日子,等叶迁接他回家。

顺便腾出心思,整日扑在书案上,咬着狼毫笔写写画画。

冬日惨淡的日光落在砚台里,漾起粼粼银光,他呵气执笔,心里想的却是——

「你是个坏统统。」

「?」

「哼,什么生活辅助系统,我看你跟这个狗屁的世界根本就是一伙的!」

系统急了,「清汤大老爷,统统冤啊!」

「清汤?你恨不得天天炖肉!」

「……」真学坏了。

「那我也确实是为你好嘛。」系统要是有手指,这时候恨不得指天发誓。

「我才不信!你要是为我好,就应该帮我摆脱身体不受控制、老是叫嚣着doi的窘境,可是你没有,甚至一点努力都没尝试,就只知道让我屈服!」

「……」这逆向思维让系统差点宕机。

「还有那个空间,什么找人睡觉才能用的破设定,我可不想带着崽子跑出去,又因为发情或者别的什么,落入下一个孕热生崽的死亡循环。」

当然,更不想再看见闵越、尾鱼,或者其他什么人,被情玉折磨到不成人形。

「所以统统,你到底是想爱我,还是想害我?」

「当然是爱宿主!我的源程序写的都是全心全意服务你!」系统快哭了。

「行吧,那我姑且再信你一次。」裴阮小小地高兴了一下,又板起脸,「那么统统,请你老实告诉我,这个世界哥儿发情期不受控制,到底是什么原理?」

系统傻眼,「什么……什么原理?」

经历上次的偷听和闵越的发情,裴阮已经有了十足的危机意识,「崽子爹不靠谱,你也不靠谱,我得从根源上解决发情的问题,以后才能在空间里好好生活!」

「所以呢?」

「所以统统你见多识广,肯定知道怎么克服,对不对?」

「对。」诶……对你个头!

系统一整个绷不住了。

它还是第一次见到宿主在限制级世界里提出要研究发情原理,并想办法克服:)

权限申请通过后,它在数以千计的小世界检索结束,终于颤颤巍巍答,「所以……阮阮你是需要抑制剂吗?」

就是这个!

「统统,作为一只优秀的生活辅助系统,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帮我搞到配方!」

我谢你抬举。

搞到配方不难,难的是各个世界药材并不相同,怎么在这个世界找到替代品并保证还能拥有相同的药效,这就有些难为统了。

但裴阮却信心百倍,「我们一起努力!不行我们还可以找师父师兄做外援!」

他心里想着什么,思维导图就跟着画到什么。

正标到「师兄」两字,身后突然传来衣袂摩擦的细响。裴阮慌忙把稿纸塞进白纸底下,扔了笔趴好装睡。

青竹帘隙漏进的天光里,叶勉玄色官服下摆的金线螭纹忽明忽暗。

压迫感十足。

“醒醒,口水该擦擦了。”冰玉似的声线却带着三分笑意,十分温和舒朗,“这书案乃象郡特供,天下只此一张,泡坏了阮阮准备拿什么赔?”

“哪有口水?!”蓬松的脑袋立马支棱起来,反驳的话才出口,裴阮意识到上当,又忙撇开眼,“我只是练字练累了趴会,才没有睡着!”

“那我这份点心来的正是时候。”

裴阮眼睛一亮,“快让我看看是什么?!”

皇宫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宫廷小点心却十分好评。

见裴阮十分喜欢,叶勉便上下半天各安排一顿哄他。

将榉木红托盘举过头顶,叶勉看着踮脚的少年像扑蝶的猫儿般蹦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手腕,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正是「师兄」二字,还错了一笔。

想来是罪证藏得太急,又没藏严实,未干的墨这才印上了小臂。

叶勉眸光落在那字迹上,顿了几秒,所以师兄是谁?他不过热期小小回避几日,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压下心下疑窦,他握住那节手臂,状似不经意间牵住,指尖却暗自用力,将墨色抹去。

指腹摩挲的触感十分鲜明。

略微有些越界的行为,叫裴阮不自在地收回胳膊。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盘子里兔子状点心吸引走了。

细白软绵,还冒着热气。

“哇,好可爱。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捏一捏,咬一咬,流沙馅儿爆出来……呜太好吃了……”

见叶勉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的嘴,裴阮舔舔嘴角残渣,不得不客气一番,“小叔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叶勉轻笑一声。

他想吃的,可不是这种兔子。

狗男人坏得很,趁着小兔子贪食,突然俯身,一把抽出了他藏着的小秘密,惊得裴阮胳膊一抖撞到案头笔洗。

残墨溅开,盘子里剩下的三只兔子全军覆没。

裴阮盯着盘子,脸颊慢慢憋红:“你……太过分了!”

“过分?”叶勉却把那张稿纸拍在他跟前,“阮阮才更过分吧?”

“嗝!”那上头胡乱写着教习所、孕热、发情、抑制剂等等乱七八糟的字样,还有一个跑路硕大无比,稳居C位,藏都藏不住。裴阮瞬间哽住,开始疯狂打嗝。

“你……嗝……不许乱看……”

叶勉当然知道他在慌什么,逗猫似的假意换了个由头发难,“你成天练字,练出来的就是这东西?!”

“带标点拢共十个大字,写得歪七扭八不说,还错了不下三个?!”

“嗝……谁嗝……谁叫这个字那么难写。”

这个世界的文字,非要说,就是字形像拉丁,但是玩得不是26个字母的排列组合,而是千儿八百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词,在你眼前群魔乱舞。

裴阮捂住脑袋,脑容量有限,记不住,真的记不住。

也只有在学习这种文字时,裴阮才肯承认自己是不太聪明。

「如果可以,嗝,我想给他们科普汉字,英语,嗝,也行。」

「无论什么,嗝,都比这个鬼画符好。」

系统十分支持,「既然阮阮想要推行文教,咱们要不先把皇帝当着?我也可以升级成千古一帝辅助系统!」

裴阮分分钟变脸,「不,嗝,是我狭隘了,我们,嗝,要学会尊重他人文化,求同存异嘛。」

「……」

二次被批文化水平极低,难成大器,这回宰辅大人没收了他的鬼画符,开始亲自下场给他上文化课。

这就惨了裴阮。自此他开始被迫上班的日子。

每每午后,宰辅大人必要推开南向景窗,就着萧条冬色,伏案公办。

裴阮的第一份工,就是给宰辅大人研墨。

“阮阮,想要习得一手好字,就要从调墨学起。”

日光漫过窗棂,在上等的黄花梨书案上洒下细碎金斑。裴阮握着墨条,有一下没一下在砚台上划拉。

推出的墨不止浓淡不匀,还四散飞溅。

偏偏叶勉公办的时间又长,小孕夫站不了一会儿,就不自觉倚着书案偷懒,还时不时打个呵欠,不知第多少次手抖后,素白的指尖已经完全被墨色染黑,还有零星墨点溅到叶勉的公文上。

又一下瞌睡得紧,墨条干脆哐当一声砸进砚盘里。

他在用生动实践告诉宰辅大人:书童这种精细的活计,他神经太粗,干不了一点儿。

“阮阮连研磨都不会吗?”

“那我可要好好教教了。”

带着松木香气的衣袖拂过宣纸,叶勉修长的手掌轻轻覆上他手背,“墨条要顺着一个方向,研磨的力道要均匀,像这样——”

比他大一号的手掌干燥火热。

裴阮睫毛颤了颤,醒神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被叶勉罩在了身下。

与裴阮接触过的其他男人不同,叶勉极有分寸感,看似亲昵的姿势,却十分守礼地留出距离,二人唯一逾距的地方,就是交叠的指掌。

微凉的指尖被温热掌心包裹,裴阮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带着划出第一道弧度,耳边是他温和的教导,“手腕放松些,力气可以重一点,对,掌心用力,指尖也要灵活,阮阮要仔细感受水墨交融之后的粘稠度。太淡了,阮阮就要学会使劲,太浓了,阮阮就要多润一些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其中玄机,裴阮愣愣的,暂时没有听懂。

可系统不一样。

「嘶——」它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殿堂级别的教室play?

要不是宿主大婚夜千真万确被嫌弃过拔萝卜技术,它真要相信,狗男人一本正经是真的在教怎么研墨。

缓慢而绵长的研磨中,裴阮手上湿墨慢慢洇开,将叶勉洁净无垢的指尖也染上脏污,他慌乱地想缩手。

“弄……弄脏了……”

“怕什么,脏了说明阮阮学得专心,下次实战才不至于慌乱。”

好似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裴阮想转头,却被叶勉一手轻松固定住。

“不许分心。”他干脆就着相叠的姿势,一并教起他执笔运笔。

“阮阮的狗刨体虽有妙用,但终究不是正道,真心想学医的话,断文识字才是根本。”男人身上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质,裴阮很快静下心,神思随着交握的手一道游走。

“蝇头篆最讲力和融二字。曲线圆转要如行云流水,笔势开合要似百钧弩发……”

悬腕提勾间,裴阮竟也跟着生出了一种纸上纵横的豪迈和激越。

可惜叶勉一松手,他就瞬间被打回原型。

「呜呜呜没了大佬加持,我还是一个绝望的文盲。」

「现在是半文盲,进步了呢。」

「并没有被安慰到,谢谢!」

「你适可而止吧,有这样的爹,起码以后你不用为辅导孩子功课而抓狂,这样有没有被安慰到?」

提起爹,裴阮更怂了。

瓜田李下的,他默默抽回手,同叶勉拉开了距离。

基本功打下来后,裴阮的第二份工,就是执笔小太监。

每日宰辅大人批阅公文,他的任务就是记下宰辅大人口述的批阅意见。

工作量大到裴阮对宰辅这个职位肃然起敬。

「看来书念得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动脑子太累,我宁可做牛做马耕地插秧……」

「做牛做马要被骑,耕地插秧要撅腚……你确定真的喜欢?」

「……」天聊死了。

月上柳梢时,裴阮死狗一样趴在矮几上,大脑透着一股使用过度后的苍白美。

一旁新鲜出炉、热气腾腾、泛着桂花清香的点心都救不了他被榨干的精气神。

晚风裹着凉意吹进书房。

眼见着大佬盯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折子迟迟不开口,忽而转头问他:“阮阮,你觉得这本该怎么批?”

裴阮一心只想着下班。闻言一咯噔,绞尽脑汁憋出一句,“已阅?”

叶勉气笑了,他将人拎到跟前,“陛下何不试试‘朕已阅’?”

这试探可不得了!

“不不不,你……我……”他慌里慌张,额头渗出细汗,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挤出一个答案,“呜呜呜,小叔,朕字我不会写。”

“求求你别教了,这辈子我都学不会。我给你递笔行不行?!”

叶迁接过朱笔,好笑地在他额头敲了一记,“没用的小东西。”

裴阮脚都软了,「统统,他什么意思?!」

系统也抓狂,「你都懂还问还问!难不成是他想当皇后,才问你想不想当皇帝?」

「反过来还差不多!」裴阮十分惊恐,「要不是偷听到他和李先生的话,我就真信了他是在抓我练字。」

「呜呜呜,我都说了不想当皇帝,他怎么就不信,还老试探我?!」

「喔,再正常不过。依他的性格,旁的人旁的事,他谁都信不过。不过说起来,你没发现他其实有在偷偷进步?起码这次没掐你脖子了。」

「这是重点吗?!」裴陛下两股战战,「统统,咱们必须趁早跑,这事成不成全靠你了,明天我就要看到成熟的抑制剂方子!」

「你这是在强人所难你知道吗?」系统用一种女人你在玩火的阴湿语气,平静地控诉着裴阮的无理取闹。

一人一统在脑中斗法,裴阮脑袋突然又被狠敲一记,他迅速回神,对上的就是叶勉放大的、深邃的、温柔似水的眸子。

十分具有迷惑性。

“阮阮不想写‘朕’字,小叔不勉强。所以阮阮能不能告诉小叔,你想做什么?”

“做抑制剂。”

这些天除了上班,满脑子都是抑制剂的裴阮,一个不留神,就听到自己那张坏事的嘴,愚蠢的、毫无防备的、半秒都不带犹豫的,又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这就算了。惊惶之下,他还伸出手,掩耳盗铃似的捂上宰辅大人的耳朵。

对上叶勉戏谑的双眸,裴阮差点飚出泪来。

呜呜呜干脆蠢死你算了QAQ。

第42章 辟玉丹

怎么能笨得这么可爱?

叶勉实在没绷住,顺势捉住耳侧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

成熟男性炙热的呼吸,一路从指尖烫到心口。

裴阮毛都炸了起来。

他猛地将手背到身后,瞪着一双因羞耻和震惊而显得格外湿亮的眼睛:“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叶勉轻咳一声,“哪样?不是阮阮你先动手的吗?”

裴阮气死了,明明知道是他越界,还恶人先告状,可偏偏嘴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往后退了几步,“我……我要回去休息了。”

啧,又逗狠了。

可一想到那晚,小兔子敢在“叶迁”跟前放浪地主动求吃掉,到他这里,不过是亲一下手指就吓得跳脚,叶勉心里又不舒坦起来。

他不舒坦,小兔子自然也别想舒坦。

“等等。”

于是,他慢条斯理叫住人,“阮阮还没说清楚,什么叫抑制剂。”

裴阮垂着脑袋,支支吾吾。

叶勉冷笑一声,“不说?那明日起还请陛下亲自临朝。你也知道,叶崇山一直在找你。自我收留你在宫中避难,他便伙同党羽,日日弹劾我软禁新帝,各处与我作对。这些天我通宵达旦,都是在替你收拾烂摊子,没想到阮阮不仅不记我的好,还总是对我提防隐瞒,实在叫人伤心。”

“不……”一听叶崇山,裴阮立马怂了,他可怜巴巴讨饶,“我说,我全都交代。求求你别把我交给叶崇山,也……也别……别喊我陛下好不好嘛。”

怪渗人的。

“抑制剂,就是……就是能抑制哥儿发情的药物。”

“你是说辟玉丹?”叶勉蹙眉,“你要辟玉丹做什么?”

裴阮一愣,「统统,所以这个世界原本就有抑制剂吗?」

「辟玉丹,没听说过。」系统检索完数据,「这个药名不在典籍之内,或许是某些皇室秘辛也不一定,阮阮,快去套话!」

裴阮小心翼翼觑着叶勉神色,“不……不做什么,就是想叫闵越哥哥下次发情不那么痛苦。小叔,你说的辟玉丹,可不可以……细说一下?”

他竖着耳朵求人的样子,十分乖顺好rua。

叶勉盯着他一开一合的蔷薇色唇瓣,十分想将人拉进怀里啄几下。

可惜,还不到时机。

他略有些遗憾地撇开眼。

“阮阮应当不止是要细说,恐怕还想拿到药方做出药来吧?”

裴阮低着头,不敢作声,算是默认了。

叶勉疲惫地揉了揉人中,“阮阮知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裴阮呆呆抬头,“不……不就是一味药吗?”

“不,不止是一味药,更是很多人……卑劣的生计。”叶勉牵起他的手,“随我去一个地方,希望阮阮看过,能明白辟玉丹究竟意味着什么。”

叶勉有一双巧手,出行前,他将二人乔装一番。

很快,铜镜里就出现一对兄弟。

哥哥细白荏弱,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弟弟年纪尚小,带着些天真,却也生就一双多情的桃花目,一看将来必也是个声色犬马的纨绔。

宫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已有一辆奢华的马车等候。

见二人携手走近,马车上男子赶忙相迎,“可是叶家三房两位公子?”

叶勉一拱手,“正是。得侯府叶敏表兄引荐,此番有劳朱公子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塞进那人手中。

裴阮是个离了灯火就睁眼瞎的小废物,凑得极近,这才眯着眼看清朱公子模样。吊梢眼,精瘦脸,宽衣大袖,一派风流,就是举止间落拓轻浮,不像个好人。

眉目瞧着还有些眼熟。

叶勉知他疑惑,轻轻捏了捏他掌心,凑近他耳边低声提醒,“还记得侯夫人叫你采买那天街头遇到的纨绔吗?五品谏言大夫独子朱杜文……”

哦,是那个见到哥儿就扑上来的色中饿鬼啊!

裴阮立马有了印象。

他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连带着叶勉一道。

叶勉好笑地将他往怀里一拉,打着哈哈,“我这弟弟还不懂事,当哥哥的,今日便想叫他见见世面。”

裴阮挣了挣,没挣开,脸气得通红,小声骂他,“臭流氓。”

朱杜文瞧着二人情状,总觉得哪里违和,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嘿嘿一笑,“咱们这规矩,你也明白。”

说着,他递来两根宽带,“还请二位配合。”

“好说,好说。”叶勉毫不犹豫接过,拉着裴阮上了马车,在朱公子的紧迫盯人下,严严实实替裴阮绑住了眼睛。

视野一片细黑,裴阮心里打鼓,条件反射按住脑勺后头的手。

可上了贼船没得反悔,叶勉咬住耳朵,笑着叫他乖一点,他只好憋憋屈屈坐正了身子任人宰割。

那车缓缓行驶在深夜空荡荡的长街上,气氛很有几分可怖。

叶勉这时又化身十分健谈的公子哥儿,与朱杜文攀谈起来。

是真的演什么像什么。

几句闲话,就叫裴阮明白,他们这辆贼车去往的,就是尾鱼口中的教习所。

今夜恰逢京城最大的教习所待客,也不知叶勉用的什么门路,竟然临时搞到了下半场的三等入场券。

不过,最令裴阮三观炸裂的,是这生意竟是以永安侯府为首的大梁旧贵族们联手经营的,并且已经发展数年。听上去有点像现代的高级俱乐部,所有客人必须要由经营者、或者老主顾引荐,才能获得准入门槛。

叶敏就是侯府新一任的经营者。

打着他的大旗,负责接引的朱杜文都客气几分。

很快,马车行到某处就被拦下。朱杜文又带着二人换了小轿。

他攀着轿帘与叶勉招呼,“这教习所里头不小,步行劳累,今夜人又多,只剩这单人小轿一台,只得委屈二位挤一挤了。”

叶勉大刀阔斧落座,拉着裴阮坐在腿上,“无碍,我这胞弟打小娇气,就爱坐我腿上,朱兄咱们不必客套,早些放我们进去是正经。”

他摆出一副急色模样,配着那张脸,竟也丝毫不违和。

朱兄盯着兄弟二人姿势,弟弟细皮嫩肉,背对轿门跨坐在哥哥大腿上,岔开的两条腿布料绷得紧紧,依稀可见又直又长,夹在腰上定是极品,而哥哥一手扶着弟弟细腰防他坐空,一手搭在弟弟腰臀相接的丰腴处,大掌微微陷进去一些。

看着看着,他突然咂摸出门道。

瞅着远去的小轿,他啧啧叹奇,“这带着弟弟开荤是假,循这由头弄了弟弟才是真。啧啧啧,叶家……玩得可真花。”

可惜他眼虽毒,看出了哥哥的不怀好意,却没看出,哥哥不是哥哥,弟弟也不是弟弟。

短短柱香的轿程,可把裴阮别扭坏了。

孕期本就对孩子父亲敏感,何况还是这样亲昵的姿势。

小轿子没有颠一会儿,他就再也坐不住,挣扎着要从小叔腿上起开。

可轿子实在逼仄,拢共就只有那么一方缝隙可供客人踏脚,他好不容易踩实脚下,还没起身,脑袋就直直撞上了轿顶。

这一下撞得极狠,眼泪登时飙了出来。

裴阮不仅重新跌回小叔腿上,还跌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一瞬间,叶勉呼吸紧了,裴阮整个人僵了。

他手足无措,泪意濡湿了蒙眼的布条。

黑暗里,他又羞又窘又急,丝毫没有注意到,某人早已摘下了布条,就着轿帘缝隙漏下的冷白月色,将他满脸红霞看了个彻底。

某人不止看,还暗里使坏,平地里抬轿的嬷嬷突然一个趔趄,轿身一晃,裴阮好不容易坐直的身体又一次扑进男人怀里。

叶勉干脆将他揽在胸前,气音与他调笑,“阮阮不如老实些吧,再这样磨下去,小叔就是菩萨,也得动了凡心。”

“呜……”

裴阮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呜呜呜统统,我……我好像又……」

「没事,冬衣厚重,透不了,顶多等会屁屁有点凉。」

「……」裴阮哽住,神奇的是,那种臊红脸的羞耻感诡异得平息了一些。

接下来,他老老实实趴在叶勉胸前,鼻尖是清淡到几乎不可查的松香,耳畔是孩子父亲稳健而有力的心跳,趴着趴着,他竟觉得很是心安,好似这场充满未知的探险,有了这人的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小轿终于落地。

又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悉心替二人解下眼周布条。

障目除去,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的楼宇群。

女子简单为二人做了介绍,“咱们这家教习所,场地最大,入住的哥儿身份地位品级也最高。最为辉煌的时候,皇室亦入住过天香楼。”

“现今皇室虽不再来,但朝中宗亲、王侯公爵亦有不少子弟在我楼中受戒。第一排楼宇,便是专供他们使用,今夜开楼,便是那边有一位发情,楼里发出一等券五张。至于第二排楼,供次一等身份体质的哥儿使用;这最后一等,自然又再次一些,正是二位今日去处。”

这意思,竟是所有哥儿,不分身份地位,但凡入了楼的,都难逃一劫。

裴阮忍不住问,“可是宗亲公侯怎么会允许自家哥儿被当做货品供人观赏?”

女子闻言,却是噗嗤一笑。

“小公子怎地如此天真浪漫?”她风情万种地扫一眼叶勉,“这就是你这兄长的不是了!既能得券,那便是家里过了明路带弟弟挑选侍君的,怎么也不将规矩与你弟弟说清楚?”

“你既能来挑人,那么可供你挑选的人,早就定好了。同理,宗亲公侯家的哥儿,既能待选,那么谁有资格来挑,自然也早就定好了。咱们教习所里的哥儿,哪个不是家里标好了价目,托咱们代售?”

“才不是,尾鱼就不是。”他扯住叶勉袖子,小小声辩驳。

叶勉安抚地握住他的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多看少说。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真正的观赏区。

楼内分明暗两边,一边乍一看是个普通厢房,或发情,或将发情的哥儿被锁在房内,他们有的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有的已经进入高热期,衣衫不整地哭着厮磨哭叫。

而另一边,有些像皇室地宫,与厢房隔着一堵结实的石墙,石墙上用透明水晶打磨出一扇小窗,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室内风景,却能不受哥儿腺香干扰。

三等区入住的都是些品级相对一般的哥儿,数量也相对较多,裴阮来的虽晚,但可供选择的仍旧不少。

一路看来,裴阮从最开始的愤怒、惊疑,到最终的绝望、麻木,也不过半个时辰时间。

昏暗的暗阁内,手持三等券前来欣赏的两脚们,或是粗喘着露出垂涎下留的神色,或是摇铃缴纳天价佣金,急不可耐将丑恶的欲念付诸实践,即便叶勉替他掩了目,避开了那腌臜景象,可他还能听、还能闻。

情与欲在无边夜色中发酵,生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最后,他奄奄一息,扶住湿冷的墙壁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行程最后,叶勉亮出一块铭牌,裴阮瞧着莫名眼熟。

「是你黄叔叔的腰牌。」

引路女子见到那铭牌,诚惶诚恐,“婢子不知是大人,实在该死。”

“无碍。”叶勉抬手,“带我们去刑房看看吧。”

“是。”

裴阮被牵着一路往楼宇更深处而去。

才入刑房牢门,裴阮就被浓郁的血腥气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血腥气之后,是死猫一样令人窒息的恶臭。

裴阮大眼睛里流露出惊惶,望向叶勉的神色里满是拒绝。

叶勉却没惯着他,锁住手腕,强硬地将人引了进去,“我的陛下,你总该走出蜜罐,看一眼这个真实的世界。”

刑房里关着两类人。

一类是不慎发现教习所秘密,企图揭露真相的哥儿。

等待着他们的,是比充为官妓更可怕的命运。

另一类,是教习所的叛徒,他们或因私心,想挽救亲人爱人,或因一线人性未泯,想要反抗教习所这个庞然大物。

叶勉却略过他们,径直将裴阮带到了牢笼最深处。

那里关押着一个体无完肤的人……彘。

脏污的长发遮住了大半面颊,但依稀可见是个成年男子样貌。诡异的是,男子被栽进一个两尺见方的菜坛子里,只留一个头颅浑浑噩噩。

那坛子小到三岁小儿都藏不进去,裴阮简直不敢想象,成年男性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被这样完完全全塞进其中。

“阮阮,这就是你想问的,辟玉丹的制作者。看到这里,你确定,你还想做这丹药吗?”

第43章 两难

裴阮瞪大了眼。

这晚见闻,好似彻底撕开了这个世界最后的遮羞布。真相太过残酷,以至于裴阮生出微妙的逃避心理,宁肯相信这是叶勉的危言耸听。

“哪……哪会这么严重……”

“阮阮,若我依旧替你遮风挡雨,你自然能在月华宫岁月静好。”叶勉笑笑,摸了摸他狗头,“可是一棵树从根子上坏透,你只揪住一片树叶,想要免它苦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源自根脉的腐蚀,会无差别毁掉每一片叶子,不论是你,还是你身边的人,抑或是……尚未出生的他。”

男人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犀利残忍。

目光最后定格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裴阮听懂了他的隐喻,后怕地捂住肚子,仓惶地摇头。

“不……不可以。”

他没念过书,不懂深奥的道理,但也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可他既无用又天真,护住一片树叶都艰难,又谈何撼动整颗大树?

他像个无措的孩子,一股被命运摆弄的无力感,叫他忍不住带上哭腔,“这个世界怎么这样呀?”

昏暗阴森的刑房里,纨绔细白不羁的伪装下,宰辅一双眼睛深沉而凝重,他缓缓将一些从未载入史册、只在皇室口耳相传的秘闻一一道来。

“远古时,人生而三性。男子力强,负责部落生息,女子玲珑,管部落秩序,哥儿居于二者之间,依时依势补位,部落人口强盛,哥儿充作男子以壮战力,部落人口凋敝,哥儿也可转作下位促进繁衍。”

“后来,部落废墟上建起诸侯国,人亦分出三六九等。数百年间,王朝更迭,战事密集,屠城杀俘,烹人如羊。各国人口锐减,先天体弱的女子更是十不存一。这时候,哪个诸侯国能诞出更多的人口,就等于拥有一统天下的资本。为了疯狂扩充战力,上位者们将罪恶的手伸向了既能生育,人数、体质都更占优势的哥儿。”

“今日你所见哥儿非同寻常的受孕能力、异样难消的情潮,无不是巫医用秘药大规模改造的结果。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所有哥儿像牲畜一样被圈养在牢笼里,无数带着邪恶诅咒的汤药被灌进喉头,原本并不发达的生殖腔被催化成熟,甚至额外生出能够引诱人性堕落失控的腺体,交。媾、生育、再交。媾……自此成为他们生命的全部。”

“在药物改造和频繁生育的摧残下,哥儿越来越少。直至新朝,人再一次穿上衣服,又开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哥儿银荡的体质加以规训,这才建成专门的教习所,也赋予了哥儿一些看似恩待的特权。但一切并未改变,只是对哥儿的盘剥,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严密。如你所见,但凡有人想要颠覆这套秩序,就会遭受疯狂的报复。”

“当年先帝子嗣,并非只有梁英。我挑中他……因为他是个哥儿。我以为他会与那些生而为男的其他皇室不同,至少能听一听这些无声的嘶吼。”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他与太后,消化了暗部势力,竟做起与历任皇帝一样的勾当,都企图依附教习所,用这些无辜的人换取金银、拉拢权贵、巩固势力。”

这还是裴阮第一次听叶勉谈起政事,更是第一次听无所不能的他说起挫败和无奈。

即便复杂的历史他听得懵懵懂懂,可能够成为宰辅大人的倾诉者,而不再是随便哄哄的小玩意儿,心情沉重的同时,他的心底也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

这一刻,他不再是个漂亮玩物,终于有人愿意平等地与他对话。

恰逢这时,宰辅十分具有蛊惑性的嗓音在耳畔煽情低问,“所以阮阮,听到这里,你还想探究辟玉丹的秘密吗?还愿意与我一道,纠正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误吗?”

裴阮顿时如鸡血入体,铿锵点头。

“我愿意的!”

比昔日福寿堂门前捏着拳头说“不会就慢慢学”更加斗志昂扬。

彼时的叶迁不信,还曾不屑嘲笑过他。

可后来是这小东西拿出鼠疫的解方,替他力挽狂澜,也是这小东西,误打误撞,将大梁搅成一锅乱粥,让他得以喘息,将盘根错节的几股势力……魏王,太后,暗部,乃至叶崇山和他背后的旧贵族,一个一个分而破之。

这次,他又会带来什么惊喜呢?

叶勉思绪飘远,久久不语。

裴阮怕他不信似的,为了表明决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经典台词,“小叔,我们要相信光!”

“深渊再深,也总会有光照进!我……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知道,为了我的朋友,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定会做出抑制剂!”联想到冷宫偷听到的对话,他磕磕巴巴道,“你……你肯定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想想他们,再可怕的黑暗、再庞大的怪物,你……你也一定可以战胜的!”

“呜呜呜,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如果……如果你能不拉着我挡刀,那……那就更好了。”

他又怂又勇,可怜巴巴宽慰鼓劲的模样,简直暖进叶勉心坎里。

“笨东西。”

现在,我想保护的人,只剩一个你了啊。

一惯稳重的男人再也忍不住,顾不上二人还在血腥污秽的暗部刑房,一把揽住人后颈,就索要了一个绵长热吻。

小兔子呆了呆,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猛然醒神,他奋力推拒……推不动,急眼了,在对方舌尖得寸进尺地深喉时,逮准了机会狠狠咬了下去。

也不知他到底咬到哪里,鲜甜的血涌了出来。

一部分混着对方唾液灌进咽喉,一部分随着对方退走的灵蛇,濡湿了双唇。

灯火昏暗,殷红的汁液落在唇上,像被揉碎的蔷薇花瓣。叶勉眸色又深了深,不顾舌根麻痛,再次欺身而上,将人抵上刑房污秽的墙面,唇舌纠缠间,还不忘抽空教导,“阮阮……下次真要拒绝一个男人,心一定要再狠一些。”

“最好是……咬断他。”

“不然,小叔只以为,你是在……欲拒还迎。”

“呜……”激烈的攻伐让裴阮应接不暇,他咕咚咕咚吞咽着口腔里因为情动而不住分泌的唾液,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难耐的哽咽。

一吻平息,叶勉浅笑着替他舐去唇角晶莹。

鼻息交缠,过分的亲昵,无声的宠溺,令裴阮虚软地攀住他胳膊,一手捂住双眼,“别……你不许再亲了。”

他……他竟然不讨厌这个吻,还有些沉溺其中。

「呜呜呜,统统,我有罪,我出轨了。」

「。」

“好,阮阮说不亲,就不亲了。”

叶勉从善如流,稍稍退开,留出足够的间隙供他平复激荡的心情。

但情话却是一句都不曾落下。

他牵紧裴阮的手,“阮阮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刚刚是吓唬你的,小叔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就算你要颠覆这个世界……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你扫平所有阻碍。”

这时的裴阮,还不知道宰辅大人这句话的分量。

但从刑房出来,裴阮捂着乱跳的胸腔,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抿着红肿不堪的唇,摩挲着新鲜到手的暗部印信,走起路来都有些飘。

「统统,他就这么把暗部的信物给我了?」

「不然嘞?」

「不止给了我,还允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嗯哼。」

想想叶勉,再想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裴阮心跳如擂鼓。

「既然他给我了为所欲为的权利,那我现在叫停这污七八糟的交易,不让那些无辜的哥儿受害!这……这不过分吧?」

「嗯哼,阮阮想怎么造就怎么造,狗男人巴不得你造得越乱越好。不过你要造就得赶快,一等区发情的那个是辛致。虽然辛无几为了他,斥巨资将五张请帖全买了下来,可是他防不住叶敏,你再不去,叶崇山就要和右相结亲家了。」

「!!!」

裴阮攥紧印信,冲着刑房门口等候已久的女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姐姐,我想……我想把他们都放掉。腾……腾出地方,就……就把今晚那些客人全都……都抓进来。立刻!马上!”

女子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人都要裂开了。

她看看裴阮,又看看叶勉,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暗部中层,这时也禁不住将心声问出了口,“主子……这是什么新型的烽火戏诸侯吗?”

叶勉一笑,“既然新帝有令,吾等便拆了这教习所又有何妨?”

他假冒黄书朗,自毁长城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是夜京城,注定成为一个难眠之夜。

数家权贵梦中惊醒,方知一直谣传被叶勉软禁的新帝,第一次亮相,便是率暗部叛变,火速抄了教习所,不止放出刑房所有异端,还将当夜入所一干人等悉数收押。

当驻扎在城外的叶崇山得到消息时,教习所污秽已大白于天下,侯府被抄,叶敏落网,一夜之间,他声名狼藉,落得与花国丈一样人人唾骂。

由教习所深挖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朝中清流,联名上告,贵族世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诸多罪行一一抖落。那个他一手拱出的、小玩意儿似的傀儡新帝,竟成叶勉手中利刃,不费吹灰之力就叫他与权贵十分稳固的利益联结体分离崩析。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亦失去了庞大的后盾。

即便手握重兵,可失去稳定供给,落败不过是早晚的事。

右军大帐,叶崇山一掌震碎行军案,“黄书朗,叶勉,你们好样的!老夫一时大意,竟叫你们沆瀣一气!”

俗话说狗急跳墙,叶崇山忍无可忍之下,干脆揭竿反了。

打战平乱这种事,自有叶勉应对,裴阮最大的任务,就是尽快做出辟玉丹,还得是可以量产的那种。

教习所信誉透支,再无人敢将哥儿送入其中,怎么解决这些哥儿发情期的问题,防止引发新的暴乱,就成为当务之急。

虽然知道制药人是太医院医正,可那人不仅被制成人彘,连口舌耳眼都悉数被戕害一空,根本问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时候,又是叶勉替他指了明路。

“阮阮,越是紧急的时候越不能慌。”

年长者总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被他一双沉静温和的眼望着,裴阮竟真的压下急切,跟着他的引导思考起来。

“你好好想想,这天下有谁,能指使得动太医院医正冒着性命危险替他制药,又有谁有这个迫切的需要?”

“是……是梁英,只有他……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有发情期,所以才会不惜一切暗中研制这样的药物。”

“这就是了。阮阮,你再想想,既是这等要紧又隐秘的事,梁英自会护好这人,又怎么会放任暗部戕害?”

“除非……除非是暗部背叛了皇帝!”这下裴阮彻底捋顺了,“虽然黄叔叔是借太后起势,可太后也是加害阮珏的刽子手之一,黄书朗既然要复仇,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叶勉赞赏地看他一眼,“太后越想隐藏什么,鬼七就越要叫它暴露。有什么比扼住敌人咽喉,看他们垂死挣扎更痛快的复仇呢?所以阮阮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吗?”

“知……知道了。”裴阮瞧了眼叶勉,心底生出一股勇气,“我要去见黄叔叔。他肯定有药方,只有手握药方,才能反客为主,将太后和皇帝攥在手心里。”

“孺子可教。”叶勉忍住想要亲亲他眼睛的玉望。

上次激吻,彷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打那之后,他时常借着教导之机,对裴阮做一些过分的事。

小东西上过几回当,不免对他生出防备。同他说话,必定要隔着一条书案。

哪怕心旌摇曳,却还故作一副划清界限的可爱模样。

只可惜抬眼看人时满目水意,根本藏不住一点心思。

叶勉将他揣摩得极透,也心知肚明,在这场与“叶迁”的角逐中,他早已不知不觉稳占上风。

毕竟叶迁是演的,叶勉才是真实的。

可他还不知足,他想要听小东西亲口承认,他爱小叔要比夫君多得多。

所以,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怎么办?想从黄书朗嘴里撬出药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他将你劫出皇宫重伤被俘,算起来已有一个多月,我愣是没从他嘴里撬出一句有用的讯息。”

狗男人坏得很,刻意隐瞒了裴阮晕厥后黄书朗替他挡箭的细节。

裴阮也没多想,“没关系,我多……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是吗?可近日叶迁才来寻过我,说叶崇山如今分身乏术,恐再难打你主意,阮阮也不想呆在皇宫,十分急切地想同他回家。我已应承下来,允他明日就将你接走,这辟玉丹,阮阮怕是来不及去问了。”

“不不不,我迟几日回家也可以!”裴阮一急,就忘记距离,急切地上前抓住叶勉袖口,“小叔……”

这一声又绵又软。

叶勉却轻轻掰开他的手,“我那好侄儿盼着与你团聚,可是盼了许久,你当真不怕他伤心失落?”

那语气里的试探,也就裴阮这个二愣子一无所觉。

“不怕不怕,夫君他心大,不差这几日。”

叶勉笑了,就势托住裴阮下巴,“原来阮阮对侄儿,也没我以为的那般情根深种。”

“唔……你别……”

“别什么?”叶勉咬住他下唇,含在口中轻轻研磨,“是别亲你?”

“还是……别摸你?”

炙热的掌心顺着衣摆按上细腰,握住腰侧款款摩挲,察觉到怀中人浑身瘫软,他坏心地将手探入“叶勉”这个身份从未明目张胆触及的地方。

“湿了呢……呵,都这样了还要回家?阮阮真的分得清自己心意吗?”

裴阮被他问得心尖一颤。

身体不会撒谎,汹涌的情潮令他毫无抵抗之力,他不知道如何辩驳,如果他真的喜欢叶迁,为什么对着不同的人,他也能起相同的反应。

“我不知道……呜呜呜小叔……”他哭着按住叶勉的手。

大约是开过荤,他的身体变得愈发敏。感,在男人富含技巧的挑逗下兵败如山。

一股急切地渴望堆积在胸口,裴阮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心痒难耐。

他……他想要小叔,竟像当初想要叶迁一样。

「统统,呜呜呜我……我真的坏掉了。」

在他即将沦陷前,男人却慢条斯理收回手,还毫不留情在他的肚皮上拍了一下。

“阮阮,人是不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太贪心,最后只会一个都得不到。”

那饱含警告的一下,叫裴阮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是啊,叶迁不会接受他怀着小叔的孩子,小叔也不会接受……他同叶迁有过肌肤之亲。

这段混乱的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他默默退出。

“呜呜呜……”他伤心极了,慌忙从叶勉身上爬下来,又背过身去整好衣服,这才蔫蔫巴巴垂着脑袋,“我……我不会叫你们为难的。”

说到底,他还是得尽快做出抑制剂,趁着还没翻车赶紧跑路。

要是真翻了车,叶迁真和叶勉打起来……「呜呜呜,他怎么可能是小叔的对手!」

都到这个份上了,宿主竟然还没认出来,灯下黑果然要人命。

系统翻了个白眼,「说不定他们叔侄可以和平共处,到时候一三五叔叔侍寝,二四六侄子陪床,星期天让你喘口气,免得灌的太多你消化不良。」

「!!!」

裴阮可耻地发现,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红着耳朵甩了甩头,他捡回不多的底线,「统统,你怎么能这样!」

眨了眨湿润的长睫,他有点不敢看叶勉,“小叔,我们……我们去见黄叔叔吧。”

第44章 药方

黄书朗被关押的地方,竟在月华宫地下。

要犯扣在眼皮子底下,好像没什么毛病?

裴阮神经大条,诧异也只一瞬。

系统却嘶了一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楼上楼下的,隔音好吗?」

「???」

「看位置,你黄叔叔的号子就在你卧室正下方,你说叶勉那个狗男人有没有一点要气死对家的意思?」

裴阮瞠目结舌,「他听……听不见的吧?」

一想到曾在黄叔叔头顶同另一个男人颠鸾倒凤,裴阮就开始浑身不得劲起来。

甚至有些没勇气去见黄书朗。

真要说,这感觉像极了跟男朋友没羞没臊,门没关被爸爸听了个正着。

太……太没下限了。

阴暗的私牢,石壁上结着冰晶,油灯火舌在铁盆里乱跳。青丝白面的精瘦男子被铁环吊起双臂,脚尖堪堪着地,黑红色的血已在脚边聚成一洼。

火热的烙铁抵上他胸前时,血肉烧灼的声音混着闷哼,叫裴阮心脏一抖。

“还嘴硬?!”

狱卒又将烙铁狠狠摁了几下,有淡淡的水雾蒸腾,暗红破布瞬间焦黑,粘在皮表,拔出时又连带血肉一同撕下,焦臭的味道让整个牢狱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可夜以继日的拷问并不能叫男子畏惧。他喉头滚动着血沫,双目却始终微阖。直到熟悉的脚步犹疑着靠近,他才缓缓抬眼。

被血水浸透的眸子里,闪烁的是裴阮幼时常见的光。

他像极一只夜行的蛾,不需任何指引,总能在无尽的黑暗中一眼捕捉到他的光。

为了那抹光,他甘愿放逐一生。

“阮阮……你终于来了。”

一缕天光从气窗漏进,照上他血肉模糊的前胸。那里的箭伤并未得到医治,说话的间隙,满是鞭痕的胸腔起伏,又有血水顺着肌理缓缓流下。剧烈的疼叫他脖颈青筋暴突,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缓缓露出一抹笑。

好似当年盛京,他在车马中喊出那句“住手”,他松开紧护头颅的双手,璀璨春光下,他垂首,他抬眸,一眼万年时,他曾露出的痴笑。

裴阮被那个笑煞到,慌忙躲到了叶勉身后。

他扯了扯叶勉袖子,“你……你怎么这样啊?怎么这么残暴……”

他越说越小声,明明知道黄书朗不是什么好人,可又因为抚育者的身份,对他总存着一丝儒慕。看着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心有不忍。

这个亲手剜掉他腺体的人,也是十八年来,他唯一的亲人。

在他踏出裴家后院前,黄书朗就是他的天。他既害怕天色的无常,又全心全意仰赖这片畸形天空的庇护。

这种感情太复杂。复杂到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叶勉却将他拎了出来,强硬地将刑鞭放到他手心。

“阮阮,心疼他?”男人将他拢在怀中,“不,你应该恨他。”

“他将阮珏的死加诸你身,叫你受残缺之痛;他将梁元禹的暴行加诸你身,叫你不得自由;他将阮淼淼的自私狠毒加诸与你,叫你备受欺凌;他以复仇作借口,将你当做博弈弄权的筹码,又为逞私欲,妄图抹去你的所有,叫你成为替身娃娃,所以,你怎么能心疼他?”

每数一项罪行,叶勉就带着他抽出一鞭子。

布满倒刺的刑鞭割裂凝固的血痂,很快刑架下又添数抹血痕。

一些温热的血溅上裴阮的脸颊,他不敢再睁眼,只小幅地挣扎,嘴里不住喊着,“够了,够了。”

其实不是那样的。

他被剜去腺体,是阮珏不希望他沦为情玉的奴隶。他被囚在偏院,是黄书朗担心他被有心人发现;他被裴家欺负,是另一种保护;至于他被当做替身,只是因为这是黄书朗一点卑微的祈愿,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生来就觉醒意识,虽然混沌一些,但并非不识好歹。

黄书朗有多恨他,其实就有多爱他。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同阮珏最后的牵连。

叶勉叹气,松开裴阮,将刑鞭尖利的梢头扎进黄书朗的伤口,在他愤恨的目光里,淡淡道,“阮相最是刚正,阮珏亦爱恨分明,似你这种为一己私心而弃江山社稷不顾的人,他定会扬鞭抽到你血肉模糊,怎么会才打这么几下,就哭着替你讨饶?”

“鬼七,一梦十年,你也该醒了。”

“自欺欺人,何尝不是对阮珏的另一种亵渎。”

“咳咳咳……”黄书朗喉头喷出血沫,他越过叶勉,定定望向裴阮,眸子里黑黝黝一片,“宰辅大人,攻心就不必了。我说过,除了阮阮,你们谁也别想撬开我的嘴。”

他笑得酷烈,“现在,我想跟阮阮单独说说话。是单独,只有我和他。”

裴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叔,那你……回避一下?”

叶勉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暗部花招多,不要靠他太近。”

裴阮乖巧点头,心里给自己打气,「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不,你还是不要太自信。」系统忙给他放气。

「喂!」

「总之你讨到药方就走,看见他我就毛毛的。」

「你这个虚拟产品哪里来的毛?!」

「谁跟你说我是虚拟的!」

拌了几句嘴,裴阮稍稍定了心,他磕磕巴巴问,“黄叔叔,你……你要单独跟我说……说什么?”

黄书朗笑出一口血牙,“阮阮,黄叔叔为了救你伤成这样,还不幸落到叶勉手中,可你却日日在这深宫与他寻欢作乐,一次都没想到过我,真叫叔叔伤透了心。”

“……”

「寻……寻欢作乐,他真的……听见了。」

裴阮心虚地撇开眼。

那天他神思恍惚,又腹痛难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他愁完叶迁生死,又愁怎么跑路,也……确实没有想到过他。

“为什么不说话?”

“对……对不起。”

“呵,小没良心的。”黄书朗嘶了一声,他用目光示意脚边沾血的鞭子,“乖,把它捡起来。”

裴阮缩了缩头,没敢动。

黄书朗也收敛了表情,那股熟悉的阴鸷再次袭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阮阮,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想要,就按我说的做。”

裴阮只好抖着手,将血肉模糊的鞭柄拾起。

“现在,用它狠狠地鞭笞我,像一个君王那样。”

“什……什么?”裴阮呆滞住。

“用尽你的力气,我不喊停,你就不许停,做得到吗?”

裴阮两眼包泪,连连摇头,“呜呜呜,为什么呀,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那就回去吧。”黄书朗冷冷的,“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也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

裴阮退缩了,可一想到闵越的惨状又咬紧牙,闭上眼,颤颤巍巍挥出一鞭。

破空声后,是一声皮具与血肉碰撞的脆响。

“陛下,这么点力气,您是在同我玩情趣吗?”

裴阮绷紧了身体,又挥出一鞭。

“不够,是叶勉没有将你喂饱吗?”

“唔,这就对了。”

“嗯哼……”

“继续,阮阮,我还没有喊停!”

到最后,裴阮也不知道到底挥了多少下,他用尽力气,四肢有着脱力后的麻木,他好似真成为一个行刑手,脑海里混乱地闪过多年积郁的委屈和不甘。

原来他不是圣母,只是活得太小心,连恨都小心翼翼,不敢太多。

不知不觉,泪流了满面。

他哭得不能自己,几乎快要拿不稳鞭子。

黄书朗奄奄一息,终是问出一句,“阮阮,所以现在,能原谅黄叔叔吗?”

他目光澄明。

这一次,裴阮确信,那双眼里印着的,不是阮珏。

“不能!”

明明是施暴者,可裴阮看上去却比黄书朗还要凄惨,他双眼红肿,满脸血沫,哽咽着抱怨,“你也太坏了,一点当叔叔的样子都没有。”

“阮珏……阮珏死的时候,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会照顾我。”

“可是你照顾得一点都不好。”

“你怎么能这样?我明明那么相信你,可是你老是……你老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黄书朗低喃,“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乖,不哭了。”他挣了挣,似是下意识要替裴阮抹去泪水,手中镣铐却发出一串哗啦碎响,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

“叔叔做了太多坏事,抽几下根本不能解恨,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弥补阮阮了。这恐怕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所以阮阮能不能再抱叔叔一次,像小时候那样?”

孤狼垂首,问话间尽是温情和忐忑。

裴阮迟疑了。

「小叔说,不要靠近他。」

「那就不要靠近。」

「可是万一他真的只是想要一个拥抱呢?他好像快要死掉了。」

「你要真不忍心……他手脚都绑着,应该做不了什么,最多也就是下个毒,但是咱有灵泉……」

下毒两个字倒是提醒了裴阮。

他猛地退后一步,「不对,他有那种叫人动不了的药!」

「你的破灵泉,根本不管用。」

系统心虚,「额,麻醉药跟媚药一样,都有特殊功效嘛。」

屏蔽了这个世界还怎么限制得起来。

「不过……现在灵泉升级了,这两种药也解禁了。咱们不用怕他。」

有了系统保证,裴阮才放开胆子,在黄书朗渴切又幽深的目光下,他上前几步,虚虚抱住黄书朗的腰。

“阮阮,再近一些,小时候你那么喜欢搂着我的脖子睡在我肩头……”

可那是小时候,他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亲昵了。

裴阮有些不好意思,正当他抬起手,想要像记忆里那样……颈侧突然一疼。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进来。

在裴阮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黄书朗双手迅捷地挣脱枷锁,抱起他在墙上摸索一番,打开一条密道就钻了进去。

“你……竟然又在骗我!”

“对不起。”

「说着对不起,但是一点也不后悔!」裴阮内心咆哮,「这个疯子真的一点真心都没有!我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好在他还能动,只能暂且装乖,再伺机逃走。

“阮阮,不要怕。”黄书朗本就重伤,又要抱着人疾走,很快鲜红的血就染透了他胸前,连带裴阮的冬衣也湿热一片。

他抓住裴阮腰间的令牌,“真是天也助我,叶勉那厮竟将腰牌也给了你。”

他在裴阮额角落下一吻,“阮阮真是我的福星。”

昏暗狭窄的地道里,他神色兴奋,语调狂热,“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们注定生死都要在一起。”

听到这里,裴阮也察觉到一丝不对,「等等统统,他不是拿我当人质出逃……」

「他像是要拉你殉情。我就说怎么左眼皮一直跳。」

黄书朗走的是一条他完全没踩过的新暗道,越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稀薄,裴阮明显察觉到,他们在前往更深的地底。

果然,不知多久后,随着一扇石门的大开,系统的猜想应验。

他们进入到一座巨大的、豪华的、也十分死寂的地下墓穴。

青石甬道的尽头,九层玉阶盘旋而下。青铜灯树、鱼膏灯油,橘色火苗照亮绘着繁复图文的穹顶。整块汉白玉石雕成的蟠龙柱高耸壮阔,上面缀着数百颗拳头大的明珠。

空荡的墓穴似是终于迎来主人,不知何处起的风澜带动编钟,发出低沉宛转的乐声。

金玉、宝石,人俑、战车,好似地下王国般盛大。

断龙石落下的一瞬,黄书朗也终于在主墓室棺椁前停下脚步。

他将裴阮放进主位,自己则躺在一侧。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地下腐朽的土腥味,他丝毫不觉不适,反倒心满意足地将裴阮搂紧。

“阮阮,这是梁元禹为自己修建的地宫,可惜敦慧太后恨他入骨,死了将他烧作灰,制成骨瓷,也要日日拘在身边。”

似是察觉到裴阮的害怕,他轻笑,“放心……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你还这么年轻,我怎么舍得?

“我知道,你和阮珏,都不爱我。”

他细细替裴阮理着鬓发,“阮珏想要自由,所以我将他放归山海,永远无拘无束;阮阮想要什么,只要我有,必会全都给你。只要阮阮……”

“让我……再看一眼我的梦。”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阮这才发现棺椁边上,放着两套红嫁衣。

一套男,一套女……

裴阮这时也不装了,在黄书朗震惊的目光里,爬起来狠狠捶了他几下,“你这个死变态!!!怎么老是要我穿女装!!!”

“唔……我还没画过阮阮成亲的模样……咳咳阮阮变厉害了,叔叔再也不用担心……你被坏男人骗了。”

裴阮气鼓鼓的,眼泪却很不争气,在捶到满手血后,终于忍不住摁上那个血窟窿。

“你明明……嗝……明明可以逃出去治伤的,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黄书朗被他按的又痛苦又甜蜜,“所以阮阮是舍不得我死掉吗?”

裴阮不想理他。

“我很高兴,阮阮还是爱我比恨我多一点。”

仇报了,恨消了,最后才发现,原来只有爱才能支撑他走下去。

可他,早已错手推开所爱。

覆水难收。

失血过多,他神情倦怠,刻意忽略裴阮的肚子,“是我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婚服阮阮不穿就罢了,但是答应我,叶家没一个好人,你一定要逃得远远的,错了开场,一定不要继续再错下去。”

“药方,暗部名录,还有叔叔这些年替你攒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等我睡着以后,你就带上它们……山河远阔……振翅高飞去吧。”

当年我亲手折断的羽翼,现在还给你,希望还不算太晚。

你不该是任何人的金丝雀。

“你涉世未深,不要再被叶勉骗了,他早就想端了教习所背后的势力,可仅凭这药方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更不可能取代教习所……你看过方子就会明白……记住,千万……不要信他……”

显然,消息闭塞的他,还不知道叶勉打着新帝大旗早已同教习所干上了。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弱。

直至搭在腹部的手,无声垂落。

裴阮简直要气死了。

「这算什么?死了也不让我好过是吗?这些人怎么一个一个全都自以为是,搞什么自我感动!我一点都不感动,还很不舒服好吗?!」

「不行,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统统,我……」

系统不耐烦了,「你想救人就直说嘛,跟我还玩什么心眼子。」

「咳。」

裴阮扒开黄书朗眼皮,恶狠狠揪住男人耳朵,“喂,我有说原谅你吗?!”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爱人先爱己,画什么画,你才三十多岁,有颜有钱又有才,找个愿意为你穿嫁衣的不好吗?”

他喋喋不休,取出灵泉替他补了胸前窟窿,又喂着喝了几口,看着几乎断绝的气息逐渐平稳,抖抖嗖嗖的手这才镇定下来。

“垃圾系统,狗屁世界。我一个和谐社会一等良民,天天杀人见血绑架越狱……”

他最近同闵越新学了不少粗口,无人时骂起来十分顺溜,一边骂一边在墓室翻找,“他说这些都是给我的,那我就收了,救命的恩情,这点诊费我拿着一点都不心虚。”

翻了许久,他终于在一个巴掌大的螺钿匣子里找到辟玉丹的药方。

但关键的一味药,却让裴阮黑了脸。

“臭叔叔,又骗我,这药方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第45章 接吻

“明知没有药,还拿药方哄我!这个人真的太坏了!”

“给我把灵泉吐出来!”

裴阮要是没有记错,丹方里的炽心草,是一味罕见的毒药,也是数百年前巫医制作腺体改造秘药的主药。

只见载于古老巫典当中。

“西南瘴渊有山,曰魇嵬,有虺龙卧其上。龙息所凝,结而为草,叶如鸦羽,茎似蛇骨,冬荣夏瘁,曰炽心草。食之欲念如炽,髓沸如鼎,昼夜求合,虽力竭犹匍匐不止,唯其种实可解。昔日圣帝使众巫尽焚之,大火三日不灭,今鲜见之。”

裴阮磕磕绊绊回忆完师父叫他背过的古籍,满脸怀疑,「这种草真的存在?」

系统听着这山海经似的巫典,也陷入自我怀疑,「应……应该是有的吧?小皇帝都十九了,至今没有发过情,应当是服过药的。」

「不对,阮阮,药方底下还有东西呢!」

是一只精美的瓷瓶。

裴阮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瓶身下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头是黄书朗的字迹。

系统倒是读得比他快,「哦豁,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辟玉丹?」

「老登人还怪不错嘞,替皇帝搜罗奇药,不忘替你克扣一些,瞧瞧这绝笔信写的,一粒可镇一季热期,这一瓶能保你三年无忧,先是带着你跑出来,又把出逃后的方方面面都替你考虑周到,这赎罪的诚意,本统我认可了。」

「可是……这点成药,远远不够。」裴阮愁眉苦脸,「呜呜呜他为什么送成品,给我留一颗炽心草不好吗?!」

「唉——」系统也愁眉苦脸,「留了也不顶用呀,一株两株的能成什么事?」

「笨蛋统统。」裴阮这时有了主人样子,「只要有一颗,哪怕一粒种子,我们就可以用空间种出许多许多,你忘了猫耳草了吗?」

「咳,那也得你先种出来。」反应慢几秒的系统极限挽尊,它忖道,「阮阮,药方有了,药草我们不如换一个思路。」

「什么?」

「你觉得,黄书朗为什么偏偏要给阮淼淼找一个药商老公?」

「如果只是报复,他为什么还要扮作药商管事,在裴府伏低做小那么多年?」

「太后扶持暗部,又怎么会允许堂堂一个首领做这种小事?最重要的,商籍那么多,太后为什么独独对裴远道这个劣迹药商另眼相待?」

裴阮被它连珠炮似的几个为什么问的头晕眼花,「统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好嘛好嘛。」系统才启动权谋大模型,还没开始装高深,就被大白兔宿主逼得分分钟破功,「定是因为裴家很重要。而太后最重要的事,无非是瞒住梁英体质,坐稳皇位。所以,扶持裴家是假,借它寻药是真!」

「咱们合理推断,太后早就开始筹谋制方寻药一事。可她一个深宫妇人,手伸不到宫外,暗部势力也只聚集在皇城京师,那么自然要在宫外另寻一个寻药人。」

「所以……那个人就是……初到京城还没站稳脚跟的裴远道?」

「没错。」系统沾沾自喜,「这就对上啦。不然依照太后睚眦必报的性格,早就杀掉阮淼淼了,怎么会大发善心让她嫁进裴家当主母?又为什么她恨毒阮淼淼,这些年却一直放任裴家攀附叶崇山,一路坐稳皇商之位,甚至她的大寿,用的都是裴家的银子。」

「说白了,裴远道明着的靠山是叶崇山,暗地里给他开后门的,一直是太后。」最后,统子总结陈词,「所以,刨去黄书朗、叶崇山这些中间商赚差价,炽心草,咱们完全可以去找裴远道这个一手供应商。」

裴阮信服地点头,说话间他已经拾掇好“诊资”,离开前最后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黄书朗,“刚来的时候他救过我一命,这下算还清了。”

一些悠远的、被他遗忘的记忆,不可抑制地又涌了上来。

“哔哔哔——”监护仪红光闪烁,发出刺耳的警鸣。

裴阮困极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恼人的仪器一直吵,一直吵。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压上他胸腔,他意识一时清醒一时迷茫,直到很久后,久到他薄如蝉蜕的胸前皮肤上满是仪器按压的淤青,纤弱的血管在无影灯下清晰可见。

他还是睡了过去。

……

“对不起。”医生哥哥熟悉的嗓音变得喑哑,“特殊申请通过了……你们,去和他道个别吧,这次,请尽情地抱一抱他。”

道别?

他睁不开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耳边是母亲的抽噎,“阮阮……阮阮……”

随后,一双温热柔软的手紧紧抱住了他,十八年从未有过的零距离,再不用隔着防护服、不用留出无菌空间,肌肤贴着肌肤,那触感仿佛他又回到母亲的羊水里。

恍惚里,他还听见父亲沉闷的哽咽。

“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没有让你过上一天正常的生活。”

监测仪骤然锋利的锐鸣里,他一个激灵,再醒神,四周漆黑一片,诡异的安宁。

他依旧睁不开眼睛,像被包裹在一个囊仓里。

有一根血脉,将他与另一颗心脏紧密相连。可那颗心乌压压的,跳得又惊又急,叫他害怕极了。他不断蜷缩着自己,可某天,最后的防御还是被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刃划破。

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他感到呼吸艰难,心脏僵窒,连哭泣都不会。

彷如一个死婴。

而将他剖出来的那个人,连脐带都忘记剪下,更顾不上肚子上淋漓的鲜血,只抱着他又哭又笑,“怎么会?明明到了时间……”

“死了……死了也好。”

黄书朗找到乱葬岗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而唯一的救命药,明明已经喂进阮珏口中,最后还是哺到他的嘴里。

“鬼七,我求你一件事……寻个医师,替他剜了腺体,护他无忧无虑过一生……千万别……同我一样……”

落在额头的轻吻,恰似母亲温柔。

裴阮拼命睁眼,却只看到白花花一片刺目的光斑。

如果说重生有什么遗憾,就是他没有力气抱一抱上辈子的父母,也没力气亲眼见一见这一世母亲一样的他。

系统感知到宿主的悲伤,一路异常的沉默。

墓穴断龙石已下,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好在黄书朗还给他留了一条通往京城郊外的暗道。

出去,就真的是天高海阔。

「这是连跑路的路线都给我安排好了。」

「所以咱们不能辜负黄叔叔的一片苦心,撸了药就周游世界去!」

岑寂的山林深处,几只寒鸦发出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