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臣妻 软柿子就是好捏 26500 字 5个月前

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杏娘跪在最后面,却犹豫着看向宋湄,她竟不肯走。

太子冷眼盯向杏娘,后者吓得低头。杏娘身后的阿稚折步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把杏娘拉走了。

李朝恩最后退出去,将殿门关上。

殿门外,阿稚一直拉着杏娘走到无人处才停下,教训道:“那可是太子殿下,你怎么能和他做对,你不要命了?”

杏娘慢慢拿开阿稚的手:“可是咱的主子……不是宋娘子吗?你作甚要替太子考虑呢?”

阿稚被她说得一愣,一时间回不上话。

杏娘只嘿嘿一笑-

“新妇说要吃湘莲子燕窝,怎原样端回来了?”

“嗐,你是不知。说是燕盏不好,又没加牛乳,略沾了沾唇就撤了。”

大厨房的青砖院里,一群厨房当差的仆妇围着送回来的水釉盖碗,说着三两闲话。

因为世子大婚,五步一盏的大灯笼放着足足的暖光,映在碗中炖得粘稠的燕窝粥上,令其泛着蜜色柔光。

看着就觉得香甜顺滑。

炖燕窝的厨娘听闻此事,走出来拨开人群,探头看了一眼。

“大盏燕窝刚巧没了,牛乳今日办婚宴也用完了。咱们新进门的少夫人娘家殷实显赫,呈上的这东西,进不了人家的口呢。”

一群人啧啧摇头,各有想法。

多是腹诽新妇挑剔的。

今日,是威靖侯世子萧观,与督察院御史宋挚嫡女宋湄大婚喜日。

这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是自老侯爷年轻时就为长孙定下的。

指腹为婚,姻缘天定。

威靖侯府得圣眷,有权势。

宋家官运亨通,家累千金。

从前,京中人人都道,萧宋两家结为姻亲处处妥帖,美满无双。

但若从内看,两家家风各异,合二为一后,要慢慢磨合的地方还多着。

侯府虽是勋贵,却清贵谨慎,克己复礼。

宋家花团锦簇,举家豁达,吃穿用度奢靡铺张成风,尤其宋湄这个自幼有些体弱的二姑娘,最得偏疼。

因此娇惯成性,竟是半点不肯将就。

见着这剩得像是没动过的燕窝羹,仆妇们想象中的少夫人,娇纵任性,盛气凌人。

必然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且对吃食也挑剔,在厨房干活的人不由得紧了紧一颗心。

此时,在世子院栖迟居正房的偏厅中,几名宋家的婢女仆妇正围着一台小茶案,小心翼翼地剥核桃。

核桃有皮味苦,去了皮后才味甜香脆。

可是那一层皮极复杂,稍不注意弄碎了核桃肉,外形不美,就不能呈上去了。

因此几个人剥得格外专心。

这一幕,在红烛摇曳、红幔连绵的婚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萧家的人,从世子身边的男仆小厮,婢女嬷嬷,到侯夫人添的下人,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地看着。

宋家的人一派怡然自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反倒是本家的下人,不知所以,有几分茫然的僵硬。

因为谁也没想到,世子的新婚夜,礼成之后,洞房之前,会是这派光景。

一个时辰之前,少夫人宋湄说饿,世子让人呈上吃食,有糕点、有瓜果。

可宋湄都摇头,说想吃湘莲子燕窝。

新婚大喜日,既然宋湄提了,萧观自然不会苛待她。

便让人去吩咐厨房熬一盅燕窝。

等燕窝好了,宋湄吃不惯,食无可吃,只能让人剥喜欢吃的核桃。

一番折腾,时间已近子时了。

新婚夫妻分坐于炕桌两边,萧观正襟危坐如常,目视前方静静等着。

面色不虞,但他并未阻止。

主子都不加干涉,做下人的又怎么会多嘴妄言?

众人带着好奇之心去瞧新进门的少夫人,又总是不敢一直盯着看。

宋家这位二姑娘,自打十二岁出落长开后,就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生得桃羞杏让,明艳惊人,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只觉自惭形秽。

按理说,世子爷萧观丰神隽秀无人可及,下人们常在他身边服侍,已经看惯了好样貌。

可看到宋湄的容貌,仍免不了心生波澜。

今日大婚,这二人身穿喜服,穿戴隆重,如一对天上来的璧人,般般入画。

不过,世子萧观除了一身红袍能辨认是新君,观他言行举止,却有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没有期待,亦不见紧张。

甚至是凝重烦闷的。

萧观身边近身伺候的人,知道他脾性的,都不由揣测,世子对新夫人并不满意。

萧观虽是个冷情的人,对待亲人却大有不同。

在家中温和、体谅,是世家子弟之表率。

比如这门亲事,他和宋湄结交得并不多,两人之间形同陌路,但他从未抵抗过家中安排。

他待新妇,如待宾客一般疏离客气,实在看不出喜欢。

而新夫人宋湄,也没有大多数女子出嫁时的娇羞怯懦之感。

比起关注身旁夫君,她更在意吃些什么来填一填空了的肚子。

此时,婢女呈上剥好的几片核桃,宋湄接过,纤纤素手捻起白色果仁入口,凝脂一般的手纤细优美。

如此美人,就连吃东西也是赏心悦目。

宋湄自己吃了一个,伸手把小瓷盘递给萧观:“夫君,你也吃一个。”

宋家的下人都习惯了二姑娘宋湄的娇憨纯良,只有萧家的下人眸中闪过意外疑色。

此前,因为宋湄与别人格外不同的折腾,令她给大伙的初印象不太好。

出嫁的第一日,珍贵的洞房花烛夜,有几个新妇在肚子饿时,会挑挑拣拣,送上来八个杯盘碗碟都没有一样入眼。

偏生让厨房折腾,临时熬一盅燕窝羹。

熬了也就算了,等待两刻钟才送来的燕窝羹,仍然被挑剔撇下,没能吃两口。

又剥核桃。

让场面好不奇怪,这可是世子的新婚夜啊。

好在萧家规矩虽严,萧观严苛律己,但不会殃及他人,至少不会约束刚过门的新妇。

若换作厉害的人家,恐怕不会这么任她折腾。

这样造作下来,人人都以为宋湄傲慢无礼,可此时她给萧观递核桃仁,那声“夫君”唤得又那样软甜。

甚至,有几分天真。

萧观摇头拒绝后,宋湄并无失落,自己把核桃仁吃了,又喝了一杯热花茶。

空落落的肚子有了东西,娇贵的宋湄总算舒坦了,站起身由婢女扶着,向内室走去。

“好了,咱们歇息吧,不早了。”

屋里等着伺候的一众人,这才仿佛冰封处解了冻似的,纷纷动身,各忙各的。

萧观亦起身,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穿过层层叠叠的红幔与珠帘。

正墙头案上的一对红烛,已燃了一截可以分辨的高度。

烛火丰满安定。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有地龙和熏炉,内室温暖如春,馨香染人。

宋湄从容地坐在镜前,由婢女卸去头面和面妆,过程有些繁复。

待她完备,萧观早已只剩中衣,坐在喜床上静静等待。

方才,宋湄坐在梳妆案前,一直能从镜中看到萧观的举止,她这位夫君,似乎是难得的正人君子。

若在平常,非礼勿视是人品贵重。

可是二人已经成婚,他看向宋湄的次数,却不超过三回。

宋湄并未多想,她没少听人说过萧观此人清贵不凡,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如云中月,如山巅雪,让人望而生畏。

所以在她看来,萧观这样待她疏离客气,很正常。

去除这份新鲜的夫妻关系,两人只有点头之交,一时转变不过来是人之常情。

宋湄没放在心上,除去婚服后,自己走到萧观身边坐下。

婢女们放下拔步床前两层床帐,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宋湄爬到里面,坐在萧观身后,牵了他的胳膊抱在怀中。

既然已经成婚,就要慢慢习惯夫妻之间的相处,宋湄一向想得简单,知道该怎么样,或是心里怎么想,她就会怎样去做。

不多纠结,不多犹豫,是个心宽乐活的人。

和她的坦荡相比,萧观如同一个误入此地的人,当宋湄去牵他胳膊时,他的眸光甚至有一瞬不合时湄的警惕。

身体也僵硬不知如何反应。

像是反感她的接近。

自五岁开蒙之后,除去日常需要,萧观很少与人举止亲昵。

萧家人,无论是长辈还是手足,都知道萧观不亲人,待人疏离,是深植于骨血中,天生的冷情。

陡然与女子贴得这么近,且还是并无感情的人,萧观心生抗拒。

可宋湄似乎一无所查,又或者不介意他的冷淡,她钻进他怀中,和他抱了一会儿。

见萧观没动静,只是没有推拒,宋湄猜他是困了。

她又牵着他躺下,一起钻进被窝中。

男子的身躯结实而火热,比汤婆子好用得多,宋湄又心安理得地贴过去,靠着萧观取暖。

她向来体弱怕寒,手脚冰凉,萧观是她的夫君,帮她暖身子天经地义。

他虽不主动,却也不曾回避过她的亲近。

所以宋湄安心地将一双脚踩在萧观腿上,怀抱胳膊,身子也贴紧。

徐徐不断的温暖,舒服得她徐徐叹了一口气,唇角弯弯。

萧观平躺,如一道笔直松木,甚至僵硬也如木头。

宋湄像是攀援大树的藤蔓,柔软散漫,无处不在,令他平静无澜的一颗心,如同碎石投湖,不断泛起涟漪。

圈圈层层,跌宕不息。

宋湄闭着眼,默默地想。

出嫁前,母亲和嬷嬷给她看了册子,里面图文并茂,细说了新婚夫妻的洞房夜会发生什么。

她以为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所以主动抱他,一起躺下,但是萧观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也好的,今日太晚了,宋湄没了饿的感觉,只剩下困。

她枕在萧观肩头,昏昏欲睡地想,也对,未必非要今天,明日也可。

她们往后是一辈子的夫妻,不急于这一日。

谁料,正当她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即将沉于梦乡,萧观却突然离开了她。

他起身,握住了她垂落的纤细手腕。

掌心炙热。

那具宽阔结实的身体里,像是燃了一簇旺盛的火。

挂着囍字与红绸花的墙面端正安宁,自有一番花好月圆的美满味道。

红烛烛火跳跃一瞬,又恢复平稳,仿佛那动静只是人眼花的错觉。

合拢的床帐内,宋湄仰面睁开眼,入目是萧观那张沉静无澜的清隽面容。

他轻抿着唇,面无表情,唯有眸中收紧的神色能教人看出一点不同。

不过,即便如此,此时的他和方才静坐床前的时候,让人感觉也不大一样了。

宋湄又闭上眼:“要行周公之礼了吗?”

她做好了打算,可心底里对这种事仍是茫然的,纸上得来终觉浅。

萧观要主动,她就配合他。

可就在她问出这句话后,萧观紧绷的身体反而倏地松懈下来。

他躺了回去,背对宋湄。

“睡吧。”

轻轻的两个字嗓音微哑,随后是一室落针可闻的安静。

对洞房夜,宋湄无可无不可。

萧观变了主意,她什么也没琢磨,头一歪,很快没了知觉,意识陷入沉梦之中。

萧观的转变是冲动,放弃是理智。

他听着背后逐渐匀长的呼吸声,一动不动等待本能的冲动冷却。

对于迎娶的这位新婚妻子,萧观暂时并未生出特别的情感。

去除这层关系,二人不过是寻常相识的人。

印象浅止于知道身份。

从未对谁萌生过情愫的他,并不懂得什么叫“喜欢”。

娶妻生子,是必将经历的过程。在萧观心中,这四个字并未延伸出丰富的憧憬。

更没有具体的人。

若非要问,他只希望自己迎娶的女子,聪慧、贤良。

能担得起主母的身份,安稳内宅,教育子女。

如同他生母程氏。

今日,宋氏嫁进来第一天,在新婚夜的所作所为来看,不像是这样的人。

她似乎还是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少女。

一派天真不提,娇憨简单,心中空空,不藏事。

这并非萧观所愿。

二人没有萌生感情,甚至有不满,以他的性情,并不想盲目地行夫妻之实。

他待宋湄平淡,他以为,这个夜晚会相安无事地度过。

往后的日子,也将相敬如宾。

谁知,宋湄非但不介意,还主动来抱他。

女子的馨香自她散落的发丝散发,染上他的衣襟。

彼此身体紧贴处,她身上凉凉的,又柔软,和萧观截然不同,因此显得格外明显。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与女子这样的亲近。

萧观心中平静,甚至有几分想要推拒的不适感。

可是他却完全控制不了本能的反应。

那股冲动推促他翻身而起,紊乱的呼吸似乎都是灼热的。

可看到宋湄的面容,听到她的声音,萧观又陡然冷静了下来。

并非他假正经。

只是他不想此事进行得这样仓促,尤其是在他与宋湄还生疏的时候。

萧观自幼受教克己复礼,收敛私欲,早已习惯自我压抑。

所以哪怕欲火焚身,在意识到自己对宋湄没有感情时,也还是悬崖勒马。

不该如此。

至少不能为欲望驱使,做违心的事。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

与强行压抑的萧观有着截然不同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有没有一个时辰,萧观的心境才堪堪平稳,意识悬浮,即将入睡。

可身子一沉,身边女子又朝他贴了过来。

萧观知道,宋湄已经睡着了,她只是因为身体寒凉,不由自主贴近温暖的热源。

可他许久才平息下来的波澜,因为她的靠近,像是起了一场风,风动枝摇,平静不能。

或许是第一次与女子共枕而眠,极不适应,又频频气血上涌。

萧观这一夜几乎没能深眠。

待天光熹微,即使没睡也不必再睡了。

萧观起身,梳洗更衣,在中室等待宋湄。

萧家晨昏定省,早巳时初,晚戌时初。

今日,新妇还要向公婆敬茶,与家族中其余亲属见面,场合正式,更该准备妥帖。

然而,萧观穿戴完毕,又在炕榻上坐了一刻钟,内室仍一丝动静也无。

萧观起床时虽没有发出多明显的响动,可也没刻意收着,他以为,他起床的动静足够唤醒宋湄。

眼见时间不多了,萧观看向内室,眉心压低。

宋湄的奶娘小柳氏有慧心,见此情况,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和婢女一起催促她们姑娘起床。

宋湄睡得正香,人整个埋在柔软的红色喜被中,蜷缩着,还抱着萧观的枕头。

乌发如云铺开,发出柔亮的深褐色泽。

小柳氏面露难色,她一看就知道,宋湄这副模样就是还没睡够。

从前在家中,宋家规矩宽松,晨昏定省没个定时,宋湄只用在午膳时出现即可。

她嗜睡,日日睡得早、醒得晚。

也因为这习惯,将肌肤养得如暖玉一般剔透白皙,唇红齿白。

她们都没想到,萧家规矩严谨,往往巳时还未到,小辈就到了长辈房中。

端茶、考学问、说话。

就这个时间,有时萧观父子两个下了朝回府,也不会离得太远。

同样的时间,宋湄大多都还在被窝里。

更别说眼下寒冬腊月,人畏寒又惫懒,更难起床。

小柳氏和婢女晚桃弓着身子站在床前,压低声音劝着哄着。

“少夫人,该起了,今日还要敬茶呢。”

“昨夜睡得晚,若还想睡,等见过人之后回来再睡,可好?”

其实今日敬茶的事,该是什么时间,什么时候起,两夫妻昨日就该说好。

可是萧观与宋湄生疏不亲近,彼此之间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他也未曾想到宋湄的生活习惯与他相差甚大,因此没特地嘱咐。

萧观平时起床时,天色都还黑沉一片,今日天亮才起,已经算晚。

以他的认知,想不到有人能在床上睡超过五个时辰。

而宋湄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侯夫人拨来伺候少夫人的嬷嬷倒是知道该催催,可新妇才过门,世子又未开口,这时不湄越界,免得惹人不喜。

宋湄便这样一无所知地熟睡至天光大亮。

晚桃又哄了几句,总算是把宋湄从美梦中唤醒了。

“要起?”

宋湄闭着眼不肯睁开,模糊嘟囔着。

小柳氏接过婢女烘热的衣裳送上:“是啊,少夫人快起吧,世子都起来半个时辰了,正等你呢。待会儿要去给侯爷和侯夫人敬茶,可不能耽搁了。”

“好吧。”宋湄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他什么时候起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句话吐词清晰,坐在外面的萧观勉强听了个大概,心生无奈。

指间的扳指徐徐转动。

又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宋湄穿戴完毕,新婚夫妻总算在巳时一刻动身,前往主院琼华堂,见侯爷夫妇。

一路上,宋湄神游天外,萧观也缄口不言。

两位主子一前一后地走,一群仆从跟在后面,也无人说话,就连迈步也轻。

宋湄头脑放空,没那么心思多想。

可对旁人而言就不一样了。

她身边的人,时不时悄悄用余光去看萧观的脸色。

因为他不说话,面无表情的面庞似乎能读出冷若冰霜之意。

小柳氏她们都不由得忐忑起来,以为世子爷对她们姑娘晚起的事不满。

萧家的下人则想得更复杂了。

世子不说话,少夫人也不说话,昨夜更是一次叫水也没有。

这对新人郎才女貌,如此登对,结为夫妇却并无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意。

这不合的程度,令人始料不及,因此不由揣测,两人之间是不是本就有嫌隙,各自生厌。

若没有,不至于如此冷淡。

直到走到琼华堂外沿廊下,萧观才开口。

“待会儿敬茶、叫人,跟着我的指引就好。”

一句话说得语气平平,不软不硬,教人看不懂心思。

连粗枝大叶的晚桃,一颗心都紧了紧。

宋湄深吸口气,打起精神端正仪态。

“好,我知道的。”

她目视前方,似乎对萧观的态度并不在意。

已有下人进去通报了,宋湄跟着萧观,二人齐齐走向琼华堂的主院正厅。

不止侯爷夫妇在,侯府的一应男女老少亲眷都在。

已故的老侯爷有三子两女,萧观的二叔和三叔都还住在府中,堂亲的兄弟姐妹很有几人。

萧观也有一位胞弟和胞妹,另庶弟两人。

正厅极大,但亲眷这么多人都在,就显得满堂热闹,没有一处空着。

一大家子,只有宋湄这一对亲婚夫妇是最晚到的。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二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少有人能做到镇定自若。

宋湄虽达不到她大姐姐那样的仪态大方,但她心宽如湖,极少琢磨他人流露的恶意,因此她也不怕这样的场景。

微微笑着,与每一双来看她的眼睛对视。

反而是萧观,此前从未有过让一家人等他一人的事。

今日这头一遭,令他心中有愧,自责昨夜没有与宋湄约定好今日的行程。

他是个心思深的人,平时心情神态起伏也不大,可是眼神骗不了人。

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到他神情不对,想得可就深了。

方才,栖迟居来人通报,世子和少夫人会晚些到,众人都以为是新婚夫妻情意浓,晚起了些。

倒没人觉得坏了规矩,只觉得正常,二夫人还打趣了句。

可眼下一看,这不对啊。

萧观这神态,显然不是乍得美娇娘的郎君该有的-

翌日一早起床,杏娘跟宋湄说了一件趣事:“定王被下大狱啦!”

上次还只是剥夺政务,禁足思过,连冬狩也没让他去。

宋湄问:“怎么回事?”

杏娘讲得绘声绘色:“有一个六品的小官,在朝上状告定王掳走了他的女儿,皇上不信,这官险些撞了柱子呢!”

宋湄记得五皇子下手很谨慎,从她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他很大胆,但下手会仔细考量过,如果挑官员家的女儿下手,很有可能是身份不高的庶女。

但这位父亲一定大大出乎定王的意料,他愿意告御状,说明是真的爱他的女儿,哪怕是世人眼中的庶女。

“后来呢?”

“定王咬死不认,后来还要什么证人,得那官家小姐身边的朋友作证。那官说定了几个证人,可皇帝的圣旨一下,一连传了几位都不肯出来。后来是刘学士家的小姐站出来,直接上朝面圣。定王当朝被皇上贬为庶人。”

杏娘啧啧称叹:“没想到,大官家里的小姐,竟然会和小官家的小姐做朋友。”

宋湄也想起这位知书达礼的女郎,她起初还要办诗社,邀请晏京女郎们一起品诗。

在这样的朝代,能有这样的勇气,真是令人敬佩。

宋湄想起来:“六品官不经过传唤,应该是不能上朝的,谁在朝堂提起的这件事?”

“赵……赵……”

杏娘只记得一个赵。

宋湄却猜出来,赵淮。

太子。

太子这是准备朝皇帝动手了。

第 68 章 第 68 章

议政殿中。

邓岑仍在喋喋不休,反复提及定王掳掠民女有多么令人痛恨可恶。

冯梦书在皇帝身侧站着,眼看着皇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终于,邓岑停下了。

就在他以为邓岑就此结束时,邓岑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手一抖,那一叠纸便从手掌中一直坠落到脚边。

邓岑开始念起受害女子的名字。

皇帝忍无可忍,一拍书案:“够了!”

话一说出,便知不妥。

但他还未作出解释,太子就抢先一步跪下:“父皇息怒。”

太子身后的东宫属官跟着跪下去。

政殿其余人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去,齐声道:“陛下息怒。”

邓岑愣了愣,总算是歇住了继续的心思。

政事散后,邓岑缓缓踏出殿门,迎面撞上太子:“邓御史眉头紧锁,走得又这么慢,可是有难题未解?”

邓岑原本不打算说,可想起太子近来屡屡被皇帝苛责的传言,心中不知怎么生出一点倾诉的念头。

“陛下发怒,是为五皇子,还是为百姓?”

太子并未直接回答:“陛下近日身体不佳,脾气自然也不好,御史不要多想。”

可他怎么能不多想,若说陛下脾气不好,那么近来他发脾气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些。

邓岑欲言又止,陛下那副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百姓。

政殿之内,冯梦书被皇帝特意留下:“朕叫你来,是有一件密旨交于你办。”

冯梦书伏地:“陛下请吩咐。”

皇帝想起殿上太子的模样,恨得牙痒痒:“你可知道二皇子泓?”

二皇子萧泓即是先太子。

冯梦书心中惊讶,面上不显:“臣知道。”

皇帝压低声音:“近来朕得知当初他未死,朕要你寻他回来。此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尤其是太子。”

没了定王,皇帝就只剩太子一个儿子。

冯梦书明白皇帝用意:“是。”

皇帝听他应下,略微安心,想起冯梦书的婚事,便问:“你那未婚妻可还合意?听说她对你一往情深。”

冯梦书沉默许久,不知如何回答:“……是。”

刚迈出政殿,冯梦书就遇见了太子。

他未行礼,太子也未说话。

只轻飘飘的一眼对视,太子就从他身边过去,带起一股浓香味。

冯梦书在殿外站了会儿,不稍时,就听到里面皇帝的怒斥声-

宋湄本是搞怪,刻意地凑近萧观面前盯着他。

可看着看着,奇异地感觉到不对劲起来。

萧观安静不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视线有如掺了几分杀气。

令宋湄心头慌张,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眼神退散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睡……睡吧。”

她拉起被子遮住脸,躺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

可萧观还坐着,视线跟随着她的动静,待她躺好,他侧目朝下看,眼神莫名。

看得宋湄心里发毛。

“嗯,睡吧。”

萧观发话,外面值夜的婢女立即上前来把床帐落下,遮住夜烛的光。

可原本宋湄只是想上床躺着歇息,本该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说话笑闹。

此时就睡,实在太早。

夫妻两人一言不发地躺着,心思各怀鬼胎。

不知不觉,宋湄把被褥抱成一团也没察觉。

她在琢磨,刚才萧观那眼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让她不由自主地退缩呢?

她出神地想着,身侧传来萧观幽幽的声音。

“不让我盖被子?”

宋湄如梦初醒,扭头一看,萧观半边身子空荡荡,没有遮挡。

她牵着被褥朝他挪去,为他盖上。

萧观岿然不动,看着宋湄忙活。

在她盖好被子收回手时,他手腕翻转,勾住了她的手肘。

纤细,柔软,没有几分力气。

萧观只是轻轻一勾,宋湄就被控得进退两难。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体内似乎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劣性躁意,压下他浑身斯文礼法,让他似乎变了个人似的。

大约是方才宋湄看他的时候,离得太近。

说千百句话,也不如眼神最动人心。

她的眼神,太没有分寸。

害得萧观也失了分寸。

以往都是宋湄主动往萧观怀里钻,贴着他,抱着他。

那些时候,她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有汲取温暖后的惬意,并不觉得慌乱。

可眼下,宋湄却有些慌。

心跳怦怦的,一阵比一阵快。

萧观拉住她手肘的几根手指,隔着里衣按在肌肤上,像要把皮肉给烫化了似的。

宋湄往回收,被萧观拉着不能动。

两人同处一个被窝里,又贴这么近,几个来回后,就缠在了一处。

萧观低头,鼻尖就贴在了宋湄脸侧。

还未碰上,只被温热呼吸笼罩,宋湄半边身子就酥得掉渣,一动不敢动。

曾令她无比好奇的新奇体验,在这一刻似乎如暴雨般声势浩大地淹没了她。

宋湄双颊发烫,攥住萧观的袖口。

一开口,声音竟抖得厉害。

“痒……”

萧观的心跳也像战鼓一样,快得坚定,响得雄浑。

“嗯。”

他只以闷在喉中的声音应了,那声音引发胸膛共震,似乎有好几层余韵。

让宋湄耳朵也有了痒意。

她刚要控诉,萧观的手臂像一柄战斧,勾住她的腰,拖着她向前滑行。

直到再没有缝隙,和可前倾的余地。

刚才还觉得冷,此时此刻,褥子中似乎有看不见的火,烘得人浑身毛躁。

宋湄一摸,萧观连手腕上都有一层薄汗。

她胸脯里像装了一只幼年的兔子,毫无缘由地乱蹦。

宋湄懵懵懂懂地知道,萧观或许是要和她行周公之礼了,两人成婚四日,现下不算是生人了。

水到渠成,合情合理。

可是……

画册里面不是这么画的。

宋湄看过两次,现在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没有这样的。

她们此刻贴得极近,只像是在拥抱。

但男女之间的拥抱,和拥抱本身带有的温暖人心的含义,太不同。

宋湄就觉得自己此时乱七八糟的,连注意力也四分五散,难以集中。

萧观只是紧紧地拘着她,低头额角相贴,他没有下一步。

却比她还要不平静。

宋湄似乎听见了萧观的心跳声。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问:“是一直这样吗?”

“你想怎么样?”

萧观此时像是抱着一块豆腐,因为没吃过,怕弄坏了,无从下手。

有些事说来轻巧,可真事到临头,却让人迟迟下不定决心,迈不出一步。

宋湄被问住了。

与此同时,她被拥住挤了一下,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了眼,萧观的一举一动都明显极了。

就算一寸的挪动,也像是大风大浪推波助澜,搅得池水翻涌,浮萍凌乱。

萧观沉默不语着离去时,宋湄匀了许久的气息,才颤着睁开眼。

低头,看到散开的衣襟,脸红得能滴血。

不一样,和册子上画的一点都不一样。

或者说,根本没发生画册上的事。

但是宋湄感觉自己和水里捞出来没两样。

仿佛被萧观丢到热水里搅着泡着,浑身湿漉漉,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劲。

约莫两刻钟之久,让她深刻记住了他掌心的宽度,甚至于纹路。

还有,唇的柔软。

宋湄失神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捂着衣襟坐起身。

“晚桃……”她软绵绵地唤人。

晚桃忙叠着袖口快步走进来。

宋湄捂着热热的脸颊:“我要换衣裳,把这床褥子也换了,汗津津的。”

晚桃只看了她一眼,立刻别开眼不敢看了。

她家姑娘此时可真是……艳色靡靡,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看她眼睛,都像是看到了春日波光粼粼的湖面,春意浓郁,粘稠多情。

令人大脑空白,只想一直一直盯着她看。

晚桃搀扶着宋湄起身更衣,她不敢问姑爷去哪儿了。

宋湄也许久没再说过话,因为她神不守舍的,不受控制反复回想方才的细节。

那时她闭眼了,看不见萧观的模样。

只觉得他时而温柔,又时而强硬。

最后他压着她喘不过来气,顶着她的腿生疼时,萧观停顿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又起身出去了。

这一回,他给她留了四个字。

“你先睡吧。”

他离去后,宋湄隐约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但很淡,只一瞬与记忆对应,再去追本溯源后,又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这一次萧观许久后才回来。

床上从里到外都换了新的,宋湄擦身换衣后独自躺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这屋子里的脚步声是很好分辨的,所以宋湄听见了那声音,就知道是萧观回来了。

她本是面朝外躺着。

听到声音后,如惊弓之鸟一般,速度极快地翻身朝里,面朝床内侧。

紧张,没来由的紧张。

心跳加速,呼吸也乱了。

宋湄想了那么久,竟突然对于该如何面对萧观的事,感到羞怯。

萧观走到帷幔处时,也没来由地顿住脚步。

方才临阵脱逃,并不是他不想。

现在的心境和从前相比已经不一样了。

忽然离去,与意愿无关。

萧观也不知该如何去总结那种迟疑。

若非要形容,大概像一块造型极精美的糕点,递到嘴边,却不舍得将其破坏。

与宋湄的亲密很好。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让他不受控制,浑身都不像是自己了的时刻。

几乎要溺死在那柔软香滑之中。

正因如此,在即将跨越新阶段之前,萧观临崖勒马。

是不是太急了。

会不会太仓促。

宋湄又是否愿意,他不知道。

此时越过朦胧屏风,看到宋湄背对着外面,侧卧的躺姿和垂落的长发,萧观心头停滞。

他走进去,安静地躺下。

良久,也不见宋湄主动转过身来找他暖着。

床帐内的气氛,比成亲的第一日晚上还要古怪和沉默。

寂静无声中,似乎能听到两重心跳声,在沉默中交相辉映。

宋湄明明躺着没动,也抑制着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莫名其妙的,身上薄薄的里衣似乎融化了一般。

让她有种毫无遮挡的不适。

她双臂环抱,紧紧抱着自己,越躺越觉得不自在。

良久,宋湄终于回头,做贼一般的小心翼翼,慢慢转头去看萧观。

谁料,萧观是平躺的姿势,她刚转头,他就睁眼,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又双双同时一触既分。

好似视线里燃了火,能烫到人似的。

还是萧观轻咳一声,问:“冷不冷?”

宋湄其实不冷,但她对于这个问题的下意识回答一般都不是否认。

所以她点头了。

紧接着,床被人转身的动静弄得有了动静,宋湄身体一轻。

她被萧观托着转了身,一条温暖结实的胳膊拦在她肩头。

萧观的怀抱,像是顶尖的工匠量身定做的摇篮,处处舒服。

宋湄的心情从紧绷转为愉快,只是眨眼之间的事。

她安心躺下,枕在萧观肩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

气氛变得温软,拥抱也松弛惬意。

可宋湄实在忍不住的问话,很快把这氛围又给弄乱了。

她仰头,盯着萧观高挺的鼻尖。

“夫君,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萧观身子一僵,还没答话,又听她抛出第二个问题。

“方才我又闻到那夜在我闺房的气味,那是从你身上留下来的,是什么?”

从前,萧观不答她的话是难以为情。

可今天他改主意了。

他要一字一句地讲给她听,不会在任何措辞上修饰太平。

免得她什么都不知道,总是来惹他波动。

说清楚,讲明白。

就算她待会儿不想听,他也要强迫她支着耳朵听他说。

随后继续笑着问:“娘子,逛也逛够了,不若这就回东宫去吧?太子殿下也快下朝了。”

她和太子已经有十几天没有说话,就算远远碰见,她也只是看过一眼就走,不管对方怎么站在原地盯着她。

后来摸清他的出行时间,宋湄还会刻意选择跟他避开。

宋湄不禁冷脸:“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还不累。杏娘,走了。”

李朝恩紧追着宋湄不放,在她身后提着食盒:“奴也不累。”

宋湄不太想看见他:“你还是继续回去伺候太子吧,别跟着我了。”

终究是没有走成。

林嬷嬷拦在宋湄跟前,笑眯眯地说:“原来是娘子大驾光临,贵妃娘娘候了娘子许久呢,就等着娘子说话。”

宋湄不认识她。

但万寿节宫宴上,她立于众矢之的,应该很多人都认识她。

宋湄迟疑着说:“我……不是来找贵妃娘娘,我就是随便逛逛。”

林嬷嬷亲热地靠上来,被李朝恩一臂挡住,不禁讪讪地退了几步:“娘子,到哪不是逛啊,来兰香殿也是一样的,贵妃时常念叨娘子呢。”

宋湄和贵妃也就宫宴上那一次交集,她和贵妃不熟。

宋湄不好拒绝:“可我还有事,我……”

一道雀跃的唤声:“妹妹!”

宋湄扭头一看,正是贵妃。

贵妃身后得有十几个宫女,十分有排面。

贵妃年岁并不大,大概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叫她妹妹也无可厚非。只是——

杏娘皱着脸在宋湄耳边说:“她跟着皇帝,是太子爷的后娘,这得差辈了吧?到底叫的是妹妹,还是湄湄?”

第 69 章 第 69 章

贵妃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热情,捧着宋湄的手问:“听说你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你差人说一声,我就去东宫探你去了,怎么还亲自来了?”

宋湄不太清楚,不熟装熟是不是宫里妃嫔常用的打招呼方式。

但贵妃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探究她的面部表情,这让她想起了太子。

她感觉不是很舒服。

宋湄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我今天出门,是打算一个人去别的地方走走,改天再来拜访贵妃娘娘。”

贵妃热情不减:“瞧你身后也不跟个人伺候,我这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宫女,不若你挑上三五个随身服侍吧?”

宋湄来到宁寿堂后,才发现这会儿不光陈夫人和王姒已经在了,还有其他几家相熟的夫人也都在,看来今天看戏阵势不小。

宋湄陪着老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后,又一起去了清音阁看戏。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接过春雨递过来的戏单子,对着请来的戏班班主问道:“近来可有什么新鲜的戏,唱给我们听听?”

班主赔笑道:“近来《风筝记》点得最多。”

这《风筝记》讲的是公子小姐因风筝结缘的一段故事。

陈大夫人笑道:“我在徐州时候就听人说这戏好,一直忙慌慌的没机会去听,今儿倒是托姑母福看上了。”

萧老夫人将戏单子放回春雨手中:“那就从第一折开始唱吧,咱们先乐一天,听到哪里算哪里就是。”

宋湄前世看春晚时,总会跳过戏曲节目不看,等到穿越之后才发现,听戏已经成了这个时代难得的娱乐消遣活动,反而把戏看了进去。

宋湄看的投入,手上也没闲着,喝茶吃坚果两不误。

一个时辰后,腹中有了感觉,宋湄起身去更衣,不想刚进了西侧暖阁中听到王姒跟人抱怨:“既然陈大夫人说得样样都是对的,件件都是好的,日后倒不如请了陈家人来当萧家的家得了。”

两人虽说是妯娌,但日常没什么交集,偶尔遇见了大多也就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宋湄也知道,在自己刚来到萧家时,王姒总怕老夫人把管家的事交给自己,在祖母面前对自己总没什么好话,近来大概看老夫人没打算给自己管家权限的意思,反而收敛了不少,不再针对于她。

虽然这位大嫂心中对她多有不满,但是在办事上一直毫不含糊,收拾的小厨房不错,衣食住行上也从未短过她什么。

王姒会有之前那些举动,宋湄觉得与其说是人品,不如说更多的是环境导致的。

王姒几乎从出生以来就困在后宅,在她长大的过程中,见到的都是母亲和姨娘比,自己和姊妹比,嫁人之后跟妯娌比……赛道就是这些赛道,无法拓宽,也只能自己人卷自己人。

丈夫萧进之的不上进,也让她更加会想掌住内宅权力,从而把新婚妯娌当作假想敌。

刚才在宁寿堂的时候,宋湄就发现王姒情绪有些低沉,此时进来,也正好撞上她在对着自己婢女发牢骚。

王姒看到宋湄也有一瞬间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示意婢女退下,“弟妹也觉得闷了,出来散散?”

“嗯,我这就回去了。”

王姒一向是憋不住话的性格,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带,主动开口道,“弟妹看到二妹妹身上的那套青玉头面了吗?”

宋湄点头。

那套首饰做工十分精细,有种浑然一体的好看,她这几日出门逛街也了解到不少,知道这套头面定然价值不菲。

王姒幽幽道:“是老夫人刚刚赏的,还有一套苏绣料子呢,配这个正好,只是那衣服还在赶制,要上身怕是等冬日里了。”

宋湄听她语气酸溜溜的,以为她看萧琳琅得了新的衣裳首饰心里吃味,便随口安慰道:“其实嫂嫂今儿这身衣裳也好看,配这垂金流苏的玛瑙首饰正是得宜。”

王姒听宋湄这话就知道她误会了:“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能在这些事上跟你们这些小姑娘争?那日祖母说要给二妹妹准备几样新的衣裳首饰带着,我准备的那几样祖母都说差点什么,后来又说挑好了这两件。我一问才知道,是祖母专门命人开了库房,和陈大夫人一起选了这些。”

虽然王姒说得有些隐晦,但宋湄听懂了她的暗指。

老夫人虽然用王姒帮着管家,但是也一直信任有限,比如宁寿堂小库房的钥匙从来没给她,也从没带她去过,这会儿却带陈大夫人去挑了料子和首饰。

甚至王姒可能觉得老夫人这是嫌她,对自己未来的侄孙媳妇不上心,所以才会找了陈大夫人亲子去挑。

这对王姒这个管家之人而言无疑是职场和人格的双重打击。

宋湄也只能打圆场道:“毕竟陈大夫人是老夫人的娘家人,平日里又不常见……”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姒打断:“是啊,到底是娘家人,信得过她。我们不过都是外人罢了,听说陈大夫人后日就要走了,也不知又要带多少东西回去……”

说到这里,王姒想起,自己努力守住这些家财,日后可能会分给萧峥,也可能会分给自己膝下的孩子萧思锐。

锐哥儿不定能分多少,但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

但宋湄膝下只有一个养子,萧观连寄封家书都不给她,显然是介意那三万两银子的事情,日后没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这么一想,王姒心里反而有些平衡了。

等两人返回坐席时,萧老夫人已经坐得有些累了,先回了宁寿堂,留下其他几位夫人看戏聊天。

吴夫人对着陈大夫人笑道:“你家大郎生得好,还勤学奋进,争气得紧,你又是这样和善的婆婆,谁嫁过来都是天大的福气。”

陈大夫人笑笑:“在徐州时候就总听他们这么说,没想到这会儿来青州又是。我什么也不求,不论是什么人家,模样性情如何,只要能安安稳稳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对珲儿好就是了。”

宋湄听着陈大夫人这话觉得很不对劲。

如果是平常听着有人想要这样的儿媳,宋湄只会觉得,这人不谦虚,好显摆,优越感满满,但到底大环境如此,也说不得什么。

但如今知道跟陈珲谈亲事的人是萧琳琅,且两家基本都已经过了明路,就差定亲过礼了,这话根本不是在讨论如今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媳妇,而是明明白白的在点萧琳琅。

“嗯,他是不用。”宋湄淡淡道。

“那怎么……”赵嬷嬷露出了明显疑惑的神情。

宋湄微笑:“但是我用。

王姒的心狂跳不止。

她再没想到,宋湄竟然敢公然呛声陈大夫人。

王姒从进门前就知道自己家世不算显赫,娘家那边还有好些事有求于萧家,虽然她表面上看着风风火火,实则最是守规矩,是那种讲孝道尊卑刻进骨子里的人。

即便心中对老夫人和陈大夫人有所不满,也只敢背后嘀咕,长辈面前还是一样的恭敬。

她倒是没觉得陈夫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她自己是有儿子的,也经常会带入这种心态。

陈夫人只是说了这样几句话,宋湄就这般的嘴上不饶人,该不会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吧?

想到这里,王姒忍不住多看了宋湄一眼。

这个弟妹她一开始并不喜欢,如今却看着越来越顺眼了。

陈大夫人被小辈驳了面子,在众人面前难免有些脸上过不去,却又怕多说几句再招来宋湄更加不留情面的攻击,也就暂时按下性子,转头看戏。

陈大夫人这些年来萧家从未吃过这种亏,到了第二日过来宁寿堂请安时,便添油加醋的告了宋湄一状。

昨日席上发生的事,早有嘴快的人告知了萧老夫人,她听了侄媳这话只是淡然一笑:“你不也说她小门小户出身吗?生母早逝,父亲在家顾不上,大概从小就这样惯了,随她去吧。”

对于宋湄呛声陈大夫人的事,萧老夫人倒是没想着怎么计较。

虽然她亲近娘家人,也看重这个侄媳妇,但侄媳在萧家下萧家姑娘的面子的确不妥,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以后得寸进尺,落到了萧观的眼里,吃亏的还是陈家人。

只是没想到出来“仗义执言”的不是大郎家媳妇,而是平时不言不语的宋湄。

本就是宋氏不敬长辈,老夫人这次竟然会向着这样的一个新婚媳妇,实在陈大夫人没想到的。

她也知道,老夫人一直对娘家人极好,丈夫能走到今天徐州知府的位置,也是萧家父子一路提携起来的,而自己又是她最看好的侄媳妇,老夫人以前从没下过她的面子。

陈大夫人自认对老夫人十分了解,听说她对待宋氏格外优容,但不给管家的全力,就以为她所做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声……现在看来也许不是,老夫人是真的心疼宋氏才会如此。

宋湄倒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让王姒和陈大夫人脑补出了好些心理活动。

听说陈大夫人马上就要离开,萧琳琅也要随行,她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又去嘱咐了萧二姑娘几句。

宋湄离开后,常姨娘走了进来,对着萧琳琅奇道:“看到二夫人方才刚刚离开,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萧琳琅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换了个话题:“姨娘有没有发现,自从陈大人升了四品后,陈大夫人也越来越不好说话了。”

“她就是来找你说这个的?”常姨娘眉毛一吊,“我还当她是个好的,让你跟她来往,她就教你这些?”

“你父亲已经没了,你和你二哥又素来不亲,从小说不上几句话,能依仗的只有你的祖母。陈珲是陈大夫人唯一的儿子,日后陈大老爷的家业都是他的,要不是陈家顾及着和萧家的情分,大可以找个家世相当的嫡女。”

“她自己都不得丈夫欢心,哪来的心思劝你?你也该清醒些,放机灵点儿才是。”

这些话都是从前常姨娘说惯了的,什么陈珲是从夫人所出,身份高贵,她是姨娘生养的,根儿上就比人低了一重……这几年来来回回的听,萧琳琅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反感。她冲着赵嬷嬷点了点头,起身吩咐绯月帮她更衣,先去宁寿堂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再跟大家一起去看戏。

赵嬷嬷看着杨胜在这里,想起昨儿大公子请了大夫,二夫人也在前院那边待到很晚,就知道是萧峥有事。

以前萧峥执意不用她丈夫胡大做车夫的事,让赵嬷嬷介怀了很久,她看了杨胜一眼,对宋湄笑道,“二夫人是不知道吧,大公子许久前就跟老夫人说了,他自己上学就好,不用劳烦家中马车接送。”

萧家是大户人家,做不出苛待女儿的行径,老夫人从未因为她是庶出薄待过她,外面的夫人小姐们也从没人把她庶出的事挂在嘴边,甚至会因为她在场,讨论这些时刻意避开话题。

怎么反而是自己的生母最是注重这些,总强调这些事情,不是自轻自贱又是什么?

萧琳琅越发觉得二嫂说得对,就是因为这个世道女子多有不易,所以才更要珍重自身,在能力所及的情况下过得轻松一些。

她起身送客道:“姨娘回去吧,我自有打算。这会儿还要收拾出门的衣裳首饰,就不送您了。”

宋湄皱眉问:“她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

宋士诚顿了顿:“你们在为父心中,都该是个孩子。”

宋湄拨弄着琵琶:“那爹怎么能容忍你的一个孩子折磨另一个孩子呢?”

宋士诚笑:“那哪是折磨,你说得太严重了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宋湄原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来,听见这句话就更不舒服了:“不像是真心来道歉的,别勉强自己了,回去吧。”

闻言,宋嫣如更慌张:“我以前不该故意激你生气,设计你推我。也不该往你饭菜里扔石子……我娘没错,那都是我自己做的。”

宋湄疑惑问:“你娘怎么了?”

宋嫣如像是卡壳的八音盒,像是忌惮什么,竟又不肯说了。

第 70 章 第 70 章

宋嫣如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僵硬起来。

她做出了一个往后看的动作,但并没有真的回头。只微微倾斜了一下,就迅速地收回来。

宋湄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殿门。

她在怕什么?

宋嫣如低声说:“我娘被官府抓了起来,他们说她私放印子钱,不肯放人。”

冤啊!!

突如其来劈头盖脸的叱骂砸得宋檀晕头转向,三魂七魄飞走了两魂六魄。

他张着嘴,脸先是白,又转为急躁的红,又因惊惧开始发青。

母亲这话不认他是儿子了,人生在世,他要没了立足之地,这竟算小事;大事是如此的恨意如此的怨怼,如此的不敬皇恩,若果真叫宫内得知,康国公府哪里还能再有一次转圜的余地!!

非要弄到全家都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母亲才心满意足吗!

“娘!”宋檀一双眼睛瞪得通红,两行泪直直地划下来,“您怨恨儿子,儿子无言以对;您怨恨父亲,儿子也不敢置喙。可这家里总还有无辜的人:岚姐儿总是毫无错处的。大哥去得早,只留下这一点骨血,还有、还有外甥女!养在云贵妃宫里,妹妹也只留下这一个女儿!娘也只有这两个孙辈,娘便怨恨父亲和儿子——”

“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哪还管什么孙辈呢。”仇夫人冷冷打断他,“那也是萧观的种,他有本事,再杀一个孩子,谁能拦他。”

她神色坚硬不变,灰得像铁:“让我管,我就有心,也无力啊。”

这是宋檀从未见过的母亲。

母亲竟连孙女……甚至外孙女都看淡了,死了也无所谓了?!

为什么!

这、这还是母亲吗?

寒意从宋檀膝盖直冲他的脊背,又冲到他天灵盖。他脑后发麻,额头也麻,胸前一阵一阵的心悸,张着嘴说不出话,连动都不能再动一下。

母亲、母亲……怕不是……疯——

窗外,静立在院中的两个儿媳,当然也听见了婆母之言。

比丈夫强些,霍玥还能转动颈项,看向长嫂。

婆母说不在意、不愿管的其中一人,可是长嫂的独生女儿。

就算长嫂也怨恨家里,恨着这家里所有的人,可难道她亲女儿不姓宋,不是宋家的人?宋家败了,对她女儿又有什么好处?难道只凭长宁公主府,岚姐儿就没有本家都无所谓了?她娘家说是公主府,其实只有永熙郡主而已,不然,她为什么还要争宋家的爵位呢?

可出乎霍玥的意料,孙时悦只是静静站在原处,冷眼看着窗棂,面上不见急躁,更不见担忧愤怒。

她看不懂,更想不通。而这等时刻,显然容不得她慢慢思考利弊。

孙时悦不去,她去!她去说服婆母!

“还请嫂子去请父亲来吧,不然,恐怕难以收场。”霍玥轻声说,“闹到明日,岂不让岚姐儿也担心么。”

“这话不错。”孙时悦竟还露出一个笑,“那就辛苦弟妹在这等着了。”

霍玥一噎,拿不准这声“辛苦”是真心实意还是带着讽刺。可孙时悦转身就走,并没给她回应的时间。

胸中的燥郁愈发沸腾。

她深深吸气又吐气,摆手令所有服侍的人都出去,迈入了仇夫人所在的房间。

“母亲,”她进来就跪在了宋檀身旁,“请恕儿媳有话直说了:您怪罪二郎不顾亲情、不认亲妹妹,这话二郎不敢驳,我却要替他驳一驳。二妹妹为什么二十岁就早早去了?是因她戕害皇孙、杀害皇室妃妾!这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幸有太后娘娘恩德庇护,萧观又行事乖张、妄动私刑,全家才存得性命。二妹妹又是为什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儿媳不便明说。可二郎一年来竭心尽力要救宋家,母亲却——”

“你不用和我花言巧语、颠倒黑白!”仇夫人听够了,不屑嗤笑,“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当我是三岁孩子,由得你混淆是非!这案若由陛下公审,二娘至多送去道观清修几年,难道还真为一个贱人处死太后血亲?二娘本不当死,却被萧观折磨至死,这难道不是杀妹之仇,宋檀为求荣华富贵献媚仇敌,如此无能懦弱,他枉生为人!”

宋檀从上至下地一抖,依旧呆呆望着母亲。

霍玥却还想再辩一辩:“母亲,便不提皇孙,姜侧妃是良家出身,诰封五品亲王侧妃,与正妃同上皇室玉牒。依《大周律》,‘谋杀人,造意者’,秋后处斩——”

“哦——我知道了,原来是《大周律》教的你顶撞婆母。”仇夫人冷笑,“霍宜人既熟知律法,我倒要请教:为人子媳,不敬婆母,又当何罪?”

“不孝”的罪名一扣,霍玥应已无反抗余地,只能下拜请罪,求婆母饶恕。

可她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瞬时想到:“《孝经》有云,‘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二郎被母亲训斥,一言不敢多说,我身为妻子,自当替他分辨。母亲若说我们不孝不敬,身为晚辈,我们只能承受,便是母亲告到公堂衙门里去,儿媳也是一样的话。”

听过这话,仇夫人仔仔细细看了她一回。

“从小儿看你聪明,原来是这么个聪明法。”她语带讥讽,“你无非是想说,朝廷律法和天下众口都会说是我错了,你才对。可天下众口难道就会以为,你们把收了房的侍妾送出去献媚于人也是对?”

看霍玥神色有一瞬晃动,她立刻又笑了一声:“你嫁过来这几年,几次小产,身体有病,只怕生不出孩子了,我何时怪过你嫉妒不贤,自己无出,还不肯给丈夫纳妾?好容易你自己想通了,给了宋檀一个丫鬟,这才几日,就借故把人又送了出去。你连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陪嫁丫鬟都容不下,倒替二娘大度起来?什么时候宋檀爱上了旁人,大张旗鼓接进来做妾,还要给她请封诰命,日日宿在她那连你的面都不见,纵得她处处与你争风,还不敬你的母亲——长辈,你容得下,再来说我!”

——萧观是天潢贵胄、圣人亲子,按例当有妃妾,难道宋檀也是皇子亲王?

这话在霍玥喉间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宋檀在袖下握住了她的手。

“阿娘,”他哽咽着,祈求地说,“这些年来,是我自己不愿纳妾,并非阿玥不贤。阿玥还年轻,两次小产皆是意外,几位太医都说,好生调养着,还有希望,是阿玥为子嗣主动给的人,把人送出去,亦是我和阿玥共同商议的,并非她不能容人。阿娘要打要骂,都是我该受的,可阿玥只是一心为我,还求阿娘莫要迁怒。”不过,当软轿走过数十丈远,停下,侍女们引宋湄向前时,她发现,她应该是从一间屋子……到了一座院子。

一座宽敞的、几乎比霍玥的居处还要大些的院子。

正值春日,院中树木却葱茏得有些过分了。院门旁东厢前是一棵遮天蔽日的松树,枝叶遒劲弯曲,几乎触到正房屋檐。另一侧则是两株碧翠苍郁的冬青,在微风中轻摆梢头。正房之后,后院之前,还隐约可见茂密的竹丛。满院皆是绿意,院子里十几名侍女也有半数以上穿着鲜嫩的粉衣绿裙,却让人以为身在冬日,身体无端沁出了凉。

“这里从前无人居住,昨夜殿下才特命人打扫出来,难免幽静些。”

松树下,转出一名二十余岁、身着紫衣、披金坠玉的年轻女子。

她显然是萧观的妃妾,鹅蛋脸面,细挑双眉,笑容友善和煦。见到宋湄,她口称“妹妹”,语气亲热:“我姓张,不知妹妹有没有听说过我,蒙殿下恩典,敕封孺人。”

“原来是张孺人。”宋湄立刻俯身见礼。

不算姜侧妃和先王妃难产夭亡之子,萧观共有两儿一女,次子为李侧妃所出,长子便是这张孺人之子。

她是宫人出身,为宫中赐给萧观的侍寝宫女之一,四人里也只有她有幸生育,得封了有品级的名位。

“妹妹快别多礼。”张孺人伸手扶住宋湄。

从远处她只大约看见了新人的容貌。现下,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看清,她难以控制心绪,惊得有片刻失声。

宋湄不动声色,恍如并没发觉身前人的失态。

姜侧妃可以不见任何会不利于她的外人,但同在一府,府内其余妃妾,必然对她的样貌十分熟悉。

今日见张孺人是如此,来日若见旁人,想必也会是相似的反应。

“是殿下……命我来陪伴你。”张孺人连连眨眼。

她语速快了些,语序也有些颠倒:“想必是怕你初来乍到各处不熟悉,害怕。昨晚殿下三更回来,立刻就叫人收拾这里了,只是一时间只能布置好屋舍,外面花木得要几日——也得看妹妹喜欢什么。”

“劳烦孺人为我奔波。”

宋湄谦恭回应,并未顺着张孺人的话,叫起“姐姐”。

“妹妹千万别这么客气,这都是殿下的吩咐。我是今早才来的。”张孺人难掩心潮起伏。

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她忙握住新人的手,把人向内请:“妹妹的屋舍都铺陈好了。这位是严嬷嬷、这位是李嬷嬷,都是殿下的乳母,这院子是她们星夜带人布置起来的。”

宋湄便忙向两人见礼道谢。两人皆侧身不受。

张孺人再次将她向内请。她抬起头,随着张孺人过来时的路,走过了东侧松木的枝干。东厢房的门大开着,里面还有侍女忙碌着擦拭家具、端正摆设。张孺人脚步稍稍放慢,向她介绍每一间屋子的用处。

宋湄分出一半精神,细想张孺人方才的话。

张孺人说,“想必”是萧观怕她不熟悉,才叫她来陪着她。这恐怕只是张孺人的猜测,并非萧观真意。萧观会是向妻妾详细说明他言行目的的人吗?她对他,虽还完全不熟悉,可她唯独确认一点,那就是,他爱极了姜侧妃,所以,他深深恨着康国公府。

这所清幽苍翠的院落,究竟是萧观安置新宠的金屋,还是他关押细作的牢笼?

张孺人和两位奶娘,又究竟只是“陪伴”她,还是一并兼有“看管”之职?

只看康国公府和永兴侯府两家,宋湄便知,男人是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经历过先王妃杀害姜侧妃,不论从前如何,至少现在,萧观应不会再以为,他的女人们一定可以友好相处?

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细密斑驳的树荫下,张孺人的脚步已经停在正房门边,专等宋湄先进。

宋湄便先放下思绪,迈步入内,认真观察起这五间她不知能住上多久的房屋。

和东侧间一样,正房并不过分鲜艳,而是用清丽活泼的颜色,铺陈点缀出明亮的观感。家具一色是花梨木,不比檀木、红木、乌木的沉郁。临窗榻、罗汉床、玫瑰椅、绣墩上,分别是秘色和天水碧缎褥、藕荷与藤黄的椅袱坐垫。靠枕有鹅黄的,有淡绯的,连地下的香炉和多宝阁上摆设的花瓶、玉盘等装饰,也并无大红碧青的影子。

仔细想来,这里虽遍地都是名贵家具装饰,还有前朝名家真迹挂在墙上,却不像宠妾的金屋,更不似囚人的牢狱,倒像十五六岁小姑娘未嫁时的闺房,或年轻女子新婚后,撤去满室的红,想起未出阁时的日子,便将新房再度装饰成怀念的闺中的模样——并不出格或失礼,实际很是舒服耐看,只是与宋湄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还以为,她在萧观府的屋子,会像霍玥命人给她布置的一样,满房皆是喜庆的红,只有她在里面一身清素,绝不敢多加装扮。

现在却好像正相反了。

她穿着大红和碧青的颜色,却身在满眼恬淡清净的房间里。

宋湄不去想这里是否是按姜侧妃的房舍布置的,只认真看两位嬷嬷越过张孺人上前,打开了妆台上端正放着的一个锦匣。

她们恭谨笑道:“娘子的新衣正加紧让人赶制,这里现有两箱从前做好的,委屈娘子先穿一日。钗钏也正打新的,这些是宫里娘娘从前赐下来的,殿下专让找出来送给娘子。”

萧观府在大明宫正东。宋湄忙面向西侧,上谢贵妃之恩。

礼毕,严嬷嬷和李嬷嬷恭请她坐,又请张孺人坐。侍女们上茶。

“厨上正备着娘子的早饭。还是娘子一路过来劳累了,想先歇歇?”严嬷嬷笑问道。

张孺人稍有复杂地放下了手中新茶。

“多谢孺人和嬷嬷们为我费心,我暂且无可回报。”宋湄含着歉意说,“我倒不饿也不困,只是想寻本书看。”

其实她更想把整所院子细看一遍,想到屋后的竹丛前坐上一会,还想逛一逛后院。但张孺人奉命来“陪伴”她,尚不知究竟是敌是友,不大好劳累人家一起走动。

张孺人微怔。两位嬷嬷也似是没想到这个回答,稍顿了片刻,仍满面是笑地把她请到了东稍间。

这里被布置成了书房,书架上整齐放着不少新书。临窗有椅、有贵妃榻,阳光透过松枝温和照进来,窗前明亮又安逸。

挑书的时候,宋湄还能分神请两位嬷嬷快去补眠,又建议碧蕊和芳蕊也去歇息。

等挑好书翻开,她立刻就看了进去,也不知自己是歪身坐在了哪里。

从上一世被撵去田庄算起,她快四个月没摸过书了。

她这一看,就从巳初看到了午初。张孺人在她身侧贵妃榻上坐了,也握起了一本书。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书上,而是全在一旁那个似乎沉浸在书里的新人——殿下的新宠身上。

就这样看着书,不说话,也不向她探问王府里的人和事,究竟是已经对在王府生活胸有成竹,还是对她有所防备,所以故意借看书逃避?

还有新人的年纪——

这样一张国色倾城的脸,宋家的男人,会留她到这个年岁还不收用?还是说,是康国公府为了给殿下赔罪,才从天下各处搜罗过来这么一个和姜侧妃有八分像的女人?

可话又说回来,她有这样的样貌,谁能留她过十五六岁?

思绪不断发散,却没人同她讨论。张孺人独个猜来猜去,有些没意思,也想自己的儿子了。

不知薛妹妹和乔妹妹是教他念书呢,还是带他玩呢?

女人、儿子……

孩子、妇人……妇人?!

难道、难道说——一个新的、大胆的猜测让她眉心跳动。她呼吸瞬时急促,抓紧了手里的书卷。

咽下一口空气,小心看新人并没察觉什么,她才忙松开书卷,把头撇向外,暗自深呼吸。

难道说,新人,她竟可能是,妇人吗?

“好一对恩爱眷侣,苦命鸳鸯。”

看看哭得不成人样的儿子,又看看梗着脖子满面不服的儿媳,仇夫人慢声问:“你能为了霍氏几年不纳二色,萧观身边多少妻妾环绕,二娘大婚不过三年,就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余下侍妾也有生养,他怎么还不知足、还要领新人呢?”

这简直无理取闹——

“真是要反了天了!”一声暴喝从门外响起,又迅速靠近,“你们还在这废什么话?”

康国公迈进门,一眼都没看儿子儿媳,只骂:“都滚!!”

霍玥急忙站起来,没空管震得发疼的耳朵,只顾拽宋檀先走。

两人还没迈出几步,便又听见康国公近在咫尺的怒喝:“都是我几十年惯的你,让你连皇子纳妾都敢非议。国公可纳八妾,我这就抬八个有名有分的良妾进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想纳妾,抬就是了,还说什么!”仇夫人分毫不惧,“六十岁快死的人了,吃了败仗死了儿子就当缩头乌龟,也不怕人再笑话糟蹋十六岁的姑娘!”

夫妻两人针锋相对,说出许多陈年旧怨,霍玥和宋檀赶着跑出了院门,还能清晰听见屋内的咒骂。

事已至此,并非他们能再插手。

两人惶惶然走回自己的院落,瘫坐在榻上,对视一眼,虽还都在急喘,却也一齐放松了下来。

虽然母亲还是说不通,但总归,萧观要了人,陛下松了口,今日之后,康国公府与人往来,就不必再背负“与萧观有血仇”的名声了。

只是宋檀还放不下母亲。

他做梦一般喃喃:“阿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母亲说的……也不是全没有道理。”霍玥咬了咬牙,低叹,“你我成婚五年,至今无子,已是长辈宽容。如今把宋湄送出去了,你身边是没了人……”

她抬起头,双眼盈满了泪,直直看着丈夫,心里打算好:

若二郎果真对宋湄用了心,她不如早日再给一个丫鬟,一则为子嗣计,二则,家里剩下所有的丫鬟,加起来也不如宋湄一个,早早占上妾的位置,省得二郎真在外喜欢上什么“国色天香”的新鲜人,要带进来生儿育女!

“都说了,这不怪你。”宋檀立刻宽慰妻子,“送出去她一个,换来全家安宁,这岂是错?若你有错,那有人袖手不管,又算什么?”

“可咱们到底还没有孩子!”霍玥泪水涟涟,“大嫂又霸道横行,一寸不肯让,真叫她过继了孩子,咱们又成什么?”

宋檀看不得她这样,连忙起身过去,把她紧紧抱住。

投在丈夫怀里,霍玥忍着心酸,仰脸看他:“宋湄虽去了,剩下几个丫头里,我看,凌霄倒还合适。不如再择个好日子,把她收了房,等有了子嗣,咱们才能真正安心。”

说完,她放缓呼吸,一瞬不错地盯住宋檀的神情。

而宋檀蓦地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让他蚀骨快活的夜,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宋湄不是个木头人,第一次窥见到她真实的美……他又想起昨夜,宋湄穿着简单的翡翠衣、石榴裙,描眉画目之后,便如春日牡丹、夏日芙蕖般耀目,是人世间难以再寻的明艳。

而她这样妆扮起来,是为给另一个男人享用。

宋檀心口突地发疼,似被重重拧了一下。

怀中啜泣着、仰视着他的妻子,忽然也变得沉重、沉重。

这一刻,母亲的疯话又在他耳边作响:

“为求荣华富贵把侍妾送出去献媚仇敌,如此无能懦弱,枉生为人!”

刻漏声声,水珠砸下,一滴又一滴,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回荡。

即将三更了。

这个时辰……这个夜晚,宋湄她是不是又在萧观怀里……又在萧观怀里——宋檀紧抿双唇,听得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她是不是又在萧观怀里——极尽献媚——

讨好承欢!-

太子在宋湄身边坐下。

李朝恩静静地退至远处,临走前发现杏娘不长眼色,顺道把她也带走了。

宋湄抱住琵琶,就当旁边没有人在,顺手拨弄起来。

她在想韩孟修。

韩孟修那么他对公主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对堂弟的死或许欣喜若狂,还想取而代之。

这样无情狠毒的人,公主在他的计划会发挥什么作用?

一声突然的问句打破宋湄的思绪:“公主可闹人吗?”

宋湄手指一顿。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太子问的不是华容。

没等她回应,太子自言自语:“本宫糊涂了。算算日子,要到新年才有反应。”

太子说的可能是胎动。

如他所说,他看过不少医书。

宋湄停下来,并不搭话,她能察觉到太子正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自己。

自从那次吵架之后,两个人各自用饭。太子去政殿,她在寝殿辗转,轻易不出去。

两个人很少遇见,也从没有说过话。

宋湄觉得,她与太子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平衡之中。

她不见他,他也不打扰她。

因为不见,所以和谐。

现在,太子要打破这份平衡了。

太子站起来:“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我想亲你,吻你,同你共赴巫山。”

在太子靠近的时候,宋湄以眼神比照了琵琶的尺寸,不及太子的腿长。

但这个琵琶有八斤六两。

太子在她身边弯腰下来。

宋湄把琵琶放下,握住了琵琶顶端。

太子的手臂从她臂下穿了过去,深长地吸了口气。

他的手落在宋湄腹部,靠在宋湄肩上,缓缓吐息:“六月,东宫的荷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