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第 71 章
太子温言软语:“太医说你胎象渐稳……你身子不便,我想搬来与你同住。”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李朝恩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她的一举一动,他一定每天禀报给太子。
宋湄知道,太子是一个见缝插针的人。
他或许以为,她心情好了,态度软化了。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来试探她的心意,想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与她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第二日宋湄起了个大早,刚用过早膳就被两个婢女拉到妆台前打扮梳妆。
她最后选定的是一件杏色如意云纹锦缎裙,两个婢女都觉得有些素,但相比于前几日的日常居家服而言,穿上这样用料华贵又层层叠叠的裙子见人,在宋湄看来就已经是盛装打扮了。
依着这个时代的规矩而言,即便今天是宋湄的生辰,她也并不能从一开始就享受宴会主角的待遇,还是要在第一时间先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和道谢。
宋湄原本是打算先去宁寿堂见一见老夫人,却在临行之时接到老夫人身边侍女春香的通知,水榭那边都布置好了,戏班和女先儿过会儿就到,夫人直接过去就好。
绯月听了这话后对宋湄笑道,“今儿清晨起风了,天气也凉了些,老夫人当真是体谅夫人。”
宋湄却敏感的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今天不同于往日,算是有内宅活动的一天,不光她要过去给老夫人请安,萧家大哥大嫂,小妹和其他人也都在,若是今日都不用她过去宁寿堂坐坐,摆明了一碗水端不平。
不论是书中描述还是宋湄最近的接触感知,都能看得出萧老夫人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宋湄还是依着老夫人吩咐去了水榭。
水榭这里除了几个侍奉的下人之外再无他人,宋湄等了两刻钟功夫,只等来了萧峥一个,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春香站在一旁,看着萧峥和宋湄大眼瞪小眼,有些讪讪的道:“说,周家夫人刚刚得了诰命,太夫人带着大夫人和二姑娘去贺喜了,说是稍晚会儿就会回来。”
萧老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事不妥,也知道有大半几率周家会留饭,但在现如今的情况之下,明显是去周家贺喜更为重要。宋氏这样一个出身的孙媳,无依无靠,误了生辰宴也不是大事,日后好言安抚也就是了。
临到出发之前,萧琳琅有些不忍,难得主动在老夫人面前说话:“祖母,咱们当真不带二嫂嫂一同过去?”
老夫人摇头道:“她那身子骨还是静养为宜。”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带宋湄出去。
王姒也掩口笑道,“这次周家夫人得了诰命,各家夫人小姐都去贺喜,也算是大场面,她这样的出身,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连带咱们萧家也是要被人说嘴的。”
萧老夫人虽然话没说得这般直白,心里也是有这样顾虑的,若是放在平常,会呵斥王姒说话起来总这么有口无心,让她少说两句,这会儿却什么都没说,也算是默许。
春香原本以为老夫人贺喜完毕之后就会回来,可到了这个时辰仍不见人,便知道大概是被周家留饭了。
她有些不敢去看宋湄的脸色,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道:“厨房那边已经准备稳妥,春禧班也在一旁候着了,夫人是这会儿点戏传菜,还是过会儿再吩咐奴婢?”
宋湄已经干坐在这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她想着自己下午没什么事,在哪儿坐都是坐着,都不打紧。可萧峥还有主线科考任务在身,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是个事儿,便对春香道:“让厨房上菜吧。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也不必点戏了,让她们捡好的曲子清弹了唱来听听。”
宋湄以前只在书里看过钟鸣鼎食的大家夫人不点戏文,只叫人清唱曲子来听,今日难得家中没人,她说了能算,便也依着书里的法子附庸风雅了一把。
只是戏班之人有些误解了她想要简单听曲的本意,捡了一首最是清冷孤寂的哀婉曲子来唱,更兼入秋之后天气降温,倏尔一阵凉风刮过,吹得人身上泛起一阵冷意,也让这场原本就不热闹的宴席显得越发萧瑟。
在这样一个本该是她生辰宴的日子里,萧峥成为了宋湄唯一的饭搭子。
萧峥送上礼物后,陪着宋湄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餐。
他原本计划下午要去书局选购先生提到的几本新书,看着宋湄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厅内,埋头吃着寿面,心中突然有些不忍:“我过会儿要去文汇斋购置几本书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外头散散?”
自从宋湄穿越过来后,不是在船上马车上赶路就是在内宅养身体,虽然以前学习考试实习累了总会感慨,想要找一方屋子宅个三年五年不出来,可如今真让她待在内院这些日子不出门,反而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宋湄心里一百个乐意,面上却还是矜持道:“你一个人出门没个长辈跟着,也难免让人放心不下,这样也好。”
若是放在平时,宋湄出门是要提前跟萧老夫人说上一声的,今天家里没人倒也方便了不少,宋湄就直接让绯月去跟周嬷嬷要车出门。
周嬷嬷一听宋湄是要带着小公子去书局,立马笑得极是开怀。
这新夫人还是上道儿,这就往贤妻良母的路子上走了,萧观一向看重这个养子,让他知道了一定喜欢。
周嬷嬷十分有行动力的帮着备好了车子,又让杨胜跟着驾车出门。
杨胜是萧观从前在家时候就用惯了的车夫,车技一流,这么多年跟主子出门从未没出过什么岔子,有他跟着宋湄二人也能放心一些。
今天宋湄这套赴宴的裙装显然不适合穿出门去,这会儿要回房先换一套。
回正院的途中,宋湄遇上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大红色缎子制的新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小鸭子一样,身后跟着一众乳母侍女,也是相当大的阵势。
宋湄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宁寿堂请安时,王姒说孩子病着,后来她不再去宁寿堂请安,也一直没跟孩子碰面。
“这是锐哥儿吧?”宋湄对于这样白嫩的小团子有着天生的好感,她蹲下身去,对着小男孩笑笑,“我是你的婶母。”
小男孩拿疑惑的眼光看着她。今日正值学堂休了旬假,刚用过早膳没多久,李维就过来府上找萧峥讨论功课。
萧、李两家是世交,交情可以追溯到祖辈时候朝堂为官的情谊。
李维人品不错,性格也有趣,一进学堂就对萧峥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也很快跟对方成为了朋友。
李维来过萧家多次,进萧家前院可谓是相当的熟门熟路。
李维也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了萧观娶亲的事情,问完了功课之后又眨了眨眼睛,对着萧峥问道:“你那新嫡母,为人如何?”
“我也只见过一次。”萧峥道。
“怎会?”李维睁大了眼睛。
“听说是身子一直不好,祖母连她的请安都免了。”
所以即便他日日都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也没有见到嫡母本人。
李维也知道,萧峥虽然悟性高,学问好,但本人是一个并不擅长处理亲眷关系的人,养父萧观如今不在家中,他这样的性格这样的身份,在后宅当中若是不能做到事事妥帖,难免落人口舌。
想到这里,李维不由对着好友提醒道:“即便新夫人不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你也该抽空去正院请安才是,礼不可废。宋阚大哥的继母病了,还日日请假回去侍疾,你也该多长点心,别让你父亲在外为你操心不是?”
萧峥也知道,就算是为了让父亲能安心在外打拼,他也应该和嫡母搞好关系,但宋湄不过才比他大几岁,回回还要依着见长辈的礼节,唤一声母亲,不免心中有些隐隐的排斥。
说话间,钟嬷嬷走了进来,见到李维笑笑:“李公子来了。”
李维的祖父曾官至正二品礼部尚书,前几年才致仕回乡,父亲和几个叔叔都在朝中有着不低的品阶,比萧家并不差什么。
李维作为李家读书最好的孙儿,重点培养的第三代,萧家丫鬟婆子见了这位李家公子也都格外客气。
李维也发现,老太太身边的几个嬷嬷见了他,比对萧家大公子萧峥更是客气尊重,态度也更好。
想到好友如今在家中可能遭遇的处境……李维不由的皱了眉头,对着钟嬷嬷面上还是笑着应道:“来寻少渝讨一讨功课,少不得又给府上添麻烦了。”
萧峥也问道:“嬷嬷此番过来,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吩咐?”
“后日便是二夫人生辰。”钟嬷嬷道,“老夫人让我提醒大公子一声,莫要忘了此事。”
萧峥点头应了下来。
钟嬷嬷走后,李维才对萧峥开口道:“这才放了旬假,你又有了休假的理由。话说回来,给新夫人准备生辰礼的事,你可有想法了?”
萧观对这个养子一向关照,从前老夫人和其他长辈的生辰,都是早早叫人准备好了礼物给他,由他交送出去即可,从不让他在这些后宅琐事上为难。
如今萧观婚假结束后急匆匆赶回京城,他自己都不知道宋湄过生辰的事,自然也没有提前叫人帮着萧峥准备好礼物。
萧峥听了问话之后微微一怔:“如今尚且没有。”
“送礼之事总要投其所好才好,若是送了那等不招人待见的蠢物过去,那便还不如不送。”李维摸了摸下巴,“你那嫡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萧峥又陷入了思考后,李维才想起来,他刚才说只见过这位萧二夫人一面,估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新夫人的喜好。
“说起来,我还没去拜见过二婶母呢。”李维想了想,道,“今天既然来了,也没有不拜见的道理,你跟我一起去吧。”
乳母和丫头则是站在一旁一脸警惕,虎视眈眈地盯着宋湄,生怕她做出什么对孩子不利的举动。
宋湄见此情形,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位大嫂口中的形象是怎样的。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婶母还有事先回去了,得空再陪你玩。”
说罢,便转身离开。
萧峥在车里等了一刻钟功夫后,才看到宋湄换了轻便的衣服上车来。
她没有像往日一样刻意做了已婚妇人的打扮,只把头发换成了稍显俏皮的垂鬓分肖髻,用了银饰和珠花做了简单的点缀,一身雨过天青色纱裙衬得如玉的面庞越发的秀妍清丽。
周嬷嬷一早就对杨胜说了此行目的地,车子出发不久后,就稳稳停在文汇斋前。
两人刚刚刚走进书斋,就有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青年走了过来,对着萧峥用熟稔的口气问候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萧峥一看也是跟这人早前相熟的,上来就直接道:“先生提到了几本新书,说是前些日子圣上褒奖过的,今日正好得闲,所以过来看看。”
那青年也是个知时事的,一听就知道萧峥说的是哪几本书:“楼上就有,我带你过去。”
萧峥点了点头,转头对宋湄道,“我去去就来。”
宋湄看了一眼南侧有法律条文的相关书目,对着萧峥点头道,“我就在这边逛逛,你选好之后下来寻我便是。”
萧峥眼看着男子要陪自己一起上楼,开口推辞道:“不劳烦了四叔,我自己上去就好。”
这位白衣青年名唤李修然,论辈分是李维的叔父,萧峥也就跟着好友称呼一声“四叔”。
这家书斋是李修然母亲的陪嫁,李修然偶尔会过来帮忙打理一些事情,萧峥和李维之前过来也曾遇见过他两次。
“你不必跟我这般客气。”李修然好脾气地笑笑,“我今日得闲,不妨事的。”
他将萧峥带去二楼找到相关书目后又走下来,看到方才那个青衣少女正在那里低头找书。
李修然想起,方才萧峥身边的小厮唤她“夫人”,想来这就是萧观新娶的妻子了。
他缓步走到宋湄身边,开口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宋湄抬头看了李修然一眼,想起刚才就是他在进门时候招呼的萧峥,估计不是店员就是老板。
她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询问店中可否有民事纠纷相关的律法条文书目。
李修然指了指一旁的架子,就见得这位萧二夫人道谢之后走了过去,从中取出和离相关的律法条文,走去柜台结账。
李修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萧观成婚之时,他正巧有事人在外地,没有赶上萧兄的娶亲盛况,只是让家人代送了贺礼过去。
这才过了短短几日,她就要买和离相关的律法书籍回去研究,对萧观的嫌弃之情可见一斑。
从前和萧观一起在京城求学的时候,他见过好些世家大族对萧观婚配之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也见过众多高门贵女对他的趋之若鹜。
李修然眯了眯眼睛。
这样刚嫁进萧家就要放弃萧二夫人身份的人,实属罕见。
这个看上去的文弱秀气的姑娘,大抵也不是个寻常之人。
冯梦书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眼神幽深,静静地看了宋湄很久。
寒凉的夜色中,他说:“湄娘,那么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宋湄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风雪太冷,以至于她浑身的神经都收紧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冯梦书缓缓开口:“电冰箱,是何物?”
宋湄通身一震。
熟悉的字组成陌生的词语,且在书上找不到出处,这让冯梦书很难理解。
他咬字很慢,继续问道:“还有……空调,洗衣机……又是何物?”
第 72 章 第 72 章
对面的冯梦书略顿了顿,伸手探入衣袖,拿出来一本边角打卷的册子——
那是她写的杂记。
宋湄脑子一阵嗡嗡。
一瞬间,回忆如檐外被风吹拂的雪丝一般,狂涌而来。
炎炎夏日,她在宋府的闺房里热得浑身冒汗,贴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她找到一本空白的册子,在上面写道:“来到这里的第十四天……要是能有空调就好了。”
宋湄并未察觉到她的话有什么歧义。
在正院过得开心,又不代表在世子院里不高兴。
只是今日侯夫人屋子里都是女眷,说说话,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侯夫人又总是和颜悦色的,还夸她。
宋湄找到在家时的感觉,如鱼得水一般。
她本来就迟钝,萧观又喜怒不形于色,更加不可能发现那掠过一瞬的心事。
她慢吞吞地走着,自顾自说话。
讲完后,又好奇萧观。
“夫君今日如何,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萧观没有碎嘴的习惯,因此只是用“没有”来推拒了。
但这次宋湄刨根问底,没让他给糊弄过去:“没有,怎么会没有。就算没有趣事,说些别的也好啊。”
不止纠缠,她还挽着萧观的胳膊,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开导他。
“夫君,家人就是要互相陪伴关心,往后你每日忙公事,我在家,如果你不多跟我说些话,我们岂不是一点交集也没有了,那多无趣啊。”
说罢,宋湄又给萧观讲述他们宋家的状况。
她爹也是做官的,但只要在家,多的是外面的事和她们讲。
这样,即使家人不时常在一起,心却是连在一起的。
内宅一亩三分地,就只有那些事,偶尔听听那些朝官的趣事,也是丰富多彩。
萧观听着,知道宋家热闹气氛好,可他始终是不习惯。
不习惯和另一个人说太多的话。
不习惯分享喜怒哀乐。
他只习惯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闷久了,事事都成了陈芝麻,变得黯淡无味。
他不喜欢自己说太多,但是又觉得有宋湄在一旁滔滔不绝是不错的。
宋湄还在努力开导他。
却听萧观不仅无动于衷,反而还说:“就算我说,你也会觉得无趣。”
宋湄看向萧观,表情很奇怪。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再说了,我是为了跟你多说说话,不是为了听故事。”
这一瞬间,萧观的心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像是安静独处时,突然被宋湄闯了进来。
她和他有着全然不同的行事章法。
萧观没说话,宋湄也不说了,眼睛盯着他,两个人以奇怪的姿势不断往前走。
最终,萧观败下阵来。
“今天……”
他刚开口,余光就看到宋湄的表情突然焕发新神采,显然惊喜极了。
原来她没指望能说动他呢,所以才会这么意外。
她反应这样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故事,让萧观再不满足她都不好意思。
他简单地说了些能说的事,让他来看,实在无趣,平淡如水。
可宋湄听得津津有味。
还追着他问:“别人说你不同了,你没问是哪里不同吗。说不定是夫君又长高了呢。”
萧观摇头。
刚要再说句别的,宋湄忽然提起那个他只提过姓的名字。
“礼部萧郎是萧卿之吧,你们不熟么?他是个很好的人呢。”
萧观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表情也正色了。
“你认识他?”
这时候两人已经回到栖迟居正房了,一左一右坐下来,宋湄侧身朝向萧观。
一股脑说着:“自然是认识的,他是蔷月的哥哥,还曾给我们画过许多的画。他待人温和,还有趣。”
“嗯。”
萧观面无表情。
宋湄还在滔滔不绝,说着她的三个闺中密友,因为关系亲近,她们的兄弟姐妹她也都认识。
让萧观听着,感觉她好像五湖四海皆兄弟一样,结交广泛。
实际上宋湄朋友并不多,从小到大也只有三个。
她不常出门,只在友人家走动,因此顺带结识了一群兄弟姐妹。
萧卿之在外美名远扬,素有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但其实私底下喜欢上树下水,摸鱼掏鸟。
宋湄在萧家时,萧蔷月就喜欢带着她追随着这个哥哥。
萧卿之如今二十五,比宋湄大六岁。
她幼时娇憨文静,萧卿之就喜欢逗她这个小妹妹。
宋湄还说了许多有趣的事,语气丰富,面容生动。
可不论说什么趣事,都没能带动萧观和她一起沉浸其中。回来时绕道去了趟东市,买了两个羊肉胡饼,她让马车行的慢些,到家前刚好将两个胡饼吃完。
心情甚好,她一路沿着青石板朝房间走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回来了!”管家快步通传。
宋湄回身站定脚步,见管家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名青年男子,淡色长袍观得身姿挺拔,周身儒雅风度。
正是她的亲兄长,宋湛,最近正在国子监读书,今日是每月的休沐日,他才得以回家。
“阿兄!”宋湄见到他熟悉的面湄,飞奔过去抱住他,撞进他的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她有些不好意思,脑袋埋在他的身前,用他的前襟擦了擦,声音瓮声瓮气的。
“阿兄,我真的好想你。”
宋湛面露无奈,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和煦,“阿兄也想你了,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宋湄是真的忍不住,对于家人来说,或许只是短短一月未见,但对于她来说,加上前世当鬼被困裕王府的时日,已有七年多未见。
前世她嫁入裕王府,宋湛同年参与科考,得了个八品县官,他前去赴任,直至她千秋宴上中镖身亡,兄妹便再没见过面。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还不先放开你阿兄。”不知道宋母什么时候过来的,解围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快先回去洗漱一番,在来见过父母。”
“好。”兄长应下,她才恋恋不舍的放手。
“宋湄从小就喜欢黏着她阿兄,这宋湛才去书院学习一个月,回来就想成这样,这要是以后嫁了人不长回门,再见面可不得被泪淹了。”宋母笑着说。
“才不会呢!”
左相借着这个话头,又提起为她择婿一事,三个人选又被重复提了一遍。
她很是不愿,“父亲,长幼有序,阿兄尚未娶妻,我不好先他一步吧。”
“你兄长亲事不急,你的亲事急。”
前世今年五月初,与戎国交战时,镇远侯府主将少将接连受伤,向朝廷递了密折,希望明帝派来新的主将。
自从三年前裕王重创戎国后,戎国一直安分守己,偶尔盗贼越境行窃,很快就被抓到了。
山高水远,主将少将受没受伤无法探查,但此次镇远侯府想将军功赠予未来储君,众人皆知。
镇远侯府本来坚定的支持燕王,但与齐王结有姻亲,现在不知该支持哪方,所以没有偏颇的看着二王相斗,
前世燕王与齐王为了争夺这次机会,私底下斗争不断,最后明帝谁也没选,派的裕王前去。
裕王得胜还朝,用的就是这次军功求娶的她。
如今裕王还没出征,距离赐婚还有四月有余,倒也不用这般着急。
左相使了眼色,家仆依次将三个卷轴打开,“画像我都取来了,你先看一眼。”
宋湄认真看了一遍,这三人湄貌平平,就连左相最看好的王元济,顶多算是中等,她把画像合上,失望极了,“这三人我都不喜欢。”
“一个看得过眼的都没有?”左相又将画像打量一遍,“到底不是出自名画师手,这画中人物面湄僵硬,毫无神采,要不然见见真人,定是好看许多。”
宋湄兴致缺缺,“不必见了,画师又没有故意将人画丑,底子就这样,真人好看不到哪去。”
左相眉头一蹙,“近日你与裕王见过几次,”
“难道你心仪裕王?”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专注,以及有着不易察觉的游离。
他不说话,给宋湄一个人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不少的水。
宋湄单方面的以为,今日和萧观培养亲情氛围的时间足够多了。
然而在屋外,看不到两位主子神态的表情的人,却以为屋里的情况不妙。
两人回房之后,坐一起说了不短时间的话,可全程几乎都是少夫人的声音。
世子虽话少矜持,不至于拢共说不到五句话这样见外。
因为少夫人说得太久了,总让人忍不住想,是不是世子并不喜欢听这些。
甚至揣测,他对宋湄分享的故事没有了解的兴趣。
这是多么残忍的冷漠。
连萧观身边的人都担忧,更不用说宋湄身边的人了。
小柳氏她们和宋湄一样,已经习惯了宋家那上下和乐一气的氛围。
从未见过萧观这样沉默的人。
见他不搭腔,都怕他是个没有好奇心也没有同情心的人。
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也就罢了,怎么对自己夫人也能如此呢?
遇见这样的,以宋湄的性子,往后漫漫时光该多难受啊。
一群人忧心忡忡,然而待那两位神离貌也离的主子说完话,洗漱进了床铺,又是另一番景象。
宋湄没介意萧观只听不说,萧观也没发觉出自己反常。
两人钻进被窝,一如往常地紧紧挨在一处。
本来萧观没动静,宋湄喜欢上了他搂着她的感觉,自觉地拉着萧观的手臂,牵着绕到她身后。
这姿势一旦成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宋湄食髓知味,越发肆意,比之前更亲近。
她的脑袋枕在萧观胸膛上,几乎贴着他薄削的下巴。
这温暖舒适的一刻,宋湄想起今日二婶娘想给沁妹妹找夫婿的事。
想得越是清晰,宋湄越觉得,她这夫君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
不由得又抱紧了点。
萧观像是被什么捆了起来,想推她别这么黏,忽听宋湄感慨。
“如果没有祖父定下的婚事,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嫁给夫君。”
萧观愣神,内心似乎紧了紧。
“何出此言?”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难道想说,如果不嫁他,她就会嫁去萧家?
宋湄快快地把今天的事说了。
原来如此。
萧观眉头舒展,心神松弛。
走神期间,他的手不知不觉按了按宋湄腰侧的软肉。
忽听一声轻哼,胸膛蓦地紧了紧。
他低眸看去,看到了她闪烁的泪花。
宋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痒意直钻心,害她泪花瞬地就冒了出来。
四目相对,静静对望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萧观侧身翻坐起来,又朝她覆了下来。
宋湄的心都要跳停了。
她不由自主闭上眼,随着萧观的凑近,隔着眼皮似乎能看到一层朦胧的黑影。
那黑影彻底将她遮挡,带着灼热的气息。
不知道这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似乎天地一瞬,万物归寂。
又似翻江倒海,狂涛涌浪。
直到柔软的唇碰到她的面颊,这一切又更为汹涌。
宋湄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她还没发现萧观的不对劲,但自从他主动靠过来以后,她就感觉到了。
他有心事。
他的心事化作了力量,施加在了她身上。
宋湄分心没一会儿,就再也没心思走神了。
她不断推搡萧观,求饶,然而他今天格外不同。
被紧紧吸着,宋湄说话都说不清楚。
浑身力气和清醒都顺着那被萧观吸走,她推他,反被按住手腕。
宋湄颇有些莫名其妙。
她后悔地想着,今天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或者做错了事,惹得萧观一改往日的松散。
“夫君……够了。”
宋湄浑身发烫,像生了热病一样酸软,头脑也晕乎。
她感觉到萧观松开了她,但或许是姿势维持得太久,她已经麻木了。
刚要喘口气,却又迎来新的危险。
那松开她手腕的手,并不是为了放开她。
萧观仍占着脆弱处,与此同时,她被慢慢地打开。
宋湄浑身僵硬,忘记动弹了。
眼睛失神地盯着帐子顶。
她再也没有秘密了。
原来除了画册里那些可怕的画面,还有许多更可怕的事。
她有些后悔睡前喝了太多的水。
被萧观像面团一样搓捻按揉,宋湄羞得举手捂住了脸。
萧观虽是施为的一方,状态却比宋湄好不了多少。
他呼吸声渐乱,拿出湿淋淋的手,捏着宋湄扭躲的手腕。
两双迷蒙的眼对望,千思万绪,纠纠缠缠。
萧观盯着她的眼睛。
“现在呢,准备好了吗?”
宋湄咬着嘴唇摇头,越摇越快。
连连摆头表示自己没准备好。
她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很难受了,根本没法承受更多。
她只想远远逃离,离他远一些。
萧观收到了拒绝的答案。
可是这一次不同于上一次,宋湄说没有,他就收手离去。
这次,萧观变得绝情。
他对宋湄的拒绝置若罔闻。
白色里衣轻飘飘地落在脚踏上。
这么个有心眼的人到了危难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人。
太子最近到底在干什么,警惕心变得如此之低?
宋湄略微思考一瞬,果断掉头去追皇帝。
边走,边对几位宫女下命令:“你去向李令宫汇报这件事,要尽快,事关性命!”
宋湄坐上轿撵,深吸一口气。
她试着推演了下皇帝看到真相的结果,结果发现那不忍直视。
如果太子没能及时赶到呢,她该怎么办?
宋湄越想越觉得可怕。
第 73 章 第 73 章
皇帝的轿撵停在凤藻宫外。
明明是新年夜,凤藻宫宫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亦听不见热闹的人声。
陈寺上前敲门。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宫女把门打开。神情呆滞的宫女看见他们脸色一惊,下意识就要转身往里走。
皇帝叫住她:“不必打扰皇后,朕进去看她一眼就走。”
凤藻宫的宫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皇帝的轿撵入了宫门。
宫女不得不停在宫门口,时不时地回头看向宫里,心中焦急。
窗户半开着,随着开门,穿堂透出一道暖风,树叶的沙沙声卷起她额角的碎发,步摇微微晃动,独留宋湄垂眸沉思。
那日的斗诗不过是父亲择婿的文采试探,哪有什么彩头?
若非说有彩头,那便是她的婚事。
以萧观的才智,绝不会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他几次三番阻拦,如今又说出这话。
目的不难猜测。
他还是贼心不死。
静和县主温柔替她理了理碎发,坐在她身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和我说说,他都同你讲什么?怎么这般闷闷不乐?”
宋湄指尖冰冷,握住白瓷杯盏,汲取杯中茶的余温,却无法达到温暖的目的。
自重生后,萧观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发生了许多事,细说起来内湄繁复。
但总结起来,只有一个目的——
“他想娶我。”
静和县主瞪大双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什么?”
宋湄抿了抿唇,再度抛出这句,“他说了很多,总结来说,就是他想娶我。”
长安高门贵女眼中,裕王萧观湄貌俊朗,颇有才学,待人和善,若能嫁入裕王府,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前世的她也是这般想的。
从初见就牵动了她一整颗心,她全部的少女心事都与他有关。
他出征,他牵肠挂肚。
他得胜还朝,军功求娶。
婚后情谊未减分毫,待她极好,满腔柔情蜜意,琴瑟和鸣。
若非图穷匕见,她很难发现这都是利用。立政殿内。
端坐在凤椅上的皇后陈氏一身华服珠翠满头,她看起来保养的极好,皮肤白皙细嫩,只是现在神情不悦,一双美目阴冷,完全不顾身份的怒骂。
“混账!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想威胁本宫!”
皇后自从知道陈豫引天火烧太庙,整日提心吊胆,一晚上连两个时辰都睡不上,镇远侯远在肃州,出事当天她就派人传信,不知道现下收到信没。
萧观站在外侧汇报,内侧燕王跪坐在皇后身边,埋怨道:“阿娘,三舅舅好糊涂啊!”
“惹出这么大的祸,不止连累你我,陈氏阖族上下都朝不保夕。”皇后眉头紧锁,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燕王道:“他想见我和阿娘,一定是为了陈家的丹书铁券,只是……”
他抬眸看了下萧观,没有继续说。大理寺内半晌没有言语。
郑同舟只觉得他气势逼人,大滴大滴的冷汗,
抬头瞥他一样,想起那人在左相府的光景,衣着打扮用心,还提前准备诗词,大放异彩,他一介鳏夫哪里配的上的宋湄,竟敢痴心妄想。
“你去全城的铁匠铺问问,陈豫打铁的石矿是哪里产的?”
郑同舟不解,“为什么要问石矿?这案子不是人证物证俱全吗?”
“这么多废话,本王让你去就去。”
只是丹书铁券一出,虽能保陈豫一命,但他怕是与太子之位无缘了。
此事严重伤及皇家颜面,若是陈氏用丹书铁卷救他,就相当于与皇家颜面作对,陈氏这个本就不牢靠的靠山,即将土崩瓦解。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立政殿,皇后若不求求情,会引得族人不满说她冷心冷血,若她去求情,怕是陛下早就想借题发挥,将她废掉。
她知道,她不是他想要的皇后。
陈豫是陈家幼子,自小被宠着长大,脾气骄纵不说,还总惹祸,陈家是行伍出身,二位兄长都镇守边关,长兄继承了镇远侯爵位,次兄骁勇善战,他觉得边关苦寒,哭着喊着要留在长安。
一直以来皇后护着,当工部侍郎也是尸位素餐,前段时间主动出谋划策让燕王修缮太庙,本以为他是成长了,没想到是篓子捅大了。
见萧观还杵在外面,皇后先让他退下,母子二人继续密谋。
从立政殿出来,他脑子里就在想陈豫所说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此时命悬一线,“那东西”若不是能对皇后和燕王产生极大威胁,不至于让他当底牌。
在大理寺牢房时,他想套话,陈豫对“那东西”讳莫如深,半点探究不得。
他只好先乘马车打算回大理寺,上车前,他去查看了东北角的刮痕,已经修补好了,半点看不出痕迹。
回想起宋湄仔细探查时的认真模样,不禁嘴角弯起弧度,真是可爱极了。
一进大理寺,寺丞郑同舟就将天火烧太庙案的卷宗送来,“此案已经查明,是陈豫故意用铁棍引来天火,烧毁太庙,人证物证俱全,当属十恶不赦之谋大逆……”
罪名内湄心照不宣,相当于阎王按照族谱索命。
“他还是不肯认罪吗?”萧观眸光越发沉郁。
“还是不肯。”郑同舟回答道。
“他交代犯案动机了吗?”萧观又问。
“没有。”
“你不愿?”若是两情相悦应当是欢喜极了,但观察她郁郁神色,倒是十分烦忧。
“不愿。”她一直视静和为闺中密友,心事自然会与她说,“非常不愿。”
宋湄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他很好,可我就是不愿。”
“他好与不好与你喜不喜欢没有必然联系,不是一个好的人,你就需要喜欢。”静和这话说的温柔而坚定。
“我只是担心,”得了静和的支持,她仿佛有了些底气,只是双手交握紧紧扣着,掌心浸满汗水,有些害怕,“可他毕竟是裕王,若是……若是去求了陛下圣旨赐婚,那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前世如此,怕今生故技重施。
“能和我说说,为什么不愿吗?”静和见她面色为难,又露出惊恐的神色,定是另有隐情。
宋湄踌躇再三,重生一事本就毫无根据,她若是说前世发生种种,而且事情涉及储君之争,怕是会吓到她。
“那日在疏桐院晕倒,我曾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对裕王一见钟情,抛下女儿家的矜持,对他穷追不舍,后来他应是被我的执着真心打动,让我如愿满心欢喜的嫁入裕王府。”
宋湄说完这话,找出手帕攥在手里,擦掉手心的汗,趁机偷看了下静和的神色,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你喜欢裕王?还想嫁给他?”静和眼睛刷的一亮,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那你继续说说,你嫁给裕王后是什么样?”
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定是想歪了,宋湄无奈纠正道:“是梦里喜欢裕王,是梦里嫁给裕王。”
静和顺着她的话说,笑着附和,“是是是,是梦里。”曲宋池畔叫喊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三人放下茶点站在窗边,宋湄还是像没骨头似的倚在美人靠上,白皙纤长的颈泛起莹润的光泽,金色阳光的映衬下,肌肤白腻如瓷。
“濯雪,月娘,你们看,一直领先的九号船怎么忽的慢了下来,反倒是旁边的十一号船追了上来,好像要把九号超过去了!”静和县主指着池中说道。
十一号指挥有素,齐心协力,动作整齐划一,看起来颇有反超的倾向,九号那边跌了鼓槌,敲鼓之人赶紧拿出备用鼓槌,努力稳定节奏,但不难看出已经有些乱了。
十一号龙舟反超的一瞬,曲宋楼爆发了巨大的气馁声,呼号叫骂声瞬间而起,一小部分人开始胜利的欢呼。
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十一号一举拿下本次比赛的魁首,在终点处欢呼着。
这场景很熟悉,宋湄忽然想起,关于这场龙舟赛,前世在曲宋楼是有赌注的,当时确实是一支冷门的龙舟队得胜,就是十一号。
早知道她就去楼下个注了,还能小赚一笔,真是懊悔。
“真是精彩。”秋月眸中感慨万千,不禁感叹道,“多谢二位娘子盛情邀请,不然月娘怎么会有几乎看到如此精彩的比赛。”
她自从和家人走散后,寻亲未果,反被卖到扬州当瘦马,辗转流落多人之手,最后被卖到长安,被花满楼的老鸨买下,成了名满长安的都知娘子。
自从深陷贱籍,她就像是商品一样被人买来赠予,男子觊觎她美貌,女子妒忌她招风,从未想过有能有人真心待她,十几载颠沛流离,最后竟在长安贵女眼中看到真心。
“月娘,怎么又开始客套了?”静和县主道。
秋月真心道:“我是真心感谢,若不是县主创办明礼堂,我恐怕穷极一生也无法再踏入学堂。”
“我当然知道你是真心,我们也是真心待你,这话以后莫要再提。”静和县主道。
秋月笑着应下,“好好好,都听阿妩的。”
午时刚过,曲宋池畔的龙舟和游人渐渐散去。
秋月回了花满楼,静和县主回了明礼堂,宋湄独自一人在包厢里待了会,欣赏着曲宋池的风景,暖风融融,绿柳茵茵。
曲宋池龙舟散尽,余一个船夫划着小船,到池中打捞遗失的鼓槌,许是打捞的过程中没站稳,船体晃晃悠悠,沉沉浮浮……
前世她曾和萧观乘画舫游曲宋池,那是成婚后第一个月,两岸绿柳如烟,池水清澈,岸旁还有几对鸳鸯在打瞌睡,将将苏醒时懵懵的。
那日穿的是件嫩绿色的纱裙,很是应景,她没骨头似的依偎在他的怀里,贪恋着他温暖的怀抱。
萧观揽着她的纤腰,留恋着缱绻滋味,长臂一揽,轻松的将她抱坐在腿上。
宋湄猝不及防,脸颊刷的一下就红了,挣扎着要离开,但是越挣扎他抱得越紧,纱裙和布料相摩擦,摩擦生热,某些地方开始升温变化。
等她发现时,说不出是羞耻还是害怕,仿佛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挨着他的身体坐立难安。
下意识的想躲,情愫丝丝密密的缠绕上来,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耳畔是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着情欲,“濯雪,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她闻言真的一动不敢动,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框,身上都浮起淡粉色,紧紧咬着下唇,“你也别乱动。”
“这个梦,很真实,真实的就像是我的前世。”她继续说道,“起初婚后琴瑟和鸣,他不纳妃妾,不蓄宠婢,也没有外室,是我所求的一心人,旁人羡慕不来的好姻缘。”
“那后来呢?”静和单手托腮,一手执杯,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她身上,专注认真。
“婚后第二年,我身中暗镖,伤及心脉且镖上有毒,苦苦挣扎两日后,血尽而亡。”
“哐当。”静和手中的茶杯应声坠地,表情凝固,愣在当场。
回想起那时,宋湄还觉得心口隐隐作痛,眼尾微微泛红,乌黑的眸子氤氲水汽,面前人的面湄逐渐模糊起来。
一见钟情是算计,御前求娶是算计,就连……就连她遇刺身亡,也都是算计。
她一直以为她会是他相依相伴的妻子,却没想到她是他的弃子。
想到这里,宋湄真的忍不住了,委屈心痛夹杂懊悔怨恨,眼泪夺眶沿着她瓷白的脸颊滑下,大颗大颗的滴在木制桌面。
“或许这梦就是命运给我的暗示,暗示我要是嫁入裕王府,就是这样的结局。”
静和听她诉说心疼不已,将她抱在怀里,宋湄埋在她的颈间抽泣,浑身轻颤,“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这场姻缘本就是利益驱使的算计,她是受害者,被算计误了终身,又误了性命。
这样惨痛的经历,叫她怎样面对萧观呢?
要不是看在他是未来皇帝不能得罪,这几次相见都不会给他半分好眼色。
“没事了,没事了。”静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濯雪你这是被噩梦魇住了,我外出云游之时,在幽州北都的白云观见过一道人,听说他尤其擅长化解梦魇,不如我飞鸽传书将他请来帮你看看?”
太子一身玄色大氅出现在殿门口,很快大步来到榻前,在宋湄身边跪下:“父皇,儿臣来晚了。”
宋湄敏锐地注意到,崔姑姑和那个假皇后微不可见地放松下来。
宋湄也是松了一口气。
正主终于来了,那么她就不用费尽心思遮掩了。如果太子都没办法处理,那今天是真的完了。
太子的衣袖宽大,落下时正好盖在宋湄手上。
宋湄觉得有点痒。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的手从袖子那边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暗暗挣了挣。
太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 74 章 第 74 章
顶着这么多人的视线,挣扎的幅度也不宜太大。
宋湄索性任由太子这么握着。
然而就在她放弃挣扎的时候,太子骤然松开了手。
太子俯身,以额叩地:“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此事事关重大,儿臣请父皇屏退左右。”
皇帝蹙眉太子,陷入沉思。偷溜回府的宋湄都能想象到,萧观在竹林等了半个时辰却计划落空,该有多恼怒。
想想就很是快意。
她本想先去见父母,却都不在府内,左相入朝议事尚未回府,母亲去普元寺还愿也未归,只好先回自己房中休息。
次日她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养足精神开始捋前世之事。
前世今天她特意到裕王府登门拜访致谢,裕王这人还故意出府,外出巡查军营,明明那日不是他当值。
现在想来,这不明摆着的欲拒还迎吗?
这狗男人。
将她的心思拿捏的死死的。
同样的错误她可不会再犯第二次。
刚用过午膳,左相便派人来请,“娘子,主人派人请您去趟前院。”
昨日赏花宴上的热闹她没看到,但按照前世记忆,应该大差不差,明帝授意平阳长公主设宴,名为赏花,实则为诸皇子择妃,总归是有些收获的。
果然,左相面色不好,和她分享了今晨最大的消息——
明帝一道圣旨,将镇远侯府嫡长女陈若仪赐婚与齐王为妃。
对了,和上辈子一样。
皇后和燕王与贵妃和齐王斗争太甚,这是皇帝为了平衡朝堂下的一步棋。
圈地自相残杀。
镇远侯府已两代为后,太后与皇后皆出身于此,今日之前一直都是燕王一党。
镇远侯府成年嫡女只有陈若仪一人,燕王曾许诺,若他日登基,必然让镇远侯府接续三代为后的荣光。
前世燕王巫蛊之祸在狱中自尽,齐王起兵谋反兵败自尽,得渔翁之利的裕王本就记在皇后名下,登位后定会尊陈皇后为太后。
相比当初送入宫内的三位美娇娘,应是镇远侯府的女儿胜出为后,毕竟结成姻亲,远比口头上的结盟牢固。
百年侯府的荣光,不过是堆砌红颜枯骨。
朝堂上燕齐二王的斗争,左相向来不参与,也深知双方都想拉他入伙。
如今宋湄及笄,亲事未定,要是在此事上做文章,怕是未有之大危机。
“对于女儿的婚事,父亲可有想法?”宋湄敛睫,旁的闺中女子对于婚事大多是羞涩期许,她却很是不安。
宋湄是左相嫡女,他还记得初为人父时的欣喜,一转眼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可有心仪之人?”
“未曾有过。”宋湄面上浮起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前世的她刚从裕王府回来,被问及时面色绯红,满脑子都是那日初见裕王时俊朗的身姿。
她不敢说,但又怕错过此次机会便再说不得,吞吞吐吐道:“女儿……女儿心仪裕王。”
裕王……那个生母早亡,养在皇后名下,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
左相面色一沉,眉心凝重,“如今形势不朗,裕王身为成年皇子,身有军功却不争不抢,朝堂势微,难保不被卷入其中。”
片刻之后,皇帝起驾回承天宫。转眼就到了端午节,宋湄找来几块绿色的布料,裁剪成香囊,外面绣上艾草花纹,里面塞上艾草,好闻又好看。
她不擅长女红,前世送给萧观那个花样潦草的桃花,还是她在绣了十个里面选得最好看的一个。
女红的兴致刚起,就被手艺水平打击到了,她暗暗想着,下次去明礼堂的时候,一定要和那里的女夫子学习学习。
勉勉强强艾草香囊做好,她不嫌弃自己的杰作佩戴在腰间。
听说曲宋池要举办龙舟赛,宋湄早早就在曲宋楼二楼订好了位置,正好可以全览曲宋池。
静和县主和她到这时,曲宋池畔站着无数的郎君娘子们,明媚鲜活,年轻靓丽,似有无限生机。
曲宋楼位于曲宋池的西侧,龙舟在南面停靠,终点在北,几十名精壮的郎君半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
高台上一声令下,顿时鼓声震天,划船的郎君们喊着号子齐齐发力,十几只龙舟一同北上,谁也不服谁的相互追赶着。
“县主,你看好哪支队伍?”宋湄趴在美人靠上,纤细的腰身勾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似懒猫般勾人,手里一把团扇抵在鼻尖,娇俏可爱。
“前面那几支队伍不相上下,看起来都有夺魁的希望,”她向门口处看了看,“怎么秋娘子还没到?”
宋湄站起身来,眼神却还落在池中的龙舟上,依依不舍道:“我出去找找,看看是不是找错包厢了。”
刚下楼走到大堂,就见到身戴帷帽的秋月被几名衣着华美的郎君围堵着,她背靠在朱砂色的柱子,四面都有防守,歹人们伺机上下其手,她哪边都逃不出去。
端午佳节出来游玩人多,就算她招呼掌柜过来,这些人掌柜惹不起,拿这些人无可奈何。
除非报官,只是报官太慢了,今日路上都是车马游人,等明府派衙役过来,人都不知道被带哪去了。
她回首嘱咐汀兰道:“那几人咱们打不过,一会我趁乱挤进去拉着秋娘子就跑,你负责拦住一阵,量力而为,打不过就跑,汀芷你不会武功,你就和我们一起跑,注意一定不要受伤。”
宋湄一巴掌呼在为首那人的肩膀,那几人不认识她,以为来找秋月的也是欢场女子,几个周围将她们也围了进去,说起话来荤素不计,几句话就气的宋湄脸颊涨红。
见她红了脸,这几人越发兴奋起来,秋月又努又气,半拉起帷帽,水眸欲泣含泪,“宋娘子……”
宋湄想与之理论,这几人却故技重施,佯装醉酒实则将她身边的位置都站满,攻守兼备,让她退无可退。
闺阁女子力气本就小,她住秋月的手腕刚想转身就跑,却见各处都有防守。
汀芷和汀兰一左一右护在她的身边,几番挣扎下,汀兰找准机会,一个借力,先将宋湄推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道大力推出重围,她是侧身出去的,来不及更换重心,还没注意脚下的裙摆,一瞬重心失衡。
完了完了,要摔到了!
还是当众摔倒!
可真是丢死人了!
被萧观一打搅,宋湄没了去东市逛街的心思,让人套了马车就回府。
刚进门,就见到兄长站在院中,她提着裙摆快步上前,语言轻快,“阿兄你回来了?”
“今日是端午,国子监放了假,上午我和同窗一起去曲宋池看龙舟赛来着,这不刚到家见了阿耶阿娘。”宋湛说道。
“你也去了看了龙舟赛?”宋湄回想了一下,没在曲宋楼见到他,难不成他一直待在包间里没出来?“我也去了,怎么没看见你?”
“前几日忙忘了,没在曲宋楼订上位置,便在池畔看了会热闹,”宋湛一身白色长袍,暗绣兰花纹饰,低调又不失雅致,他试探道:“听说曲宋楼今日押注,裕王拿了头筹?”
“是啊!”一提起这事宋湄就觉得懊恼,明明她早知道十一号会赢,竟然没想起来去下注,“满满一大盘的铜钱,得有好几贯钱。”
“你在曲宋楼遇见了裕王?”宋湛敏锐的捉住话里的讯息。
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她压低声音和他说:“我是见到他了,但请阿兄帮我隐瞒,最近不知为何总是能遇见他,要是阿耶阿娘知道了,又该担心我了。”
“阿兄也担心你啊!”宋湛在外读书,一回家就听说父母在为小妹择亲,择亲人选尚未定下来,但听说她近日总是频繁去见裕王,“你和我说实话,真的是偶然遇见的?不是你主动去见他的?”
这话是阿娘托他去问的,阿娘怕自己问她不肯说实话。“啊——!”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接触倒是有些温热。
清浅的呼吸声伴随着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心。”
纤细的腰身被长臂揽住,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的匝在她的腰间,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传来,具有十足的侵略感。
宋湄小心翼翼的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的面湄,“裕王?”
宋湄一想到萧观脑袋就嗡嗡疼,长叹一口气,就差发誓般认真道:“真不是,我对裕王无意。”
“那就好。”宋湛明观松了一口,嘱咐道:“那你近日躲着点裕王,别让他总来找你。”
她当然想这样,只是这裕王总是神出鬼没的,加之她现在怀疑萧观也有上辈子的记忆,平日动向与前世不一致,导致她没法控制。
自从工部侍郎陈豫在大理寺狱中自尽,皇后被禁足,镇远侯被降爵一等,燕王便闭府不出,燕齐二王的斗争表面上进入停滞阶段。
裕王萧观身为第三方势力,不知道如今充当什么角色,让人猜不透。
皇后素衣脱簪跪在御前,手捧陈氏丹书铁券时,泪涕俱下言明陈豫已被逐出家谱,陈豫之祸不应牵连陈氏家族。
明帝明观动怒,甚至起了废后的心思,后来是长居佛堂的太后出面,才堪堪保住了皇后之位。
帝怒未平,暂时禁足。
端午佳节,不知为何,明帝主动解了皇后的禁足,与其一同出席端午家宴,燕王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进了宫。
距离齐王和陈若仪的大婚只剩下三日,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燕王与齐王的氛围越发微妙。
夹在中间的镇远伯陈家到底意在哪家,是会从一而终坚守燕王?还是为了三代为后的荣光选择齐王?
这是全长安都焦点。
前世这场婚礼办的十分风光,十里红妆,百担嫁妆,吹拉弹唱绕城一周,引得万人空巷,就算是公主出嫁,也不过是这样的排场了。
在宋湄的记忆中,还有一事更为重要。
距离边关战报传来不足一月。
随着边关战报一起来的,还有前世的镇远侯、如今的镇远伯上书,主将少将皆受伤无法带兵迎战,请求陛下再派主将。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主将人选就在皇子间。
镇远伯镇守边关二十年,他带的兵若非更强的背景与能力,就算镇远伯帮忙,短时间怕是难以服众。
她记得,戎国此次进攻并未使出全力,只是试探一战,所以以镇远伯的能力,绝对是可以打赢这场仗,上书要求令派主将,无疑是将这头等军功拱手相让。
此次婚仪过后,燕王与齐王皆是镇远侯府的姻亲,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他如何做出抉择。
他这一招很妙,以退为进,将选择的权力交与长安,坐镇西北静观长安争斗,一方面是试探明帝的心思,一方面想看看哪方胜算较大。
最后被派去西北的人,便是此次斗法的赢家。
明帝知晓这老狐狸的心思,便将这消息散播出去,这两个儿子朝堂斗法多年,他想看看他们都有何手段。
前世二王羽翼未丰,不敢展露野心,对于此次出征背后代表的意义都很是清楚,齐王借故新婚休沐未上早朝,燕王面色苍白称病,谁也不去。
最后明帝派的是有战胜戎国经验的裕王出征。
萧观不出意外得胜而还,又立了军功。
明帝龙颜大悦,问他想要何嘉奖时,他言心悦左相嫡女宋湄,请求圣旨赐婚。
这样一算,给宋湄留的时间不多了,她一定要在萧观回来前订下婚约。
刚走两步,身后多出一串宫人。
宋湄在宫门外等了一会儿,看到太子的轿撵从东宫出来,一步一步往朝堂去了。
夜里,太子来了寝殿。
宋湄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隔着几盏烛火,她和背手关门的太子对视。
太子并不靠近,面容隐在烛火的黑暗处:“我近日神思恍惚,时常以为自己还在杀敌,吓到你了。”
宋湄仔细想了想。
太子说的近日,恐怕是从去年开始算的。
第 75 章 第 75 章
宋湄回想起李朝恩说的话。
他说太子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当时宋湄还以为是夸张,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没有。
宋湄看过现代相关方面的研究。
长期不睡觉,在专业上叫做睡眠剥夺。睡眠剥夺会让人认知失调,出现幻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甚至产生精神分裂。
太子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和精神病患者差不远了。
发神经也会变成习惯性的,这个时间段应该是他最不稳定的时候。
想起昨天在政殿看到的那一幕,宋湄心生忐忑。
新的猜测让张孺人难以安坐,偏身边还没有一个能与她参详的人。
她还正在新人的新房里,听殿下之命陪伴新人。虽说新人捧着一本《澧江游记》看得入迷,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不紧张,也根本不用人陪着,可这是殿下的吩咐。除非殿下命人说不用她在了,不然,她就得在新房里等着,等到殿下回来。
殿下——
想到那个一年不曾见过面的男人,张孺人的心跳越发快了起来,也更加心惊。
殿下……到底清不清楚新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宋湄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很快就要看完了。张孺人一面平复着呼吸,一面不断想着萧观。若新人果真早已是妇人,那殿下若知道,岂不说明他对姜侧妃爱之深切,只要是与她相像的女人,不论身份,连妇人都不介意带回来?可若殿下不知道……
若殿下不知道——
“呼!”宋湄吐出一口气,恋恋不舍合上书。
太痛快了,太痛快了!能一口气读完一本书,不被任何杂事牵扰,也不必担心“主人”突然有事传唤,更不用恐慌宋檀今夜会不会来,原来这么痛快!
“妹妹好兴致。”看宋湄抬头,张孺人端起亲热的笑,试探道,“妹妹这么爱看书,我看,或许和柳孺人说得来。”
“柳孺人……”宋湄略有沉吟,旋即笑问,“请问孺人,这话怎么说?”
她当然知道柳孺人何人,又是什么来历,甚至还听说过她的为人喜好。她不明白的是张孺人的目的。
新人的话里一点消息都没漏,张孺人只好笑说:“是了,只怕妹妹不知道?咱们王府里只数柳孺人最爱读书,殿下也知道。像我和她的名位,原是不能向宫里借书的,殿下却特地允她随意去借呢!她想看什么,只管按月告诉长史,长史就用殿下的名字给她借来了。殿下也不管她借多借少,按时还了就是。连李侧妃都没有这样的恩宠——所以我说你们能说得来。”
“原来如此!”宋湄笑道,“但孺人高看我了。其实我只是认得几个字,爱看些闲书,只怕不入人的眼。”
“谁不是只认得几个字了!难道还是认真和大儒名师学过的?”笑着说完这句,张孺人露出自悔失言的神情,忙又说,“倒不知妹妹是从哪里学的读书识字。”
“也不是正经上的学。”宋湄仍是笑,“只跟着娘子听过几年先生讲课罢了。”
这回答透露了她是丫鬟出身。但张孺人一时没猜出她口中的“娘子”是哪一位,便先伸出手,与她的手握了一握,笑叹道:“原来妹妹也是苦命的人。”
正在这时,侍女来问午饭。挨饿的记忆洪水破闸般漫涌到宋湄眼前。
那是上一世的事,也是仅仅四天前的事。
秋风里,她被赶到第一个田庄,又在寒霜降下的时候被押送到第二个。在那,她挨了整整七十八天饿,每天只有一餐饭,每餐只有一碗粥,凉粥、稀粥,几乎每日都是馊的,有时米汤结成了冰,还有时汤里甚至看不见一粒米。
在饥饿里,她渐渐想明白了,这是霍玥给她的惩罚。罚她竟敢置喙主人对女儿的安排,罚她竟不愿让女儿和亲,救一救宋家的荣华富贵。罚她,竟敢放声大哭求情闹事,闹到整座康国公府都知道“江姨娘”不愿顺着主君夫人,把大小姐送出去消罪。
她饿得胃里做烧、身体寒冷,有时肚子里穿肠的痛,眼前发黑,浑身是汗,让她以为再睁开眼就不在这人世间。
她应该求一求霍玥……既然知道了“错在何处”,身为“忠仆”,她就应该苦求那些看管的仆妇,求她们转告霍玥,说她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她再也不敢了,她想回去继续侍奉主人,再也不会违背主人的任何命令,只求主人,能容她一席之地安身。
但她没有。
就算几度濒临死亡,她也一次都没有向霍玥低头,没有说出过一句求饶的话。
直到她被霍玥杀死。
或许,在霍玥决定杀她之前,她就已经厌烦了做个“忠仆”。
饿得蜷缩在旧板床里的自己,和面前斜坐在花梨木圈椅上的萧观重重叠叠,忽远忽近。她双眼模糊,有些看不清萧观的神色。她该好奇,萧观为什么能看出来她挨过饿,总不会是因为她还想再吃半碗饭。或许她还应感激,感激萧观对她细致入微,竟能抓住凌霄玉莺都忽略的蛛丝马迹。
但她也都没有。
她只知道,她该给萧观一个回答,即便萧观不像是在问她。
“殿下慧眼如炬。”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宋湄定了定神,才继续说,“是饿过一段日子。”
萧观本来满面嘲讽看着她陷入回忆、面露惶然。听过她的回答,他眉尾挑起,露出一丝讶异:“你竟不是替他们遮掩。”
不知怎么,宋湄想笑,便也笑了出来。
“我为何要遮掩呢,殿下?”她的反问并不带着愤怒和质疑,语气比方才还平稳得多,“虽然不在最近,可我实打实地饿过那些日子,既然没忘,当然要照实回答殿下的话。”
“还有,”一股勇气——重活一世,成功改变了自己的处境带来的些许勇气——和对霍玥、对宋檀、对萧观甚至对自己的愤怒,又促使着她说出,“我不是宋家的人,殿下。即便遮掩,也不是为宋家遮掩。”
她眼里的雾散去了,声音在自己耳中无比清晰,干脆又清冽:“我从六岁起服侍霍娘子。昨日之前,虽身在宋家,但一切行事,都是听霍娘子之命,而非宋家旁人之命。”
萧观恨康国公府,她乐见其成。她更没有理由替霍玥宋檀隐瞒恶行。但,她好像不能为讨萧观欢心,就默认对她施以这等酷刑的人是他恨着的宋家。他们的仇不一样。
宋湄定定看着萧观。她似乎应该害怕。毕竟她方才的话、她的语气,都既不柔婉也不谦卑,还提起了具体的旧主。
提起霍玥,便会想到宋檀,想到短短一日前,她还是宋檀的侍妾。
想来,一个男人,怎会愿意具体联想起自己女人的上一个男人?
但萧观没有生气。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退至侧间的诸人只能隐约听见一两个字,但紧张的气氛做不得假。
侍女们全部垂着脸,大气不敢出,唯有严嬷嬷和李嬷嬷焦急地对视,想上来岔开话题,又在犹豫。
而萧观的手离开了椅背。
他直起身体,握住酒壶看了看,声音抬高:“怎么没有她们爱喝的甜酒。”
“那还不是殿下说的,桂花酒葡萄酒只有甜味,全不醉人,以后不许出现在殿下面前。”满室里,也只有严嬷嬷敢在此时玩笑着怪罪了萧观一句,“殿下和娘子稍等,我们这就去拿!”
萧观给自己斟满了酒,却不举杯,只命侍女给宋湄盛饭。
宋湄接了新饭,几粒米几粒米吃着。
经过方才那番……争论,她已经没了胃口。但这碗饭不多,只铺满了碗底,她能吃尽,若剩下了浪费,倒也可惜。
挨饿的时候,做梦都想吃一口米饭,还吃不上呢。
萧观无声,她也无声。甜酒很快拿来了,是新酿的桃花酒。萧观示意给身边的人斟满。
“吃不惯烈酒,以后不必强用。”
看向宋湄,他举杯,一饮而尽。
“多谢殿下·体贴。”
宋湄回以感激的笑,举杯靠近唇边。
桃花酒入口清甜,带着蜜一样的香气,比烈酒适口得多。但她也只饮了一口,便不再用。
上一世她诊出有孕时,太医叮嘱过的忌口里便有“一定忌酒”。现在,女儿应已在她腹中,不管萧观态度如何,她要做到自己能做的。烈酒她只饮了一口,甜酒也不能多饮。
希望萧观不会觉得不能与她共饮扫兴。
只看这顿饭,或许他自斟自饮已成习惯……
第二碗饭也空了。
估量着萧观也吃饱了,宋湄试探着放下筷子。
萧观晃晃酒杯,饮尽了杯中残酒。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宋湄和萧观分开两处沐浴。侍女们用柔软的棉布替她擦净身体,重给她换上一身胭脂红的寝衣。珠白的藤蔓柔软缠绕在她胸口,与肌肤分不清谁更光洁,下身是幽暗温柔的湖水绿色,走动起来,金丝绣线逶迤出波光粼粼。
在镜中,宋湄又看到了鲜妍浓艳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她仍然不太熟悉,但,她很喜欢。
卧房门开着,侧对是一面青玉镶嵌花梨木百花屏风,屏风后便是六七尺宽的铺设着芙蓉枕褥的拔步床,宋湄在上面睡了一个分外饱足的午觉。
现在,她即将和萧观共寝。
萧观已经等在里面。
卧房的灯没有堂屋明亮,床帐上的金线和坠着帐尾的明珠安静闪耀着,晕染在屏风上,反映出暧昧的光。
在这光晕之后,萧观坐在床边的玫瑰椅上半仰着头。他也换了一身寝衣,浅青色的,映着昏暗的烛光,竟将他的肤色衬出了三份暖意。
宋湄的脚步停在了屏风旁。大姐儿生于景和二十二年,比张孺人所出的大郎略小两个月,尚不满三周岁。以昭阳宫的权势荣宠,多养一个孙女不过多开一间偏殿、多用几个仆从,一应衣食供应更是不缺,别说只养一个,便是养上十个、全养到及笄成婚也养得起,云贵妃却一定要在长子才有一二分精神的时候提起这件事。
“她虽还小,身世曲折,在宫中一日,受到的关注,比寻常公主都大。”她不疾不徐和长子讲明利弊,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容置疑,“你父皇又常来,见你弟弟妹妹们,不可能不见她。多见一面,就多一分情,那又是亲孙女,还有太后的血脉,留她在宫中长了,于你不利。尤其人看你已与康国公府修好,不趁早给她找个合适的母亲抚养,难免叫你父皇看你为父有瑕,更会叫人有机可乘,借她谋算你。”
这番话入情入理,萧观无可反驳,便应了声“是”。
“那就看看你府里谁合适养她吧。”云贵妃自己坐下,令他也坐,思量着他几个妃妾,“李氏位分最高,又是正经选秀赐下的人——”
“不妥。”萧观道,“她父亲去岁升任山东提刑,父女书信往来频繁,听闻她常有骄矜之态。”
“心性既浮躁,便难保将来不会被宋家笼络,沆瀣一气。”云贵妃便道,“她又有子,是不妥。将来新妃入府,也不好待她。”
“阿娘,且别提新妃的事。”萧观道。
“你呀。”云贵妃无奈,“难道你真一辈子不再娶了?”
但今日首要的是给大姐儿找好去处,选新妃的事可以延后再提。
侧妃既不妥,下数便是三个孺人。
云贵妃首先排除袁孺人:“袁氏不过你和宋氏赌气请封的,才十七?恐怕年轻不知事。”
“阿娘只当没这个人。”萧观道。
“那张氏也不妥了。”云贵妃叹道,“她几人是宫人出身,读书知礼,为人品行也未见大错,偏和宋氏有过龃龉。张氏又有子,薛氏、乔氏与她情分深厚,交给张氏一人便是交给她三人,罢了。”
新入府的江氏被他们不约而同忽略,萧观府里余下的妃妾便只剩一人:
“柳氏。”
“她一向没有消息,虽是我选的人,我也不过选秀那一个月见过她几回。”云贵妃道,“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你看她怎么样?”
片刻,萧观道:“就她吧。”
“也罢。不是她,也没有别的人选了。”事情解决,云贵妃露出笑颜,“她父亲正任礼部主事,她又有名位,知书达礼、安静无争,只要你父皇满意,便是康国公府的人也挑不出什么不是。”
“这事,我来回禀你父皇。”饮下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她问,“你今日来,是有什么话?”
萧观在清晨入宫,正是有要事与母亲商议:“去岁我辞了兵部尚书。近日恐父皇重提令我入朝之事,还请阿娘替我劝阻:只说我年轻浅薄、有才无德,暂不宜为官任职了。”
云贵妃没有立时答应。
沉吟着吃完了半盏茶,她方道:“也好。”
“去年的事闹得那么大,举国皆知,未尝没有你近年来锋芒过胜的缘故。康国公府受人唾骂,你的名声也不如以往。这倒说不准是好是坏。”她原本舒展的眉头略微颦起,说话也更慢、更轻:
“这一年,陛下和太子似乎不如从前和睦了。陛下年将半百,太子正当而立,你我更当比从前谨慎——陛下对你的宠爱、将士对你的崇敬,太子也都看在眼里。”
“是。”
“还有!”云贵妃神色转为严肃,声音压得更低,“去年我说你行事太急,杀宋氏还不算太出格,何至于连孩子也一并不留?便是恨极了,不能做得隐蔽些?你回我,‘我岂少这一两个孩子’!可说完,你自己就怔住了。那时我看你伤心颓丧得太过,没再问你,今日我却要问一问。”
萧观默然盯了一会杯中茶汤。
“阿娘请问。”
“你是皇帝亲子,天潢贵胄,年轻体健,是少不了妻妾、更少不了孩子。不论儿女,于你来说,都不算什么稀罕物。”云贵妃轻声说,“可你都如此,陛下富有四海,难道又少子女承欢吗?”
“是。”
“陛下登极二十六载,后宫嫔妃总不过二三十人,你活下来的兄弟便有十个、姊妹便有六个。即便你是当今天下少有的良将,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难道便比旁人重上几倍?难道,能重过储位……皇位?”她的声音越发如轻风缥缈,“你当好自为之。”
萧观起身,谨领母训。
“去吧。”云贵妃挥了挥手,“我这也没有早饭给你吃,你自便吧。”
“是。”萧观屈膝下拜。
“这一年,辛苦母亲了。”
儿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临华殿外,云贵妃仍然捧着那杯空了的茶,迟迟没有放下。
直到亲信女官在静室外回禀,“陛下朝事已毕,向咱们宫里过来了。”她才活了似的一动,忙把茶杯放下,擦了擦眼角的泪:“快,我要洗脸。”
宫女内侍们因这一句话动起来,清透的玉盆里盛着半满的水,几乎毫无晃动被捧到云贵妃面前。
云贵妃的手触碰水面,波纹顿起,水中的她好像回到了前一年,回到了她质问长子为什么不等一等陛下圣裁的时候。
她问他,就算姜颂宁是他心中挚爱,就算他期盼了一年他们的孩子,可除了他们母子之外,难道在他心里,朝局、名声、一切一切,都不重要了吗?
她问他,就像六娘昨日问她:
这么做,值吗?
“我不在乎,阿娘。”他这么说,“我不在乎值不值。”
那时他有几日没合眼,眼窝整个地凹了下去。他又才在边关受了几个月风吹日晒雨打,脸色既青且黑,满面的死气,好像已经是个死人。
尽管如此,他说这话的语气,也不含一丝犹疑:“一命换一命,其他都不要紧。”
原来,凶名满天下的萧观闭上眼睛后,那一身尖锐的冷硬也会收敛、减弱,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像寻常的世家公子。
侍女们没有跟进来,而是悄然无声阖上了房门。
扶住屏风,宋湄回头。
卧房的门上雕刻着千百杆青竹,门帘却是柔软的玉粉红。
定定看了几眼上面绣的如意纹,她松开手,向萧观走过去。
在她还有四五尺远的时候,萧观睁开了眼睛。
宋湄便令将午饭摆在堂屋,又忙请张孺人一同起身:“骤然来到王府,一时心里不静,拿起书就忘了神了,忽略了孺人,孺人勿怪。”
“这有什么。”张孺人便笑道,“自从有了大郎,我也难得清清静静坐一会了,我在,他是一刻也离不得我的。还是妹妹助了我呢。”
侍女们提来七八个食盒,将十几道菜摆满了堂屋圆桌。两人分主宾落座。有“食不言”的规矩在,宋湄得以不说一句话,安静吃完了这顿饭。
至于张孺人隐晦的打量,她便只当没有察觉,随她去。
已身在萧观府,她不可能一点都不让别人了解,更不可能毫不了解旁人。
比如现在,她只明示了自己是丫鬟出身,就再次听到了柳孺人的特殊待遇,猜出了至少张孺人不清楚她的来历,所以才要寻机试探。
她还大概确认,在介绍柳孺人时,张孺人并非全然客观。
若说张孺人是嫉妒萧观的“恩宠”,提起柳孺人时就会不自觉流露出来,这不大可能。
那她用羡慕的语气讲述,是想让她嫉妒柳孺人,还是,想试探她会不会嫉妒?
宋湄身量高,又从小跟霍玥一起学了几年骑射,身体在女子中称得上强健。经过上一世那几十日被迫的无力的饥饿,她更不可能饿着自己,是以,即便是在萧观府的第一顿饭,她也添过一次饭,吃足了两碗——这里的碗和康国公府的一样,只有人掌心大小,两碗饭加起来也没多少。
张孺人只吃了半碗。
对对方的饭量,两人都没发表任何看法。侍女们自然更不多一句话。
离宋湄拿起书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被她劝去休息的两位嬷嬷和碧蕊芳蕊,竟已重整精神,重新回来服侍了。
侍女们擦拭桌椅。张孺人又挽起宋湄,想趁这机会再探问些有用的出来,比如,她来之前,到底服侍的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