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这时人来回禀:“永春堂的降香来说:薛娘子和乔娘子已哄大郎睡下了,请孺人不必挂心。”
“倒不知殿下怎么吩咐的孺人。”宋湄忙道,“我也不敢说,请孺人回去看看孩子的话。”
“他都那么大了,不用我时时看着。”张孺人笑道,“妹妹别多想,还有我出门一日不在家,薛妹妹和乔妹妹也不在,只把他留给奶娘丫鬟的时候呢。”
宋湄便趁势问起大郎几岁了、爱吃什么、是不是开始认字了等话。
张孺人只能一一答了,“算虚岁是四岁了,周岁才两岁半”,“倒是不挑剔吃食”,和“我与薛妹妹、乔妹妹倒教他认得了几个字,可只靠我们能教出什么?还是得正经请先生的好。”
说到最后,张孺人颇露出了几分真实的忧愁。
宋湄既不能替萧观担保“殿下一定记得孩子上学的事”,也不能指责萧观对孩子不用心,便只道:“我听说皇子皇孙上学都在六岁,这还有两年,有孺人和两位娘子一起教导着,一定错不了。”
张孺人应了一声:“也是。”
新人滴水不漏、滑不留手,她一时也没了兴致,便笑道:“也该午睡了。妹妹歇着,我也去躺躺。”
西厢有备好的给客人歇息的床,宋湄亲自送张孺人到了门前。
她自己回去,到底没忍住,在正房后的竹丛前走过一圈,才心满意足回房午歇。
吃饱犯春困,昨夜又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宋湄一沾枕头,便安然沉入睡梦。
西厢房的张孺人,却一直睁眼躺到午睡该起的时辰也毫无困意。上午的猜测又翻腾在她心头。康国公府里现只有两位娘子:出身长宁公主府的大房娘子孙氏,和出身永兴侯府的二房娘子霍氏。时人也有称未出阁的女儿为“小娘子”的,那再算上孙大娘子的女儿,便是三位。
但与新人年岁相仿,能让新人跟着一起读书的,便只有二房娘子霍氏。
她一时想着,若新人真是霍娘子的陪嫁,倒真有可能这个年岁还是处子。一时却又抓住前几日听见的话,心想,若霍娘子果真给了宋二郎一个丫鬟做妾,那不是这新人,还能是谁!
但,也或许霍娘子不喜欢新人这样刺人的容貌,给的是别人?
新人这一觉睡得长,直到申初一刻才醒。
扶着侍女的手,张孺人缓步迈出西厢房。太阳已经偏西。从她所站的地方向上望,能看见松针已经染上淡淡的金芒。
离晚饭也只有一个多时辰了。
新人入府才第一天,殿下就把人扔在这大半日。倒是服侍的人不少,还专叫她来陪着,虽然是比不得姜侧妃入府那时,但……
殿下这会儿还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新人呢?
宋湄对此没有多大感觉,见了郭绥以后,她就知道了这件事。
这么好的助力,且郭绥还对太子有意,太子应该不会白白放过。
在浴佛节结束后,约着郭绥出去逛集市,吃菱角或是做什么,正是郭绥说过的培养感情。
太子这个影帝,只要他想,应该能把郭绥哄得眉开眼笑的。
宋湄觉得胸口闷闷的疼。
从园子里回来,她就觉得心脏难受,一突一突地跳,喘不过气来。
坐下,站起来,或是躺着,都没办法得到缓解。
宋湄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有内监闯了东宫,带来了宋府里的消息,宋湄心中的不安成真——
孙秀奴病重,想要见她一面。
第 76 章 第 76 章
听到这个消息,宋湄脑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往外走。
李朝恩追着她,吵个不停:“娘子怀着身子,奴替娘子跑一趟吧。”
又说:“或是再差人去探探消息,孙夫人想说什么话,让人带给娘子。东宫有几个会骑马的内监,他们的脚程快。”
说话间,宋湄已经快走到了宫门处。
李朝恩忽然快步走到宋湄面前,跪在宫门处:“娘子,太子殿下吩咐过,没有他的谕令,您不可离宫一步。”
说这话时,李朝恩脸上已没有了刚才那副赔笑的嘴脸。
宋湄静静地看着他:“不是还有你吗,你跟着不行吗?”
李朝恩只是摇头:“太子有令,不得违背。”
宋湄绕开他继续往外走。
几个内监忽然涌到宫门处,把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几个都是李朝恩的干儿子或者徒弟,有样学样地跪下,把宋湄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宋湄回头,往高高的宫墙上扫了一眼。
翻墙出去怕是妄想。
宋湄不得不耐心劝李朝恩:“李令宫,你看看我如今这个样子。我连寻常走路都跑不过你,出了宫门又能跑到哪儿去?你大可让所有人都跟我去宋家走一趟,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跑。”
李朝恩腆着脸笑:“娘子,奴已派人十万火急去寻殿下了。只要得到殿下首肯,奴立即送您去宋府。您就再等一等。”
他还是惦记着太子谕令。
宋湄冷笑:“那要是等不到太子呢,你要让我错过我娘的最后一面吗?”
李朝恩语塞-
宋湄的伤感是短暂的。
萧观手里的茶水还没喝完,她就已经重振旗鼓,眉开眼笑地带着两个婢女在茶案处对坐,玩骨牌消磨时间了。
这是一副用玛瑙精制的彩玉骨牌,一套三十二张,选的俱是一样纯净无暇樱桃红的老坑玛瑙。
色若枝头刚晒红的樱桃,质地清透水润,颜色淡雅缥缈。
被女子以纤纤素手捻着,优雅华美,不知有多贵气。
若不是早上整理东西,从添妆里找到这个,宋湄都忘了,她闺中好友姜姒说给她的添妆礼,是一件筹备了两年的好东西。
宋湄视之贵重,出嫁前没拆开看,又放在嫁妆箱底。
昨日整理时翻出来拆开,就立即让人送到正房里,放在手边随时欣赏把玩。
上午忙了正事,下午该歇息了。
姜姒的礼物这样用心,且投其所好,必然要好好珍惜,把玩够本。
宋湄没骨头似的歪斜着身子,最是舒服惬意,手臂撑在案上,爱不释手地摸着骨牌。
只是把玩,把三十二张牌摆来摆去,细看玛瑙的颜色,几个人都玩了许久。
玩着牌,又说着从前闺中趣事,还有姜姒那几个与宋湄交好的姑娘,一下午时间都不够用。
萧观被宋湄彻底抛在了脑后。
她自在,他也自在。
夫妻两个各忙各的事,这才是婚后第一次井水不犯河水。
但“井水”安心,“河水”也欢畅。
只是,前几日天天早睡,每每天暗不久就沐浴躺床的宋湄,今天玩乐开怀,以至于忽略了时间。
直至戌时末,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前几日萧观不用早睡,依着她的起居习性都早睡了。
明日他要上朝去官府,必须早睡的时候,宋湄还在不亦乐乎地玩骨牌。
这两人,总是合不到一起去。
不过,和宋湄一样,萧观也没催促她,只是让玉尧知会她一声。
他先行睡下了。
玉尧来报时,宋湄抬头看,大眼睛茫然懵懂。
“夫君今天睡这么早吗?”
玉尧含笑提醒:“少夫人,已经进巳时了。”
“已经巳时了?”宋湄喃喃,还有些不敢信。
但只是她个人感觉,并不是怀疑。玉尧这样精干的人,总不会说错话的。
小柳氏那边早就已经把水备好了,一直等宋湄发话,是她玩牌太专注,忽视了时间。
宋湄记得萧观明日要早起上朝,恐怕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起了,耽误不得。
她放下骨牌起身。
“把东西速速收好吧,快些洗漱睡觉了。”
萧观身边的人默默等了许久,总算是等到少夫人结束玩牌,都暗暗松了口气。
世子上朝是大事,要是耽误了,就算宋湄人再平易近人,也是会遭人诟病的。
人的名声如何,并不是一昧脾气好、没坏心就行的。
多得是人心地纯良,但误人子弟,或好心办坏事。
头脑愚蠢的人,甚至比刻意为之的坏人还要容易坏事。
这些天,原世子院的下人看着,虽喜欢宋湄的为人,却隐隐担心她不堪大用。
方才萧观已睡了,她还在玩乐,人人嘴上不说,却免不了心里有怨言。
急着入睡,宋湄便没沐浴,简简单单刷牙净面泡脚,脱了外衣就往床上爬。
萧观睡在床外围,平躺着闭目。
一动不动的,不知道睡没睡着。
宋湄像是翻山越岭一样,从他身体上方爬到内侧,钻进被窝中。
有萧观提前入睡,褥子里一片暖意,从上到下无一遗漏。
宋湄小幅度挪动,朝萧观身边靠拢。
她分辨不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而萧观其实还一派清醒,尽管没有睁眼,宋湄的一举一动都被感知到了。
也不知道她是以什么姿势爬上床的,竟然连一点裤脚也没碰到萧观身上来。
他只感觉到身体两边的床铺,被人按压后的明显下陷。
随后,她钻了进来,轻轻贴在他身边。
没看到什么情况,但只凭这些,也会让人想象到场面的有趣。
但因为要尽早入睡,萧观只是轻如微风地舒展了下眉眼,并未睁开眼和宋湄说什么。
宋湄也就无从得知他心中所想了。
随后,谁也没动静,维持一个姿势静静躺着,直至沉入梦乡。
当朝皇帝是间日朝会,每隔一天一小朝,七天一大朝。
官员卯时正需在宣政殿外等候。
因此上朝日时,官员五更天之前就要起,赶路入宫。
时间之早,说是披星戴月也不为过。
在宋湄睡得还七荤八素偶尔梦呓时,萧观醒来起床。
或许是婚嫁的几日以来,日日被宋湄带着赖在床上,给人养出了惰性,萧观很久没有感觉起床是这么艰难的事了。
醒是醒了,却仍想舒坦地留在温暖被窝中。
似乎有种魔力,让世间一切被柔软被褥隔绝在外。
外面寒风肆虐,只有床帐中这一小方天地是怡神仙境。
得亏萧观是严于律己的人,他只是侧目看了宋湄两眼,就默默地掀开被角,站起身来。
身体的惰性完全被清醒的理智压制。
起身过后,萧观又将他睡的外侧的被褥给压好。
很难忘掉,前几日宋湄控诉他起床后不管褥子,漏了冷风,让她满是委屈的事。
虽说那日事发突然,是少见的意外,并不是萧观粗心大意故意为之。
可在与宋湄成亲之前,萧观独自睡觉,从没有过起床后需要管顾被褥的事。
身边多了一个她,不止是多个夫人的事。
萧观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在被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改变着。
不是很习惯,但他又必须要慢慢地习惯。
之前已发生的种种事迹,以及之后还会多出来的许多意外情况。
放下床帐之前,萧观又扭头看了一眼。
见宋湄一无所查,仍睡得香甜,便放下床帐去了外间。
她是简单一眼看到底的。
易知足又睡得熟,不论是清醒的时候,还是睡着后,都不会轻易地被他人的行为“改变”。
萧观去了另一个小室穿衣洗漱,身着中衣,又穿戴好深绿朝服、革带、玉佩锦绶,头戴进贤冠,簪白笔。
肃穆端正的官服上身,比起平日穿戴简洁时,更添几分不可亵渎的肃正之姿。
若宋湄醒着,恐怕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萧观在朝堂之上,是数一数二相貌出众的俊仕,连从前的第一美男子,礼部主事萧卿之都要甘拜下风。
因为萧观生得明朗英气,比萧卿之还更高挑。
从气势上就压了别人一头。
今日宣政殿外,早到的官员不多。
往常萧观只与相熟的官员问好,简单交谈几句。
但今日是他婚假过后首次露脸,不少人见到他,都是带着笑意称呼一声“新郎君”,略带调侃地说他意气风发。
萧观点头应了。
他只觉得同僚都是有意调笑,说的并非事实。
因为从镜中看,萧观觉得自己并无变化。
何来“意气风发”一说?
当日侯府大喜,不少官员也是受邀到场的,分明见过他身穿喜服时的模样,但在今天仍是凑趣。
萧观不解。
直到与他关系最近的霍林安来了,一见面就笑道。
“少瑾兄,多日不见,英气更甚。”
萧观问:“为何这么说?”
霍林安被问得怔了怔:“感觉上是这样的。”
婚后的威靖侯世子,就是比从前要更有风度了。
差别其实并不大,因此让人细说是说不出的。
萧观沉默不语。
不久后,礼部那一群风度翩翩的官员也来了。
人群中有一位风华正茂的郎君,俊美绝伦,望着萧观这边静默许久。
在大殿外等候时,后来到场的人都比较瞩目。
萧观注意到了萧卿之别样的目光。
更加莫名其妙。
他平素少与人来往,与这位第一美男子更是并无交集。
从前就感觉到对方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
这次休沐归来,察觉到的敌意更重了。
萧观面无表情,继续与霍林安说话。
他行得端坐得正,不论外界有什么不对,没到需要解决的时候,一概无视。
外界暗流涌动,可栖迟居的内室中,仍是一派熟睡的静谧,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
萧观走后,早晴怕宋湄冷醒,轻手轻脚往褥子里塞了暖炉。
因此宋湄在绵绵不断的热意中,一路酣睡。
待她睡足了,睁眼看到身旁空荡荡,迷迷糊糊地问。
“世子已去上朝了吗?”
早晴坐在脚踏上陪着。
“是呢,世子爷四更末就起了,一点声音没发出。还将褥子掖得紧紧的!”
宋湄抱着褥子笑。
“夫君是体贴人,今天也记得给我掖被子了。”
早晴忙点头。
她睡好了,因此脑袋清醒得很快。
宋湄坐起身,将睡乱的头发都拨到脑后,志气昂扬。
“要不然,我这就去给母亲请早安如何?反正世子也不在,一个人在这屋子里也无趣。”
早晴忙点头:“很好呢。”
自从敬茶那日,侯夫人说不必请早安后,宋湄早上就没去过正院。
侯夫人一直没派人来请过,今天虽然有些晚了,可宋湄主动要去,自然是很好的。
宋湄扬起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抓住,太子握住她的手腕,眉头蹙得更紧:“本宫何处又惹你生气?”
意识到宋湄想做什么,郭绥眼神不善地瞪着宋湄:“宋承徽,太子一听说你母亲病重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探你母亲。你胆大包天,怎么敢对太子——”
宋湄盯着郭绥,已扬起另一只手,甩了太子一个响亮的巴掌。
太子的头微微偏过去。
满院寂静。
郭绥愕然地看着宋湄,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掌掴太子时,宋湄一直盯着自己,竟让她品出了明知故犯的挑衅意味……不对,这就是挑衅。
宋湄握了握手,这一巴掌她打得十分用力,用力到手疼。
太子回首过来,脸上很快浮现出红色的指痕。
半晌,他放开了宋湄的手,静静问她:“消气没有?”
第 77 章 第 77 章
宋湄想说,没够。
然而她再次扬手时,察觉到四下里一片死寂。
抬眼望去,院里的下人死死低着头。
宋士诚神情慌张,立在原地手足无措,看起来像是在四处找洞钻进去。
近在咫尺的郭绥一脸惊愕。
而眼前的太子定定望着她,半点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宋湄是成过婚的,那边在进行什么是,她不用听声识人的知识也能明白。
探出半个脑袋,见齐王是背对着她奋战,黄衫娘子亦不做防备,是个好时机。
已过多时,她刚才就应该早点躲开,瞧见这么多不该瞧见的,她小命该短了。
静和县主去了有一会,算算时间快回来了,万一撞见,场面便不可控制了,她势必得想办法离开,让静和县主绕过这里。
轻功和汀芷学了三天,就算达不到踏水无痕,陆地上跑跑,应该可以不发出声音。
她脑中复习了一下汀芷的教学,蓄势待发的冲了出去,三个廊柱,一鼓作气。
这边同样蓄势待发齐王,在最后冲刺紧要的关头,听到身后不远处的长廊的脚步声,瞬间*了,怀中的黄衫娘子也惊叫一声。
这轻功怕是连门都没入进去。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斜照进书房,博山炉焚着袅袅青烟,萧观从笔架上选了支上称狼毫,饱满的沾了墨水,握着笔杆的手悬在纸上,眼看着大滴的墨色在云母宣上晕开,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释因大师可寻到了?”
陆遗低头回答:“还没有。”
“先不用找了,派出去的人撤回来。”萧观烦躁的将宣纸揉着扔在一旁,疲惫的翻了翻手札,指腹划过记载的时间节点,皱眉沉思,听着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前世遇见释因大师是景平元年,如今提前寻他,遍寻不得,想来是机缘未到,强求不得。
“是。”陆遗不问缘由,只是服从命令。
萧观将手札合上,又问道:“宫里可有消息?”
“陛下单独接见了鸿胪寺的秦寺丞,尚未有消息传出。”
他继续说道:“再探,有消息及时回传。”
出使戎国的使臣回来当晚,萧观就单独找上了鸿胪寺寺丞秦兆。
前世宋湄表兄崔临状元及第,初时授官鸿胪寺主簿,次年擢升的礼部主客司主事,秦兆就是他的上官,偷偷调查崔临时,让他发现了一件事。
朝阳长公主和亲戎国前,曾与他来往密切,似有私定终身之意。
前世秦兆就想御前启奏,却被暗中阻止无法上殿。
他知道朝阳长公主命不久矣,明帝有意再选宗室女和亲,封锁消息主要是不想让平阳长公主知晓,他选定的是静和县主。
萧观帮助秦兆在早朝启奏,意在将朝堂的视线转移,所有人都在关注和亲公主一事,便能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去找寻陈豫用来威胁皇后和燕王的“那东西”。
早朝上这一出,犹如凭空炸雷,宗室与朝臣心里都会有所波动。
朝阳长公主的名号牵涉尘封多年的旧事,无疑是当面给明帝添堵。
朝阳长公主与先明章太子一母同胞,出生后被封为朝阳公主,不料同年明章太子亡于政变,张妃自尽,襁褓中的她被贬为朝阳县主,只与乳母相伴。
明帝登基后,朝堂宗室皆知明章太子是不可提及的禁忌,朝阳县主被刻意忽略,任人欺凌,生活贫苦。
也就是此时,她结识了来长安赶考的贫苦学子秦兆,给他提供了些许帮助,一来二去,与其相识相知。
秦兆进士及第,因出身寒门又不愿求娶高门贵族女,守选等了三年还未见得机会,生活贫苦太甚,又去考了“书判拔萃科”,这才被吏部授予门下省弘文馆校书郎的官职。
初入官场的秦兆自叹,门下省弘文馆校书郎不过是从九品上的小官,朝阳县主就算是身陷落魄,也是正二品皇家的县主,身份尊贵,婚嫁择他,定会受人非议,他碍于官小,恐误其终身,未敢提亲。
戎国来犯,此时朝堂军需不足,需要时间储备军需,便有人提议,以公主和亲换取时间。
默默无闻十几载的朝阳县主被频频提及,姐妹加封长公主时她被刻意忽略,至今只有县主称号,需要和亲时她倒是成了第一人选。
秦兆心知不妙,打算上门提亲,六礼过到纳征,便是板上钉钉的婚约。
他没想到圣旨来的更快,眼睁睁看着朝阳县主被封为朝阳长公主送去戎国和亲。
那日,和亲的车驾自朱雀门而出,她一身凤冠霞帔,端坐奢华无比的车架中,代表着雍朝皇室出使,一时风头无量,护卫开路,众星捧月,真像是骄奢淫逸的公主出行。
秦兆淹没在路边的百姓中,隔着薄薄的纱帘,他仿佛看到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她瞥向窗外,看到他的身影,眸色动湄,睫毛微颤,似有万千苦楚难宣于口。
秦兆懂她,她从未享过公主之尊,却要践公主之责,如今孤身一人和亲蛮荒之地,心里定是又惧又怕。
他跟着车驾,小跑着,视线黏在那单薄的倩影上,多看一眼便多一眼,他深知此一别便是永难相见。
早知如此,他早去提亲,便不会有此祸事。
未能与她举案齐眉,他终身悔恨。
宋湄哪敢注意身后的情形,只顾提着裙摆跑着,直到转过月亮门,才敢双手捂着脸,只留一双眼的朝身后看去。
亭中男女慌乱,没有分神看过来,一声惊叫过后,齐王的小厮匆匆赶来,被一脚踹开,反爬过来帮助他穿衣。
她稍稍放心,慢下脚步,刚想停下来喘匀气息再去找静和县主,就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她猛地转身看他,是萧观。
这熟悉的面湄让她心稍安,重生后第一次觉得,他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单手按在剧烈跳动的心口,额角浸出汗水,她想用帕子擦一擦,摸到怀中空空,才想起来帕子在萧观那里。
萧观目光落在她身上,明知故问,“怎么了?跑的这般急促?”
宋湄喘着气,知道现下狼狈极了,没同他解释,伸手递到他面前,理直气壮的说:“还我帕子。”
“给你。”话说的爽快,放在她手里的深色帕子明观不是她刚才的那一条,她咬字清楚点重复一遍,“还我,我的帕子。”
萧观势必将不要脸进行到底,“现在这帕子就是你的了。”
她将帕子扔在萧观身上,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对他怒目而视,“谁稀罕!”
那边齐王穿戴整齐,指挥着小厮,“去那边!把刚才鬼鬼祟祟的人给本王抓回来!”
她下意识抓住萧观的手臂,萧观顺势握住她的手,快步带她离开。
没有迟疑,没有找路,萧观似乎对齐王府很是熟悉,在后院左拐右拐频繁躲闪,小厮们连片衣角都没看到。
后来他们兵分两路围堵,萧观拉着她躲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破败,蛛网密布,积灰厚厚,像是十几年没住过人,地上的灰一踩进去脚印就会观现。
萧观也发现了,没有进屋,拉着她在外躲闪绕回,明观已经没有方才那般从湄,随着小厮的声音不断逼近,交握的手心不断浸出汗水,但始终紧紧握着。
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眼看小厮就要追来。
“失礼了。”萧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借力旁边的歪脖树,施展轻功,一跃而起,攀上房顶。
宋湄心里喟叹一句:这么好的轻功是狗男人学会的,可惜了,可惜了!
落脚屋顶的瓦片有些滑,宋湄刚踩就滑了一下,双手立刻紧抓住萧观的手臂,萧观同样用力的将她抱住,努力稳住身体。
他依偎在怀中的宋湄,这般亲密恍如隔世,他心中缺憾像是在渐渐填满。
她今日梳的是他叫不上名字的发髻,两只小发髻在脑袋上,看起来像只可爱的小兔子,刚才一直呲牙,现在看着倒是乖巧。
“方才,可是瞧见那对野鸳鸯了?”他压低在她耳畔说道,探查的小厮刚从房前经过,她精神紧绷着,又惊又惧,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等到小厮都离开了,她才说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猜。”
“你为什么在这?”
“为了遇见你。”
宋湄无意识地抠弄着被子,她看着被面上的花纹,忽然听到一道微小的呼吸声。
这道呼吸声与成年人不同,微弱但有力。
呼吸声中,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大概是衣料摩擦,同样是与成年人不同的微弱声响。
宋湄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一团温热,她顿时浑身僵硬。与她的僵硬不同,手边的肌肤更为柔软。
宋湄想把手移开,食指却被什么紧紧抓住了——
那是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抓力。
手指不及她的手指长,五指一起用力,堪堪才能抓住她的一根食指。
宋湄慢慢地转身,看到了太子怀中的襁褓。襁褓中睡着一个红通通的婴儿,眼眯成一条线,正在有力地呼吸着。
太子声音很轻:“我翻了大半年的诗书,为孩子取了一个名:荷。”
第 78 章 第 78 章
宋湄原本是不想说话的。
但她的手指还被婴儿的手掌包裹着,柔软的触感让她一时舍不得放开。
宋湄忍不住问:“荷花的花?”
太子认真地纠正:“是荷花的荷。”
这有区别吗。
宋湄的名字是当初她奶奶翻了诗经取的,取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所以她一直以为取名字是件庄严谨慎的事情,“荷”这个字虽然也还行,但是不是太过潦草了?
宋湄从长公主府出来时,裕王的马车还停在门口,她让汀芷去问门口的小厮,小厮答道:“裕王说马匹无力,便送去先喂些草料再走。”
宋湄瞥见萧观藏在纱帘后的黑眸,瞬间就明白他是故意的,近日她不常出门,他就用这种方式堵截。
“咱们的马匹有力,不需要喂草料,现在就套马回去。”
转身背对裕王马车,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刚要上车,锦袍的衣摆擦过她的裙摆。
马车遮住身影,过路的行人看不到他们离得很近,准确来说是萧观凑得很近,衣角纠缠,影子都观得暧昧。
衣袖下,宋湄白嫩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
大庭广众之下,他凑得如此近,都不知道男女有别应当避讳吗?
萧观沉声开口,不似往日的俊朗底色,反而有些压抑,“宋娘子为何来此?”
方才在马车中,他仔细回想了下这段时间宋湄对他冷漠疏离的态度,心下有个猜测,他是带着记忆重生的,莫不是她也拥有记忆?
如果宋湄也拥有记忆,不应该对他如此避之不及。
前世二人是恩爱夫妻,虽然他求娶之时心有算计,但夫妻相处却是真心相待,从未让她知道成婚启于谋算,怎会引得她如此疏离怨怼?
难不成是因为那致死的暗镖?从御书房里出来,秦兆在紫宸殿外端正的跪了一整天,明帝也没同意迎朝阳长公主归国。
下诏书曰:秦兆误传朝阳长公主身体有恙,行事疏忽,言语惑众,念其平日尚无大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萧观受诏入宫时,秦兆还跪在御书房外,面湄憔悴,嘴唇干涩,目中布满血丝,额头磕出血痕。
就算明帝以诏书方式了结此事,他却依旧想再赌一次帝心。
二人对视一瞬,互为得利,皆有释然。
紫宸殿内,明黄色的龙椅威严肃穆,九龙画壁栩栩如生,明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颇有种高处不胜寒孤独之感。
萧观规矩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明帝抬眸看了他一眼,随意的抬了下手示意他起身,大太监极有眼力见的关门出去。
上位者的声音观得苍老阴冷,透着寒意,“秦兆可还在外面跪着?”
“回禀陛下,还在。”萧观语气淡淡答话。
明帝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单手倚在龙椅扶手上,目光落在他成年的儿郎身上,神情越发落寞,“今日殿内只有你我二人,你唤朕阿耶。”
萧观垂眸敛下情绪,语气平淡的吐出,全无父子间的亲昵,“阿耶。”
“你多久没主动来见阿耶了?”明帝发问,旋即继续说道:“是不是自己都不记得了。”
“今日早朝刚见过。”萧观情绪不动。
“若无早朝,你定是不肯来见朕。朕知道,你怨朕。”明帝此时像是落寞的父亲,满目颓唐,尽是失意,“朕又何尝不怨恨自己。”
“儿臣不敢。”萧观跪下,愈发恭敬。
明帝长叹一声,“你起来吧,朕知道,因朝阳与你阿娘有故,所以你帮助秦兆殿前启奏,但和亲公主未有归国先例,事已成定局,逆转不得。”
“儿臣明白。”从他决定帮助秦兆开始,就知道定会被明帝发现,不被怪罪已然难得。
许是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他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起年轻青春的日子。
那时萧观的生母孙昭仪伴在身侧,腹中孕育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只可惜,他没护住她。
生产当日母女俱损。
小公主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孙昭仪随后血崩而亡。
萧观幼年丧母,明帝痛失所爱。
工笔史书只记载寥寥数语:
长宁十五年秋,昭仪孙氏殁于掖庭,帝深痛之,辍朝三日,追封昭仁贵妃。
从紫宸殿出来,萧观与跪在殿外的秦兆说了几句,锦袍的衣摆划过石阶,身后之人重重的朝着殿内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鲜血如涌,却视若无睹,满目苍然的起身离开。
萧观转道去了立政殿。
殿门紧闭,掌事宫女守在殿外,见他前来,面色忽地紧张,快走几步相迎。
殿内传来燕王狂怒的声音,“静安伯府柳家算什么!娶柳真还不如娶宋湄呢,我不要!”
皇后随后也拔高声音,“由不得你!你若是还想……”
掌事宫女面色大变,惊惧交加,不安的挡在萧观面前,匆忙行礼,大声问安,“裕王万安,燕王正在殿下处。”
言外之意,人家亲生母子聊些私密话题,他这个继子还是不要前去打扰。
殿内声音戛然而止。
“多谢,本王明白。”
萧观语气温和没有停留,若不是进宫顺带拜见,他不愿主动前来,如此正好。
只是萧观转头时眸色一冷,一记眼刀刺向殿内,恨不得割血浸刀、一击毙命。
回府路上,坊间传言从朝阳长公主病重难医,变成了有所好转,再到即将康复。
不用想都知道,这定是明帝为了稳定朝堂,故意放出的消息。
那暗镖来历隐蔽,前世他就派人探查,只是余年匆忙,几番追索下,只寻到一个叫观潮阁的组织,而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犹未可知。
“臣女与县主是闺中密友,来寻她理所当然。”
宋湄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反倒是裕王,为何来此?”
他为何来此?出来已多时,宋湄怕母亲担心着急回去。
泥土松软,她惊吓过后脚下不稳,刚迈出一步便膝盖一软,萧观伸手想要搭扶,她看着那金线云纹的袖口,想到那藏于其下的袖箭,硬生生控制住身体,转而抓握身旁的汀芷。
本想就此别过,萧观执意要送她回去,宋湄拗他不过,便让他在身后跟着。
走到后院厢房处,担心被母亲撞见不好解释,想立刻摆脱这个跟屁虫。
“敢问裕王还有何事?”宋湄驻足发问。
“宋娘子当真不记得了?”萧观漆黑的瞳仁,透出失望的情绪,“那日平阳长公主府,疏桐院外的竹林凉亭,我已救过娘子一次。”
言外之意,今天这已是第二次相救,携恩求报。
“记得。”不可言谎乃是家训。
她黛眉微簇、红唇抿着,暗自懊恼,都重生了为什么不重生的稍早一点?早一点点她就可以不干那佯装晕倒的蠢事,躲裕王躲得远远的,与他再无瓜葛。
她双手交叉胸前,身体微躬屈膝,“裕王恩义,濯雪铭感五内,来日必登门致谢。”
携恩求报不是君子所为,这裕王本就不是君子。
天气说变就变,乌云忽至,豆大的雨点忽地砸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清脆作响。
落在脖颈间的雨滴凉的宋湄浑身一颤,二人慌乱跑到廊下躲雨,额前碎发湿做一团,外衫也被打湿了,很是狼狈。
连廊直通东厢房,恰好萧观在普元寺小住,他便让陆遗去取披风来。
萧观下意识伸手去取披风替她穿上,汀芷先一步行礼致谢,从陆遗手里接过来替她穿上。
浸着法华香的披风将宋湄包裹起来,压住了她身上原本的佛兰香。
萧观身量较高,低头看这披风却刚好到她脚踝处,想来这披风应是他家中女眷的。
雨势越来越大,宋母担忧便出门找寻她,住持释缘大师跟随其后,他们站在西厢房门前廊内,隔着雨幕的院子,看到对面的二人。
雨雾遮住视线看不清楚,宋母只依稀看到几道人影,冲着远处喊到,“阿湄,可淋到雨了?”
“母亲不必担忧,儿没事。”宋湄答话。
释缘大师单手立于身前,微躬行礼,“阿弥陀佛,施主不妨先移步屋内休息,等雨小些,再派人将小施主接过来。”
“也好。”雨势这般大,小沙弥穿蓑衣去后堂,再回来时身上已淋湿,更何况她们手里的几把油纸伞。
见宋母回屋,转身便瞥见裕王双手环胸倚在廊柱上,一身淡青色常服锦袍,衬得身材挺拔,面湄清俊,墨眉乌瞳,皮相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可腔子里包藏的可是祸心。
廊边听雨,倒是躲浮世偷得半日闲,但对如今的宋湄来讲,死期已定,若不想办法破局,便只能眼睁睁等死。
她不愿,势必要为命搏上一搏。
眼下与裕王独处,倒是个好机会,说不定能打探到点有用信息。
她像是闲聊一般,“裕王来此作何?”
裕王身体未动,仿佛方才杀伐果决之人不是他,转而风流做派,偏头睨她,嘴角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为了,遇见宋娘子你啊。”
宋湄一噎,此时朝堂上正是燕齐二王相斗正酣时,他为了养精蓄锐、躲避波及,平素便装作纨绔模样,任谁来打探,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半点探寻不得。
曾经见这手段用于旁人,还觉得他很聪明厉害,如今这混不吝的手段使在自己身上,很难不气。
既然他搪塞敷衍,想必来此行事定是不能让旁人知晓,宋湄黑眸一转,或许这是个机会,她站在一个能改变未来的节点上。
如今的裕王可不是她前世的郎君,二人相识不多,且相互提防,他若是对两面之缘的陌生人全盘拖出,那最后可是坐不上紫宸殿位置的。
争储一事虽没在发难,但暗地里已经开始运作,朝堂上大小官员私底下都各为其主,只待一个突破口,顺势而起。
上一世是齐王先发制人,以巫蛊祸事拔除燕王一党,重创皇后势力,燕王狱中自尽,皇后幽禁宫中,齐王一时间风头无两。
宋湄怎么都没想明白,彼时齐王已是全朝皆知的太子人选,为何还会选择起兵造反?
思及此处,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萧观见她半晌无言,脸色阴沉,料想这言语试探让她生气了,“娘子莫怪,某口无遮拦,罪过,罪过。”
“裕王客气,奴家岂敢。”嘴上不怪,便是心里怪罪。
雨势越来越大,期间宋母几次想要过来,都被释缘大师拦下。
东西厢房都是往来宾客居住,释缘大师劝说她们留下住一晚。
“这可不好,我家小娘子还未出阁,在寺庙留宿实在不妥。”宋母不愿。
“雨地湿滑,就算是宽敞官道也不便通行,施主不如派一名家仆回去传信,等雨势小些在安全返回。”释因大师劝说道。
“今日除了二位,便只有一位施主在此,且这位施主客居东厢第一间,安排宋小施主住在尾间,两间相隔很远,晚上还有小沙弥守夜,绝对万无一失。”
自是为了消除隐患。翌日朝堂,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原本由燕王负责修缮的太庙,因为陈侍郎监守自盗犯下谋大逆之罪,明帝不放心他继续修建,于是下旨,“在没有定下工部侍郎人选前,先由裕王暂代。”
修缮太庙的活计就落在裕王手中。
第二件事,出使戎国的使臣回来了。
本次出使以鸿胪寺卿孙承为正使,礼部郎中赵怀为副使,持节,出使戎国,抽调了一部分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组建。
皇帝早朝的时候,接见了使团一众臣子。
鸿胪寺卿当朝汇报戎国所提要求,割要边防重地、加重税负之类的,照例都是陛下不能答应的。
明帝震怒,早朝官员大气不敢出。
一瞬气氛静的怕人。
明帝不想多留,打算退朝离开。
“臣有本启奏,”秦兆忽地出列,他手执笏板,掌心浸出汗水,机会难得,无论怎样,他都要搏一搏。
平日里只有五品以上的朝臣才有资格早朝面圣,他只是鸿胪寺寺丞,六品官员,很难得见天颜。
秦兆将早先默念数十次的话语说出,“朝阳长公主和亲戎国十余载,为维系两国和平做出极大贡献,如今长公主已缠绵病榻三月有余,病势汹汹,愈发想念故国,在病榻上亲笔手书《念故国》,还请陛下顾念兄妹手足之情,应允长公主所求!”
周遭寂寂,无人敢言语。
雍朝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迎和亲公主归国的先例。
但他可不能这么说:“我奉命暂代工部侍郎,来寻林尚书询问些事情。”
回想前世,他刚领兵出征戎国,宋湄的表兄崔临为了准备科考宋府借住,在他不在长安的日子里,二人朝夕相处,情谊非常,私情慕慕。
宋夫人更是对崔临十分满意,有意择婿。
他本想此战结束后,多与宋湄接触些时日再谈婚嫁,不料半路杀出来个崔临,将他的计划打乱,好在他谋篇布局较早,抢占先机的求圣旨赐婚,才得姻缘圆满。
婚后从宋湄口中得知,崔临和静和县主曾被家中长辈口头议亲,碍于崔家落败才暂且搁置,若是婚约既成,从源头解决/情敌,他便高枕无忧。
萧观眼中,她嫁入裕王府,崔临对她的情意未减,惦记觊觎,时常约她出府见面,每次回来她都神色感伤眼眶微红,很是伤情,他都差点感觉他像是棒打鸳鸯的罪人。
在她亡故后,崔临还时常祭拜,为念故人,终未娶妻。
左相议亲的三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平庸之辈,不足为惧,真正让他有些担忧的,是这博陵崔氏最为端方雅正、姿湄俊朗的崔临。
一想到他在王府枯坐苦等宋湄回府,一副怨夫的可怜模样,心口就泛酸的厉害。
他绝对、绝对不允许此事再度发生!
越过太子的肩膀,宋湄看到寝殿内满地的宫人,其中有个胆小的奶嬷嬷,吓得浑身哆嗦。
宋湄拦住太子的去路:“是我让她们去休息的,刚才皇孙也是由我照看。她们有什么错,为什么非得和她们过不去?”
太子面如寒霜:“那阿荷有什么错?你对我有怨,非得跟他过不去?”
宋湄觉得太子不可理喻:“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能出什么事?换做是你,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照看着。”
太子错身而过,冷冷留下一句:“阿荷由本宫照顾时,从未离身过一刻,就连面见朝臣也在身侧。”
一大群宫人浩浩荡荡,跟随太子离去。
宋湄瞪着那些准备拖人的内监,几人讪讪退下。
等所有人离开后,杏娘凑过来。
宋湄气恼不已:“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能出什么事,非要小题大做。”
杏娘顿了顿,说:“皇孙起热了。”
闻言,宋湄也是一顿。
第 79 章 第 79 章
宋湄并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
她知道小孩可能是脆弱的,但是这孩子好好地包裹在襁褓中,全程没受过风。更别说现在是七月半,外面也不是很冷。
宋湄想不明白,她只是离开了十几分钟而已。
明明他躺在摇篮里好好的,像平常嬷嬷们把他放进摇篮里一样,怎么就突然起热了。
听完宋湄的想法,杏娘一拍脑袋:“哎呦,我倒忘了!七月半是鬼节,鬼怪横行。刚出生的小儿阳气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容易被四处飘荡的鬼坏心眼儿地作弄。怪我没提醒你,皇孙一定是遭了邪气了。”
说完,杏娘还征询其余宫人的意见。
得到周围人的肯定后,杏娘更加确定地对宋湄说:“我就说是这样。”
宋湄无语,这世上哪有鬼。
就连穿越这件事,她也觉得是什么磁场或者时间流出错,从不认为是鬼神作祟。
杏娘这么说,只是为了给她台阶下罢了。
刚满月的小孩身体虚弱,说到底,是她对皇孙不上心导致的。
宋湄把韩孟修抛之脑后,心中慢慢生出对皇孙的歉疚。
小孩生病,她能做些什么呢?
宋湄想了想,略有不自在地问:“太子那边,应该是不缺太医的吧?”
杏娘点头。
宋湄犹豫着问:“那……或许缺医女和厨娘?”
站着的几位嬷嬷面面相觑,继而摇头。
一人说:“太子身边有大夫、医女、奶娘、厨娘和绣娘共二十余人,全都是请来伺候皇孙的。”
二十余人,都够凑一个足球队了。
另一人说:“有时夜里皇孙啼哭不止,太子殿下还亲自抱着皇孙哄睡。”
宋湄顿了顿,挥手让宫人们下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宋湄靠坐在椅子上,沉默望着殿内的摇篮。
杏娘凑了过来。
宋湄没有回头:“你都知道?”
那些半梦半醒的夜里,有模糊的人影抱着婴儿在寝殿内来回踱步。
原本她以为那是杏娘,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太子,他照顾孩子倒是蛮有经验的。
杏娘动作一顿,继而自然地在宋湄身边坐下:“太子的脸凶得跟夜叉一样,谁能想到能囫囵哄上皇孙一夜呢?我听说太子夜里也不睡觉,皇孙白天睡足了夜里睁眼就闹人,这不是正好?”
宋湄心中复杂:“你怎么不告诉我?”
杏娘说:“你不是不喜欢皇孙吗,咱也是有眼力见的。”
原来她表现得这么明显,难怪明明正殿那边有足球队伺候,太子非得往这里跑。
宋湄思考半晌:“若是婴儿遭了邪气,该怎么办?”-
宋湄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喜房当中,触目所及的床幔、窗纸和龙凤花烛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素月听到动静走上前来,对着宋湄关切道:“夫人醒了?可感觉好些了吗?”
宋湄的头还是有些晕眩,胸口似是堵着棉花一般闷得厉害,但比起拜堂时晕倒的那会儿的情况来说,的确是好了一些。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对着素月问道:“我是怎么来了这里的?”
绯月端着刚沏好的温水过来,一脸忧心道:“您病得太厉害,跟姑爷拜堂时候就晕过去了,是奴婢和素月姐姐扶着您拜完了堂,又把您送了回来,您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真是吓死奴婢了。”素月也道,“看您这会儿醒了之后,奴婢的心还跳得厉害呢。府上老夫人刚刚遣嬷嬷来说,等您醒来以后,会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奴婢过会儿就去禀报。”
这两人是从宋家带来的婢女,自幼就跟在小姐身边的,此时的关心也是十二分的真情实感。
这几日实在折腾得够呛,宋湄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大概就是晕船,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没什么大碍。”
素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宋湄就着绯月的手喝了几口水,刚要起身发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便认命般地躺了回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素月道,“刚刚过了巳时。”
宋湄点头。
眼下已经过了新妇请安的时辰,待要起床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身上还是乏得很,容我再歇会儿,你们也别守着我了,去找些吃的东西垫垫。”
“是。”素月应道,“我和绯月就在外间候着,有事您只管叫我们就好。”
整整睡过一天一夜后,此时的宋湄人已经不困了,只是身上有些没有力气。
此时两个婢女都去了外间,只余了她一个人,也是难得的清静时刻。
十天之前,原身在乘船途中不慎落水,高烧不退,彼时车祸遇难的宋湄便穿了过来。
这是宋家大小姐第一次走水路出门,从泉州到青州整整半个多月的时间,不是为了游玩或者探亲,而是为了嫁人。
她要嫁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实权三品,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礼部侍郎萧观。
萧家是青州颇负盛名的世家,有家产,有底蕴,祖上曾出过两位一品大员,父亲曾官拜正二品左都御史,后来因公殉职,谥号“忠毅”。
但其实宋湄知道,除此之外,萧观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科举文《青云之上》男主角萧铮的养父,文中杀伐果断、手腕卓绝的高位权臣,几乎是男主外挂一般的所在。
在原文当中,男主萧铮智力超群,厚积薄发,虽然科考过程当中也有波折,但仍旧一路青云直上,最后拿到了殿试状元的好成绩,顺利走上官场。
幸运的是,她看过了这本书。大概是老夫人发话的缘故,这几日一直没有人来正院打扰宋湄,听绯月说,之前萧观曾经来过两次,正好她都在睡觉,也就没见到他。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之后,宋湄身上终于有了一些力气,觉得总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想要出门走走。
素月是宋湄过逝的母亲给她挑的丫鬟,虽然只有十七岁的年纪,但已然很有大人的样子:“姑娘要么在房里歇着不出门,若是出门就要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否则让旁人看着也不成规矩。”
宋湄点头。
她主要就是有些晕船加上水土不服,歇了这几日身体好多了。
既然已经嫁了过来,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去请安,早晚都要去的。
整日闷在屋里反而容易闷出病来。
说话之间,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了进来,对着宋湄道,“老奴给少夫人请安,二爷今儿就准备启程回去了。老夫人发话,若是二夫人身子方便,就一道儿过去宁寿堂见见。”
绯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姑娘您能起身吗?要不要再歇两日?”
听说在两人成婚那天就有个姑母在那里闹,说这样的新娘子不吉利,宾客也都在窃窃私语。
宋湄虽然昏睡过去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绯月两个这几天都听了不少,大户人家一向在意这些东西,她有些怕就这么过去老夫人会为难她。
宋湄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她也算是经历过了生死的人,如今再世为人,又是在自己可以预知结局的书中的世界,心中反而平静了不少。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工作,毕生的主业就是伺候公婆和丈夫,只有熬到日后子女成器,自己也成了老夫人之后,才能够实现真正的“退休”。
而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和离也是退休的一种,离开这个本无血缘关系的家庭,日后什么都不用再管,什么人的感受都不必顾及,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宋湄安抚性地拍了拍绯月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好,我跟嬷嬷一起过去。”
萧家人口相对简单,因为要给萧观送行,所以家中诸人来得齐全。
萧观的祖母萧老夫人、大哥大嫂,未出阁的小妹和父亲的两个姨娘都在。
宋湄上前,在嬷嬷的指引下一一见过。
萧老夫人大概五十岁出头,是那种有些严肃刻板的世家老夫人形象,五官端正耐看,年轻时候大概也是个标致美人。
萧家大哥萧进之生得不错,说话也和气,只是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想来这几年过得并不算顺遂。
萧家大嫂王姒看着似乎比大哥年长几岁,看着也是很会来事儿的年轻妇人,一早就陪在老夫人身边说笑,妙语连珠之间逗乐老夫人好几回,又道膝下哥儿前几日受了风,这次不能出来拜见小婶,改日再带去正院给宋湄赔罪。
萧家小妹萧琳琅生得标志,人也腼腆,红着脸上来跟宋湄见礼,规矩退到了一边。
两位姨娘老夫人都无意介绍,宋湄也只能暂且无视,等日后再做了解。
宋湄收受了老夫人和大嫂的礼,又给小妹萧琳琅送了备好的红封。
宋湄刚坐下没一会儿,又有婢女带着一个小公子走了进来。
“这是峥哥儿,萧观的养子。”老夫人道,“峥儿,还不快过来拜见母亲。”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科举文男主萧峥了。
宋湄听到介绍,险些端不稳手上茶盏。
此时的萧峥还不是一路过关斩将斩获魁首的开挂男主,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和宋湄前世的小侄子一般大,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宋湄的嫂嫂是银行管理层经理,哥哥做外贸时常不着家,侄子在妈妈家里长大,而宋湄的高中和大学都是通校,跟小朋友感情也最好。
原文中的萧峥是疏离而冷淡的性格,宋湄上来就做这么一个十岁少年的养母,原本对这段关系没什么信心,觉得这孩子定然不好相处,此时代入自家孩子后,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萧峥上前给宋湄行礼:“拜见母亲。”
宋湄连忙起身上前,把萧峥扶了起来,又从素月手中接过红包递到了萧峥手中。
如此,家中众人宋湄算是全部见完,除了她那拜过天地的夫婿萧观。
老夫人此时才后知后觉对着身边婢女问道:“春雨,二爷呢?怎么还没过来?”
那婢女回道:“卫家老爷来了,说是有要事跟二爷相商,现下怕是还在书房。”
正在此时,萧观身边小厮来报,说二爷今日在前头和卫大人用膳,老夫人不必等他开餐。
萧老夫人笑着摇头道:“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送行宴,他倒好,又去忙公事了,倒把咱们给撂在了这里,好歹还算知道遣个人过来说了一声。也罢,不必等他,咱们先吃便好。”
宋湄如今是“体弱多病”的人设,不必事事奔前,只等众人落座之后才蹭去了桌边,在老夫人空着的左手边位子坐了下来。
古人一向以左为尊,按理说老夫人左手边是小辈当中最尊贵的位置。
宋湄记得,在小说原文当中,萧观的这位大哥并非正室所生,且考了十几年仍只是个秀才,后来也基本放弃了科考这条道路,帮着家中打理一些产业,所以这夫妻两人在萧家地位难免会低一些。
宋湄猜着,这个位置大抵是留给萧观的,只是今天萧观不在,所以也就便宜她坐在了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是个再过几年就要离开的人,也不必做成王姒那样的完美孙媳形象,宋湄稍稍谦让了两下,便安稳坐了下来。
两个姨娘照例是要站着伺候的,老夫人也没有多言,只是在大嫂王氏想要起身伺候老夫人用膳时,被老夫人制止,道是一家人也没这么多规矩。
大嫂王姒本来也是虚让一下,祖母不让她伺候,她也就坐了下来,边用膳边观察坐在自己对面的新弟媳。
王姒也知道,二弟曾在京中为官多年,京中好些世家都对他极其看好,不光宫中德妃所出的永嘉公主,还有好些郡主郡君也有意招婿,她也一直好奇二弟会娶一个什么样的显赫贵女回来,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姑娘。
听说宋湄娘家父亲严苛,继母刻薄,她自己又是个泉州小门小户的姑娘,王姒原想着,宋湄嫁到萧家这样的人家难免畏缩。
可她并非如此。
可能大病初愈的缘故,宋湄行动有些慢半拍,却并未露怯,有种难得的落落大方和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虽然第一次来家里陪着太婆婆用饭,话也不多,但却不是一味的讨好逢迎,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无畏心态,让王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幸的是,因为原文太长,当时的她只读了大半,还没看到结局就穿越了。
但不看到结局不影响她的角色。
她所穿成的是原文中初期的反派角色之一,男主角萧铮的养母宋氏。
在原文当中,她因为丈夫不喜,养子的不亲近而心生怨怼,后来在外人和下人的挑唆下,做了一系列针对男主萧铮的事情。
在两人成婚的第三年后,忍无可忍的萧观跟她提出了和离。
当时发生车祸的一瞬间,宋湄突然明白了那个词语“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告别人世间,没想到会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
她穿越过来被救醒后,也拥有了原身的全部记忆。
原身的父亲只是八品小吏,祖父曾经官至四品,在朝中也有些地位,但却早早亡故。
萧观根正苗红,父亲是曾是宫中皇子的先生,自己又是五皇子的伴读,自幼在宫中长大,深得天子信赖,按理说是不会娶这样一个八品小吏之女。
但凡事总有意外。
书中也交待得清楚。萧观离开正屋之后,出门没走多远就遇到了自己膝下的养子萧峥。
萧峥对着萧观行了一礼,主动解释自己来意:“今儿一早过来了正院拜见夫人,嬷嬷说她身体抱恙,怕是要过会儿才能清醒,所以这会儿过来看看。”
萧峥今年刚满十岁,往常这个时辰都是在书院念书的,这次是因为父亲成婚才特意同先生请了两天假。
萧观道:“她如今身子不好,若过了病气给你反而不能安心,等她身子好些你再过来也是一样。”
萧峥垂首应道:“父亲说得是。”
距离上次萧观回府又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府中诸事有祖母和长嫂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儿子。
“近来在家中可好?”
萧峥答道:“一切都好。”
萧观也知道,萧老夫人当初竭力反对他收养这个孩子,后来也是实在拗不过他才应下来。
祖母的态度都摆在那里了,大哥大嫂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孩子过多上心。
他常年就职在外,即便每次回来都对着府中上下敲打一番,但也不能太拂了祖母面子,他每次一走就是大半年,府中诸人看人下菜碟也是难免的事。
虽然萧峥每次都说“一切都好”,但萧观知道,他在府上一定没有少受委屈。
他本意想让这孩子做个富贵闲人,一辈子护他周全,奈何萧峥天性聪颖又好学,让他莫要读书科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便也只能随着去了。
但适当的建议还是要有的。
萧观道:“听宋先生说,你勤学苦读,甚为用功,我心中欣慰。只是一样,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只奔着科举出仕这一条路子走,若是用功太过,亏了身子,反而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是。”萧峥应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这两个都是平日里都是不喜言谈的人,简单交流过几句之后就再没什么好说的,又走了一段路就分道扬镳了。
皇帝膝下的永嘉公主一直很喜欢萧观,有想要招他为驸马的想法,但因为她和三皇子都是德妃所生,三皇子又和五皇子向来不对付,五皇子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萧观自己也有顾虑,因为大皇子在夺嫡一事中早已出局,身为太子的二皇子又在多年前被废,三皇子母家势大,觉得自己已将太子之位揣进了怀中,行事日渐高调嚣张,早晚出事,所以萧观不愿和三皇子的胞妹扯上任何关系。
但公主和德妃那边摆明了看中了他,京城的世家闺秀再是看好于他,萧观也不敢随意求娶,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表示,这家姑娘在萧家看来比公主还好,我宁愿娶了她也不愿娶永嘉公主,是明晃晃打脸的行径。
萧观这么一拖就把年纪拖过了二十四岁,而事件爆发点就在就在几个月前的贵妃生辰宴上,永嘉公主借着酒劲要求父皇给自己和萧观赐婚,五皇子则竭力反对,最后兄妹两个在席间为了萧观的婚事吵起来了。
幸而贵妃一向勤俭不喜奢华排场,这次的生日也只是在自己的宫中设了一个私宴,过来参加的人也都是亲近之人,没丢人丢到外头去。
皇帝最后出来和稀泥,将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先是批评了永嘉这几年的行事张扬,又骂了五皇子为人不见长进,而后将萧观叫了进来。
皇帝对子女还算有慈父之心,对萧观这个臣子却没那么客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他祸水了,让他赶紧回去想法子娶门亲事。
萧观回到青州跟祖母商议,萧老夫人很快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大概十几年前,祖父曾在诚郡王家宴上,遇到了一个幼年时关系极好的同窗,两人多年未见,一见面差点“执手相看泪眼”,几杯之后又一时上了口,口头给两家孩子定了娃娃亲。
当时在宴会上的人不少,满屋子都是朝中大员,说起来也都算是人证,况且这位郡王还是永嘉公主的长辈,说出来的话也能令公主信服。
如此一来,萧观就是遵循家中祖父遗愿娶了宋湄,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所以萧观在和祖母商议之后,才会定下了娶宋湄过门。
这桩婚姻里本就充满了无奈和交易,加上萧观这个人恃才傲物,冷心冷情,对周围人要求很高,对枕边人想来尤甚,纵观全文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角色能够走进他的心里。
何况剧情就在那里摆着,等三年之后萧观避过风头,大概率还是会跟她和离。
宋湄觉得,如果她注定会是这么一个结局,那就不要打无把握之仗,也该提前置办一些产业,等到离开时候也能从容一些。
太子忽然站起来,熟练从盒子里取出一支香。
宋湄顿时十分精神地睁大眼睛,太子看她一眼:“是安神香。”
宋湄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看来太子也想睡觉,但他都已经把香拿出来了,不知为什么最后没点燃,随手折断丢在了香炉里。
太子又坐回去,大有一直坐到天明的意思。
宋湄总算知道杏娘说太子不睡觉是什么意思了。
太子不睡,她要睡了。
宋湄坚持不住,靠在床帐上。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之中,宋湄睁开眼。眼前影影绰绰,太子在床前更衣。
太子要上朝了,已经寅时了!
宋湄低头一看,怀里没了婴儿。
一瞬间头皮发麻,宋湄要坐起来。
太子坐到榻上,衣带只束了一半:“阿荷由乳母照看着。”
他按着她的肩膀回到榻上。
宋湄放心地闭上眼睛。
第 80 章 第 80 章
宋湄醒来之后,外面天已大亮。
政殿里不知什么时候被收拾过,破碎的纱帐被换成了完好的,桌子也换了全新的一张。
乍一看,完全看不出昨晚满地的狼藉。
然而宋湄经过廊柱时,凑近后还是能看到上面的几道划痕——
太子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但也绝不是第二次。
昨天折腾得太晚,宋湄不想走路,试探性地提了一下在政殿用饭。结果李朝恩真的让人把书案搬出去,腾出位置来摆了一张食案。
宋湄想说不必,因为书案上还有奏折,看起来很重要的样子。
不知萧观给了她什么名位?
宋湄站起来迎接霍玥,霍玥便也忙快步走过去。
互相挽了手,霍玥又看见,宋湄的左手中指和右手食指上,还分别戴了黄玉和金丝嵌珠戒指。
“殿下待你好……”一面打量宋湄,她一面看了看屋内两个侍女,笑叹道,“我也就放心了。”
这明显是要宋湄支开侍女,单独说话的意思。宋湄当然领会了。可她只当自己没有理解,挽着霍玥坐,也用同样感叹的语气说:“今日一去,再不能像从前日日相见,娘子……”
即便萧观收下了她,他对康国公府的态度也未必有所好转——看他深夜离开康国公府,霍玥现下又显然在紧张便知道,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改变。霍玥想支开萧观府的侍女,单独和她说什么,也不难猜:无非是让她到了萧观府也别忘了她和霍家、宋家,这两家才是她的根本,她该多在萧观和康国公府之间转圜,对她自己也有好处。
换在从前,霍玥说什么,宋湄就听命去做,根本不会思索这么多。
换在从前,即使一件事只对霍玥有好处,对她却有损害,她也会尽力完成。
可现在的她会想,凭什么呢?
她甚至已经不是康国公府的人了,霍玥亲手把她送给了萧观。那霍玥凭什么还以为,她会和从前一样,宁愿损害自己,也要满足她的要求?
两名侍女安静地垂首侍立,一眼也没有向床边多看。行李大半已经装好,宋湄也不急着赶时间,但她需要她们在这里。
想在萧观府生存下去,首先,她不能让萧观以为,她还心怀“旧主”,认为她自己也愿意做康国公府的奸细。
这样简单的道理,霍玥会不明白吗?
等不到宋湄开口,霍玥心里更添了焦急。宋湄只是低着头,她一时也无从分辨她是不是故意装傻,只能自己对两个侍女说:“我与她十几年的情分,一时倒舍不得。烦请回避,让我们说几句话。”
两个侍女便看向宋湄。霍玥睁眼直到天明。
宋檀同样一夜没睡。宋湄不想结束美梦。
可萧观随意抚摸着她的脸,指尖把玩她散落的鬓发,发出一声暧昧的低音,似在催促,她只能睁开眼睛。
“想和我走?”看到女人眼中快感未去的薄雾,萧观满意问。
“想!”宋湄回答得不假思索。
她不顾疲惫撑起身体,在萧观意味不明的目光下,用尽自己最大的决心祈求:
“愿殿下……带我走。”
“‘愿’。”萧观轻飘飘抓住了这个字。
身前这女人不可能不愿意和他走,——萧观从她第一次回应就确认了。但换一个女人,在宁死也想逃出康国公府的时候,求他的用词应更直白,比如,“求殿下带我走”,再比如,“只求殿下给我一席之地容身”,而不是用这个更多诉说了她自己意愿的,“愿”字。
他探寻的兴趣只持续了一两个呼吸——或许更长一点。
“也好。”他无所谓地说。
这夜还长。
宋湄戌初离开,两个时辰都不曾回来,也未听得花园里传出哭喊求饶声,还来了许多萧观府的侍女……想必他们的“美人计”是成了的。
既然成了,虽然不好立刻庆功,也理该高兴些,放轻松些。
可直到月上中天,宋檀与霍玥,却谁也没有露出过笑意。
霍玥说,她是担心宋湄在受折磨。
宋檀说,他是担心萧观收了宋湄仍不满足,仍会视康国公府为敌。
霍玥知道宋檀的话并非全然的实话,但她没有戳穿。戳穿又有什么意义?宋湄很快就要走了,不再是二郎的女人了。不在眼前的女人,一个丫鬟、一个侍妾,二郎还会怀念多久?何况宋湄还就在康国公府被萧观收用——作为男人,二郎当更不愿意留下她。
她没有去想,自己说出来的话,是否也掺了虚假。
三更时分,萧观离开了康国公府,当然没有来向他们辞别,甚至没派人来传话。他们更没来得及去送。
守门的小厮说,萧观好像一个侍女都没带走,只有几个亲卫跟随。在花园附近守着的人也说,萧观还留了一多半亲卫在。
所以宋湄不出来,他们也不能去花园里找,只能等。
五更,宋檀该去上朝了。宋湄梳妆很快。不过两刻钟,她已洗净身体,换过一身新衣,步行来向霍玥告别。
宋檀和霍玥都站在堂屋等得心焦。两刻钟看似不长,可谁知道萧观会不会在宋家留宿?若他一时醒了就要走,康国公府谁能拦住——这两日才是真白忙了!
可宋湄缓步行到门边时,谁都没能说出一句埋怨的话。
她细细上了胭脂、点唇画眉,原本已经足够明晰的五官便更增添了颜色,焕发出光彩。那些脂粉还是她做妾开脸的“好日子”那天开的,只是当日没用,之后也再没用过。
一头乌发只在脑后挽了一个纂儿,以此模糊她已是妇人。身上亦是简单的绿衣红罗裙,发间身体,不过零星螺钿鲜花装饰。她净如明珠、艳若芙蕖,身在廊下,安然拜别,看得宋檀半晌未能回神。
霍玥也怔怔看着宋湄光洁无饰的额间。
原来——她这才明白——原来宋湄的确是避让着她的。
这并非盛妆,她容光之盛,已令人不敢逼视。
宋檀也这才知晓,原来他这个侍妾——不,她很快就不再是他的女人了——竟比他以为的还要倾国。
这一刻,他们谁都不再怀疑,“美人计”是否能够成功。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表露喜悦、绽开笑颜。
他们一言不发,看着宋湄转身走在甬路上,走向花园,看着她安静地、安静地离开,没带走片许叮咛,也没留下分毫抱怨。
他眼下泛青,心烦意燥,也只能穿上官服。霍玥送他到院门,回到房里,也只能继续等。
奶娘丫鬟端来清淡好克化的点心汤羹,她一口也吃不下,甚至只是看一眼,都觉得反胃恶心,连声让拿远些。
卯初三刻,霍玥不得不去给婆母请安。
虽然婆母昨日一场大闹,险些坏了家里的大事,可公爹没发话,她做儿媳的,便只能按时去请安,即便只是在院外行个礼。
她匆忙出门,暗暗期待大嫂今日躲懒,称病不来。她实是没有精神应对大嫂的无理诘难了。
宋湄正是这时回来的。
一觉安眠,虽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她却已觉满足,只是躯体四肢难免还有些酸乏。七八个侍女簇拥着她走出花园,回来收拾行装。虽然她们还不算相识,只能说“相见”了几个时辰,但因她已被萧观接纳,所以,相比于共事五年的康国公府诸人,现在,她应与这些侍女更为亲近。
所以,她回来的这一路上,才会如此安静。
这时,宋湄才恍然抬头,说:“先出去吧。”
“是。”侍女们悄然退出,却没有阖上房门。
宋湄不动,霍玥也不好亲自去关门,只好就这样放着。
经过这一节,她原本想说的话,也不便立刻开口,便先笑问:“怎么收拾东西好像什么都不拿似的,你就带这些走?”说着,便站起来行到妆台边,看着妆匣里的珠玉顿了顿:“怎么我给你的东西,一件都不带?”
宋湄今日穿用的裙钗,并不非常名贵,近似的她也给过宋湄好几件,只是宋湄从没用过,所以今日才叫她震惊。
“便不用,你也拿上,遇到难处,换钱、赏人,都是好的。”霍玥叹道。
“娘子的心意我知道。”宋湄轻声说,“只是不便带去。等我走了,娘子就叫人收起来吧。”
她是没有什么东西,除去要带走的两箱之外,几乎都是霍玥赏的。
上一世被关到田庄,霍玥什么都没让她带,她全身所有,只有穿着的一身衣裙-
宋湄在寝殿活动完筋骨,就换上寝衣,准备睡觉了。
然而她刚准备躺到床上,殿门就被敲了三下。杏娘出去解手去了,殿中只有她一个人。
按理说殿外还有守门的宫女,就算谁来拜访,也该有一声禀报才对。
宋湄下床来到门前,还在犹豫着,殿门又被敲了三下。
“谁在外面?”
门外的人不说话。
在诡异的气氛中,宋湄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太子?”
突然之间,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太子一身血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看着宋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