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彧不是一个好老师。
许银翘气喘吁吁地被放倒在躺枕上, 心里如是想。
她原本在马上怡然自得,但在裴彧的“教学”下,却不知为何, 动作失了准度。
一举一动皆好似邯郸学步,不得要领。
裴彧扶着她的腰, 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扣着许银翘的后脑勺, 将人调转了个个儿。
眼前一时间天翻地覆,许银翘的双手软绵绵伸出,勾住了裴彧的脖颈。
她凑得很近, 能够清晰地看到裴彧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他膂力惊人,竟仅凭双臂, 将许银翘整个人由下而上托了起来。
视线下移, 许银翘看到裴彧筋骨分明的肩背。随着他的动作, 双臂上肌肉鼓起, 肌理流畅,线条分明, 教人不敢忽视。
渐渐的, 许银翘眸中含上睡意, 一双明眸似睁似闭。
裴彧却还不飨足,非要将沿着她的腰线握住, 将整个人翻过来:“懂了么?”
“懂什么?”
许银翘眼睛怔忪, 下意识反问。
“我教的, 和韩侍卫教的,孰优孰劣?”
裴彧的声音阴魂不散,在她耳侧响起。许银翘一番大汗淋漓的运动过后,知觉疲惫, 脑子松弦懈怠,下意识又要说真话:“自然是韩……”
身后气息倏忽阴冷,许银翘忽然间清醒过来:“自然是韩侍卫比不上殿下您。”
裴彧沉默了。
许银翘在心头腹诽,哪有教骑马教到床榻上去的。韩侍卫是正经正直的好人,裴彧却……
她想不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词汇来描述他,索性把头歪回去,不再想他。
谁知,许银翘这么一侧,恰压到了还未消散的肿块。刺痛清晰明锐地扎进脑海,她不由得哎唷一声。
裴彧在后头皱起眉头,单手伸入被衾一探,入手滑腻,不见呼痛。
他支颐起身,这才看到许银翘捂住了头发,双眉紧蹙,咬唇似在隐忍。
裴彧的指尖插入许银翘的掌根,将她紧紧捂住伤肿的手拨开。许银翘感到裴彧的手穿过发丝,绕着头上的肿块轻柔地打了个旋儿。他往下轻微施力,许银翘再次叫了起来。
“别碰它!”她尖声叫道。
裴彧方才清明的眼神,此时晦暗了几分:“车鹿弄的?”
许银翘对他脑中所想心知肚明,她用脚轻轻地踹裴彧:“分明是你。”
裴彧浓眉虬结:“许银翘,莫说假话。”
许银翘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委屈:“我为何在这事上要骗你?”
裴彧被她一句话噎了回去,默不作声。
许银翘看着他吃瘪的样子,莫名心头有些高兴。
她本想着,铜钱大的肿块,不过两三日便可以自行消散。但裴彧执意要让随行大夫出诊开药,许银翘只得依从他的想法。
裴彧似乎对她受伤的事情极为看重,不仅让大夫开了外敷的药膏,还命令来一碗活血化瘀的药汤。
许银翘闻到刺鼻的药味,不自觉皱起了鼻头。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这种冲鼻的药味在哪里闻到过。
裴彧亲自拿了药碗,凑到许银翘唇边。他那事过后,总带着些小意温存,语调也比平日里柔和:“喝了吧。”
许银翘的双手触碰到碗底,被薄瓷碗烫得激,指尖撒开去。
裴彧看出了她的不愿,把药汤拿回到嘴边,吹了一吹。他用唇试了试温度,再次递到了许银翘面前。
一想到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四皇子殿下,这么委屈于她,许银翘就什么脾气都没了。她乖乖接过药汤,闻到了上头泛苦的气味,嘴巴也不由得发苦。
许银翘捏住鼻子,一大口将药灌入了喉咙。
捏鼻子喝药的法子,是她在五岁时习得的。
作太子药人的时候,许银翘面对的,是更加千奇百怪的味道,和稀奇百怪颜色的药汤。她在一次次灌药的经历中,总结出了一套喝药不苦嘴巴的法子。她发现,只要捏住了鼻子,舌头就好似失灵了一般,轻易尝不出喝到的味道。
因此,许银翘日后喝药,都是捏着鼻子的。
苦药入喉,她赶紧舔舔嘴唇,把所有苦意都咽下去。
舌尖却传来一片甜。
裴彧正举着一钱蜜饯,抵住了她的唇舌。
许银翘忙不迭将蜜饯含入口中。丝丝酸甜在唇齿间化开,她的心也跟着愉悦起来。
裴彧本想收手,但女人柔软的唇舌擦过他的指尖。明明手上多茧,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许银翘有意无意的触碰。裴彧很快地收回手指,捏紧了许银翘触碰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许银翘。女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盈盈秋波望向他。
如同一汪春水。
裴彧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无论是什么男人,被女人用这样一种眼神盯着,都会不可避免地心醉。
他也不例外。
裴彧转头,有些仓皇地躲开许银翘的眼神,熄灭了灯火。
女人柔软的身子落入他的怀中,裴彧静静地环抱着,终于冷静了下来。
许银翘似乎有些兴奋,她的腰身轻轻扭动,呼吸声在黑暗中凑近。
裴彧感觉许银翘想和他咬耳朵。
“裴彧,你明日教我骑马么?”
她戳了戳他的腰,似乎是感觉手感硬邦邦,又缩了回去。
裴彧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疲倦:“会有人教你。”
“韩侍卫么?”
许银翘声音里的一丝开心被裴彧敏锐捕捉。
“不是。”
他无情地阻断了许银翘的幻想:“韩侍卫身受箭伤,能不能回到此地逡巡,都成问题。我会让我的侍卫带你到马场。他心头有数,不会把你带的太远。”
裴彧话里话外暗暗挤兑韩因,许银翘自然听出来了。
她还想再问问,裴彧却把她搂紧了。
“不早了,睡罢。”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倦。
许银翘知道,裴彧今晨由京城出发,午时到达京郊围场,在御前侍奉多时,又来到草原上救下她和韩因。许银翘想想裴彧的一天,都替他觉得累。
她的双手轻轻地抚摸裴彧的脊背,感受到手底下有力的肌肉。
裴彧似乎对她的安抚颇为满意,不一会,呼吸声就沉了下去。
许银翘经过了一番体力消耗,本应该进入梦乡。但她却不知为何,大脑极其兴奋,两眼望着黑洞洞的床帐,一点都睡不着。
她的脑中猛然间生出一种想法。
或许她和裴彧这样一直过下去,也很好呢?
趁着黑夜,许银翘的手指描摹上裴彧的五官。他的容貌在她心里一点点地勾勒。
无可置疑的,裴彧生得很好看。如若他没有这样一张面孔,许银翘或许也不会在情/药的作用下,和他滚上麟德殿的床榻。
他实在是个太冷酷的人。或许是由于年少时生长在战场,裴彧一举一动,都有令行禁止,杀伐果断的豪气。正是因为这一点,许银翘怵他得紧。
但这也更让他的一点温柔与贴心难能可贵。
就算是偶然流露出的关心,也能让许银翘受宠若惊。
恰如此晚。
许银翘的手慢慢下落,放到了裴彧的胸膛上。
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才敢这样抱着他。或许是由于常年练武的缘故,男人的胸膛宽阔厚实,许银翘依偎上去,心头就充满了安定的感觉。
若是他再那么温柔一点,若是他再偏宠她那么一点……
许银翘敢相信,自己一定会深陷其中。
但是裴彧没有。
内心不知是庆幸还是怅惘,许银翘忽然觉得胸口堵堵的,有些难受。
或许是喝了药的缘故吧。她骗自己这样说。
*
许银翘醒来得很早,但裴彧走得更早。
她卯时不到便睁开了眼,床榻的另一侧被褥散乱,床单凉凉的,裴彧分明已经走了多时。
紫芫和绿药端着盥洗用具走了进来,许银翘脸上稍微有些红。
上一次,裴彧以茶代水,没有假手他人。昨晚,他却叫了两次水,都是绿药紫芫亲手送入。许银翘今天见到她们,不免心头乱跳。
二人却神色如常,利落得服侍许银翘梳洗。
许银翘问:“四殿下呢?怎么今日走得那么早?”
绿药回话:“回皇妃,今日御驾出巡,殿下一早就去主帐侍奉了。”
许银翘不由得在内心同情起裴彧。
她又问:“距离围猎,还有几日?”
绿药显然是被裴彧交代过了,脆声答道:“还有三日。殿下吩咐了,今日有他的贴身侍卫在西马场等待。皇妃换上骑服,到那里便是。”
许银翘到了马场,左右巡视,没有找到祝峤的身影。
她不禁心下疑惑:“难道自己来错地方了?抑或是裴彧忘了叫人过来?”
她正左顾右盼的时候,眼前却闪过一条熟悉的人影。
那人比她之前见到的清减了不少,两颊泛者浮白,一副大病初愈之态。
正是何芳莳。
许银翘有些畏惧见到她,慢慢将身子往后挪。
但是马场阔朗,无遮蔽之物,许银翘无处可藏,一下子被看了个正着。
她的脸上挂起讪笑:“何大小姐,这么早啊。”
出乎意料地,何芳莳竟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似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嫂子。”
许银翘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将藏在心口许久的话说出口:“礼单之事,是我的疏忽。我一直想与你说声抱歉,但总是不凑巧。芳莳,今日能在此碰到你”
话没说完,何芳莳就打断了她:“什么礼单?”
许银翘愣住了——
第32章
原来何芳莳与未婚夫的婚约早就岌岌可危。
何芳莳每逢父亲忌日, 都要大病一场。今年罗家主母听闻这个消息后,藉口探病的缘由,明里暗里派人打听何芳莳的病情。何芳莳本就病体支离, 又要时时接待未来的婆母,缠绵病榻多日, 最终不胜其扰。
她直截了当地与对方说自己病危, 甘愿放弃婚约。这个提议正中罗家下怀, 他们寒暄了一番后,火急火燎退了婚。而何芳莳无力处理俗务,一切礼单都放在门房等待处理。
没想到, 礼单先被匆匆赶回京城的裴彧看到了。
裴彧从城外风尘仆仆赶来,看到的就是生病又退婚的何芳莳。他二话没说, 直接吩咐手下将一切事情料理干净。
何芳莳身体糟糕, 索性放开手让裴彧处理, 因而完全不知道四皇子府的礼单出了纰漏, 裴彧回府责罚,闹出一桩矛盾的事情。
许银翘听了何芳莳的讲述, 才知道自己那份礼单在被何芳莳看到之前就被拦下了, 何大小姐的病, 与自己送去的礼单无关。
她一面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疏忽酿成大错, 另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心口泛酸。
裴彧亲口说过, 何芳莳是他心中顶重要的人, 但许银翘时至今日才知道,何芳莳在裴彧心中,分量几何。
原来他匆匆赶回京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府, 而是关心缠绵病榻的何芳莳。
许银翘需要勉力学习打理府中事务,而何芳莳却可以高枕无忧,把一切都交给裴彧处理。看起来,裴彧也好像乐见其成。
许银翘想到了自己的那场高热。
在她殚精竭虑,头脑犯晕的同一时刻,裴彧却在京城的另一个地方,关心另一个女人。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便纠结起来。
许银翘知道,这是一种无可避免的嫉妒。
她嫉妒何芳莳轻轻巧巧就可以得到裴彧的关心,她嫉妒裴彧在二人冲突时,无可辩驳地偏向何芳莳那一方。
她甚至怀疑起李大夫的出现来。
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裴彧身旁跟着的大夫,是专程为她请来的,还是裴彧看望何大小姐之后,顺便带来的呢?
许银翘愈想,愈抑制不了内心的波涛汹涌。但是偏偏,她内心复杂纤细的情绪无处释放,尤其是不能与面前之人诉说。缰绳紧紧勒入掌心,恒久的疼痛密密麻麻传来,许银翘狠狠指甲嵌入肉里,才勉强不露声色。
“嫂子,你在想什么呢?”
何芳莳说完前些日子的事情,按理来说,充当听众的许银翘,应当对被退婚的她安慰一二,但现在,许银翘在马背上静静的,沉默不语。
何芳莳不解其意,觑了觑许银翘的神色,显而易见地踌躇起来。
她明亮的眸子抬起来,里头存着些问询,还带着几分担忧。
许银翘不敢与她对视,别开目光,努力逼自己整理好心情,状若平常道:“芳莳,罗家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想,若你真嫁入他们家,有这样的婆母,也只能成就一段孽缘,倒不如避开的好。”
何芳莳拍手笑道:“嫂子,你这话说的,和四哥一模一样!”
她的脸孔如一朵盛开的花,虽然外表憔悴,但是少女眼角眉梢带着清澈。
何芳莳的情绪都表露在脸上,但许银翘却极力掩藏起方才的酸涩,只是偏过头低低道:“我倒不知道,我与殿下如此心有灵犀。”
何芳莳却又秀美微敛,低低叹了口气:“嫂子,虽然你们都说退婚是好事,但是我也烦恼着。我这么冲动之下把婚退了,我娘若是听到了,一定要说我。”
她说道烦恼处,对许银翘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在雍州的时候,我娘就老是说我,我是个大姑娘了,不要在整日往西北军跑。及笄之后,就应该有个姑娘家的样子,该成婚成婚,该绣花绣花。爹爹不在了,弟弟还没立起来。我成婚了,在京城有夫家依靠,我弟弟才能找到好亲家,反过来做我的依靠。”
许银翘看着何芳莳原本灿烂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哀伤。不知怎么的,她心中那些酸溜溜的情绪一瞬间就消散了。
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因为婚事烦恼的小妹妹罢了。
她驱马于何芳莳并行,伸出手拍了拍何芳莳紧绷的脊背。
何芳莳说着,垂下头,声音更小了:“其实我早就该回雍州了,就是怕我娘说我,才拖着在京城不敢回。嫂子,你瞧我,是不是可胆小?”
许银翘没有经历过寻常婚嫁,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她只是目光温柔注视着这个一脸担忧的小娘子,摇了摇头。
何芳莳一路絮絮叨叨,对上许银翘的眼神,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嫂子,你瞧我,本来是出来散心的,偏偏讲了那么多烦心事。你也听烦了罢,不如我们骑马跑一场,把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快快甩在身后!”
许银翘摆手笑道:“这倒不必。我只学过慢慢骑马,若是快起来,就不能了。”
她沉吟一会,试探性地问道:“你这些烦心事,是和你裴四哥说过么?”
何芳莳的眼神忽然闪烁起来,声入蚊蚋:“他知道的。”
许银翘点点头:“那便更好了!我听说西北军的儿郎骁勇善战,品性也不差。裴彧知道了,或许能在西北军内为你做主,挑选佳婿。”
她这般想着,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笑着问何芳莳:“你以为如何?你的母亲有一个西北军中的女婿,想必也会很满意罢。”
何芳莳却罕见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嫂子,您说得对。我……我与四哥提一嘴。”
许银翘以为何芳莳是害羞,没有过多在意。她拍了拍身下的小马,马儿轻快地扬蹄奋发:“天高地阔,你与我慢慢跑一会,也能驱散烦恼。”
许银翘口中发出咴咴的声音,率先冲了出去。
何芳莳的马儿不甘落后,得得蹄声急促,也追了上来。
许银翘带着何芳莳绕草原跑了一圈,两人出了一身热汗,神清气爽,这才慢悠悠地荡回原地。
何芳莳眼尖,一眼就看到马场门口站着的紫衫婢女。婢女身旁,站着一个个字极高的护卫。
“咦,这不是祝峤大哥么?”
许银翘循声看过去,看到了祝峤,和他身边一脸焦急的紫芫。
紫芫圆圆的脸上一幅焦急的神色,踱来踱去,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她抬起眼看到许银翘,这才舒了一口气。
“皇妃,您跑到哪里去了?”
紫芫张口,就是略带责怪的语气,仿佛许银翘犯了什么错一般。
何芳莳在马上蹙起了眉头,许银翘却没有在意这一点小小的疙瘩,翻身下马,柔和道:“怎么了?”
紫芫匆匆行了一礼,道:“殿下被圣上在御前留了饭,圣上说将皇妃也叫上。绿药说您今日去马场骑马了,但属下找到了祝侍卫,却没有看到皇妃您。此时已经迟了,皇妃快与我更衣罢!”
许银翘心道,圣上一时兴起,要留儿子吃饭,这事情太临时,有不周全的地方太正常不过了。但是她看紫芫一张饱满的小脸蛋拧成了苦瓜样子,内心也终究不忍:“你辛苦了,咱们快些去就成。”
祝峤冲许银翘点点头,牵过她手中马绳。
许银翘这才看到,祝峤衣领掩盖的颈间,有一道泛粉的疤痕。疤痂已经脱落,露出里头新长的血肉。
莫名的,许银翘想到了裴彧左手上那一道伤疤。
他有事情瞒着她,许银翘想。
许银翘虽然没有正面领教过裴彧的武功,但她却深知他的另一种“功夫”。如此凶狠骁勇的男人,武功自然不可能差。
所以他与祝峤到底干了什么事情,才留下了如此狰狞的伤疤呢?
许银翘心头存了个疑惑,随着紫芫越走越远。
她们匆匆洗漱,许银翘空着双手,任由二位婢女为她打扮。
她被裹上了洁白的里衣,层层叠叠的衣物堆在她身上,繁复得令人吃惊。许银翘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自己颇像闯入了蜘蛛精巢穴的女施主,只不过浑身裹的,不是蛛丝,而是衣物。
初秋时节,夏日的暑燥还未散去。许银翘没有轿辇,只得徒步前往御前主帐。
她身上的衣服并不厚,但一层层加起来,却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许银翘走在烈日之下,感觉自己的脊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好不容易来到御前,背后的绿药和紫芫却被侍卫拦下。从旁走来一位眼生的姑姑,引导许银翘穿过层层幔布。
与外界的燥热不同,帐内凉风习习,恍若来到春天。
许银翘一路上经过的冰山,少说也有五六座。这些冰山被雕刻成形态各异的形象,有化得稍不成型的,就被撤了下去。一路上看到的,尽是一幅锦绣图样。
接引侍女看到许银翘脸上冒出的汗珠,目光中隐隐带些嫌恶。
她丢过一张帕子,声音淡漠:“四皇妃,面圣时,切忌仪容不整。”
一瞬间,方才路上的烦闷涌上心头,许银翘的指尖绞紧了帕子,双眸瞪向宫女。
“姑姑,您贵姓?”——
第33章
“我姓杜。”那姑姑瞥了许银翘一眼, 丝毫没有把她方才的眼神放在心上。
许银翘不卑不亢道:“多谢杜姑姑的帕子。”
她生得眉目柔和,笑起来,一张脸如煦阳般令人生喜。
杜姑姑面对这样一张笑脸, 再尖锐的话语也说不出口。她老脸一红,反而有些讷讷起来, 伸出手欲从许银翘手里接过帕子。
许银翘却将手指一缩, 拈着帕子的手指轻轻巧巧, 绕过了杜姑姑。
她纤巧的指尖轻轻一动,绣帕抖落开来,露出里头的花纹。
“不过杜姑姑, 我也要提醒您。”许银翘慢悠悠说道,“宫女绣绘孔雀花纹, 可是僭越。在教人做事之前, 不妨先约束好自己的用度。”
“姑姑你说, 是也不是?”
许银翘话锋一转, 绵里藏针。
杜姑姑脸色顿时拉了下来,许银翘手指一松, 杜姑姑便从她手里抢下了这副帕子。
帕中内容确是团团簇簇堆叠起的花纹, 但花组成的形状, 却成了一只孔雀垂坠的尾巴。不仔细看,只以为这是一丛开的正好的花丛。
难怪杜姑姑用了那么久没有看出来。
孔雀, 曾经是大月氏对大周的进贡之物。自从大月氏灭国之后, 大周的皇室就断了孔雀的来源。由于物件稀少, 慢慢的,孔雀就成了皇室尊贵的象征,孔雀纹案不可轻易用在寻常器物上头。
在杜姑姑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中,许银翘又冲她笑了笑。
这一次, 杜姑姑的眼神退缩了几分,她垂下头,道:“皇妃请随我进殿。”
许银翘小小摆了她一道,心情也愉悦起来。
殿内凉风送爽,上首已经零散坐了不少人。
许银翘被婢女徐徐引至座上。
皇帝的营帐极为宽敞,最上首排着一张覆了熊皮的长榻。榻上无人,许银翘知道,这是皇帝不在的意思。
榻下左右分列两席。太子、四皇子列席其中,还有些许银翘不认识的人。
许银翘一眼就瞧见了裴彧。
他一袭墨绿华袍,姿态有些恣肆地新斜倚在座位上,面前一盅小酒,酒杯中琥珀液去了大半。但裴彧却不见醉态,相反的,许银翘一进来,他的眼神就落到她身上。
许银翘冲裴彧笑了笑,裴彧却没有给她更多的眼神,偏过头去,自饮自酌。
但是许银翘依稀瞧见,裴彧的眉头松了下来,唇角暗暗勾起。
他的表情隐没得很轻很快,许银翘却在心头暗暗想:或许他看到自己来,也感觉高兴罢。
许银翘小婢引到了裴彧身后座上,她左右环顾,看到了几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许银翘左前方坐着一个赭衣男子,手拿折扇翩翩然扇动,而许银翘的左侧,则是个遍身裹着绫罗的美妇。她生得美艳,眉目精致,头上身上戴着金翠饰品,却丝毫没有被首饰压倒。
和牵头那位皇子坐在一起,男的风雅,女的浓艳,十分搭配。
当今陛下有五子二女,其中成婚的不过太子、三皇子、四皇子裴彧而已。
许银翘就此推测,在裴彧上首坐着的,就是三皇子夫妇。
许银翘入座,向三皇妃颔首。三皇妃扬着下巴看人,斜睨了许银翘一眼,羽翼般的睫毛闪了闪,算是回应了许银翘的招呼,紧接着她便转过头去与三皇子说话。
这种冷遇,许银翘今日是第二次遇到。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却雀上枝头成了四皇子妃。京城中的众人,只觉得她是以卑贱之身撞了大运,少有看得起自己的。
寻常人等,受到这种对待,内心不免会有不平,委屈,乃至愤懑。
但是许银翘却没有这么想。
众人的想法,终究是身外之物。她坐在此地,就是钦定的四皇子妃,寻常人拿不走也夺不去,何必去在意别人的目光呢?
这般自我开解,许银翘内心郁结散开,又拿眼睛打量起其他人来。
太子一身杏黄衣袍,坐在对面上首。太子身侧,本应是太子妃的位置。可惜座椅空悬,太子妃没有到场。
她有些疑惑,刚想与裴彧说话,门口却有人通传:“圣上驾到——”
众人急忙站起来,迎接圣人。
初次到御前,许银翘有些紧张。她的手指偷偷从袖口伸出,去触碰裴彧的手。
她指尖微微发凉,男人的皮肤却干燥而炙热。
他捏住了她的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好像在叫她不必担心。
许银翘心里想,裴彧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热乎乎的,从没见他冷下来过。
用医书上的话来说,此人体内阳气正旺,肝火充盈,正是年轻气盛,气力雄壮的表现。
许银翘回想起裴彧昨晚的表现,内心不禁有些羞赧。她拉着裴彧的手,柔柔摩挲了回去,回应了他的好意。
众人躬身行礼:“圣上万岁。”
皇帝一抬手,他们才直起腰板。
许银翘这时候感受到有一道眼神落在她身上。她抬起眼,对上太子的眼睛,她下意识用询问的眼神向对方看去,对面却移开了目光。
看她做什么?
许银翘很疑惑,但很快,她便宽慰自己:“或许只是恰巧眼神碰上了。”
众人按次第,再次入座。正主来了,宴会就开始了。
宫内上头皇帝发话:“今日家宴,怎么不见老二媳妇?”
太子执手出列,恭敬道:“回圣上,金柔偶感风寒,恐在御前伤了圣体,故没有来此。”
太子说着,许银翘袖下手指恰好摸到裴彧手心的伤疤。
疤痕已经掉落了,剩下蜿蜒如蛇形的凸起。手掌上经络复杂,一旦受伤,伤口稍位置不好,就会影响人做出精密动作的能力。
可见裴彧手心的伤疤,是在何等凶险的场合落下,又是何等幸运,没有伤到功能。
裴彧似乎不喜欢许银翘的动作,五指倏忽并拢,捏住了她乱摸的手指。
许银翘被他拢入掌中,终于老实下来,安安静静听太子与皇帝对答。
不一会,她便站得腿脚酸痛。
许银翘在当医女的时候,在秦姑姑的监督下,练出了每位宫女必备的站功。主子说话,她永远能够斜签在原地,脚下如同沉了千斤坠一般一动也不动。直挺挺站一个时辰,都不觉得累。
现如今,她只是站着听了会父子对答,就感到疲惫,双腿发软。
真不知是骑了马的缘故,还是裴彧搞的鬼。
许银翘想到这里,暗暗瞪了裴彧一眼。
似乎是感到她含怒带嗔的眼神,裴彧唇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隐没下去。
许银翘和裴彧这一番眉眼官司,自以为隐秘,却被对面的人尽收眼底。
对答完毕,许银翘入座时,抬起眼,再次对上了太子的眼神。太子的眼睛肖似他的父皇,眼尾略狭,眼睑很薄。他一双眼睛长时间地凝视着许银翘方才拉过的那只手,直到许银翘注意到不同寻常。
她在背后暗暗鼓动裴彧的背:“太子在看你。”
裴彧却向她摆了摆手。
许银翘虽然心里有些担心,但还是坐了回去。她的背枕在靠榻上,手中无意识地用银箸拨弄着碗中的粳米饭。
一旁却有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四嫂,我们又见面了。”
许银翘猛地转头,眼前出现个面生的年轻面孔。
她眉间蹙起,一句话已经含在口中:“你是……?”
那人自报家门:“嫂子,你忘了,咱们在婚宴上见过。成王世子,裴旻。”
他眼见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但生得比同龄人成熟些,脸上挂着一幅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头含着些让许银翘不舒服的垂涎之意。
许银翘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把人对上了号。
她记得这幅年轻的声音。与裴彧拜堂成亲之前,这声音的主人曾经带着一群皇家子弟,闯入她的房中,说了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还是太子出现,才为许银翘解了围。
许银翘想到之前的事,不免面上添了几分嫌恶。
“不过四嫂,你倒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面前的少年似乎没有感受到许银翘的抗拒,依旧涎着脸搭话。
裴彧转过脸,与三皇子说话,看来一时间顾不上她。许银翘只能自己想办法应付。
她凉凉地说:“怎么不一样了?”
裴旻见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挠了挠头,身子更凑过来了点:“没那么……妖乔?”
他字斟句酌,谨慎用词,许银翘却回想起门外子弟们用的一个“骚”字。那种几欲作呕的感觉又涌上喉头,她没有给裴旻一个眼神,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粳米饭。
粒粒圆润饱满的大米躺在碧玉碗中,青白相映,煞是可爱。
至少比眼前这个硬要凑上来搭话的世子可爱多了。
裴旻似乎闲得发慌,盯着许银翘要与她说话。许银翘用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被裴旻倒了胃口,一口都没吃下去。她盯着裴彧的脊背,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让他回过头来,像驱赶苍蝇一般把这位聒噪的少年赶开。
或许是许银翘频频抬眼引起了裴旻的兴趣,他顺着许银翘的眼神望过去,便看到了也有些食不下咽的太子。
裴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四嫂,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许银翘对秘密不感兴趣。以往的经历告诉她,秘密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
她不为所动,端坐如钟。
裴旻道:“其实太子妃根本不是病倒了。本月初六,屠家老太爷大寿,从江南送礼的马车被劫,其中失了一块好大的千年人参。”
许银翘想保持镇定的样子,可是她的眉毛不受控制地一抖。
裴旻看出了许银翘的兴趣,故意停了下来,卖个关子。
许银翘眼见伪装被戳破,终于败下阵来,转头看向裴旻。她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胜利的神色。
“我竟不知,屠家还有这等好东西?”
许银翘此话发自内心。她在太医署侍奉,自然也清楚宫中的药材库存。寻常拿来给宫中各位主子治病的人参,也不过百年之久,千年的人参,她倒真的没有见过。
裴旻嗤地笑了一声:“屠家是皇商,得了好东西,恐怕先紧着自己呢。言归正传,屠老太爷是屠家的顶梁柱,底下的几个儿子,都没有老太爷那般高。此时屠老太爷没了千年人参,生命垂危,太子妃恐怕在筹措替代之物呢。”
许银翘这才了然。她想,恐怕太子频频往此处看,就是艳羡对面的皇子夫妻琴瑟和鸣,但他只能孤家寡人到来,还为妻子掩饰吧。
许银翘转念一想,又想到一个问题:“不过这等宝物,运送肯定护卫森严,行踪隐秘,怎么会被劫走呢?”
裴旻嘿嘿一笑:“四嫂,这就是你不知道了。我在禁军中有认识的人,他们与我说,正是这劫药之事,十分稀奇。”
“他们的马车,是在近京之所被劫的,听说劫药之人仅有两个,但却十分武功高强,能以一当十。”
“不过再高的武功,也抵不过人多势众。那两人抢了人参之后,想要逃跑,但其中一人被大刀砍断了半边脖子,还有另一人被砍中了手掌,本来也要命丧当场,不过他还是个更狠的人,竟然以血肉之躯,将包围冲散,跑了出去。”
许银翘听着裴旻的描述,心中似有了画面,不由得胆战心惊。
她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问题,颤声问道:“那两个小贼,抓住了么?”
裴旻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了。依我说,受了这么重的伤,除非即刻服食人参,否则恐怕已经死在茂林中。”
看许银翘有些发愣,他忍不住逗她:“嫂子你说,是也不是?”
许银翘这才回过神,胡乱点了点头。
上月初六,裴彧的手掌,祝峤的脖颈,零零总总的细节,都能对上。
许银翘不禁暗想,裴彧豁出性命也要取得的珍贵人参,究竟用到谁身上呢?她那时缠绵病榻,所喝的药里,没有一个加了人参的,那么剩下只有一人……
想到剩下一种可能,许银翘的心又渐渐消沉下去。
那边却传来太子祝酒的声音:“今日好不容易欢聚一堂,不如由我和三弟四弟,为父皇各献一礼,恭祝父皇旗开得胜!”
众人举杯,三皇子却率先发声:“父皇,恕儿臣告罪,阿雁今日却不能喝酒。”
原来三皇子妃的闺名叫阿雁。许银翘心中暗想。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三皇子妃身上。只见身形娇小的三皇子妃施施然站起身,一只手虚托着小腹,另一只手搭上后腰。
许银翘见过这种姿势,她已经意识到了三皇子接下来的话。
皇帝的眼神也在这时候移了过来。
“阿雁她,有喜了。”三皇子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满面红光,妆似风雅的扇子也遮不住喷薄而出的骄傲。
上头皇帝大笑三声,众人纷纷上去恭喜。许银翘跟着上前了几步,见三皇子妃没有看向她,自己还是退了下来。
她可不去碰霉头。
大周皇室本来枝繁叶茂,但到这一代,不知为何,膝下空虚了不少。皇帝三个已经娶亲了的皇子,除了太子府里有位姬妾生过一个女儿之外,旁人都别无所出。但就算太子膝下已有一女,那女儿也因为早产,没有成功长成就夭折了。
也就是说,大周皇帝的孙辈,竟然空无一人。
三皇子与三皇子妃肯在此时公布消息,也有讨父皇欢心的意思。
果然,皇帝大喜,已经批下了不菲的赏赐。
许银翘留神瞧去,
裴彧站在一旁,眼眸深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太子初听到消息,显而易见有些吃惊,但很快敛去情绪,笑着上去恭喜弟弟。
皇帝环顾一圈,似乎终于想起还有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在上首发话:“前日柔然人进贡十余名每姬,太子,老四,你们膝下还空悬,我给你们每人赐下两位,不仅显示柔然与大周之好,更盼望你们开枝散叶,和老三一样,让你们的父亲有含饴弄孙之乐。”
太子反应很快,皇帝话音刚落,他就已经谢过赏赐。
此时皇帝与太子两双眼睛,都落在了沉默的裴彧与许银翘身上。
许银翘愣在当场——
第34章
赐婚来得太快太急, 许银翘根本没有任何缓冲,更没有任何掩饰反应的时间。
她最真实的情绪,就这么一览无余写在了脸上。
她成了一本别人随时都可以翻阅的书。
许银翘面前没有镜子, 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难看。她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抬起, 牙齿咬紧了嘴唇, 隐忍, 却又不敢教别人看出自己的隐忍。
任是谁,在夫君被皇帝赐下美姬时,都不会好受罢?
许银翘心里无端浮现出这一个念头。
她看到了三皇子妃略带怜悯的眼神。是的, 她没有看错,是怜悯。方才还看不起她的女人, 此刻眼角眉梢都带出了一种“我真可怜你”的表情。
许银翘知道,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就像人看着一只费力搬运不属于自己的庞然大物的蚂蚁一样。
同为女人, 她看懂了三皇子妃眼中的怜悯,却又深恨这种恩赐般的怜爱。
许银翘清楚地知道, 自己就是从卑微的身份上被拔擢, 一步登天的。
她可以, 意味着全宫跃跃欲试的小宫女都可以。
现如今,对皇上来说, 他的旨意只是提拔了另一个和许银翘身份一样低微的人罢了。
都是翻越阶级, 都是金口御言, 许银翘和那些被随意赠送的美姬,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三皇子妃背后,有高贵的母族撑腰。许银翘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许银翘随手都可以被替代。
这就是三皇子妃怜悯的来源, 她隔岸观火,露出一丝不忍。许银翘读懂了三皇子妃脸上的情绪。
她站在原地,恍惚间,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许银翘茫然无措地,将眼神落在裴彧身上。
她像个不战而溃的败军将领,退缩回原有的阵地里,等待着注定到来的宣判。
裴彧下跪,谢恩,接旨。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顺滑。
许银翘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环顾四周,明明没有人看着她,她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打了一掌,又像是被抹上了辣椒油。
眼眶酸胀,许银翘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表现,只是垂手立在原地,拼命忍住将要滴落的泪水。
她不能哭。
妻子善妒,乃是七出之罪。这一点道理,许银翘从嫁入四皇子府时就被耳提面命,如今已经牢记于心。
她有时候都觉得,正妻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一群女人,占着光耀的名头,要办事可靠,要出门交际,要胸怀大能容人。
往日的欢快日子,好似蒙在食物外一层轻飘飘的糖纸,糖纸被戳破了,才露出底下或酸或苦或涩的真实生活。
太子、三皇子府里都有姬妾,怎么到她这里,偏偏就不行了呢?
许银翘想到这个问题,胸中微微一荡。
皇帝似乎对裴彧的表现颇为满意,他抬起手,准许这个最叛逆的儿子起身。眼神转过,皇帝便看到了呆愣原地的许银翘。
似乎是感觉到了皇帝的眼神,许银翘感觉到凌空中似乎有人往她的膝盖窝踹了一脚,她膝头一软,一瞬间跪了下去。
那种如芒刺背的感觉,随着许银翘下沉的身躯,慢慢消散。
“儿媳……谢恩。”
她喉头轻颤,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其实,许银翘的意见不重要,但她的态度很重要。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座沉甸甸的山,一寸寸压在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许银翘表了态。
她的手攥住了一角,沉沉地磕下头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灵台一点,刚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一瞬间通透起来。
在许银翘还是个赋闲的医女时,她经常被分派去诊治深宫里皇帝许久不幸的宫妃。
那些宫妃,明明穿着天底下最华美的衣服,眼神却黯淡无光。许银翘每每诊治,她们都紧盯着手中绣帕,一边咬断线头,一边将手腕伸出来与她诊脉。
诊脉出来,一向无事。只是那些宫妃,会将许银翘送到宫门口,然后向着远方,眼神倏忽间亮起,像是期待着什么。
当时,许银翘并不理解那些宫妃为何要自降身份,亲自送自己走出宫门。现在她懂了,那些宫妃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往一眼曾经热络的宫道,期盼一辆不会到来的宫车罢了。
宫妃之于皇帝,恰似她之于裴彧。
对男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可替代,但对女人来说,却是恒久的忍耐、思念和等待。
一切痴缠与嫉妒,都是人最本真最自然的情绪。
由爱生痴,由爱生妒。
她的心,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渐渐沉沦了。
想通了这一点,许银翘沉重地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蓦地轻松起来。
最怕的不是问题,而是想不通症结在哪里。
许银翘既明白了心意,便不再纠结。
她本就是红尘一芥子,如何又能在四皇子身上寻求一些自己都不曾期待过的情感呢?
许银翘知道,自己在一寸寸浇灭心头刚刚生出的火焰。
但她必须这么做。她没有别的选择。
谢恩既过,许银翘就要站起。
在许银翘即将起身的时候,身下却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下摆。
一瞬间,许银翘停住了。她低下头看,正撞入裴彧的眼睛。
她一双微微红肿,但由极力抑制眼泪下坠的眼睛,就这么落入裴彧的眼帘之中。
许银翘急忙就要别过脸去。她对裴彧不曾有过期待,她不想他误会。
但许银翘似乎看到裴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股大力一拉,许银翘的膝盖再次重重跪向地面。
柔然美姬上来了。
身后珠珮琳琅之声,络绎不绝。听说柔然赠送的美姬,都是光脚行走在地面之上,脚腕子上系一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许银翘这时耳朵格外尖,一下子就捕捉到四股清脆的铃铛声。
她抬头看向裴彧,眼中带着询问,不明白他为何又让她跪下了。
难道是皇帝赐下的美姬,他不满意?
许银翘已经在刚刚那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眼泪和内心一同干涸,她甚至有闲心好整以暇地想:裴彧不会要亲自挑选吧?这可真够冒犯的。
但下一秒,裴彧却说出了些惊人之语:“父皇恐怕有所不知,儿臣府中还有与柔然作战若干军机布放图。这几名婢女,若是儿臣思来想去,并不放心,还是赐给另外的人为妙。”
许银翘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
裴彧的话一入耳,她耳边顿时就嗡嗡的。血液在耳膜处鼓噪,一时间,根本听不清接下来裴彧和皇帝的在说什么。
内心有个欢声雀跃的声音在呐喊:他拒绝了!
许银翘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是她方才将落未落的那一滴泪起了作用?
难道……裴彧真的能回应她那些不该有的期待?
裴彧依旧是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座上的皇帝脸色也不见得十分难看。两人对话很急,很快,许银翘只能捕捉到漏出的几个词,胡姬,柔然,雍州。
紧接着,她听到皇帝轻轻的笑声。
许银翘有感觉自己再次被打量了,这时候,不是如芒刺背,而是兴味盎然的眼神。
裴彧拉着她的手,将她带了起来。
“谢父皇成全。”
她被带着,也重复了一遍。
“谢……父皇成全。”
许银翘抬起头,一下子就看到三皇子妃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三皇子在旁边扇着扇子,扶着三皇子妃的后腰,一幅老神在在的样子。而太子则斜坐在皇帝下首,眼眸打量着裴彧与许银翘,似乎带这些思索。
“那就赐给阿旻罢。”
皇帝大手一挥,发话。
内心一瞬间似有烟花炸开。
许银翘看到裴旻高兴地搂过衣着暴露的美姬,朗声大笑,谢过皇上。她则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揽在裴彧怀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步。
接下来的宴会,她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情绪之中。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裴旻得了新的女奴,对逗弄许银翘失去了兴致。他左揽右抱,美姬也十分大胆,咯咯娇笑,逗弄着新主人。
许银翘实在看不得这种场面,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饭上,终于吃了一顿安生饭。
只不过,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时瞟向裴彧。
他知道自己内心所想么?许银翘漫思。
他应当知道罢。
走出帐门时,晚风卷着凉意扑来,裴彧忽然停下脚步。
许银翘撞在他背上,鼻尖蹭到他墨色的锦缎衣料,听见他低低含笑的声音:“站稳些,别丢了身份。”
她慌忙退开半步,却看见他转过身来,眼底藏着些不易察觉的促狭。
许银翘的脸颊 “腾” 地烧起来,慌忙别过脸去,却在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她实在没法掩饰内心的喜悦,索性重新转回来,昂首,向裴彧露出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灿烂笑容。
“多谢。”她低低地说,声音比蚊子还要小。
裴彧扯了扯嘴角,迈步向前:“明日便是秋猎,你的马术已经学成了?”——
第35章
在成婚的三月后, 许银翘终于有了和裴彧做夫妻的实感。
清晨,阳光从帐外洒落进来,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从地上慢慢爬到梳妆台上。门外传来巡防士兵的脚步声,铁靴踏入沙子, “嗤”地一下陷落, 抖着沙沙的尘埃, 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许银翘就这么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往复的声音,一边从裴彧怀中慵懒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 就看见了散落一地的凌乱衣物。
从帐门口到室内,蜿蜒若蛇形。
昨夜二人吃了不少酒, 许银翘头重脚轻, 几乎是半挂在裴彧身上回来的。
迷乱之间, 她似乎拿着他的手, 按上自己的罗裙。
剩下的事情许银翘便记不清了。她眼睛在室内转了一圈,只看到床头似乎放着两个空碗, 应当是昨夜拿来的醒酒汤。
大脑的混沌感觉消失了不少, 只是身上还酸痛得很。许银翘用手支颐起身子, 细细端详裴彧沉睡的面貌。
她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安详打量过他。
男人在京城养了几个月,皮肤似乎白皙了不少, 少了那种在风沙中戎马倥偬的气势。
皮肤白皙了, 整张脸就显出骨相清嘉。眉目如画, 线条流畅,只有下唇轻微地抿起,多了些桀骜不驯的倔强。
许银翘整日见到裴彧这张脸,仍旧在乍醒之时感到惊艳。
她就这样凝视了好一会, 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专注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银翘蹑手蹑脚地下床。底下是厚厚的鹿皮垫子,不穿鞋踩上去,也不会着凉。
她怕发出声音,特地仅着罗袜,慢慢挪到桌前,从妆匣里拿了把修眉的小剪子出来。
许银翘复又返回,双膝跪下坐在床头,双手偷偷伸向枕头,捻起裴彧的一缕发丝。
剪子很利,吹毛立断,许银翘很容易就获得了裴彧的头发。
一缕青丝躺在手心,像是小狐落下的尾巴。
发丝安静地弯曲着,柔软富有韧性。完全不像发丝的主人那样坚硬不易摧。
许银翘偏开头,从自己鬓边也绞下一丝秀发,将自己的头发和裴彧的头发并排放在一起。
在暗处看,裴彧的头发泛着黑亮的光泽,她的则微微发棕,泾渭分明,很好辨认。
许银翘背过身去,将剪子放在身边,灵巧的双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将两缕发丝编在了一起。
成了个同心结。
做完这些,许银翘做贼似的,将编好的头发偷偷塞入自己贴身荷包里。她再次躺回床上,身侧的男人呼吸平稳,没有发现她在清早时的动静。
不知为什么,许银翘松了口气。
在很小的时候,许银翘曾经听过一句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她不懂诗,也不识字。但是,当许银翘将这句话噙在口中时,却咀嚼出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如若将她的头发和裴彧的头发缠在一起,两人也算得上是结发夫妻了罢。
许银翘在内心莫名涌起了一汪春水似的柔情。
想着,她的手攥住了那个荷包,绣面有些粗糙,磨砺着指腹,许银翘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这一刻,她无比真诚地期盼,自己和裴彧能够永恒地恩爱下去。
*
身侧的女人终于陷入了沉睡,裴彧睁开了眼。
他方才醒来的时候,便似看到一闪银光在眼前晃过。
多年来战场上枕戈待旦的经历,使裴彧立刻就肌肉绷紧,一只手已经偷偷移向枕后。
那里一向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指尖触摸到柔软的床褥,裴彧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在战场上,而是在京城里,春帐中。
那个背向他的人影,是许银翘。
她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两只手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床铺因为人的重量凹陷下去一块,一只剪子滑落,贴着她的臀。
原来刚才的亮光是因为剪刀的反射。
危险解除,裴彧这才又复闭了眼。
他有个坏习惯,无论昨夜睡得多晚,只要醒来了,就再也睡不下去了。裴彧闭着眼睛,神志却清醒。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老鼠偷偷啃啮食物,然后身侧一陷,女人柔软的躯体贴上了他。许银翘回来了。
她的身子温软,像一只初生的小兽,紧紧依偎着他。
不一会,裴彧就听到,许银翘再次陷入沉沉的睡眠。
他这才睁开眼睛,审视着这位妻子。
她无知无觉地沉睡着,睫毛像羽扇般在眼睫下落下阴影,脸颊红润,嘴唇微微翘起。
一个索吻的神态。
他盯着她的睡颜,不知怎么的,似乎有种力量将他吸了过去。
裴彧几乎要吻上这个睡梦中的女人。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偏过头去,深吸几口气,去除了心中的杂念。定了定心,裴彧将许银翘整个人滚了开去,让出了一条下床的通道,矫健地站起。
出了营帐,祝峤迎了上来。
裴彧看到他,心念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张公公那边,有消息了?”
祝峤压低了声音:“千年人参不常有,他很满意,给了属下这个。”
说着,一张纸条就被塞到了裴彧手心。
裴彧没有立刻打开来看,而是手指微动。这纸条沿着掌心,滑入了袖中暗袋中。
“你受累了。”他点点头,“下一步,换温绪来吧。”
说着,他的眼神触过祝峤脖子上狰狞的伤痕:“跟着我,差点丢掉了半颗头颅,你可有后悔?”
“属下不曾。”
话音刚落,祝峤就半跪下身,斩钉截铁地回答:“殿下于乱军之中救人之义,祝峤铭记于心,为殿下大计,虽百死其犹未悔。”
裴彧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起来吧,不必跪。你回去,还是找李老头,你的脖子是他缝的,他的手巧,定不让你成歪脖子。”
裴彧这么一打趣,祝峤脸上也浮现出轻松的笑容,他像是想到什么,道:“殿下,若是温绪来,何大小姐恐怕……”
“你是说温绪曾经求娶过何大小姐的事情?”
裴彧的表情很轻松:“他自知是不成的。不必说了,你帮我盯着点药房,若是药好了,就拿给绿绮。”
祝峤颔首道:“是。”
*
许银翘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睡着的时候,手中还捏着方才的荷包。
许银翘将荷包贴住胸口,感受着微微震颤,脸上一红,好像能滴出血来。
绿绮打帘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象。
她将放药的小托盘轻轻搁在长几上:“皇妃,您醒了,这是今日小厨房备下的解暑药。今日出猎,阳光炽烈,皇妃行前先喝了吧。”
许银翘身体畏寒又怕热,不用绿绮催促,她自己就把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灌入口中。
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气味,许银翘皱了皱眉头:“咱们的小厨房怎么回事,简单一个解暑药,都要放这么多佐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做菜。”
她心情轻松,话语也狂妄起来,低低嘟囔道:“还是水平太次。”
她说着,就回过头去,把荷包放入妆奁的最深处,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话一出口的时候,绿绮手中的托盘差点磕到桌角。
许银翘坐在妆镜前,绿绮和紫芫一左一右,一个为她通头,一个为她敷粉。
没过多久,门帘掀开,许银翘转过脸来,进来的是裴彧。
许银翘还以为他像往日那样,早已离开,没想到他去而复返。她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拂退了绿绮和紫芫,鼓起勇气问他:“殿下今日,可为我描眉?”
眼前的男人俯下身来,在许银翘的脸颊上轻轻一触碰。
指腹粗粝,揉捻过她唇角泄出的胭脂。
许银翘不自觉打了个激灵,缩了身子。
“好。”裴彧的声音里含了几分笑意,应下了许银翘的不情之请。
许银翘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兔子似的蹦到桌前,左挑右选,终于选中一只青螺眉笔,递给裴彧。
他俯下身,两人的影像在铜镜里纤毫毕现。
微黄的铜镜,似乎给两人的面貌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裴彧原本凌厉的眉眼,倒映在镜子里,竟多了几分温柔诚恳的意味。
裴彧倾身,将眉笔在许银翘两弯眉毛之上虚虚笔画了一下。
许银翘不自觉闭上眼睛。
下一秒,湿润的笔尖触上了她的眉头。
“我想要远山黛。”
许银翘小声说。
她话音落下,空中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许银翘忽然慌张起来,她的要求似乎太多了。
“可惜我只会一种。”
裴彧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
许银翘感到他温热的鼻息喷在自己面上。裴彧不像大周朝的其他男人,他不熏香,身上没有久久萦绕的麝香、冰片味道。相反的,许银翘却在他垂下的发间问到了原野上草籽的气息。
自由,辽阔,温热。
笔尖离开皮肤,许银翘睁开了眼。
裴彧画的比她想象中要好不少,眉尖横扫出去,犹如许银翘看到的草书字画上恣意的一撇。
她照着镜子,看到自己如桃花一般的面庞:“裴彧,我听秦姑姑说,寻常夫妻早晨起来,都是夫君给妻子画眉。”
说着,许银翘回首嫣然一笑:“如今,你我可也是一对寻常夫妻啦。”——
第36章
裴彧越过许银翘不设防的笑容, 眼睛落到她背后的瓷碗上。
碗沿还残留着棕褐色的药渍,如同得逞的小偷,眯起了贼兮兮的眼睛。
裴彧忽觉眼睛一晃, 不自觉移开了目光。他的手掌在许银翘的脸颊摩挲了下,手底下触感温软:“时候不早了, 该去马场了。”
许银翘兀自在镜子面前, 将裴彧描的那两弯新月眉看了又看, 脸上难以自抑,漾出一个笑容。
随后奔着出了营帐。
马场所在的地方,处在群山环抱之中。三面环山, 仅有一面平坦通途,通向京城, 用以通讯运粮。
而秋狩发生的地方, 就在这举目望去不见边际的大山里。
尽职的京畿营军队已经将山中从上到下探了一遍, 撒下雄黄粉, 驱除了山里头可能出现的毒蛇。而兵部的官员们,则将各处供奉的活牲异兽放入山林, 供贵族们打猎取乐。
许银翘到了现场, 只见四处立起彩旗, 旗帜飘扬,一派整装待发, 喜气洋洋的样子。
一种颜色和纹样的旗帜, 代表一队人马。太子一队, 旗帜是深红色,上绣四爪蟠龙;三皇子一队,旗子是湖蓝色,上面绣着洁白莲花;裴彧这一侧的旗子则是玄黑色, 旗帜上用暗银丝线勾勒出浪涌般的纹路。
“这是什么?”许银翘好奇地问。
“风。”裴彧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她。
“什么风?”
许银翘左看右看看不出来。
“塞上的风。”
裴彧扔下这四个字,便不再理会许银翘的疑惑。
许银翘只好再往外看去。
乌泱泱的各色旗帜混沌成一片。百官各部,都有自己的编队,也可以加入皇子所在的编队。
许银翘一眼望过去,红色多,蓝色少,黑色更少。
人头涌动,身下的马儿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只有裴彧坚定如松,岿然不动,一点都没有被翻涌的人浪搅动。
许银翘怕被人群冲散,紧紧攥住裴彧的小臂,悄声在他耳侧感叹道:“这番景象,真像军队出征似的。”
裴彧看了看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挑动了一下。
许银翘对裴彧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敏感,她忙低下头,才看清,裴彧坚实的小臂上,留下了五道如新月般的指甲印。
她刚刚有些太紧张了。
许银翘急忙收手,身后却有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此言真妇人之浅见,差矣,差矣!”
许银翘被驳了面子,两道刚画好的新月眉就这么皱了起来。她回头望去,看到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那汉子黑黑脸儿,看起来三十多岁,面上毛髭俱张,一双眼睛圆得像铜铃,只是微微睁着眼,就颇有种吹胡子瞪眼的感觉。
他看许银翘的眼神有点怪,上下仔细打量,像是要从许银翘干净的脸上找出个墨点子。
许银翘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如芒刺般的审视。
“他是谁?”她没有理会这人,转过头直接问裴彧。
裴彧扬起手介绍:“这是温绪,我的贴身下属。温绪,来见过四皇子妃。”
那温绪翻身下马,很迅速地抱拳行了个军礼,又翻身上马,没有给许银翘一个眼神。
许银翘暗自翻了个白眼,问道:“那祝峤呢?”
“祝峤有别的事。”
裴彧话中情绪很淡,好像只是交代普普通通一件事情一样。
许银翘却想起了成王世子裴旻的话。她心想:“裴彧劫了太子岳家的药,恐怕是怕祝峤身份暴露,才将他支使开罢。”
裴彧和温绪齐齐看着她像是等待许银翘的反应。许银翘赶忙恢复了平常的神态,状似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许银翘心如明镜,裴彧不告诉她祝峤的事,便是对自己还有保留。
她也不祈求裴彧所有事情都对自己透明,如今他愿意编个理由敷衍她,而不是责怪她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已经是两人关系的一大进步了。
许银翘不敢有更多的渴求。
温绪那句话一直在许银翘心头盘旋,直到前头一声唿哨,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策马紧跟了上去。
草原比许银翘想象得更广阔。苍穹之下,夏日疯长的野草蹿到了半人高,随着微风,草尖轻轻摇摆。
野草组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浪,许银翘觉得,浪底下,就算藏了个人也不容易分辨。
裴彧身后都是与西北军有关联的旧部,马术娴熟,全然不是许银翘这个新学的半吊子可以比的。她纵然驱使身下的阿钱小步快跑,也比不上众人。
渐渐的,许银翘就从队伍头上吊到了尾巴边上。
在这里,她却看见了一个老熟人。
“芳莳?”
许银翘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心里立刻雀跃起来。
何芳莳的骑术比许银翘好,不一会儿,就越出许银翘一个马头。
似乎是注意到许银翘的力不从心,何芳莳放缓了脚步,与许银翘并驾齐驱。
许银翘饱含谢意地看了何芳莳一眼,勉力跟上她的速度。
前头的大部队越来越远,许银翘终于忍不住道:“何家妹妹,你骑术好,跟上去吧。我在后头慢悠悠跑着,打不了打道回府,反正我也猎不到什么猎物。”
何芳莳却粲然一笑:“四嫂,你这可就见外了。他们男人猎他们的,你瞧我的。”
说着,何芳莳取出了马侧边的弓箭,背在身上,一声轻吁,纵马而出。
许银翘紧紧跟在她身后。
何芳莳跑出不久,便勒住缰绳。许银翘跟上来,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只见五米外一丛草无风自动。
何芳莳利落地弯弓搭箭,动作踏飒,好似许银翘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女侠。
只听“嗖”一声,弓弦轻振,离弦之箭没入草丛,似乎有什么东西颤抖了一下。
“估摸着是只野兔子。”
何芳莳小声嘟囔道。
她翻身下了马,双脚在草丛里狠狠践踏一番,踏出了一条草叶摧折的平路来。许银翘也跟了过来。
人影一闪,何芳莳真从草丛里拎出了一只死兔子!
兔子臀部中箭,鲜血从箭伤处洇出,染红了棕灰色的皮毛。
少女的脸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草叶,更为她红润的脸颊增添了几分生气。
“可惜了这一张皮。”何芳莳看了看兔子,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四哥外出打猎的时候,无论射什么动物,都能一箭穿透两眼。我苦练了这么久,连他的半分皮毛都没学到。”
说着,少女扁了扁嘴。
许银翘心头不免遗憾,她赶不上大伙儿,裴彧狩猎的英姿,恐怕无缘得见了。
许银翘刚想出言安慰,却冒出来个人捷足先登:“何大小姐,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出猎么,能猎到动物的,就是这个。”
说着,来人举了个大拇指。
许银翘定睛一看,嚯,这不是温绪么?
他不跟着主子打猎,怎么反倒跑到这里来了?
温绪这段话,让许银翘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何芳莳对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觉察,亲热地提着兔子拥上去,欣喜问道:“温大哥,你怎么来了?是四哥派你来的吗?”
温绪面对何芳莳,一张黑脸透露出不自觉的赧红:“正、正是。”
他不自然地抹了把汗:“顺便来看看四皇妃在干什么。”
许银翘再次感受到了隐隐的针对。
她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打了几个来回,温绪对何芳莳的注视,有明显的躲闪,而何芳莳却维持一贯的爽朗大方,并不避讳和温绪视线交错。
许银翘似乎明白了什么。
何芳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温大哥和四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何芳莳上前一步,拢过许银翘,热络介绍道:“温大哥,这是四嫂,四嫂,这是温绪,我父亲在雍州的老部下,后归并到西北军中。他比我们大五六岁,从小就是我们的大哥哥。温大哥狩猎的技术,是一等一的棒,他来了,咱们这支小队就有福了!”
原来温绪是何刺史的旧部,那他与何芳莳之间有些陈年纠葛,也就不奇怪了。
许银翘从蛛丝马迹中盘算着温绪与何芳莳的关系。
何芳莳话音刚落,许银翘就点了点头,对温绪露出一个友好微笑。
过去的经历让她心里明白,越友好,就越是挑衅。
温绪的笑容果然难看起来。
“你说温大哥棒,那么你温大哥和裴彧比起来,谁更胜一筹呢?”
许银翘轻飘飘一句话,让温绪的脸色更加难看。
何芳莳没有察觉话中机锋,嗫嚅了一会,还是答道:“那还是四哥好,温大哥一向比不上他的。”
许银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拍拍手上沾上的草屑,预备上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