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温绪却在后面出声:“我竟不知道,四皇子妃出身掖庭,竟也是个如此牙尖嘴利之人。”

许银翘听闻此言,眉头蹙起:“你说什么?”

“许司药当久了皇妃,不会把自己出身都忘了吧?”温绪冷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银翘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立了起来。

“那可真是比不得温大人,众人之前对皇妃不敬,恐怕也是个不凡之辈呢。”

许银翘被惹恼了,讲话机锋更甚。

何芳莳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跑到左边,拉拉温绪的袖子:“温大哥。”,又到右边,拍拍许银翘的肩膀:“四嫂。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当面说清楚。温大哥,你也是,怎么一个小小的问题,就这般计较?”

何芳莳出面劝和,许银翘火气稍减,她狠狠剜了温绪一眼,心里想着,若她回去,定劝裴彧把祝峤换回来,或者换个别的什么人。

反正她可不想再对上这个看似粗豪,实则阴阳怪气的“温大哥”。

不过上天好像没有给许银翘这样一个机会。

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另一队人马悄悄围了过来,呈半包之势,将三人拢在了一个猎圈内。

领头那人,许银翘甚是熟悉。

“阿拉塔,我们又见面了。”车鹿甩了个空鞭,居高临下向许银翘颔首。

“哦——”车鹿慢悠悠拖长了音,“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猎物呢。”

他回头,对麾下那些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柔然人笑道:“你看,猎两脚羊,不比大周那些傻乎乎猎动物的人好玩?”

身后几个汉子爆发出一阵粗豪的狞笑。

许银翘回过头去,何芳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温绪伸出臂膀,将何芳莳虚虚笼罩在身后。

而许银翘孤身一人,面前无遮无拦——

第37章

独木难支, 孤掌难鸣。

许银翘和何芳莳都只有随马携带的弓箭,温绪倒是在腰间佩了一把长刀,此时长刀抽出, 寒芒毕现,却也难免单薄。

温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上前两步, 试图讲和:“车鹿殿下, 这里还是大周境内,你若是绑架皇室中人,一定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车鹿全然没有受到威胁, 扯起嘴唇一笑,反问道:“你又是谁?凭什么和我说话?”

此话一出, 温绪整张脸红到了脖子, 鼻子呼哧呼哧喘气, 像一头被抽了鞭子的老牛,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芳莳拨开温绪挡住她的胳膊,声音中带着薄怒:“车鹿, 跟你有过节的是我, 你有什么事情, 冲我来就是了。”

说完,少女贝齿紧紧咬住下唇, 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带着四嫂先走。”

说着, 何芳莳又在温绪后腰推搡了一把。

温绪回头, 刚要出声,何芳莳又哀哀加上了句:“别忘了我……别忘了让四哥救我……”

“大小姐,你说什么话,我不走。”温绪抢到话头, 急忙道。

他转过头来,双手持刀,距于身前,一副要与车鹿拼命的架势。

“车鹿,我是四皇子的贴身侍卫。你若是有种,就下马来与我一战!”

何芳莳急得直跺脚,此时强敌当前,他们三人势单力孤,除了弃车保帅,她也再没有更好的法子。偏偏温绪强硬至极,直接挑衅于车鹿。

何芳莳虽看不起车鹿的为人,但也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她此时心头焦躁,粉拳紧握,盘算着如何脱身。

车鹿看着眼前一男一女,冷笑了一声,忽然将马鞭一扬。

粗黑的鞭子在空中“啪”一声炸响,温绪与何芳莳齐齐向后一缩。

然而鞭梢指向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要的不是你,是她。”

众人的目光朝鞭子方向看去,看到了呆立在原地的许银翘。

许银翘环顾四周。她看到了何芳莳震惊的神情,少女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思议。而温绪站在一旁,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似乎在怀疑她与车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许银翘自然也疑惑至极,但是紧张的感觉盖过了犹疑,她浑身战栗起来,身子也轻轻颤抖。

“那最好了,”许银翘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你的目标是我,那你就应该放了他们。”

车鹿歪了歪头,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放了他们,呵,你们大周有一句古话,已经得手的猎物,没有放跑的道理。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捆上,带回咱们的营地。”

许银翘的清楚地看见,何芳莳脸上的震惊转变为恐惧。

在此绝境之下,何芳莳仍想着反抗。她的手已经摸入了箭囊,许银翘知道,一旦车鹿身后的柔然士兵发难,何芳莳定会与他们缠斗起来。

到时候,他们必定是落败的一方。

想清楚了这件事情,剩下的就简单起来。

许银翘下定了决心。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许银翘一个箭步上前,从阿钱随身的剑袋中拔出一支箭,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整个过程迅速如闪电。

“你若不放了他们,我便利箭入喉而亡!”

寒铁利刃贴上了颈部最薄弱的皮肤,带来侵入骨髓的凉意。

或许是经历过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这一次,许银翘的恐惧很淡。她甚至有些些微的兴奋,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车鹿,观察着他的反应。

许银翘在赌,赌车鹿要活口,不要死人。

上一次和韩因一起,在草原上遇险,许银翘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那一次,韩因为了保护她,从马上坠下来,失去了行动能力,许银翘背心暴露,无遮无拦。若车鹿想要杀死自己,那么他弯弓射出第二箭就可以了。何必要费劲追上许银翘,乃至被赶过来的裴彧阻拦呢?

何芳莳想要扑上来,拦住许银翘自戕的举动。温绪却一把拦下了她。

许银翘终于觉得温绪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车鹿盛气凌人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丝丝龟裂。他一抬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的动作。

车鹿再一摆手,身后之人齐齐推开一步,三人所处的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

许银翘知道,自己在这场对峙中露出了胜利的苗头。

但她丝毫不敢松懈。

箭头仍然仅仅抵住咽喉,许银翘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在细若游丝的线上行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车鹿动了。

他翻下马来,一步步走近许银翘。

场面静得可怕,许银翘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胸膛。

很近,少年乖张的面孔在许银翘瞳孔中放大。车鹿眼中含着薄薄的愠怒。许银翘读懂了他的神情。

他在说,你赢了。

她第一次看清,车鹿的眼睛竟是异瞳,左边是浅金色,而右侧则漆黑如点墨。

许银翘心念一动,将箭头移开两寸,露出曾经被匕首划伤的表皮。

伤口随浅,但细长一条肉粉色的划痕,足够醒目。

她看到,车鹿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怪,混合着骄矜和怜悯,然后猛然左转,嘴里叽里咕噜,冲身侧的柔然人说了几句话。

几个大汉脸上浮现出愤懑不平的神色,但还是听从了车鹿的吩咐,让开身子,留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

“快走。”许银翘出声提示,但她的嗓子因为过于紧张,喑哑得发不出声音。

何芳莳还在犹豫,温绪却一把揽过她的胳膊,抓着何芳莳向出现缺口的地方跑去。

何芳莳的力气抵抗不过男人,身不由己被拖着走。她回过头来,一双美眸担忧地望着许银翘。

许银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何芳莳,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张开嘴唇,无声吐出两个字:“救我。”

何芳莳被拉出去得太快,一瞬间,柔然人如山般的身躯填补上空缺,挡住了许银翘的视线。

何芳莳应该是看懂了吧。

许银翘的心狠狠战栗起来,目光再次移向了车鹿。

包围圈渐渐缩紧,车鹿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阿拉塔,你还是留下来了。”他伸手一拂,许银翘手腕间一阵酸软。

手一松,铁箭当啷落下。

阿钱被人驱赶至外围,它似乎也意识到主人受到了威胁,急得呦呦直叫,不停地撅蹄子。

许银翘在心中默念:好姑娘,快跑罢。

阿钱却仍然在周围游荡,一个外围的柔然人嫌弃阿钱呦呦的叫唤喧闹,抬起脚往阿钱毫无防备的马屁股上狠踹一脚。

阿钱哀伤地长唤一声,马蹄声渐远。

阿钱离开了,这里只剩下许银翘一个人。

“把她带走。”车鹿一声令下,人群一拥而上,许多双手扯住许银翘的手脚。

混乱中,无数双冒着臭汗的大手伸向许银翘身上。许银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她胡乱推开那些乱摸的手,抱住头蹲下,惊声尖叫起来。

她的叫声,比秋天南归的鸿雁还要凄厉。

许银翘的耳膜嗡嗡的,她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肺全部从嗓子眼里呕出来,然后止不住地干呕。

周围人被她的声音吓到,车鹿此时终于回过头来,注意到了那些未遂的、长着粗毛的手。

“谁敢碰她,我就砍了谁的手。”车鹿的声音冷冷。

许银翘抬起头,如一只骄傲的孔雀站了起来。

“不要碰我,我自己走。”

许银翘昂着头,坐上了一辆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马车。

*

何芳莳被温绪拖着出了包围圈,许银翘苍白的脸犹在她眼前,在何芳莳就要看不到她的时候,许银翘和何芳莳做了个口型。

她想说什么呢?

何芳莳的脑子还嗡嗡的,她还未从方才的惊魂未定中挣脱出来,神情有些呆滞。

温绪喘着粗气,一张黑脸涨红。他将双指圈住放入口中,一声唿哨。方才两匹四散奔逃的马儿听了主人的叫声,奔驰过来,停在两人身侧。

何芳莳此刻回味过来,只觉双手双足冰凉,整个人如同堕入了无边冰窟中。

她终于明白过来,临别之前,许银翘说出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救她。

四嫂要她救她。

何芳莳一想到这一点,浑身战栗起来,猛一回头:“咱们要去给四哥报信!”

说着,她便翻身上马。

温绪来不及阻拦,就见到何芳莳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也赶紧跨坐在马上,缀了过去。

两人拍马疾驰了好一会,何芳莳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温绪在她侧后方,眼睛落在何芳莳被汗打湿,落入领口的几根长发。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手帕皱巴巴的,平摊开来,微黄,上头带着些汗渍。

于是温绪又将手帕收了回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古树森森的深林,另一条路拐向秋草茂密的原野。何芳莳站在路口,犯了难。

温绪此时恰好赶到,他眼珠子转了一转,提议道:“大小姐,你我二人,不如分头寻人?这样,寻到的概率会大些。”

何芳莳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听到温绪的建议,忙点头:“温大哥,你经过事,我听你的。”

温绪率先选了通往深林的道路,而何芳莳则驰向原野。

临别时,何芳莳回头看了一眼温绪。

四哥怎么可能到深山老林之中呢?看来还是她能找到四哥的可能性大一些。

何芳莳心中暗想。

四嫂为了救他们,不惜成为人质。她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对不起四嫂。

*

马车内光线昏暗,仅有的几道微光从罅隙中透过,轻晃在脸上。

许银翘睁着已经疲乏的眼睛,望向被光照亮的地方。那里金灿灿,亮晶晶,五色斑斓。

她整个人在一顶赤金打造的小轿之中,轿内空间很小,许银翘含胸驼背,坐在其中。就算她身形纤瘦,也几乎将整个空间填满。轿子外头用布蒙着,原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是,随着前进,布条松懈,这才让许银翘得以观瞻轿内的装饰。

内壁上以纯金为底,镶嵌了不同颜色的宝石。仅仅许银翘认识的,就有绿松石、红玛瑙、猫眼石,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水晶。

她看不见,用手摸索着石头的排列,心中隐隐感觉,那些石头并不是杂乱无章镶嵌其中,而是组成了某种图案。

车鹿似乎很怕别人发现这顶轿子,所以让人把轿子包得严严实实。抬轿的力夫,都轻手轻脚,丝毫不言语。

已经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许银翘的恐惧反而消失了。

她心底里暗自思考,车鹿绑架她,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许银翘从小到大,自忖不过是个普通的司药监宫女,就算后来一步登天成为了四皇子妃,也没有特别出格的举动。这么看来,车鹿不会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注意到她。

但许银翘想起来,车鹿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给自己安了个柔然语的名字。

难道问题出在许银翘的外在样貌上面?

许银翘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她虽在宫女中生得秀美,但也不觉得自己就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倾城美人。她只不过比寻常人皮肤白皙些,身段纤薄些,气质弱柳扶风些罢了。

京城女子美得各有风格,就拿许银翘见过的来说,何芳莳热烈如海棠花,三皇子妃则精致华贵,就连许银翘未曾谋面的太子妃,也有少时美名流传于京城。

那应该也不是外表的问题。

许银翘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正当她思索之际,轿子却忽然停了下来。

四周脚步声平息,有人在外头敲了敲黄金轿,外头传来车鹿的声音。

“阿拉塔,还能说话么?”

许银翘张嘴欲骂,舌尖却一阵酸软。

她这才发现,口舌在不知不觉间麻痹,整个身体,也瘫软不能动。

一阵恐惧袭上内心。

马车,一定是马车内有什么软筋散,迷魂药!

车鹿这个贱人,居然使毒!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因此,许银翘对此毫无察觉。她被困在一身残躯里,马车门一开,就软绵绵栽倒了下来。

异瞳的少年伸手扶助了她。

许银翘恶狠狠看向车鹿,她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动,此时她目光灼灼,盯在车鹿身上,好像要往他身上烧穿一个大洞。

“此毒乃是柔然特制的散骨销魂香。”车鹿的脸上隐隐有得意的颜色,兴致勃勃向许银翘介绍,“毒发之时,一刻钟内,会让人全身肌肉松散若流水。再过一刻钟,中毒之人就会失去五感。这种药没有解法,捱过了时辰,自己能解开。”

车鹿的话是真的。

刚才,许银翘还能些微抬起指尖,现在,整条胳膊已经软绵绵不能动。

她看着车鹿吩咐人将她的四肢摆成大字型,心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旁人触碰到她的肢体,她却毫无感觉,就像自己的手脚都不是安在自己身上的一样。

“你要干什么?让我死个明白。”许银翘的嘴唇还能动,她用口型问他。

车鹿仅凭口型,看懂了许银翘的问话。

“放宽心,我只是从你身上取些东西。”

许银翘眼睛斜看,果然看见有医者模样的人,托着一盘针上来。托盘之上,有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刀,并一套针灸所用的,长短不一的银针。

难道他们要给她针灸?许银翘在内心摇摇头,甩开了这个好笑的想法。

“你是怎么给我下毒的?”

许银翘决心做个明白鬼,再次发问。

车鹿笑得贼眉鼠眼:“怎么,你以为毒药是今日才种下的?那你可就错了。”

“毒药早就被涂抹在你的马鞍上。你们大周的人不事骑射,马场早就疏于管理,将毒涂抹在四皇子妃的马鞍上,很容易。马车的内壁,只不过放了引毒催发的物件罢了。”

许银翘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没想到,车鹿如此谋划深远。一步一步,许银翘自己走入了车鹿的圈套。

“你要取什么?”许银翘问,“你不如杀了我。”

车鹿伸手,想触碰一下许银翘的脸颊,但又畏惧她身上的毒药,不敢摸实了。

他的手与许银翘的脸隔了半寸,虚虚抚摸过去。

就算车鹿没有触碰到她,许银翘还是感觉一阵恶寒。

“说话。”

若是许银翘有声音,她一定是吼出这句话的。

车鹿有条不紊地点燃三根香烛,特殊的香味飘到许银翘鼻子里,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鹿终于说道:“取一些你的血,和你的肉。”

“放宽心,不会疼。”

*

何芳莳在草原上游荡了半晌,看到了太子的队伍,看到了三皇子的队伍,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官员的队伍。

但偏偏,没有看见裴彧的队伍。

她心里急得要命,面上却要极力忍住。一旦对方问起来,就只能推说自己在寻找四哥,千万不能透露许银翘被柔然王子绑架的讯息。否则,许银翘被绑的消息传出,于她名节大大有损。

何芳莳垂头丧气地策马停在草中,灰心叹气。

她不知道的是,一刻钟前,温绪已经找到了裴彧。

裴彧站在土坑顶部,看着泥土被一点一点移开,露出底下腐烂的尸体。

这是一具成年的女尸,皮肉已经腐烂脱落,只剩下些微坚实的烂肉,附着在森森白骨上。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裴彧凝神看着这具尸体被手下抬上来,旁人闻到了刺鼻的气味,纷纷在裴彧背后偷偷掩住鼻子。

而裴彧就好像没有闻到似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重新露出了那副坚不可摧的冷硬表情,仿佛此时躺在地上的尸体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而不是他的母亲。

此处地处围场之外,裴彧在军中多年,早就熟悉了京畿营巡逻换防的规则,他带着一帮老部下,很熟练就穿透了京畿营士兵的漏洞,来到了一座人迹罕至的荒山之上。

裴彧的身侧,早就准备好了一口棺材。

有人轻声问道:“殿下,要收尸了,您再看一眼?”

裴彧却漠然摇了摇头:“不用。”

“放进去,运到李老头那里,让他找几个仵作,我要开棺验尸。”

毫无情感的命令,是裴彧惯常的风格。

众人虽不知这具尸体是裴彧的什么人,但从他们主子的行动来看,眼前这尸体显然对裴彧极为重要。

部下不敢怠慢,装棺材的装棺材,准备车马的准备车马,用极快的速度,把尸体运送到四皇子名下的乡下庄子上。

那里,李军医正在等待。

裴彧的目光停留在轰然阖上的棺材中。

棺材很破,十文钱从一个旧铺子里买的。上头一点纹饰都没有,前后的木头杠子凸出来几根木刺,没有磨平。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会嫌弃寒酸罢?

裴彧眼前恍然见出现了那副艳丽到极致的面容。

女人的眉眼,比裴彧在墙上看见的绣画儿还要精致。但就是这样美艳绝伦的眉眼之中,却透露着乖戾的气息。

女人的指甲掐进肉里,神色带着几分疯狂。

“呵呵,像他……还像他!”

她如同捕猎的母狮一样扑上来,丹蔻半褪的指甲狠狠剜向裴彧的眼睛。

他躲不开。

裴彧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明明全身干燥,此时却如溺了水一般,感觉从头到脚被汗浇湿。

此时他如梦初醒,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温绪。

“皇妃可还安好?”

他记得,自己有意落下了许银翘,但为了她的安全,裴彧还是委派温绪去护着她。

“皇妃……”温绪的神情也有相似的恍惚。

温绪的话出口很慢:“安好。”

*

许银翘很快堕入了朦胧的黑暗之中。

眼皮止不住打架,她头脑清醒,但却对自己的行为无能为力,只能被迫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时候,许银翘心头飘过一个念头。

不知道何芳莳他们,去到哪里了?他们应当会去找裴彧罢?他们能及时赶到么?

又或者,他们赶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糟蹋,或是成了一具尸体了?

许银翘尽量避免自己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思考,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滑向深渊。许银翘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还有残存的感官上。

眼前晃动着虚影,许银翘很难从他们的行动中辨别出目的。

耳侧传来银针碰撞的声音。

很蹊跷,许银翘以为自己的五感都会被封闭,但是事实上,她的听觉还有所保留。

甚至因为失去了其他四种感官的缘故,她的听力更胜往昔,一切声音都仿佛发生在耳畔,纤毫毕现。

就这样,她听到了车鹿与其他人不设防的交谈。

“白孔雀准备好了么?带上来。”

沙沙,沙沙,沙沙。

似乎有什么动物被牵引着带了过来。

孔雀?许银翘心想,大月氏灭国之后,作为其镇国之物的孔雀,不是早就绝迹了么?

孔雀罕见,白色的孔雀更罕见。真不知道车鹿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一只通体纯白的孔雀带到了大周境内。

与此同时,许银翘的疑惑更深了。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听车鹿说话。

“血够了。”他的声音里似有不耐,“绘图罢。”

许银翘眯起眼睛,眼前几个朦胧的人影,围绕着她转来转去。她听到水声,比一般的水更浓稠,应当就是从她身上取出的血液了。

他们应当围绕着许银翘周围,在绘制某种法阵。

“大人,肉好了。”许银翘终于听清楚那个年轻医者的声音。医者恐怕是大周人氏,正因如此,车鹿和他沟通,采用了大周官话,许银翘才可以听懂。

“怎么这么大一块?”

车鹿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

许银翘心里没底。她恨不得有天神襄助,一下子爬起来,摸摸看自己身上哪里少了一块肉。

“大人,这薄薄一片,比我小拇指指甲盖儿都要小……”

“放进铜炉。”

车鹿没再废话,一层一层地指挥着。

“血作圜丘,肉作方陵,金石为轿,后土皇天在上……”紧接着,是几句许银翘听不懂的柔然语。车鹿的语气第一次如此严肃正式,好像在念叨某种祭祀的用语。

“啪。”香烛爆开。

“时辰已到,以生人血供奉。”

“嗤”的一声,许银翘模糊地看到,那个年轻医者的头颅坠地。

他们杀了他,用他的血作引,来进行某种围绕许银翘开展的法阵。

朦胧间,一个白色的影子越走越近。

香薰迷醉,似乎具有某种致幻效果,许银翘的大脑混沌起来,恍惚间,她分不清面前的是白孔雀还是人。

视野忽然清晰起来。

空中悬着一个人影,冷白色的衣裳,下摆上却沾染着浓重的红。浓稠,浓艳,像一块化不开的火烧云坠落在那人身上。

然后,许银翘眼前飞出了一对白鸽,许银翘有心要伸手捉,却抓不住。

白鸽却好似生了灵智一般,许银翘远,它们就近,许银翘近,它们就远。到最后,许银翘躲得远远的,两只白鸽却浑不觉往她身上撞!

不要!许银翘怕痛,赶忙躲开。

回头一看,哪里还有白鸽,分明是两只垂下的脚丫!

荡悠悠悬在许银翘鼻子跟前,她呆呆的,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是母亲。

吊在监牢房梁上的是母亲!

许银翘又害怕,又凑近了想看清。但却有一张温柔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全身。

暖乎乎的,许银翘并不恐惧。

那个手掌包住了她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她推了出去。

眼前的白影越来越远,许银翘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娘?”她试探性地发出声音。

但是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

白孔雀循着法阵,一步步走向许银翘,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孔雀歪歪头,踌躇不前。

车鹿紧锁住眉头,揪过身旁一个巫师打扮的人,低吼道:“你怎么解释?”

那巫师的嘴巴长大,汗珠不自觉从鬓边滚落。他几乎要扑入法阵之中,但他的动作被柔然士兵一齐拦住。

“不可能,不可能。每一步,每一步都是按照仪式做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眼看着巫师陷入疯狂,车鹿根本不想看他,让人把他拖了下去。

按照车鹿的脾性来说,巫师办砸了事,是要被他亲手斩断头颅的。但是,这巫师是他从部中出行时,大母悄悄给他的。

大母神色诡秘,与车鹿咬耳朵:“我听说,大月氏的人没有灭族。大周皇宫之内,曾偷偷收留了一支大月氏皇族的旁系。”

车鹿很震惊。

大月氏,又念作大肉氏。得其名的原因,就是因为月氏人肉质细嫩,在那个蛮荒的年代,人饥相食,柔然人就以捕猎到的月氏人为食。

月氏曾举国抵抗过柔然的进犯,但他们的男人实在太过孱弱无力,抵挡不住柔然的铁骑。在车鹿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月氏就已经灭国。

柔然人大吃特吃了一段时间,回过头来却发现,月氏人被他们瓜分了个干净。

他们就像草原上以羊为生的狼,将羊群捕猎干净了之后,望着空荡荡的草原,眼里发出饥饿的绿光。

若是车鹿此次出使大周,能找到大周包庇的月氏皇族,带回给大汗进食……

大母眼中的光芒更甚:“……那么整个乌尔草原,都将是你的天下。”

车鹿胸中装满了称霸草原的梦想,他在巫师的指导下,用传统辨认大月氏皇室的仪式,来测试他选定的猎物。

——大周的四皇妃。

她浑身肌肤莹白,好像月光照亮在清溪中,发丝微棕,带着些寻常人察觉不到的鬈。还有她在夕阳下琉璃色的瞳孔,略浅的眼窝。

一切,都符合车鹿曾经在画册中看到的,柔然人的特征。

但是,测试的结果却击碎了车鹿的幻想。

仿佛胸中被戳了个孔,方才志得意满的气势,“嗡”一下就泄了。

车鹿嫌弃地走进法阵,脚底将草叶上的血印子踩了个细碎。他冷眼看着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许银翘,以车鹿的眼光来看,面前这个女人在他的姬妾中,也能称得上是貌美。

可惜并非完璧。

车鹿心头一阵气闷,转身就走,丢下一句:“砍了,不,把她浑身衣服剥光,丢在草原上——”

这样的奇耻大辱落在裴彧头上,会有人帮他杀了这个碍事的女人。

*

马车缓缓下山,裴彧带着人回程。

他们走走停停,不时有人在密林见穿梭打猎。出去了一天,总不能一点猎物都不带回来。

一路上,有人也猎了几样小动物,最大的,是一只慌不择路撞进队伍的傻狍子。

裴彧看着狍子傻乎乎的嘴脸,莫名觉得,和许银翘有些像。

冒着傻气,请求他帮她描眉。

他抬起眼,眼前好似一晃,青骢白斑,一只熟悉的马影。

裴彧想,自己定是看错了。许银翘这女人阴魂不散,连他给自己的母亲收尸,也会带着马儿撞进来。

但马影仍然在,甚至越来越近。

裴彧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这不是许银翘身下那匹马么?

他瞳孔一缩,倏地回首,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温绪:“这是怎么回事?”——

第38章

暮色四合, 晚风渐冷。

骏马带起的猎猎罡风吹得人脸颊生痛,但每个人都不敢呼痛。

无他,只是因为最前面那个男人没有让他们停下。

裴彧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不清楚内心那一团慌乱是从何而来。

许银翘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身份低微, 见识短浅, 甚至有时候冒着傻气。她从来没做成过一个好王妃, 裴彧不断告诉自己。

他明明从来没有对许银翘坦诚相待过,不是么?他有很多事情瞒着她,譬如他的母亲, 譬如何芳莳的父亲,譬如……

沿着温绪指引的方向, 裴彧一队, 与车鹿一队迎头撞上。

没有丝毫犹豫地, 裴彧如闪电般弯弓搭箭, 朝车鹿射出一箭。

冷箭闪着寒光,倏地一下, 没入车鹿身下的坐骑中。车鹿左右的柔然护卫察觉不对, 立刻伸出手臂来捞他, 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车鹿滚下马来, 在地上滚了几圈, 狼狈起身, 身上沾满了草屑。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裴彧一招,既中了马,又擒了王。

车鹿落在下乘。

裴彧没有废话, 兜头就往车鹿脸上劈下一剑。

车鹿将身一扭,急忙滚开。裴彧再刺,车鹿终于扯着嗓子叫起来:“裴彧,你见人就砍,难道不解释个缘由吗?”

裴彧没发话,又一剑劈过。

“我可是在草原上,给你留了样大礼。”

车鹿这一次游刃有余地躲开了攻击。

裴彧不语,策马再次直击车鹿要害处。车鹿侧身,好险没被刺中。

车鹿见反问无效,方才的威风气焰消了大半,抱住头:“你若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就好好问我。”

裴彧终于说话了:“我不问你,我的剑会问你。”

车鹿身后的柔然人躁动起来,裴彧身后的西北军部下也不甘示弱,瞪起眼睛恶狠狠看向对方。

只等主将一声令下,两边就要爆发一场小小的冲突。

但是裴彧和车鹿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裴彧将剑收起,车鹿也收起了倨傲的神色。

“她在哪里?”

裴彧说出了第二句话。

不知为何,他的嗓子发紧,像是绷得快断开的弦。

车鹿遥遥指了个地方:“那里。”

“多远?”

“十余里。”

就在车鹿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似乎有无数血液涌向大脑。

等车鹿眼前的金星散去,这才看清,他被裴彧拿着绳子,倒挂吊在了马上。

西北军旧部中,不知何人吹起了口哨,紧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窃笑。

车鹿何曾受过此奇耻大辱,被柔然族的一生之敌裴彧捉住,还吊在马上示众。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涨红了脸,拼命想挣脱身上的牛皮绳,但盐浸的绳子却越来越紧。车鹿呼吸困难,不敢挣扎。

“你随手一指,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不如你带我们亲自去看看。”裴彧的声音听起来悠闲,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声音中蕴含的如临大敌。

“你不会想让他们看到的。”车鹿冲后头众人努了努嘴。

“无妨。”

不知走了多久,到一处芳草萋萋地,车鹿忽然叫起来:“就是这儿了!就是这儿了!”

他叫得声嘶力竭,生怕裴彧听不清似的。

裴彧让众人立马身后,自己走上去,拨开茂密的秋草,向内一窥。

令人意外的是,里头空无一人。

车鹿见此,也慌了,说话打结:“这里头明明……明明……”说道后头,瞠目结舌。

车鹿看见裴彧转过脸来,双目血红:“人呢?”

*

许银翘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飘飘荡荡,但心头那一丝警惕却依旧留存。许银翘心头一急,眼睛竟睁了开来!

柔然毒药的药效,居然这么快就过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车鹿命令下达的时候,很快的,那些柔然人的脏手就像跗骨的蛆虫一样伸了过来。

许银翘在内心尖叫,翻身,几乎要走向疯狂的边缘。但那些手很快就拉上了她的衣带。

她似乎听到淫邪的窃窃私语,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许银翘觉得他们口里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其中污秽泥泞,她不敢细想。

如若在此地被侮辱,她宁愿当初箭身再入三寸,了结此身……

许银翘脑海里闪过裴彧今日给她描眉时,那段温柔的神情。真神奇,她竟然能从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身上,看出一丝温柔缱绻来。

但当时的情状越温柔,许银翘内心的痛苦就越深重。

一点点,将她拖入糜烂的黑暗。

忽然间,那两个柔然人惨呼一声,紧接着咕咚两声,重物落地。许银翘身子一轻,被人抱在怀里,凌空前行。

她内心诧异惊呼。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谁能来救她呢?

对了,是裴彧,一定是裴彧!

许银翘明明嗅觉失灵,但鼻尖却好似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叶、铁锈的味道。

裴彧武功高强,此时抱起她疾奔,犹如飞行在草尖上头。许银翘内心涌上一阵甜蜜。

那种做梦般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今天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一切都不可思议。许银翘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拜哪座庙,才能获得如此好的运气。

——仿佛有天神对她投下垂怜的一瞥。

不知走出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许银翘被他怜爱至极地抱在怀中,男人似乎面对一样极为珍贵的宝物,不敢粗喘出声,也不敢随意碰触。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垂下的发丝拢住,指尖微微摩挲。

许银翘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入目的景象,却让她大感意外。

抱着她的那个男人,分明不是裴彧,而是韩因!

震惊,失望,感激,多种情绪混合,许银翘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韩因的脸因为奔跑,透出微微的粉色。他的眼神一触碰到许银翘,就好似被火燎了一般,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

“四皇妃,下官救人情急,无意窥视,请皇妃恕罪!”

韩因的语气很谦卑,许银翘有心要说出“我不怪你”,但口舌仍旧麻痹,身子也一动不能动。

于是,她就直愣愣躺在地上,试图用眼神示意韩因。

但韩因却没接收到她的讯息。他一跺脚,身子背向许银翘,“刺啦”一声,从衣摆上私下一根布条,绑到眼睛上头,这才转过来。

“皇妃仪容未整,如此回到营地,恐有损声誉。此处更无别人,请恕下官冒犯。”

说着,韩因单膝跪下,双手不敢触碰许银翘的小腹,只敢用指尖去捞散落在她身上的衣带。

许银翘看着韩因费力的样子,心里头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她与裴彧初相识的时候,裴彧也是如此要求她蒙起眼睛,为自己做事。只不过与此情此景不同的是,许银翘蒙眼是被裴彧胁迫的,而韩因此时蒙眼,却是主动顾及她的感受。

这种想法很危险,一旦生出来了,就好像玉器上的一道裂痕。

纵然玉器剔透,但一旦知道了裂痕的存在,人啊,就会时不时想上一想。当初一道小小的裂痕,就会在人眼中变得无限大,直到人慢慢习惯了裂痕的存在。

许银翘闭上眼睛。

反正她现在无法和韩因沟通,眼睛又没法传递讯息,不如就此闭目。

也好过让她因为一道裂痕日日烦恼。

就在许银翘感到衣带系紧的时候,旁边传来秋草被翻开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叫唤道:“殿下,皇妃找到了!”——

第39章

车鹿之事, 裴彧处理得雷厉风行。

车鹿是柔然来访的王子,是大周的座上宾,车鹿绑架许银翘之事, 应当被隐秘处理,裴彧并不准备因为这件事, 而对车鹿下手。因此, 车鹿只是受了惊吓, 被早早地送回了营地。

接下来的,就是内部事务了。

温绪隐瞒不报,欺上瞒下, 乃是军队中的大罪。裴彧用军中对待瞒报士兵的刑罚,惩罚了温绪, 军棍声声落下, 打烂皮肉, 看这个架势, 裴彧是想要把温绪打成一个残废。

何芳莳听闻消息,匆匆赶来, 不知她与裴彧谈论了什么, 裴彧最终对温绪高抬贵手。

但是温绪还是被打了个半死, 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关在房中。对外声称狩猎受伤, 需要休息, 但知道内情的都明白, 温绪这是被裴彧关着禁闭。

接下来,裴彧接见了韩因。

年轻的侍卫在营边等候多时,一见到裴彧,韩因的眼睛就在他身后搜寻。

裴彧坐在上首, 将韩因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并没有发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沉之色。

韩因上前两步,单膝“咚”地跪在地上,不用裴彧问,他就从头叙述,说明了发现许银翘的过程。

据韩因说,他因伤不能担任营地边站立巡防的职位,只能在草原上穿梭作游岗,以防意外。

很碰巧地,就碰到了差点被柔然士兵侮辱的许银翘。

韩因说完一切,抬起头,顶上的人依旧看不清神色。仿佛他方才汇报的一大通,对他来说,只是一番无足轻重的说辞。

韩因在裴彧的沉默中,心脏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裴彧没有说话,是因为他正在翻看属下呈上的一卷牛皮纸。

上头潦草的字迹,是方才审问车鹿的供词。裴彧记忆很好,韩因说的诸多细节,他听过就不会忘。

此时裴彧将车鹿的话和韩因的解释一一对照表,基本能对得上。

这是裴彧多年来做事的习惯。就像验证军报一样,多方印证,减少差错,以免怠误战机。

“看来,你没有骗我。”裴彧终于开口。

韩因抬头,看到了裴彧手中的一卷粗黄色纸。韩因不禁暗地里纳罕,面前男人看似雷厉风行,实则行事实在细致。若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欺瞒,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裴彧的话还没说完,韩因躬身,在下侍候。

“你说……你救皇妃时,她的衣衫还完好无损,是么?”

裴彧的问话凉凉的。

“是的。”

韩因垂下头,貌似恭敬,但实则内心已经藏了三分心虚。

韩因见到许银翘的时候,她的外衣已经被解开,在大周国,女子中衣被外男看到,形同赤身裸体被人观瞻。

裴彧第一句,就问许银翘清誉是否有损,韩因下意识久替许银翘隐瞒。

裴彧声音如弦收紧,重新问了一遍。

“韩侍卫,你要知道,皇室清誉,容不得一丝损毁。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看清楚了?”

裴彧的话好像洞穿了韩因的心事,韩因心头一紧。

韩因硬着头皮回答道:“属下……看清楚了。”

“那么皇妃腰间,是平结呢,还是双联结呢?”

裴彧此话一出,韩因的内心立刻震荡起来。

大周女子一般用平结系带扣,但禁军中,每逢绳结,都大双联结。韩因混乱之中,一时间记不得自己是用了惯用的双联结,还是平结。

他敛住六神无主的心神,别无他选,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回殿下,是平结。”

室内静得滴水可闻。

直到裴彧说了声:“确是平结。”

韩因一下子松了口气。

上首男人不咸不淡地说道:“韩侍卫起来吧。听说你递了条子,想加入西北军。你有功,不必考核,自己把禁军处清理干净了,到雍州军籍处领条子吧。”

韩因大喜过望。他没想到,救了一次许银翘,竟然赢得双喜临门。韩因当即跪下身,咚咚咚就冲裴彧磕了三个响头。

末了,韩因问:“殿下,皇妃情况如何了?下官找到时,皇妃似乎还不能动……”

“这件事,就不劳韩侍卫关心了。”裴彧仰着下巴撂下这一句,起身便走。

韩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目中有隐隐的担心。

裴彧还有最后一个麻烦要处理。

许银翘躺在床上,羽扇般的睫毛微微翕动,一副安详的睡颜。

在没有人的时候,她似乎一个人的时候悄悄哭过了,眼睛周围红肿了一圈,像裴彧在草原上看到的兔子。

目光下移,裴彧看到了她腰上的绳结。双带交错拧结而成一个叉字,不是平结,而是双联结。

裴彧骗了韩因。

他早就注意到,许银翘身上那个不同寻常的双联结。

裴彧的手缓缓抚摸过许银翘的脸颊,沿着她起伏的曲线一路下滑,触碰到了那个刺目的、与众不同的绳结。

银翘啊银翘,他为什么要帮着你骗我呢?

他在心里默念。

我自忖待你不薄,你却私底下瞒着我,与他结成了这样的关系。

裴彧双手覆上许银翘的纤腰,好像在检查一样玩具是否被开封。

然后,他一点一点抽开韩因系好的绳结。

里头的中衣完好无损,裴彧的心情终于回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重新以单线为轴,另一线上下绕动,打了一个漂亮的平结。

看着和旁边的结扣毫无二致。

裴彧凝视着那个结,好似看着一样完美的杰作。

忽然,门后却传来窸窣脚步声。

裴彧好似全身触了电一般,立刻站起,回过头去。从外头走来的人是李老军医,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见到李老军医,裴彧面色稍霁。

“皇妃如何了?”

李老军医摇了摇头:“不太好。”

薄被下许银翘的身形很瘦,如一张纸,被埋在厚重的被褥中。远远看去,和宫中大丧,埋藏在花团锦簇的棺材中的宫妃一样。

裴彧感觉眼睛被刺痛,移开了目光。

李老军医清了清嗓子,道:“皇妃所中的毒药,乃是柔然人自制的奇药。柔然人制//毒制药自成一派,大周的医书上,并没有对症下药的良方。”

“但是,”李老军医话锋一转,“皇妃之症,并非全无办法。皇妃身上,占了两样优势。”

裴彧的眉毛一挑,原本倦懒的眼皮终于掀开:“说。”

“第一样,是老夫的医术。”

李老军医说到这里,调皮地眨了眨眼。

敢和裴彧开玩笑的人不多,李老军医算一个。

裴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明显放松下来。

“老夫边关行走多年,家里藏书不说是汗牛充栋,至少也能混个学富五车。柔然人的毒,待我回到雍州,查阅典籍,或许能解。”

“那么第二点呢?”

“第二点,则是皇妃本身的体质。”

李老军医没有卖关子:“殿下可还记得,皇妃还是孩童时,曾做过太子的药人?”

裴彧当然记得,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晰。

从见到许银翘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注意到皇兄不同寻常的眼神。眼高于顶的太子,何时会细致入微地体贴一个意外落水的宫女,差使人为她送来姜汤并厚毯?

就在与许银翘成婚不久后,裴彧就得到了祝峤的调查结果。令人意外的,许银翘和太子之间的联系十分清白。十几年间,曾经的天潢贵胄与药人,相互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多余的接触。

唯一能攀得上关系的,便是许银翘的师傅秦姑姑,在黔灵山侍奉过太子亲姨奶奶,也是如今的太妃。

不过这层关系太过远,裴彧并不准备发挥想象力,用祝峤查到的材料来苛责许银翘。

但裴彧的疑心却没有消失。

长久的危险环境锻炼了他像独狼一般的生存能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再次掀起内心的疑虑。

就像现在一样。

经过李老军医的介绍,裴彧终于明白了第二点原因是什么。

说起来很简单,许银翘小时候当过太子药人,身体里被下了猛药,虽说伤了根基,但此时却显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那就是对柔然之毒有了抗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车鹿明说那毒让人丧失五感,但许银翘还存有视觉了原因。

李大夫说完两个好消息,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裴彧的表情。

裴彧看出他有话要说,让李大夫快讲。

李老军医斟酌字词,道:“殿下,皇妃现在状况如此,那么那药……”

两人对了个眼神,彼此意思不言自明。

“那药,恐怕不能用了。”李老军医吐出这句话,“此药性寒,老夫每次递上,都会加入刺鼻之物,一来是为了冲去寒气,二来,也是考虑到皇妃医女出身,防她发现。”

“此时替王妃解毒,不宜有太多无关药物。所以殿下若是不想让皇妃有一丝一毫怀孕的可能,近日,还是多克制点罢……”

裴彧轻飘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李老军医关心起裴彧的房中事,总归有些尴尬。见裴彧走了,他也匆匆交代几句,将药在火炉上温着,便出去寻觅典籍去了。

室内,许银翘睁开了眼。

她没想到,自己睡醒过来,还能听到这一番秘而不宣的对话。

裴彧和李老军医不知道的是,她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而是听力。裴李二人都当她五感已失,毫不避讳地聊起了避孕之事,许银翘躺在床上,纵然心中如何激荡,也只当自己是死了般,眼皮子一动不敢动。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都走了,许银翘盯着头顶上瓜瓞绵绵的帐子,忽觉讽刺至极。

原来她与裴彧日日欢好,还未怀孕的原因,竟是在裴彧每次床事过后递过来的药上么?

原来裴彧从来都知道,她无法为他诞下后代么?

那么宫宴上义正词严的拒绝,原来不是为了保全她的脸面,而是他根本看不上那些地位低微的女子,不愿与其诞下后代么?

许银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一切仿佛都串成一根线,连起成了一根血淋淋的手链,带在她腕子上。

避子汤热辣辣的感觉,重新回到了舌头上。

她于泪眼朦胧间,看到了早上二人画眉的妆台。

清晨朝阳的清光已经消散,一切美好如泡沫般破碎,只剩下最残酷的真实。

许银翘的腿,忽然能动了——

第40章

绿药进来的时候, 许银翘站在帐中,手里摆弄一把剪子。

许银翘秀丽的脸庞苍白如纸,嘴唇绀紫, 脚步虚浮,好似下一秒就要站不住栽倒下去。

剪刀被举在胸前, 一个危险的姿势, 像是随时可能会插入心口。

“皇妃, 您在做什么傻事!”绿药顾不得手中的东西,随手搁在案几上,抢身下来便夺许银翘手中的剪刀。

“您……您不能自寻短见呀!”

被绿药一唤, 许银翘失神的目光聚拢,这才看到了一脸焦急了绿药。她好像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正以一个十分引人误会的姿势, 拿着剪刀。

五指一松, 剪刀轻轻松松被夺走。

绿药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银翘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柔声道:“你误会了,我拿着剪子剪蜡烛, 并没有要自裁。”说着, 她指了指绿药身后的蜡烛。

绿药顺着许银翘的目光转过身, 烛泪上有明显被修剪过的痕迹。

趁着绿药转头的功夫,许银翘快速抽开妆奁, 将一团被剪得粉碎的锦缎, 并被绞碎了的头发塞了进去, 推上了笼屉。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绿药没有注意到许银翘偷偷摸摸的动作,她摆弄了一下桌上,弯下腰收拾起房中散乱的用具。

许银翘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绿药。

她醒来之后, 便格外安静,看着人一声也不吭,只拿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人。

绿药几次,都感到背后有一阵眼神看着她,可是回过头去,就看到许银翘柔柔的笑容,似乎在让她放心。

一切如常。

只是皇妃更沉默了一点而已。

“皇妃,该就寝了。”烛火摇动,绿药轻声提醒。

“我想等殿下回来。”

许银翘的声音幽幽响起。

如一只游魂。

*

棚屋的顶压得很低,里头的人只能弓着身子进出。

室内黑极了,一盏灯烛照亮方寸之地。两道人影矗立在棚屋中间,鬼影幢幢般晃动。

高的是裴彧,矮的,则是李老军医。

二人俱用布条蒙住口鼻,围绕着面前的尸体。

李老大夫手中锋刃切下,划开烂肉,露出森森白骨。他小心翼翼,剥离开碎肉。不一会儿,额头就有汗珠落下,不知是被灯熏的,还是紧张的。

裴彧坐在另一头,帮着李老军医把住尸体的两条腿,使其保持正常的形态。

“呼。”剥肉完成,李老军医长舒一口气。“妇人,二十八上下,两条腿的胫骨都有被暴力折断过的痕迹。”

李老军医话还没说完,裴彧的手指就轻轻捏住了骨头异常肿胀的地方。

他记得,那个女人生命的最后几年,都是要靠拐杖度日。

要不是因为她行动不便,裴彧也不敢靠近她。她总是报膝坐在原地,拐杖放在一旁,眼神放空发愣。一忽儿,又好像在空气中看到什么东西,呵呵笑起来。

但一旦裴彧靠近她,她就会跟一头狂暴的母狮一样跳起来,把裴彧扑倒在地,用力撕扯裴彧的面容。

像要把他整个头咬下来似的。

宫女都说,裴彧的母亲有癔症。

裴彧也这么觉得。

李老大夫收起了往日乐呵呵的表情,显出几分认真来:“至于殿下让我检查头颅……”

“老夫只能说,此人颅骨上并无外力撞击的痕迹,若人无外力受损而有癔症,多半是胎里带来的。”

裴彧听得很认真,李大夫说一句,他就点一次头。

裴彧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这种娘胎里带癔症的人,生出的孩子,多半也有些精神上的问题。你说是吧,李大夫?”

李老军医谨慎地点点头:“泰半如此。”

在李老军医看不到的地方,裴彧抿紧了嘴唇,双手狠狠握紧,又松开。

好像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下,溅起一阵轻尘。

*

三更天,黑漆漆。

裴彧独自一人打马回程,草中的促织娘早早叫了起来,眼前点点荧光飞过。

裴彧伸手向前一捞,以为是早秋的萤火虫。

谁知,他一动,那股浅碧的荧光就如一阵青烟般四散飘来。裴彧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朝上摊开了双手,果然看到,五指之上,正是方才看到的那股碧色。

一簇鬼火,从他手指尖升起,倏忽又熄灭。

想必是方才触碰尸体的时候,沾染到手上了吧。

裴彧本想将指尖搓在草叶上,心念一动,改变了主意。他双指揉捻,冷火复燃。

裴彧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鬼火燃烧殆尽,这才重新上路。

来到营帐前,裴彧惊讶地发现灯还亮着。

一个小婢女歪在外头,闭上眼睛,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

裴彧清了清嗓子,面前的婢女睡眼朦胧站起,一家居是裴彧,就好像羊见了狼似的,立刻精神起来。

“殿下!”

她小声惊呼,垂下了头。

“当值不力,自己去领罚。”

裴彧落下轻飘飘一句话,头也没回,迈步进入了内帐。

一进去,绿药就转了出来:“殿下,皇妃醒了,正在里头等您呢。”

这倒是个好消息。

裴彧叫水净手,又脱去了臭烘烘的外袍,简单擦洗过后,换上一身常服,迈步进门。

一进门,就看到许银翘斜靠在床上,腰后垫了一个大大的靠枕,面色憔悴,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脆弱易碎的气息。

她单手虚托小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冷。

裴彧如往常一样,不发一言,宽衣解带,在许银翘身边躺了下来。

一接触到床,裴彧便觉得四肢百髓一软,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卷上身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今天百日挖坟,寻妻,晚上验尸,一切还都要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进行,不能给外界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饶是裴彧智计百出,熬了一天,也感觉够呛。

他伸手越过许银翘,想要掐灭烛火。

但身旁的女人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躺下。

一只手却轻轻搭在了他手上。

她的手素白干净,落在裴彧微黑的手背上,显得更加明亮夺目。

裴彧抬起眼,眸中带着不解。

许银翘轻轻开口:“裴彧,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裴彧下意识想到了,自己方才从停尸房中出来。许银翘医女出身,鼻子灵便,就算他进门前擦洗过了,也有可能被嗅出端倪。

裴彧的心提起来,摇了摇头:“怎么,谁与你说了什么事?”

许银翘被他反问,并不着恼,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并没有人与我说什么事,我只是……发现了一样事。”

裴彧的身体岿然不动,但他的手已经暗暗伸到了枕头下方。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凉意,是他惯常放在枕下的匕首。裴彧五指收紧,圈住了匕首,面上故作轻松,甚至用一种近乎调笑的语气,道:“那我的皇妃真是耳聪目明呢。”

许银翘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裴彧心头一震。

她很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

“我好像怀孕了。”

*

许银翘观察着裴彧的神色,不放过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

她很轻易就在裴彧脸上看到先是震惊,讶异,然后变得复杂,好像打翻了的药汤沾在衣服上似的。

嫌弃。

裴彧定住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脸上状似轻松的面具,寸寸龟裂。

许银翘的手轻轻抚摸着小腹,脸上浮现出期待:“裴彧,我今天醒来,就觉得小腹涨涨的,好像要干呕。我听宫里积年的姑姑说,这便是怀孕的前兆了。”

如她所料,裴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不知所措。

他狐疑地眯起眼睛,反手覆上许银翘的手:“银翘,这并不好笑。”

“你不开心么?”许银翘打断了他。

裴彧刚想说话,许银翘又抢过了话头:“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太子有女,三哥有孕,你不急么?”

裴彧不明白许银翘为什么此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他捏住了许银翘的手,力道大的好像要把她捏碎:“你先停下!”

许银翘被裴彧吼了一嗓子,脑袋嗡嗡的,眼神发蒙。

裴彧趁此机会说道:“你没做过母亲,这些感觉,是今日中毒后的正常现象,并非怀孕。你要是不信,我这就请李老军医过来看。”

许银翘的神情恍惚,每一个字都好像从嘴里飘出来似的:“裴彧,你不是女人,李老军医也不是妇科圣手。听说女子有孕的头几个月里,胎儿太小,脉象是诊不出来的,你就算连夜延医,恐怕也无济于事。”

许银翘一番条理清晰的话,真把裴彧说动了。

男人脸上神色难看起来,眼神飘忽,真的在回忆,是否哪一次敦伦之后忘了送避子汤。

看到裴彧的反应,许银翘觉得自己今日的试探已经达到了目的。

她装作失望的样子,垂下头去,主动熄灭了灯:“好啦,或许我只是一时担心罢了。明日,就请医生来,好么?”

她不再理会裴彧,翻了个身,就佯装睡了过去。

是的,她骗了裴彧。

用一个拙劣的谎言。

许银翘并没有怀孕,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深思熟虑后编造出来的谎言。从裴彧走入账内的第一课,她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许银翘本以为自己的伎俩很快就会被裴彧拆穿,但事实却出乎她的意料。

裴彧真被许银翘骗进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开心,还是悲哀。

无论许银翘怎么安慰自己,裴彧在得知她“有孕”时,脸上错愕的表情,是瞒不住的。

他从来没有期待二人之间会有一个孩子,不是么?许银翘扪心自问。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妃当得没意思极了。两相欺瞒,互相试探,就算是睡前,人最柔软的时刻,他们也无法坦诚相待。

许银翘把头埋入被子中,蜷紧了身子,离开了男人炙热的躯体。

许银翘身子骨不好,往日与裴彧同床共枕,都是依偎在他身上取暖。现如今自己独立出来,唯一的暖源只有自己。

她搓了搓手,挤出一丝热意,然后静下心,拨开心头冗杂的念头,准备入睡。

这时许银翘才注意到,身后的男人并没有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