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信守诺言,只要许银翘主动禀报,就对细节不加过问。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平衡。
许银翘这便来到了李老军医处。
她此番拜访,除了调查避子汤的缘由,还带了别的目的。
“喏,这本,《脑卒杂方》。”
头发花白的李老军医身手矫健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带起一阵风。
鼻子里灌入灰尘,许银翘连忙用帕子掩住脸,忍下了一个喷嚏。
“您这里的书,真多!”她说。
李老军医得了夸奖,咧开了嘴,脸上皱纹笑起来跟一朵盛放的菊花似的。
“老夫隐退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夸我。”
“怎么,以前都是皱巴巴的老婆子么?”许银翘见李老军医和善,语气也不由得放肆起来。
“呵呵,呵呵。”李老军医笑了两声,腹诽道:老婆子没有,后房尸体藏着一具,皱巴巴没有,尸体倒是白森森的。教小姑娘进去,看了尸体被吓出个好歹来,自己可担待不起裴彧的怒火。
许银翘眼睛一扫,又看到一本熟悉的《伤寒杂方》。
这不是她曾经在宫中托付杨启鸣从集英楼借阅的书么?
许银翘对李老军医敬畏起来。一个小小军医,住所之中,竟有如此疑难杂方,珍贵书籍。她抚摸着书脊,不禁好奇:“这么多书,您收集了多少年呐!”
李老军医眼睛眯起:“噢!这可不是我收集的,这是四皇子的私人府邸,一切都是他的资产。你入目所及的这些书,都是他托老夫保管的!”
许银翘长大了嘴巴,心中愕然。
她竟不知道,裴彧也懂药理。
李老军医斟酌着为许银翘解释:“四皇子小时候,见过有一人重病身亡,那人暴毙之时不知原因,让他小小年纪落下心病。因此,他在雍州驻守的时候,就有意搜集这些疑难孤本。但雍州苦寒之地,人丁不兴,医道更是难觅。”
“老夫投奔四皇子之后,他便让老夫于京城驻守。京城往来通途,消息灵便,没过几年,就搜集了一大屋子书。这就是今日皇妃所见了。”
许银翘张目望去,浩繁的卷帙堆叠成山,几乎冲向顶梁。
如果说把这屋子里的医书都换成经史子集,许银翘都敢相信,住在里头的人,能成为当朝状元。
“他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许银翘喃喃自语。
李老军医为裴彧找补道:“殿下收集医书的爱好,常人难以得知。皇妃是内人,殿下才教您往庄子上寻找我这个管书人。殿下虽未曾言语告知,行动上,可一点都没瞒着皇妃您呀!”
许银翘被李老军医这么一说,心头舒坦了不少。
她瞧着李老军医笑吟吟的面孔,深深感受到了这人老了,越活越妖,说话做事,在让人舒服的同时,滴水不漏。
看来,她今日关于避子汤的事情,是无处探听了。
许银翘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专心向李老军医讨教起脑内血块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许银翘本想在庄子上留宿,谁知,李老军医坚决不肯让她留下来,只道:“皇妃千金之躯,怎么能留下在这里?况且,皇妃今晚未归,殿下恐怕要着急。”
许银翘被他催着,上了马车。
马夫挥鞭,青骢嘶鸣,油壁车得得地驶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李老军医目送许银翘离去,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头进门。
那具白骨女人尸,正放在寝卧之中。空洞洞的大眼望向李老军医,仿佛在诉说着幽幽怨魂。
李老军医抹了把脸,舌尖用力,“呔”地一声,冲尸体啐了口。
“你想见儿媳妇?怕是不能了!”
*
许银翘的马车停在四皇子府前院,车夫驱使着马儿前往马厩,许银翘端坐小轿中,等待着力夫来抬轿。
忽然,西南方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
“怎么了?”许银翘循声望过去。
绿药遣人前去问询,那人回来之后,躬身禀报道:“回皇妃,马厩里停了两匹陌生的马儿,正和咱们的青骢打架呢。”
马儿打架,这倒新奇。许银翘心里没多想,问明白缘由,知道车夫将一对马拉扯开来,便放下了心。
小轿路过裴彧书房门口的时候,许银翘叫停了轿子。
“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事要找殿下。”
许银翘屏退了众人,翩翩然走上了台阶。
她今日见了李老军医处的收藏,心头就一直对此念念不忘。许银翘甚至想,若是自己有这一屋书来读,一辈子呆在四皇子府,她都愿意。
这种念头让许银翘一路上心跳乱撞,几乎要动摇她离开的主意。
许银翘知道,以自己的性子,肯定会时时想起那一屋子还没阅读的医书。择日不如撞日,她今日就来求裴彧,让他准许自己日日去庄子上读书。若是能借阅一两本,便更好了。
裴彧的院落中间没有草木遮拦。
据说,裴彧在雍州的军府也是如此,目的是为了防止刺客由树冠偷偷潜入。
他的书房,也不像许银翘的住所一般,有九曲回廊,蜿蜒曲折。许银翘沿着一条直道走到底,就来到了裴彧的书房门前。
她的手已经抵上了房门,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里头传来了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许银翘蹙起眉头。
据她所知,裴彧虽然长了一副妖娆面孔,但他生性冷情,不近女色。
此时,怎么会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裴彧书房重地之中呢?
许银翘几乎要怀疑,是哪个倾慕裴彧的小婢女偷偷潜入了书房。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裴彧的声音响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许银翘身子一闪,纤细的身影嵌到了菱窗旁墙壁上凹陷处。
在这个地方,她很轻易就可以将屋内二人的谈话收入耳中,而避免被他们发现。
许银翘悄悄地将耳朵贴到薄薄的墙壁之上。一墙之隔的地方,何芳莳哭得梨花带雨。
裴彧听起来也有些焦躁不安,许银翘听到,男人来回踱步的声音。
屋内二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被一墙之隔的许银翘听到了。
许银翘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将指尖沾湿唾沫,在窗纸上一刮,窗纸被唾沫濡湿,露出一个小洞。许银翘从旁窥入,恰好能看到室内的情景。
何芳莳身着水红色衣裳,面上泪痕斑驳,哭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
裴彧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想出手安慰她,但他一伸出手,何芳莳哭得更加厉害。
裴彧只好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许银翘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信笺。
信笺上头写满了字,何芳莳一看到这信笺,便又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许银翘看着少女落泪,如海棠泣露,看起来,分外可怜。她的心中,也不禁涌动起一股怜惜。
裴彧终于停下了脚步,几乎半拽着,将何芳莳半推半抱到椅子上。
“地上凉。”他轻声道,“别哭了。”
声音里,是许银翘从来没有听过的柔情——
第46章
许银翘看着面前二人的动作, 心中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
明明二人没有逾矩的动作,明明他们衣衫完好,一触即离……
为何她的眼睛发热, 鼻头发酸?
许银翘感觉面上发痒,想有只小虫子在爬, 她挥挥手想赶开虫子, 定睛一看, 却摸了一手的水痕。
许银翘将手心的泪液胡乱擦在裙子上。
这时候,大脑终于连接上了身体的反应。
她在伤心吗?抑或是嫉妒?
为什么心里头空空的?
还是仅仅,风迷了眼睛?
许银翘控制不住地俯身前倾, 瞪大了双眼,想要把里头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室内。
“这封信, 我会替你处理, 你不用管。”
裴彧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他睁开眼, 正色看着何芳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准备如何处理?”何芳莳哭得眼睛红红, 此时仰起脸看向裴彧, 神色中多了一丝我见犹怜的哀戚。
她又道:“母亲此番给我写信, 道我不孝,若在回程之前没有嫁人, 便用性命相胁。裴彧, 你说, 我该如何是好……”
“总有办法。”裴彧的眼神落到那封信上,有掩饰不住的厌恶。
“她恨我。”
何芳莳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却有一种震颤人心的力量。
“她是我的母亲, 也是我的仇敌。裴彧,你还记得吗?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她身为主母,是多么宽容,慈爱,是天底下第一好的母亲,也是天底下第一良善的师母。”
裴彧跟着何芳莳的话,似乎也回忆起从前的时光。
他紧绷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柔情。像是在向往,又像是遗憾。
“但是,自从父亲死后,她就变了。”
“她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
何芳莳说着,站起来拉住裴彧的衣袖,窃声道:“裴彧,你说,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
裴彧下意识捂住了何芳莳的嘴,目光在周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看见每人,他还是谨慎地警告何芳莳:“不要乱说。”
何芳莳道:“这是你的府里,母亲给我的眼睛只有这时候才不看着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如若不在这里与你商量,便无处商量了。裴彧,你还是让让我吧?”
裴彧没说话,何芳莳就当他默认了。
她窸窸窣窣,从那日兵临城下说起,一路说道了她上京前,母亲的表现。
“父亲说要将我与母亲献出的时候,母亲垂首低眉,如一座佛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割肉喂鹰。”
“可我却不服气,凭什么,我作为代价被献出去?”
“所以,我找到了你。你我一起犯下了不忠不孝之罪。”
“我们的人生,注定要背负枷锁。”
裴彧听何芳莳的话越来越绝望,打断了她:“不要这样想。”
“芳莳,若你是凶手,我少说也是个同谋。你谋害了你的父亲,我也谋害了我的老师。”
“这件事做得隐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
“我会将其斩杀。”
裴彧的眼神恰巧看向窗口,许银翘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许银翘的心在胸口咚咚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呕出来。她的神经高度紧张,耳朵却愈发灵敏。
室内传来纸张被掀开的声音。
何芳莳念着信上的话。
“天下岂有无父之人耶?恶逆之罪,罪当同仇。”
“你看,裴彧,她在隐晦地提醒我,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犯下恶逆的罪名。”
“她是我的母亲,就算我不说,她也什么都知道。”
“你要杀了我的母亲么?”
何芳莳的声音里带这些绝望。
“她总是这样的,每当意识到我脱出她的掌控时,她就会用父亲的事情来折磨我。这一次她的来信,便是敦促我快些找个夫家,好为我弟弟日后铺青云梯。否则,她便要自缢而死,为家里挣一块节妇牌坊。”
何芳莳说到这里,有些失魂落魄:“可是,这怎么是轻易找得到的呢?”
室内二人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旧事真相上覆的薄纱已经逐渐消失。
许银翘感觉脑子里有一根线穿过,将往昔所有事情联系起来。
裴彧告诉过她,许多年前,雍州恶战,时任刺史何庭元坚守一城,为了给城内作出表率,他亲自开口,愿意将妻女献出,作为士兵的口粮。
何芳莳的母亲,也就是何夫人,对丈夫的决定毫无怨言,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当时年幼的何芳莳却并没有屈服。
人生而为人,并无高低贵贱。为何女人就要作为男人的口粮呢?
何庭元若是真想犒劳士兵,应当效仿上古管仲,亲手割肉,以犒疲兵。如今进献妻女,不过是士大夫虚伪的面孔,慨他人之慷的举措罢了。
何芳莳说动了当时还在刺史府中习武的裴彧。
在即将被进献前的夜晚,两个少年趁月黑风高,偷偷拉开了刺史府的大门。
愤怒的士兵冲进府中,将何刺史分食干净。
许银翘在听了裴彧的讲述后,曾也了解过雍州一战的后续。何庭元被皇帝封上,冠以烈士的名号,却只有虚名,并无实赏。在那时,许银翘就在心底存了疑惑。
直到此时,何芳莳崩溃痛哭,许银翘才将心里头最后一块拼图拼了上去。
何庭元的尸体,是被饥肠辘辘的雍州士兵分食的。
他并非守城而死。
许银翘脑海中忽然闪过她问裴彧的那句话。
——何芳莳,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很重要的人。
许银翘直到今天,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裴彧与何芳莳,年少相识,熟稔相知。何芳莳的父亲是裴彧的师父,二人的情感,比怕是比何芳莳与亲生弟弟的感情还要浓厚。更别提,这两个人共同谋逆,同守一个秘密,同享一样的利益。
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而自己算什么呢?
许银翘漫无目的地思索道。
她大概就是裴彧故事中的配角吧,因为偷听到真相被裴彧杀死?或者默默路过,将这个秘密一辈子埋藏心底?
屋内传来何芳莳哀哀的啜泣声,让许银翘心头无端烦躁。
她想离开,可是自己一旦走动,就会将身影显露在床前。只有等天色彻底暗下来,许银翘才可以趁着夜色,偷偷溜走。
许银翘站得双腿僵直,手指死命扣住身旁的木橼,才不至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室内此时又有了动静。
“裴彧,帮帮我。”何芳莳泣道。
“只有你能帮我。”
在许银翘以为裴彧会一直沉默的时候,她听见他答应了:“好。”
*
有言道,一字千钧。
许银翘听到了裴彧的保证,莫名的,有些羡慕何芳莳。
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何芳莳一哭,轻轻松松就能得到。
这才是裴彧最真实的样子。
大门吱呀一声,许银翘赶紧把自己缩得紧紧的,整个人如同壁虎一样贴在了墙上。
她看到裴彧和何芳莳走了出来。
何芳莳身着桃粉的裙子,眼角腮上泛红,像是被桃花晕染了妆面。就算哭起来,也分外好看,我见犹怜。
裴彧似乎对她说了什么话。
声音在风中消散了,许银翘听不见。
许银翘看到裴彧揉了揉何芳莳的发顶心,很自然的举动,像是在安慰一位无措的小姑娘似的。
许银翘眼中一痛。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趁着二人分别,没有注意到墙角有人,许银翘一步一步挪向后墙。
她隐约记得,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了一串年久失修的铁索。
许银翘得趁裴彧没有发现,从那扇小门偷偷溜出去。
她踩进荒草丛里,回首转角处,裴彧和何芳莳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墙壁挡住。许银翘屏住呼吸,向后缓慢移动。
裴彧将何芳莳从大门送出,关上门后,他一个人低头想了很久,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许银翘的目光紧紧盯着裴彧的身影,不防脚下一声脆响。
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裴彧似乎听到了此处动静。只见他眼神抬起,如鹰隼般锐利,似乎能穿越重重障碍,直刺许银翘。
事不宜迟,许银翘连忙提起裙子跑了起来。她行动匆忙,草叶划伤了裸露的小腿,也浑然不觉。
到了后门口,锁链果然已经锈蚀。
许银翘轻轻一用劲,就掰断了铁索。
她闪身打开门跑了出去,不忘将门掩上。然后,一溜烟跑到了主道上,恰好遇见提携晚膳回房的绿药。
绿药见到她,颇为惊奇:“皇妃,您不是去殿下的书房了么?”
许银翘眼睛一亮。
绿药在此,刚好为她做个人证。
许银翘暗中整理衣服,喘匀气后,道:“这可不,我刚走到殿下书房门口,便发现耳环落到不知道哪里了,折回来找了许久呢。”
说着,她一撩头发,露出了只剩一只的耳珰。
耳珰微微摇晃,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绿药点点头:“皇妃,您放心,奴婢这就派人去找。”
许银翘松了一口气。
另一头,裴彧在一处低矮的枝丫上,捡到了一缕细细的丝缎。
冰蓝色,入手轻软,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第47章
许银翘第二日, 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李老军医来到了她的住所。老头儿笑吟吟的,脸颊红润,照在阳光下, 颇有种鹤发童颜的感觉。
许银翘见到李老军医来,吃了一惊, 忙迎上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神仙, 您怎么来了?”
李老军医冲她摆摆手,拒绝了许银翘的搀扶,自己撩开下摆, 跨过门槛:“不消皇妃担心,老头子利索着呢。”
许银翘从绿药手里接过茶, 给李老军医递过去。李老军医接过, 顾不得烫, 便一口一口嘬起来。
看着李老军医如此渴水, 连滚烫的茶汤都能咽下去,许银翘心头直犯嘀咕。
李老军医是裴彧身边的得力人手, 今日一大清早, 到她的住处来, 口焦难耐,似乎是有急事。但是人到了许银翘这里, 又一句话不说, 只是饮茶, 似乎又悠闲惬意得很。
难道是裴彧有什么指示?这指示,让李老军医为难了?
一想起自己的丈夫,许银翘就心情复杂。
裴彧昨日一夜未归,许银翘久违地独自一人睡了一夜。
奇怪得很, 裴彧在身边的时候,与许银翘同床共枕。许银翘身旁躺了个人,那人气血充足,绝非动辄手脚冰凉的许银翘可以比拟,因此,她睡觉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把手脚缠到裴彧身上。一夜过后,四肢俱暖,许银翘的内心安定极了。
然而,裴彧一走,被窝里便冷冰冰的,许银翘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觉偌大一张床空出了一块。她总要辗转反侧好久,才睡着觉。
裴彧去干什么了呢?许银翘自问。
应该是去处理何芳莳的婚事了吧。事关何芳莳,裴彧处理起来,总是及时得雷厉风行。
许银翘又好似回到昨日,她一个人悄悄躲在书房外头。
得知了何芳莳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许银翘内心,说不震惊是假的。
但偏偏,这份惊讶,她不能和任何人说。何芳莳弑父,实乃大事,按照大周律令来说,弑父乃为大逆不道,加上何庭元官僚忠臣的身份,许银翘很难不怀疑,一旦这件事被揭发出来,等待何芳莳的,只有一个死字。
何芳莳和裴彧,必须捂牢了这个秘密。
一旦有流言蜚语传出,且不说何芳莳以后应当如何自处,就是裴彧,一定会刨根问底,找出消息的源头。
因此,许银翘只能闭紧了嘴巴。
想起裴彧昨日在何芳莳面前表现出难得的温柔缱绻,许银翘的心头就不舒服。
好像原本平滑如水的绸面,忽然生出了小疙瘩。
许银翘不明白,经历避子汤一事,自己明明已经对裴彧失望至极。可是现在,她为何还藕断丝连地念着他,揣度他。
或许往日的情分,一时半会还真难以斩断,许银翘心中的酸楚,或许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经过时光的洗刷,才能慢慢淡去。
在此时,许银翘心中只有一个真诚地期望。
她希望裴彧能快刀斩乱麻,将何芳莳的婚事处理干净。
这样,许银翘或许能够对他重拾信心。
许银翘正胡思乱想着,李老军医终于艰难地用热茶解了渴。他唇角噙起笑意,一拍手,像献宝一般与许银翘道:“大喜!皇妃请看,我将谁带过来了?”
许银翘站起身来,果然看到门口两行青衣小厮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了个人。
人像一片薄薄的信笺,浅浅地窝在床上。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头青丝,让人能认出,躺在担架上的是个女人。
许银翘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她激动地起身走下去,撩起了被角,看清担架上的人。
居然好久不见的白芷!
往常双颊丰润的小姑娘,如今消瘦得像一具骷髅。许银翘看到她这副模样,既高兴,又心疼。
白芷躺在床上,约莫有一个多月了。白芷失去了意识,却还能咀嚼吞咽,因此能进食度日。许银翘交代了下人,在平日里用一根秸管作引流,将米面糊糊顺着管子流入病人的喉咙。
一开始,照料的人嫌麻烦,偷工减料。许银翘得知了这个消息,第一次利用皇妃的权利,将惫懒的下人惩罚一通,或打板子或发卖,才重新洗牌,找到一群能悉心照顾病人的下人。
但是,就算这么悉心照料,白芷还是一日日瘦了下去。
“可是白芷有了什么新动向?”
许银翘心头涌出一股怜爱,摸了摸白芷的小脸。
李老军医肯定地点点头:“皇妃真是料事如神。”
李老军医的夸奖真诚又不失恭维,许银翘脸上有些臊,手脚都摆放得不自然起来。
“您老就别卖关子啦,白芷到底怎么了?”
李老军医走上前,“嘘”了一声,用气声对许银翘道:“注意看,您刚刚一摸这小姑娘的脸蛋,她便动了。”
许银翘左看右看,没看出哪里有变化。直到李老军医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白芷的眼眶子,她才看到,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滚动的痕迹。
动作稍纵即逝,若非许银翘足够聚精会神,又足够眼尖,根本捕捉不到。
许银翘感觉自己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像打鼓一般。她激动地攥住衣袖,凑在白芷耳边,又说了几句话。
白芷的眼球转动更加明显,几乎像下一秒就要醒过来一样。
然而,让许银翘失望的是,这种迹象出现了一会儿,便又消失了。
李老军医道:“她又睡着了。”
许银翘心头淡淡遗憾。
李老军医解释道,这种现象是近来才观察到的。白芷有意识,也在努力地想醒过来,阻止这一切的,恐怕就是在她脑后的肿块里。
许银翘五指伸入发间,摸到了李老大夫所说的肿块。几乎没有犹豫地,她下定决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许银翘还想去宫中再借一趟书,李老军医却支支吾吾起来。
许银翘心头想着如何治疗白芷,没有在意李老军医的神情,迈步就要出门。
走到门口,许银翘却发现,院门前,多了两个披坚执锐的士兵。
“这是在做什么?”许银翘心下感到不妙。
那两个士兵眼生得很,看许银翘的眼神好似睥睨。许银翘被盯得面皮发紧,脚下一跺,就要强闯出去。
李老军医在后头追了上来,一面追,一面气喘吁吁道:“皇妃,殿下有令!”
就在许银翘脚步要踏出院门的一刹那,士兵刀枪抖擞,横于许银翘面前。
许银翘几乎被绊倒。
李老军医的话从风里飘了过来:“殿下有令,不日便要拔营,此时多有生人在前院。他派了两位侍卫保护皇妃,皇妃此时,还是少出府为妙。”
许银翘柳眉倒竖:“保护?我看他是囚禁!”
看来,让李老军医犯难的事情,就是这一件了。
许银翘指着屋内,道:“你把白芷送过来,是不是也是他的命令?”
她平日里温柔安静,此时说起话来,难得疾言厉色,像一只浑身长了刺的刺猬。眼角眉梢,含着讥诮与讽刺,桃花般的唇瓣抿起,再也不见往日的和顺。
李老军医无可回避,点了点头。
许银翘内心怒骂裴彧,语气变得尖酸起来:“他想来周全,我是知道的。”
让庭前众人没想到的是,许银翘听到了裴彧的命令,不退反进,又向前走了两步。
刷啦。
长//枪上红缨一闪,许银翘的胸膛几乎要碰到银亮的枪尖。
士兵沉默地举着武器,像两尊无言雕像。许银翘的鼻尖沁出汗珠,毫不退让地对峙着。
场面僵持。
许银翘再进一寸。
枪尖陷入前襟软缎之中,欲破未破。双方犹如悬崖上两相角力的犀牛,退一步是粉身碎骨,进一步亦然。
许银翘歪了歪头。
其中一个士兵终于开口:“皇妃,属下也是执行命令。”
言外之意,他们也不想真的伤了这位皇帝亲赐的美人,毕竟裴彧下达的命令,只是将许银翘关起来,并非要让她受伤,或者失去生命。
士兵眼下无奈之举,也是身不由己。
在众人的目光中,许银翘退了一步。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银翘明显感觉到,随着她的让步,每个人脑子中紧绷的弦都松了下来。
何必呢?她想,既然不信任她,何必将她当做笼子里的金丝雀,豢养起来呢?
许银翘环顾四周,心头感觉不到一丝愤怒,只有淡淡的无奈。她冲士兵笑了笑,转身一步步踱回了房屋。
就好像往日一般,闲庭信步。
刚刚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担心皇妃会大闹一场。如今,矛盾随着皇妃的退让而无声消弭,大家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恰好,许银翘也不需要他们上前。
她倚门回首,道:“你们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她阖上了房门——
第48章
许银翘阖上门后, 室内的光线明显暗了下来。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白芷,走过去,帮小姑娘掖好被角。许银翘低下头, 瞧着白芷安详的睡颜,将手探入她的脑后, 再次勾勒着肿块的形状。
这肿块, 就是导致眼前人昏迷不醒的元凶。
许银翘叹了口气, 声音轻得如同蝴蝶轻颤的尾翼:“白芷啊白芷,我的身边,就剩下你一个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说着, 许银翘拿来小凳,从檀木大柜的最顶端, 取出了旧日的器具。
金银双针, 丹丸药散, 旧方炭笔, 一应摆开在面前。
由于在柜中尘封了太久,取出来的时候, 空气中飘着浮浮沉沉的尘埃, 像是某处出土了古物。
许银翘抚摸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器具, 心头浮过一丝感慨。
她的手一样一样点过去,最后落在了一把锋利的银质小刀上, 五指收拢, 握住了刀柄。
许银翘记得, 太医署每年的考核,共有十二科,分别为大方脉、小方脉、妇人、搭荡、针灸、眼、口齿、接骨、伤寒、咽喉、金镞与按摩。她其他几项只能居同侪中上,偏一门金镞科, 年年稳居第一。
许银翘不怕任何血肉模糊的场景,做起事来手稳心细,闭着眼都能缝合伤口。她的天赋,连太医院的柳掌事看了,都夸赞说几十年一遇。
偏偏宫中难有跌打损伤之事,许银翘镇日家做些抓药开方子的活计,一身功夫难以施展。
此番在白芷身上动刀,许银翘除了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她一拿起针与刀,浑身气质凛然一飒,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许银翘觉得自己就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而她的战场,就在血肉方寸之地。
她第一次给人做外科手术,面前放了那本从宫中借阅的医书。医书是孤本,里头记载了从古至今割肉开刀的案例,不过,开颅的手术很少,许银翘算是头一回。
刀刃很利,割开皮肤。
她下刀很快,也很准。两息之间,一个形状规整的小口就出现在白芷头上。
许银翘观察着白芷的表情。她按照医书上的步骤,用了麻沸散,但不知用量是否足以让白芷无知无觉。她只能细细观察病人的异动,来判断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白芷的表情很平静,许银翘继续下刀。
刀口触及到一样软烂事物。许银翘知道,这便是白芷久未消散的淤血了。
她开口,放血。暗紫色的血液汩汩流入地上放的铜盆,许银翘看着血的颜色由紫转红,才放下心来。
她抢着时间,将白芷的伤口包扎好,又要去拿那铜盆,处理鲜血。
谁知,许银翘聚精会神多时之后,手腕不稳,铜盆一倾,半盆血泼在了书上。
许银翘赶忙去擦,但为时已晚。血液顺着书页渗入,很快,半页纸都变成了淡红色。
许银翘正懊悔顿足之际,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一场的声音。
像是柴薪被火焰吞没,刺啦,刺啦。很轻,伴着许银翘如若擂鼓的心跳声,在室内清晰可闻。
许银翘颤抖着手,似有预感,慢慢翻开了书页中间。
木盒静静镶嵌其中。
木盒上沾了血,紫黑色的血流,如同涂着信子的毒蛇,发出丝丝的声音。血流经过的地方,泛起一层层的淡红色泡沫,像是给木盒缠上了一圈绶带。
白芷的血液,怎么会有这样的效用!
秦姑姑临别前交代的话,如同撞钟般,回荡在许银翘脑海里。
“钥匙,藏在你的身体里。”
许银翘忽然想起了那会被车鹿掳走,少年调笑的声音:“我就取你一点血和肉。”
脑海里似乎有银针穿过,许银翘心头震悚与激动同时涌上,她摊开洁白的手掌,抓起银刀,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
一滴。
两滴。
啪嗒。
圆圆的红色溅开,然后再是一串如珊瑚般艳红的血珠子。
粘稠的血液慢慢汇聚,如同流动的怪物,张开大嘴吞噬着一方小小的木盒。
许银翘几乎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盒子,大气不敢出。
灼烧的声音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奇异,芬芳,又带着点熟悉。香味,正是从许银翘身前的木盒中发出。
许银翘的血液仿佛有了腐蚀性,愈流愈急,终于,“嗤”的一声,木盒被烧穿了。
钥匙确实藏在她的身体里。
打开盒子的钥匙,是许银翘的血。
她的血液中,流淌着不同寻常的东西。
许银翘看到了盒内的景象。
木盒的内部,与朴实的外表对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金泥,碧土,红赭,精细的勾勒,比许银翘所见过任何一副壁画都要纤毫如微,栩栩如生。
盒子内壁,正绘制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
心头好像被撞了一下,许银翘脚下瘫软,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紧紧握着被损毁了一半的盒子,大脑中念头纷乱,思绪如乱流般不断冲撞。
孔雀,居然是孔雀。
白孔雀,是大月氏皇室的信物。
许银翘急不可耐地拿出了盒子里的内容物。
一张被折叠了许多次的小纸。
许银翘极富耐心地一点一点展开,在一片泪眼朦胧中,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
阿拉塔吾儿亲启。
翻阅此笺时,我已泰半不在人世。
病榻缠绵,命如丝烛,此天命也。虽腹中尚有孱弱一胎儿,然国破之后,此身长久支离,恐无力回天,不及见儿及笄也。
汝乃斡朵氏第五代孙。诞生之日,逢百花之节。汝父最喜兰花,故以族中古语名之汝。汝承天之厚,双亲之愿,当为族亲之主也。
然柔然悍剽,破拒城垣。国将不国,部残人亡,为人鱼肉也。汝父激愤而缢,徒留妻女于世,伶仃飘零,命若浮萍。
乃至辗转至京,已五月有余。汝年幼,尚未记事,每逢灯下照汝睡颜酣沉,我便打消追随汝父之意。
残亲旧部,探入深宫,愿为复国之念。然我觉此事如镜花水月,终不可达,推拒再三,未果。残部以汝相逼,我无他法,只得一招狸猫换太子,向死而生。
施计之前,我将你托于秦氏带走。东宫森严,定不教你被掳。秦氏此人,肃训守诺,我以柔然至宝,换其驱使十五年。
待汝年过二十,便可自行出宫。
月氏之肉,是为灵药,月氏之血,可溶沙洲凤凰木。汝以血肉开此盒,遍知真相,是我病中所能为汝着想最后一事。
惟愿吾儿身健、心平、久安。若余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也。
母,且素,病中泣书。
一个个娟秀的小字,如同长了腿一般,从纸面上跳脱出来,跃动在许银翘面前。
许银翘磕磕绊绊将信读了三四遍,终于哀哀地匍匐在地,痛哭起来。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她生下来,就是大月氏的公主。国破家亡后,入大周深宫为质。
梦中那双悬在房梁上的脚,不是偶然出现的吊死鬼,而是母亲。
母亲为了不让柔然旧部打扰到自己的生活,将自己托于秦姑姑抚养,自己则洒脱赴死,让人找不到把柄。
许银翘隔着一片纸,就好像和母亲对话一般。
她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对母亲说,您的嘱托,我记下了,复国之事,我遵循您的愿望,不再作想。
但是,有些事情,也由不得她——
第49章
秋蝉嘶哑, 更显得小院中一片死寂。
皇妃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门外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一个个静悄悄各司其职。
洒扫的小婢不时抬起眼, 看向紧闭的房门,直到皇妃将门打开一丝缝隙。
许银翘探出半个白净的面孔, 唤道:“绿药。”
院中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 如同放松的牛皮筋。
绿药领人走进去。
许银翘端坐在主桌上, 宽大的袖子落在身上,整个人苍白又美丽,像一只随时会振翅起飞的蝴蝶。
目光下移, 许银翘身前躺着另一个人。白芷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头脑后头包扎了一层厚厚的白布, 整个人的脑袋被垫高。
白芷的身下, 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血液呈喷溅状, 微微的褐色, 像是刚才经历过一场谋杀。
许银翘很淡定地指挥众人收拾好沾血的棉垫,再将室内清理一新。
待大家的目光落到白芷身上, 许银翘却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我要等她醒来。”
于是绿药与众人出走, 绿药跨过门槛的时候,煞有介事地带上了房门。
许银翘干完所有事情, 长舒一口气, 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 疲惫得紧。她终于有时间冷静下来,思考这一切。
她拂开宽袍广袖,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只剩一点边角的木盒,静静地思考起来。
昨日今日, 揭开的真相太多,许银翘需要时间好好梳理。
第一样,便是自己身份的转变。
母亲信上言辞言之凿凿,论述详细,已经让许银翘信了八//九分。更加上车鹿绑架试探,许银翘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大月氏流落在大周皇宫的遗脉。
至于车鹿当时验证血脉的方法为什么失败,许银翘想,或许是由于自己早早成为药人,血液中有积年的药材,改变了性状,才在最后关头阻止了白孔雀认主,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许银翘再细细思索,不禁怀疑,母亲忍心放手让秦姑姑将她带走做药人,就是为了防备这一天到来。
许银翘活了二十一年,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如今骤然得知自己曾为王室血脉,她理智上接受了这样的变化,但心理上还是无法从冲击中转变过来。
大月氏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周来说,这是敌国质子,政治的砝码,对于柔然来说,她是灵丹妙药,令人垂涎三尺。而对于不知道是否还存在的月氏旧部来说……许银翘,是他们复国的希望。
母亲膝下仅她一女,本来许银翘应当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但母亲怀上第二个孩子后不久,月氏便已灭国,母亲受不了打击,缠绵病榻,腹中的孩子,自然也没能保住。
如若月氏人需要皇嗣,许银翘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一想到这一点,许银翘心中泛起恐惧,但恐惧之下,又是隐隐的激动。
母亲在信上再三告诫,许银翘不可联络月氏旧部,不可起复国之念。
然而,对于许银翘来说,什么家国,什么天下,都太过遥远。她此时唯一的愿望,便是找到自己仅存于世的亲人们。
她从来都是一只孤独的灵魂,没有血脉相系的亲人,二十年来,在这世间游荡飘零,形如孤魂野鬼。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血亲,许银翘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她应当找他们。
她到哪里去找他们……
忽然间,许银翘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
除了她自己的血,白芷的血,不也能溶化木盒吗?
许银翘激动之下,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通发现。
闭上眼睛,回想起白芷的样貌,许银翘果然找到了她身上近似月氏人的样貌特征。
棕色瞳仁,微蜷头发,白净皮肤。
她的眼前似乎闪过,大婚当日,怯生生从房橼后探出头,问自己是否需要帮助的小丫鬟。
垂髫双髻晃呀晃,许银翘忽然懂得了,自己与白芷之间,似乎天生就拥有的亲近感在何处。
怪不得许银翘和白芷一见如故,原来是有同族之谊在此。
许银翘伸手抚上胸口,稳定了下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她的目光移向还在沉睡的白芷。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
绿药端着午膳,站在廊下,敲了敲房门。
里头静悄悄,敲门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浪花。
“皇妃?”绿药试探着出声。
还是没有回音。
绿药回忆起方才看到许银翘的样子,她的脸上是如湖水一般的平静,应当不会有自残或者伤害自己的念头。
绿药弯下腰,将膳盒放到门口。食盒甫一沾地,裴彧的命令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看好皇妃。男人的声音冷酷,没有情感。
如若她出什么事情,你知道自己的下场。
为了保全自己,绿药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门。
门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推开一条缝,就再推不过去。
不过,绿药眼尖,窥见内室里有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皇妃早上那一件。观其形态,是背对着门,歪在榻上。
绿药安慰自己:皇妃很好,或许只是不想搭理她吧。
于是绿药没有再纠缠下去,将膳盒一放,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与此同时,许银翘已经来到了京城大街上。
她与白芷互换衣物,白芷穿上了不合身的华贵服制,被许银翘当做木偶娃娃一般,摆在了床榻上。许银翘则一身灰白婢女装扮,随着倒恭桶的小厮,一起从小角门出去,一路畅通无阻地通过封锁。
京城的街道仍旧宽阔,人流如织。网上看,碧天如洗,几只大雁排成人字,从空中掠过。正是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的时候。
许银翘大口呼吸了几下自由的空气,跺了跺脚,钻进了人流。
京城东坊,乃是最大的人口贩卖处。许银翘看过白芷的合同,上头的印记,就缀了小小一个“东”字。白芷是从这里被买入四皇子府,那么,许银翘倒循找上去,或许能找到其他遗落在民间的月氏人。
许银翘的打扮委实不像主子,但观其身形样貌,又气度不凡,不似奴婢。
纵然许银翘已经极力隐入人群,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一只长着汗毛的大手不知从何而来,圈住了许银翘的手臂。紧接着,面前就露出一张垂涎的男人脸:“哟,这是谁家逃出来的娇奴?你主子爷不待见你,爷来给你寻个好去处?”
那人言语之间,极富调笑之意,显然是将许银翘当成了某位富贵人家公子哥儿豢养的外室。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口中污秽,有几个似乎也要上来冒犯。
许银翘从小到大,遇到的人中,没有一个会说这种下流话的。
她涨红了脸,手指摸到袖口,说时迟,那时快,银光一闪,那男子的表情愣住了。
他的眼睛直直向下看,看到了喉头抵住的小银刀。
许银翘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她明白,就算自己提前做好了防身的措施,也很有可能在此地被欺负、侮辱。但是有风险就有收益,她必须立起来。
于是她涨粉了脸,嘴上不饶人:“若是你的手敢再碰我一下,我的刀,可不一定收得住。”
男人颤抖着举起双手。
许银翘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能保护自己的感觉如此之好。
她学着裴彧的样子,压低眉眼,显露出几分凶相,环顾了一圈。众人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有如此凶狠的眼神。
那些目光淫邪的男人,移开了眼睛。
许银翘继续寻找。
很快她便找到了一处旗帜,旗帜上,画着与白芷卖身契上如出一辙的图案。
人贩子与周遭男人不同,看起来瘦瘦弱弱,颇有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
许银翘在周遭暗中观察,看到他所发卖的,都是四五岁的小童。那些小童的身上,都有一两处与大周人不相像的地方。
或者是鬈曲的头发,或者是不寻常的瞳色,或者是多出一根的手指。看起来,都带着些异域的模样。
许银翘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贩卖白芷的人牙子。
心念一定,许银翘闪身从躲藏处走出,直直走向了那人。
谁知,在她快要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许银翘被人当腰一撞,紧接着,一双手揽住她的腰,快步走离了现场。
许银翘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面孔清嘉,眼窝稍浅,眼底带着黑青之色。竟然是韩因。
许银翘内心的惊讶盖过了惊恐,她张开嘴,想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又碰见你?”
韩因好像预判了许银翘的动作,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许银翘只好被韩因挟着向前走。韩因走得很快,许银翘腿脚跟不上,几乎是被他提起来,脚下如踩了风火轮一般。
走到一处巷口,韩因这才把许银翘放下来。
许银翘一得了自由,张口便问道:“你刚刚,为何不让我说话?”
韩因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我是不是该问,皇妃您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许银翘挑眉,提高了声音:“我难道不能来么?”
韩因似乎被许银翘突然高起来的声音一吓,他往巷外探头,看到无人过来,才转过身,对许银翘比了个“嘘”的手势。
“皇妃,此地鱼龙混杂,贵体踏足,请轻声些。”
许银翘也意识到了不妥,她点点头,打量着韩因:“说,你把我从那人牙子面前带开,是什么意思?”
韩因却不依不饶地问道:“皇妃,您得先告诉我,您来这里,是买人呢,还是找人呢?”
许银翘被他问得烦了,摇摇头:“都不是。”
“您要办的事,跟那人牙子有关系?”韩因还在追问。在许银翘眼里,他很少为了这样一件事刨根问底。
许银翘感觉他有些奇怪。
于是她问:“这件事,和韩侍卫把我带开,有关系么?”
韩因沉默了几秒,说起话来有些支支吾吾:“那人……不是个好人。他贩卖的儿童,都是西域边境掳来的,说是其血肉能治病症,医白骨。那些被卖走的小儿,大多都被京城勋贵……吃了下去。”
韩因的说辞,在许银翘心中激起了千层浪。她似乎想抓住些什么,紧接着追问下去:“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在调查他?”
韩因还没来得及回答,许银翘目光一凛。
“你知道,那人见了我,也会把我卖成人肉,对不对?”
韩因似乎被许银翘灼灼的目光刺伤,许银翘没有放过他的每一个神情,步步紧逼。
“韩因,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因放弃了抵抗:“我曾经,就是那一批孩子中的一个。”
*
裴彧的眼光落在蜀锦上。
上头的花纹隐隐有些熟悉。
何芳莳拿着一匹布过来,放在身上,问道:“四哥,这个好看么?”
裴彧的目光没有动,顺嘴答道:“好看。”
何芳莳一跺脚,言语中带着点娇嗔:“四哥,你都没仔细看,怎么就说好看了?”
说着,何芳莳将绣缎披在身上,转了一圈,像小孩子抖擞新得的披风一般,向裴彧介绍道:“方才,老板娘可说了,这是京城时兴的款式,流云卍字纹,纹样普通,但这金丝银线的绣法,可是岭南独有的。”
“唉,听说宫里也有进贡,四哥,你有得了吗?”
裴彧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记得,半个月之前,岭南刺史向京城进贡了一批料子,皇嗣每人都分了一绢。这纹样太飘逸,裴彧自己穿不了,而他的房内只有许银翘一个女人,所以就顺手将布匹赐给了许银翘。
而那匹布的花纹,与裴彧在书房后门口捡到的丝缕,不谋而合。
何芳莳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嘴里喋喋不休。裴彧噌地一下迈开了步子。
何芳莳在后头追了几步,眼见追不上,放大了声音喊道:“喂,裴彧,你要做什么呀。”
裴彧回首,脸上是何芳莳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冲她打手势,手势是军营中常见的,用于远距离沟通讯息。何芳莳立刻心领神会。
裴彧说,他府中出了急事,要立刻回府。
他还说,出事那人,是许银翘——
第50章
“你说的是, 这些人牙子,专门豢养一批月氏人,等孩童年岁稍长, 就将他们当做人肉贩出?”
许银翘听着韩因的讲述,心下纳罕, 只觉得一阵恶寒。
柔然人吃月氏人, 直吃到草原上不剩下一个月氏血脉。与柔然的彪悍野蛮不同, 大周的士大夫们,显然更懂得竭泽而渔的道理。因此,他们不是不吃, 而是将月氏人当做牲口关起来,囤起来, 慢慢吃。
许银翘几乎都能想到, 自己的同胞们被囚禁在阴暗狭小的房间内, 不知何时, 身边的人就会消失。
像猪栏里待宰的年猪。
许银翘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比喻吓了一大跳,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来时的方向, 终于明白韩因为何如此紧张。
“可是, 你从他面前走过, 难道不怕他把你拉去吃了么?”许银翘好奇。
韩因笑了,笑她的天真:“银翘, 你想, 皇帝用的缎子, 是从绣娘的家里取呢,还是从皇商手里买?”
许银翘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是皇商。”
这么说,她也隐约明白过来。
韩因道:“这就是了。绣娘的绣技再好,没有皇商的保证, 她的绣品也到不了圣上面前。你方才看到的人牙子也是一样。看起来,混迹人群,大隐隐于市,然而他与那些官宦权贵的勾连之深,非你我可以想象。从外头买的月氏人,可能是假的,但从他的窝点里一手养大的,一定是真的。”
许银翘混迹在京城权贵之中,隐隐约约也摸到这种规则。此时由韩因点破,她方觉恍然大悟,心头豁然。
“这么说来,只要不让那人牙子盖个戳儿,就不会成了他的种猪。”
许银翘嘴快,将心头的比喻说出口来。
韩因被她大胆的言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皇妃,这种话,只能我们两个说,外头的人听去了,可是会背后议论您的。”
许银翘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心想,韩因这样提醒,莫不是当她傻。许银翘当然知道分寸,什么话在什么人跟前能说,她在深宫之中锻炼到现在,已经练出眼色来了。
一抬脸,许银翘才发现,刚刚韩因好她躲在墙角,两个人贴得很近,此时韩因与她的距离,有些过于暧昧了。
她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
韩因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失望。
许银翘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韩因,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的身份?以及,你是不是和白芷早就认识?”
韩因不防这时候被许银翘揭穿,他神色躲闪,言语带着委屈:“皇妃是在怀疑我么?”
许银翘眯起眼睛:“我当然应该怀疑你。我应当在遭了贼那日就怀疑你。”
韩因的退缩,让许银翘变得犀利起来。
“四个月前,我和白芷在街上遇到了偷钱包的小贼,如何恰巧让韩侍卫遇见,英雄救美,认识了彼此?”
许银翘想下去,更多的记忆倾泻而出:“还有草原上,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韩因,为什么偏偏是你出现在那个地方?”
许银翘深吸一口气:“四皇子府戒备森严,你没有根基,应当没有内线。所以,韩因,你是一直在跟踪我吗?”
许银翘第一次觉得自己敏感多疑起来。
或许是被裴彧传染了吧。她心头叹道。如果是以前的许银翘,会对韩因表现出的好意照单全收。可是现在的她,却不得不为了自身安危,多想一层。
韩因的手指摩挲着衣角,又摸摸鼻子,似乎有话哽在喉头。许银翘静静地看着他,她一双明眸,犹如清池,又好似深潭。
韩因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白净的双颊泛上粉色,连耳朵尖都红起来,好像一朵盛大的桃花开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我生来就是您的护卫。”韩因道,声音清嘉,琅琅有声。
“我的……公主。”
许银翘愣住了。
*
闹市之中,忽闻马蹄得得,急如琴弦乱奏。
紧接着,一匹高大健壮的玄色马匹从斜刺里冲出,瞅准了人流中的空隙,如闪电般向前疾驰。
人们惊恐,纷纷闪避,以为是谁家顽劣的少年郎又出来当街纵马。
昔日成王世子携友,在长安街上奔驰,可是踢毁了不少街边店铺。众人内心犯嘀咕,怎不知京城又多了一个混世魔王。
可是,当马匹疾驰而去,人们才发现,驭马之人技术高超,马儿四蹄起落,竟没有伤到一个人,连街边走卒,都没有被踢到。
唯独一缕烟尘,四散在道路上,昭示着此地刚刚有人奔驰。
裴彧在长街上纵马而过,属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一身大汗淋漓,把缰绳丢给府中的马夫,自己已经迈着长腿朝许银翘的小院走过去。
他在外头行动迅速,到了府里,步子却不自觉慢下来。
裴彧知道,这是自己犹豫的表现。
或许那缕丝绢只是许银翘之前落下的,不能代表他与何芳莳谈话那日,许银翘就在现场。
或许许银翘根本没来过,一切都只是他疑心过重。
裴彧在脑中排列着无数的可能性,极力规避一个问题:若是许银翘真听到了当年旧事,他会怎么做?
裴彧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冷静。
许银翘被他限制出入,已经成了囚笼中的鸟儿,再怎么扑腾,也越不到府外去。一切都尽在掌握。
这么想着,裴彧又恢复了几分自信,然后他看到了在前庭督促小婢粘蝉的绿药。
裴彧顿住了脚步。
绿药一个大丫鬟,不在许银翘身边服侍,怎么在这里干起了洒扫的粗活?
裴彧的眼神落在绿药身上,身后的小厮会意,将绿药叫来问询。
“回殿下的话,皇妃近日不喜出门,自己屏退了众人,一个人在殿内休息。奴婢想着,闲来无事,这些蝉儿聒噪,不如……”
绿药越说,头越低,话到末尾,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去。
“蠢妇!”裴彧一扫衣袍,口中迸出两个字,犹如两柄利剑,穿透了绿药的身体,直将人钉在地上。
绿药匍匐在地上,裴彧不愿与她多费口舌,连忙疾步向前,走上台阶。
军营里头看管重要战俘,都要千户以上的军官,通吃同住,贴身照看,寸步不离。如绿药这般心大的奴婢,若放在军营里做事,早就被杖毙不知多少回了。
裴彧脑海中怒极,完全忽略了,绿药只是个家生婢,许银翘也不是犯人。
小厮极有眼力见,赶在裴彧前头,为裴彧打开房门。
谁知,房门打开一定角度,就被限制住了位置,不能再开。
小厮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根本没有防备,用力没收住,面朝房门扑了个大马趴。
裴彧亲自上手,用手肘撞了门板好几下,偏生这黄梨木大门质地坚硬,裴彧几下顶撞,也只是剥擦了门上的漆。
“那剑来——”裴彧单手拎起小厮,沉声命令道。
小厮看见裴彧比锅底还黑的脸,哪还有别的想法,一叠声应下来,口里喃喃自语:“剑,剑……”
“书房。”裴彧简短提醒。
身后绿药却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几乎一路小跑地跪下在裴彧身边:“殿下,皇妃是皇上亲赐,殿下再怎么,也不能……”
“杀妻啊……”最后三个字,被绿药说得极为小声。偏生裴彧听见了,这下他的脸色更黑了。
他冷笑一声,不屑道:“杀她许银翘,我还不稀罕。”
“倒是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许银翘的人了?”
裴彧居高临下看着为许银翘求情的绿药,心中奇异。跟着许银翘的奴婢,一个两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他当初选中绿药,是因为这人是家生的奴婢,又是性子最为忠心沉稳的一个。没想到,这小婢也临阵倒戈。
这时,小厮捧着一把宝剑过来。
裴彧顺手拿过,看也没看,提剑一挥。
裴彧的动作极为潇洒,重达千钧的宝剑在他手里轻如无物。他就这么举重若轻地一挥,剑光如寒芒,又似闪电,刹那间将那黄梨木门劈成两半。
门上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痕,像是咧开大嘴笑起来的怪物。
“轰——”
门被劈成两爿,倒向地面。
裴彧迈开步子,踏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