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室内一尘不染, 干净得有些不对劲。
裴彧眼光一扫,一下就看到了床上背对他的那个背影。
他口里冷哼了一声,搭上女人肩头, 入手却手感绵软,空若无物, 像是抓着了一团棉絮。
裴彧立刻感觉不对, 将人翻过面来, 竟看到了一张紧闭双目的面孔。
这人不是许银翘,是个小婢女。名字似乎是叫白芷什么的。
裴彧的脸已经冷到了极点,绿药跟了进来, 恰好看到白芷的面孔。白芷穿着许银翘的衣服,被摆成了一个平日里斜倚榻上的姿势, 背对着门, 所以, 绿药白天看到白芷的背影, 便以为许银翘还在室内,根本没有多想。
“你说皇妃在室内一个人静静。”裴彧极富威压的目光逼视过来, “现在呢?她人呢?”
绿药双腿颤抖,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彧没有期待绿药能说出什么, 他的心思并不在如何惩罚失职的奴婢上,而是在思索:许银翘, 究竟去了哪里?
他环顾室内, 没有找到什么明显的线索。
许银翘的内室, 被整理得极为整洁。裴彧以前喜欢这份井井有条的整洁,现在却讨厌起来。他此时失了线索,一时间,竟没有解决的办法。
“许银翘……”他口中喃喃念叨她的名字。
你给我等着。
裴彧正在室内如无头苍蝇般地寻找, 门口却传来绿药的惊呼声。
“皇妃,您回来了!”
裴彧循声抬起眼往外看。
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正好端端站在门口。
许银翘甚至冲她笑了一下。
裴彧鹰隼般的眼睛,在许银翘身上上下打量。衣服,很整洁,也很新,不像是外出过的样子。头发,也作起妇人打扮,在脑后盘起,一丝不苟。耳环……
耳环上的琳琅,左边比右边,缺了一只。
在许银翘反应过来之前,裴彧的手捏上了她的耳垂。
许银翘的耳垂生得很漂亮,圆润小巧,莹白似珍珠。裴彧的手指压上去,几乎覆盖了一整个耳垂。
许银翘看着他,面上还是平静,身子却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银翘。”裴彧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蛊惑,“又出去干什么坏事了?”
许银翘和韩因分别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心知,就算自己布置了两层挡箭牌,但终究不能出门太久,否则极有可能被发现。许银翘几乎是一路疾奔,紧赶慢赶,才混在采购的奴婢中,进入了四皇子府。
她悄悄溜到库房,换了一身和今晨相似的衣服,刚走出几步,就看到马夫牵着一匹昂首挺胸的健马走了过去。
那马儿高大魁梧,用鼻子看人,和裴彧像了个十成十。
许银翘心道一声,坏了。她手上利索地将自己的衣角掖好,把因为奔跑而散开的头发重新扎起,直到自己觉得看不出破绽,脚步也走到了小院门口。
许银翘以为,裴彧发现自己李代桃僵的事情,会如以前一般,大发雷霆。
至少,也会对她威逼利诱,加以恫吓,让她熄了在自己眼皮底子下玩小把戏的心思。
谁知,裴彧看到她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捏上自己的耳珠。
这种颇富调情意味的举动,弄得许银翘有些迷茫。她一时间,也不能确定,裴彧是否要惩罚他。
裴彧看着许银翘,心里的烦躁慢慢平息了下来,他甚至有闲心拍拍她的脸颊,道:“走罢,里面说。”
许银翘跟着裴彧,跨过被劈成两爿的大门。两爿木头倾倒在地,原先连接的地方光滑如镜,没有一根木刺,好像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劈开一般。
许银翘看到这番景象,心中暗暗纳罕,不由得有些紧张。
进入内室,许银翘便看到躺在一旁的白芷。许银翘看到白芷身上没换下来的,自己的外袍。她怕裴彧开口问询,自己主动解释道:“我今日为白芷消了淤血,怕她身体弱,就用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了。”
裴彧点点头。
他信得这么轻易,许银翘就更奇怪了。
她的解释里面并不是没有漏洞,裴彧如何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自己的说辞。
许银翘还准备了一大堆找补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裴彧坐到了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上来。”
许银翘乖乖坐上去,一双眼睛滚圆了看着裴彧,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彧手一动,床帐拉下。许银翘眼前立刻昏暗起来。
裴彧的身子很高大,就算盘着腿坐着,也占据了账内的一大部分空间。许银翘生来就对这种体型格外巨大的生物感到恐惧,她缩了缩,拿起一片被角,盖到自己的膝盖上。
像是拿了一片叶子,遮挡狂风暴雨似的小老鼠。
裴彧不知道许银翘内心活动,只觉得面前的女人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像哭,一会像笑。
“你既不喜欢我被我逼迫,今日,我便与你坐下开诚布公谈一谈。”裴彧道,“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又有什么想知道的。”
许银翘张了张嘴,只觉得嗓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嗯?你不肯说?”裴彧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一片中发出亮光,像一只黄昏狩猎的狐狸。
“我……”许银翘被裴彧这么一说,绕进去了。
她从小到大,身上从来没有背负过这么多的秘密。此时在裴彧面前,一件都说不出口。
难道要和裴彧说,她说大月氏的亡国公主吗?或者,告诉他,我已经知晓了你和何芳莳的秘密,奉劝你快点给她找一个夫家?
无论哪种回答,许银翘都觉得可笑。
“这可不行呢,银翘。”裴彧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从许银翘的角度看过去,透着股少年郎的顽劣。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继续在屋内呆着吧。”裴彧无所谓地笑笑,“只不过,你不用再费心逃跑。你走了,可你的婢女还在我手下。叫……白芷,对吧?”
许银翘的心被狠狠一攥,她开口道:“裴彧,你回来。”
裴彧居高临下嗤了一声,身子却没再往外。
“我今天去见了韩因。”
许银翘说出了第一句话,后头就连贯了许多:“我找他,是想知道,当日被车鹿劫持,失去意识后,我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许银翘话音刚落,就看到裴彧转过脸来,他表情的改变非常细微,但是许银翘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裴彧对她的话题起了兴趣。
旧事重提,裴彧重新坐了回去。
许银翘其实早就从韩因口中问出了当日的情形,此番在裴彧面前讲述,也只不过是把韩因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多费些口舌罢了。
“所以,车鹿本想派手下侮辱于你,不过被韩因打断了?”
裴彧总结。
“是。”许银翘点点头。
她的头轻轻垂下,露出一弯纤细柔软的脖颈。
裴彧似乎对这个虎头蛇尾的故事颇为不满,良久才道:“那我可真得感谢这位韩侍卫了!”
许银翘听他口气不对,不像是要感谢韩因,反而像是要把韩因嚼碎了吞肚子里一般。
许银翘不明白,裴彧对韩因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倾身上去,双臂如柔韧的藤蔓,揽住了裴彧的腰。
他的身材很漂亮,蜂腰猿臂,形如鹤立。许银翘只感觉手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像抱着一块顽石。
她放低了声音,柔声细语:“殿下,银翘对您,已经一览无余了。”
裴彧捧着许银翘的脸,与她对视。
许银翘毫不避讳地看了回去,双目澄明如水。
接着,裴彧的头低下,衔住了许银翘的唇。
“但愿如此。”呼吸交错间,他如叹息般说道。
*
许银翘醒来的时候,难得裴彧还在。
要知道,平日里,许银翘醒来之后,裴彧早就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冰凉的被衾。
许银翘只觉得头脑发蒙,如同堕入梦中。
她的手伸下去,掐住自己的大腿。痛感传入大脑,许银翘才恍然,原来这不是梦。
身边躺着的那个男人,确确实实是裴彧。真实存在的,具象化的,裴彧。
许银翘觉得自己的心裂成了两半。一半,是痛苦的回忆。往日被忽视,被轻蔑的记忆,时不时萦绕在她心头,提醒着她,这份身份不相称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公平,给许银翘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但另一半却在持续地呼唤她:或许,裴彧正在改变呢?或许,她再多些耐心,便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呢?
毕竟,身边躺着的男人,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英俊。
他们能有无限的可能。
许银翘几近爱恋地一寸寸打量下去。
裴彧睡着的时候,面容上终于显出几分少年郎的纯稚。他的眉流极顺,如同古卷行书般没入鬓角,俊逸而潇洒。
许银翘这辈子没见过比裴彧更加好看的人。裴彧的容貌,是一种先声夺人的艳丽,睡梦之中,又带着些许脆弱。两种奇异的感觉在一个人身上共存,许银翘总是不自觉陷进去。
她静静地打量了裴彧好一会儿,裴彧在晨光的沐浴下睁开了眼。
许银翘敛眉,默默将此前的一切情愫收进了心底。
昨日的风波,似乎没有在二人之间引起什么风浪。
许银翘没想到,自己这次这么轻易就蒙混过关。她用早膳的时候,颇有点魂不守舍,接连用筷子夹了两次炊饼,都滑脱了。
奇怪的是,裴彧竟然没有注意到许银翘的异常。
许银翘心下更加奇异。
她没说什么,只是敛聚精神,观察起裴彧的一举一动来。
果然,早膳过后,裴彧将许银翘堵在一处屏风隔出的小间里头。
“银翘。”裴彧开口,语调有些艰涩,“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银翘身形纤细,恰被卡进了男人身子与墙边花瓶的空隙中。她在这样封闭狭小的空间内有些喘不过气来。
裴彧的神情是许银翘从未见过的认真。
或许是由于气氛太过严肃,许银翘扬起笑靥,语调轻松:“什么事情,让你想了一夜,到现在才说?”
她早就看出裴彧有心事,否则,为什么会一改往日的行为,到现在才与她对话呢。
“何芳莳……”
裴彧刚报出一个名字,许银翘就敏锐地意识到,他要提到那件事了。
没等裴彧说话,她便抢话:“何大小姐的事情,都是她自己的,我不会去打听,更不会阻碍你们。这个,你大可放心。”
许银翘话说得踌躇满志,信誓旦旦地向裴彧作保,暗示自己不会将那日听到的秘密说出去。
裴彧的神色中掠过一丝讶异:“你已经知道了?”
许银翘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
但是她点点头。
这时,裴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很浅,像是水面被风吹出的,轻柔的褶皱。
“多谢你了,银翘。”他笑起来,身上的气质分外纯净,“你让事情变得简单了。”
*
白芷醒来之后,精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抖擞,但是身体上还是孱弱无力。
许银翘知道,白芷在病床上躺了这么长时间,肌肉萎缩,如今能走动,都很难得。
于是,她用自己的知识,为白芷制定了一系列康复的计划。
白日里,二人围绕着小院行走,晚上,白芷就在许银翘内室外头,许银翘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睡。
白芷不知道,许银翘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只有许银翘心里明白,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的同胞。
许银翘一腔思念故国故亲的情感,尽数倾洒在白芷身上。
裴彧最近,莫名放松了对许银翘的限制。不过,近几日许银翘忙于陪伴自己的第一个病人,为她康复,倒也没有出府的打算。
转眼间,离开京城的日子就到了。
看着绿药和紫芫指挥家丁,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子搬上马车,许银翘就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她嫁入四皇子府的时候,只有一些寒酸的嫁妆。如今要离开四皇子府,库房中的内容,却已经有了这么多。
许银翘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慢慢修复。此时有夫君,有婢女,有每天按时不断的丰盛吃食,许银翘不用为生计烦忧,也不用为生活发愁。她就像一只被豢养在温柔陷阱里的金丝雀,明明知道前方无路,还是毅然决然呆在温柔乡。
是呀,母亲不希望自己联系母族。
全天下,与许银翘关系最近的,就是四皇子府。
许银翘看到自己在府中扎根的痕迹,以往那些逃离的心思,再次变淡了。
秋高气爽的时节,许银翘踏上了离京的路途。
裴彧来的时候,大胜而归,少年将军,趾高气昂。回去的时候,倒低调了许多。
士兵披坚执锐,一路肃穆,不闻言笑,只听到铁靴踏进地里的沙沙声。许银翘好奇地想要掀起帘子看看外头的世界,但将厚毡布打开一条缝,就被沙尘迷了眼睛。
她惊呼一声,捂住疼痛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室内的光线。
就这样,许银翘坐在小黑盒子似的马车里,从京城运送到渡口,从渡口被运送到平原。
等到路边麦子都熟了的时候,她终于到达了雍州。
雍州的城门,没有京城高大,但别有一番粗犷的风味。
甫一入城,许银翘便听见马车两边的欢呼,不时有东西砸到车框子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许银翘疑惑地问绿药:“砸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绿药笑道:“皇妃不知道,这是城中的小女郎,拿水果投掷在车上,是在欢迎殿下呢。”
绿药解释道,裴彧在雍州掌兵,打了几次打胜仗,赶跑了可恶的柔然人,城里的百姓,都将他看作大英雄。更加上裴彧生得容貌昳丽,热烈张扬,因此,城中的小女郎,有不少倾心于他的。
许银翘状似无意地问道:“雍州城里,那么多女郎心悦四殿下,就没有一人也得殿下心悦?”
“那自然……”绿药没有防备,说顺了嘴,生生拐了个弯,“是没有的。”
许银翘这时候,终于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只眼睛向外瞧去。
只见,裴彧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上被姑娘们抛掷了花瓣,星星点点沉缀在衣服上,如同披了一件花做成的衣裳。
但是,目光移到另一边,裴彧身边,不是别人,正是何芳莳。
许银翘看到她,心中涌起淡淡的疑惑:“怎么她也在前头?”
裴彧明明知道,自己会骑马,为什么不安排自己与裴彧并辔而行,反而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做这件事?
或许由于何芳莳是前刺史的女儿罢。许银翘自己安慰自己道。
雍州的皇子府里,张灯结彩。许银翘一走进去,就有小婢上前,将她引到后院。许银翘不无疑惑地问:“今日可是有什么庆贺之事?为什么场面布置得如此隆重?”
小婢笑答道:“皇妃不知道么?今日是四殿下与何大小姐的纳雁礼呀。”
*
许银翘初次听闻这句话,如遭雷击。
她反反复复在口中念了几遍,才从字里行间拼凑出这句简单的话的含义。
“纳雁礼……”许银翘毫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她当年和裴彧成亲,有办过纳雁之礼么?
许银翘脑后空空荡荡,想不起来了。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有裴彧那日清晨说的,“我终于放心了”,有何芳莳在说到“成亲”时的羞赧与不好意思。画面兜兜转转,最后落到许银翘大婚之夜的梦上。
她飘飘荡荡悬于半空中,看着自己的婚服慢慢褪色。何芳莳身上的红衣,却红得夺目。
多刺目。
像条嫁衣。
许银翘想都没想,甩开步子,疯了似的向前院跑去。
小婢在后头又是呼唤,又是跺脚,但许银翘就如一朵云,飘得毫不费力,一眨眼就消失在转角。小婢体弱,气喘吁吁追了几步,根本赶不上。
绿药这时拿着梳妆盒下车,看到在原地乱转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的小婢,忙问:“怎么了?”
“皇妃她……她……冲前院去了!”
小婢说完这句话,作捧心状,两眼一翻,作势就要晕过去。
绿药暗道一声不妙,也顾不得小婢是否要晕倒,拔腿就跑,追了上去——
第52章
一双大雁供在桌上, 赤头绿颈,皮毛油水光滑。
旁边香烛袅袅,让场景增添了几分梦幻。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 何芳莳却显得有些局促,她一双红唇抿起, 悄声对裴彧道:“这件事, 四嫂……知道么?”
裴彧刚想回答, 就看到前头一位少年搀着一位妇人走来。
少年头发毛糙,上上下下用眼睛打量裴彧,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而他身边的妇人, 眼下、唇边如斧凿般,刻着深深的皱纹, 不作表情, 便是一副很忧郁的样子。
二人的脸孔, 都与何芳莳神似。
这便是何芳莳留下在雍州的母亲和弟弟了。
裴彧对何芳莳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主动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师母。”
何夫人立刻福下身:“草民, 不敢。”
裴彧听到何夫人自称草民, 心头有一丝意外。何夫人出身高贵, 出阁之前,也曾是千娇万惯的官家小姐, 后来嫁给了金科进士何庭元, 又一路坐上了刺史夫人的位置。可以说, 何夫人的一生,都没真真正正地堕入尘埃过。
她自称草民,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裴彧与何夫人拉扯的时候,何芳莳的弟弟走到了何芳莳面前。
他姓何名耀, 与何芳莳差了三岁。因而,当何芳莳跟在裴彧屁股后面跑的时候,何耀只是个摇篮里的婴儿,呱呱坠地。
等到稍大些,裴彧从军,何府里头,很少能见到裴彧的身影。
因此,何耀对这位未来的姐夫,并不熟悉。
但这并不能掩盖他脸上的兴奋。何耀一开口,何芳莳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真有你的,我的好姐姐!”
何耀涎着脸道。何芳莳皱起眉头,偏开脸,避开了直冲何耀的方向。
何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起话来惹人生厌。他凑过来,挤了挤眼睛,怪声道:“怪不得母亲从小就想给你俩说媒,要不是因为裴彧一直推拒,你又在京城有一门亲事,这说媒的事情,恐怕早成了板上钉钉。”
何芳莳听他提起以前的事情,目光不由得看向裴彧。
裴彧背对着他们,仍旧专注和何母说话。何芳莳这才放下心来,对何耀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些,别怪声怪气的。”
何耀道:“哟嚯,可不得了。姐姐成了皇妃,腰杆子硬了,能管起我了。”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母亲前番三令五申,让你回雍州来,你不听。我还以为,你这次还要像往常一样,回来和她吵架。没想到,你一票干了个大的,竟然真的将裴彧拿下。你看,母亲现在高兴的,都找不着北了。前两日,她还特地嘱咐我,纳雁礼上头穿好些,别像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得争取给未来的姐夫留下个好印象。”
似乎是被“姐夫”的称呼触动,何芳莳的脸有些红,像是贴了一层刚染的窗花纸。
她眼睫轻颤,望了身着蝠纹红袍的裴彧一眼,又似触电般收回去。
何耀自顾自说下去。
“不过我听说,四哥在京城,取了一房正妻,还是个宫女的低贱出身。我的好姐姐,你——不会是小妾吧?”
最后三个字,何耀说得铿锵,仿佛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心情。
何芳莳敏锐地察觉到了何耀话中的恶意。
她的这个弟弟,长大的时候,恰逢失怙,并无父亲管教,长在母亲膝下,由妇人带大。或许正是由于成长的过程失了规矩,他养成一种下流习性,面对身边两个最亲近的女人,嘴上总是不饶人。
母亲并不觉得何耀有什么问题,何芳莳却觉得,她的这个弟弟,欠管教得很。
何母不允许何芳莳拿出姐姐的威严,来给何耀立规矩。久而久之,何耀对她也没有几分忌惮,说起话来口无遮拦。
何耀没有看到,在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有两个人经过他的身后。
“小妾?”何母的声音响起。何母的眉毛描得很细,从何芳莳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像两弯虫子爬在脸上。
线虫团起身体,何母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到何芳莳身上,简直要把她刮下一层肉来:“何芳莳,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何芳莳被何母这么一问,也懵了。
在她求助的眼神下,裴彧站到了何芳莳身前。
“师母,稍安勿躁,其中情节曲折,且等我与你细细说。”
何母却颇有些不依不饶:“何芳莳,你说清楚,明明是你的纳雁礼,为何又冒出来一个已经过门的妻子?”
女人的语调一下子变得尖细,像一柄刻薄的刀:“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性子就是长歪了的。但我真没想到,你堂堂刺史之女,竟会去与人做小?何芳莳,你将我诓骗到这里来,就是与我看这个的么?”
何芳莳被何母这么一激,一眨眼,泪水就哗啦啦落了下来。
好好的纳雁礼,变成了一场闹剧。
门外宾客还在等着何芳莳和裴彧出去见礼,但从目前的场面看来,众人一时半会,是无法安然走出这间屋子了。
何母对何芳莳的行为极为生气。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生出的女儿,竟然会如此不知廉耻,成为二房。而何耀则在一旁优哉游哉看戏,是不是煽风点火几句,何芳莳哭得更加伤心。
裴彧看着眼前的一团乱麻,只觉得头脑中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他的眉头拧起来,一步步推开,转身从墙上拿下一柄装饰的剑,连着剑柄,重重砸到了桌上。
红木打造的八仙桌,一下子塌下去一角。
“够了。”裴彧的脸色很阴沉。
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何母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并不是这间屋子里最尊贵的人。
裴彧才是这里的主人。
而且,他是个男人。
一个年富力强,力能扛鼎,威慑西域的男人。
何母讥讽挖苦的话断了半截,何芳莳被裴彧拉过来,挡在身后。何耀震惊地看着八仙桌被砸下去的凹槽,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上去,被何母藏在背后的手打掉。
面对裴彧,就何母不像方才那么咄咄逼人了。她低下头,理了理因为激动而失去位置的头发,重整仪容,好声好气起来:“四殿下,请恕我方才太过心急。我是芳莳的母亲,她与我回信之时,并没有说明有这桩事情在里头。那么今日的纳雁……”
裴彧看着何母变幻莫测的表情,忽然说出一句:“今日便算了……”
何母没想到,裴彧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何耀早在背后跳了起来:“四哥,你说要娶我姐姐,如今又反悔,你算不算是个男人了?”
何耀的话太过冒犯,何芳莳睁大了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说出这样的话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何芳莳的眼睛向下看,裴彧的手抓住了剑柄,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但他终究没有爆发。
“我是说,你们失礼之事。”
裴彧话锋一转,纵然何母掩饰得很好,她脸上浮现出的窃喜,还是没有逃过裴彧的眼睛。
“我在京城,的确有一段婚姻。那人原是太医署宫女,阴差阳错之下,为皇帝赐婚。御赐美人,只能供奉,但这并不影响今日的礼仪。”
“那么芳莳该如何自处,她是何家闺秀,若是当小……”
“芳莳会是平妻。”
裴彧一言敲定了结果。
何耀却在后头大大咧咧地说道:“呵呵,四哥,你还是说话太良善。御赐的,倒不如说,是皇帝老儿硬塞给你的。四哥想必,也接受得不情不愿。不如……”
他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像是要杀鸡一般,折断那位素未谋面的女人的姓名。
裴彧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何芳莳喝到:“何耀!”
她这一声,如同河东狮吼,将何耀吓了一跳。
何耀掏掏耳朵,满不在乎道:“姐,你吼我干什么?俗话说,女人如衣服……”
没等何耀说完,门口哗然作响。似乎门外有人嚷叫道:“皇妃……”
“您不能进去!”
下一秒,门口豁然洞开,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何耀眨了眨眼,恢复了视力,不由得赞叹道:“哟,还真是个美人儿。”
没等何耀说完,裴彧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凉薄至极,像是有一股极阴寒的风在何耀背后摸了一下。
何耀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哪来的阴风,他想,定是哪个小丫鬟窗子没关牢,该罚。
许银翘的钗环跑乱了,颤巍巍耷拉在鬓发上。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一路至此,她看到了熟悉的灯彩,盈门的宾客,热络的笑意与交谈。
一切都好像一场真正的婚宴。
而许银翘是一个异类。
她特立独行,提着裙子匆匆穿堂而过。所有女人都在后院,宾客们从来没有想到,这里会多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
“妹妹,女眷要往那里走。”
有人好心提醒她。
但许银翘还是自顾自地跑了下去,直到来到内室的门口。
她打开门,看到裴彧眼中的震惊,他拿着一柄剑,身旁的八仙桌塌了下去,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身后,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从他们肖似的面貌来看,许银翘很快就对应上了人。何芳莳,以及她的母与弟。
裴彧见到许银翘,急忙上前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剑。他似乎要出言解释,但许银翘却越过了他。
她径直走到何芳莳面前:“芳莳。”
“谈谈?”——
第53章
何芳莳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头去。
何耀在后头叫嚣起来:“你是谁呀?凭什么跑进来,要带走我的姐姐。”
许银翘一步步走到何耀面前,扬起下巴, 神色中带着一丝倨傲:“闭嘴。”
何耀没想到,眼前的女人扬眉, 竟有一种不容侵犯的高贵气质。他不知怎么的, 缩了一下。
何母也上前一步, 拉扯许银翘的手臂:“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好这么说话?”
许银翘不甘示弱地回击:“撒开,否则我打你了。”
何母从小到老恐怕没见过这么无赖的言论, 她神色怔忡,手上松了劲, 许银翘一用力, 就挣脱出来了。
裴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银翘。
她有时候温柔沉默, 有时候笑靥如花, 说起话来,偶尔带着尖酸, 但大部分时候, 还是秀美如一盆兰草的。
但此时, 她神色冷若霜结,藏着裴彧看不懂的深色。
裴彧下意识拦在许银翘身前:“银翘, 有什么话, 你与我讲便是。这其间, 定是有什么误会。”
许银翘知道他指的“误会”是什么。裴彧做起事来,总是占理的,若是不占理,他也不会娶了何芳莳。
他想说的话, 许银翘可以帮他说。
何母以何芳莳弑父之秘威逼利诱,定要何芳莳寻觅一个有身份的好郎君,重新光耀何家门楣,荫庇子孙。何芳莳在父亲逝世后失去庇佑,京城人家看不上她,只能一步步向下找去。何芳莳将自己的困苦告诉裴彧,裴彧的解决方法,就是自己揽过照顾何芳莳的重任。
难道裴彧不应该照顾失怙的师妹么?
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顺理成章,顺到许银翘觉得,她才是那个局外人。
许银翘手心向上,如削葱般的手指伸展,放在何芳莳身前。
一个邀请的姿势。
何芳莳接过了许银翘的邀请。
裴彧担心的眼神落在二人身上,说不准谁更让他担心一些。
许银翘没有回头,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
“吃些花饼吧。”
许银翘伸出手,递给何芳莳一块糕点。
淡粉的花瓣印在洁白的面皮上,组成一朵海棠的形状。
何芳莳看着糕点,不易察觉地吞了口口水,抬眼观察着许银翘的神色,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份好意。
许银翘没客气,伸手捞起何芳莳藏在袖底下的手,将糕点塞了进去。
“你肯定饿极了。”她说道,声音很平静。
因为她成婚的时候,就一天都没吃到过东西。
何芳莳这才将食物举到嘴边,兜着帕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她的吃相很优雅,糕点很松软,但何芳莳吃起来,一点粉屑都没有落下。
显然是经过了长久的、良好的训练。
许银翘自问在这一点上,拍马难及。回忆许银翘自己的婚礼,宫中嬷嬷害怕新娘的喜服沾上气味,或者落下食物的碎屑,并不允许许银翘吃任何东西。因此,那时候,她一整天滴米未进,嘴唇也只是在拜堂之前略沾了一些冷茶,润润嗓子。
所以,许银翘很体谅地带上了糕点,送给何芳莳。
何芳莳吃得很优雅,但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大半块点心就落入她的肚子。
许银翘想,这件事情,其实是京城每一位高门贵女必须的技能。她们总是毫不失礼,游刃有余,不像许银翘,因为一件小事,从满是男宾的大堂穿堂而过。
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众人所期待的四皇子妃。
许银翘心中这么想。
何芳莳吃完了糕点,清清嗓子,试探性地说道:“四嫂。”
许银翘回过神来。
何芳莳脸上带着难色,道:“你别生气,今天这纳雁礼,委实是做给我母亲看的。”
许银翘定定地看着她。
何芳莳被许银翘看得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道:“我年少失怙,唯有一母在世。母亲当时病重,惟愿我成亲。母命难违,我和四哥不得不出此下策。四哥与我说,纳雁并非成婚,只是使我母亲病情稍转而已。”
“四嫂,我并非有意插足。”
何芳莳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似乎在等许银翘一个原谅。
许银翘唇角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接着何芳莳的话说下去:“芳莳,你们真成亲也好,假成亲也罢,都不是我能阻拦的。”
“也与我无关。”她加了一句。
何芳莳的眼神渐渐瑟缩起来。
“我只是好奇,裴彧这么冷心冷肺的人,到底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说到这里,许银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到何芳莳面前。
许银翘眼神中的探究,如同一根牛毛银针,刺了何芳莳一下。
何芳莳避开了许银翘的注视。
“四哥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又拜我父亲为师。我们……情同兄妹。”何芳莳说到最后,有些犹疑。
“不。”许银翘却话头一转,“想必,他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情,对你心中有愧吧。”
“你,你什么意思?”
一听到许银翘说起父亲,何芳莳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不由得后退几步,跌坐在软垫上。
许银翘却步步紧逼:“这件事,是我猜到的。不过你的反应,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那日我与四哥谈话,你就在门外!”何芳莳也反应了过来。
除了这个可能,再没有别的可能。
何芳莳警惕地将双手挡在胸前,一副推拒的姿势:“你,你别过来。”
许银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微微一笑,道:“放心,今日你我的谈话,只会留在这间屋子里头。不过……”
许银翘转了转眼睛:“我猜到的真相,远比我知道的更接近真实。”
许银翘没有卖关子。她想通了一切。
“何芳莳,从知道裴彧与你纳雁礼那一刻,我就在想,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分,值得他为你做这么多。现在,我想清楚了,当年杀何庭元的主谋,不是你,而是裴彧。”
话音刚落,许银翘如愿在何芳莳眼中看到了震悚。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裴彧会将何芳莳的未来放在自己身上。
“当年,你得知父亲即将将你奉送给守城士兵,六神无主地找到裴彧,请求他救你。”
“裴彧一直是一匹孤狼,你知道,他决定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去做。你用自己的性命相威胁,请求他一定要保全你自己的生命。”
“不是你的父亲死,便是你死。”
许银翘叙述起她推断的场景,好像她对这件未曾参与的谋杀耳熟能详。
何芳莳的眼前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许银翘的叙述在耳边响起,就像说书人重现那日一样。
“事到临头,你却反悔了。骨子里的忠孝,让你不敢拨开刺史府的门闩。愤怒的士兵在门外叫嚣,他们说,刺史府一定有城中最后一点粮草,他们请求你开门。”
“在你犹豫的当口,裴彧拉开了门。”
“剩下的事情,不用说,我们都知道。何芳莳,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看出真相的么?”
“为什么?”何芳莳的情感早已麻木。她双目失神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自语:“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甚至是在裴彧面前。”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向许银翘:“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银翘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因为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坚强。”
“何芳莳,在我得知你弑父时,我以为你是个刚强的女子。”许银翘道,“但是,我错了。你外表的坚强,但内心脆弱。在父亲去世后的十几年里,你反复质疑当时的决定。你成了朵菟丝花,需要裴彧的支撑,才能继续在京城立足,在雍州立足。”
说到这里,许银翘叹了口气:“在裴彧帮你打开刺史府的那一刻,你就把自己成长的契机,寄托在裴彧身上。”
“不过你对裴彧来说,终究是最特殊的一个。这一点,没有谁能够比得上。”
许银翘说完这一句话,嘴唇嗫嚅,但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话犹如一柄犀利的纸刀,将何芳莳一层层地剥开,露出少女稚嫩柔弱的内心。
何芳莳怔怔的,眼中晶莹闪烁。
“四嫂,我……”
“你能和裴彧做出这些事情来,我并不意外。”许银翘仿佛洞悉了何芳莳的内心,她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毕竟,你是曾经的刺史长女,也是现在的何大小姐。你不会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人,就算,那人心悦过你。”
何芳莳知道,许银翘指的那个人,是温绪。
她更加惶恐了。
如果说何芳莳是一棵年轻的树,那么许银翘已经摸清了她身上每一处疙瘩,每一缕根系。许银翘的眼睛就像一盏明灯,煌煌照耀,令人无法逼视。
“所以,承认吧,你对裴彧,并不是毫无感觉。”——
第54章
许银翘说到这里, 大门忽然被打开。
人未至,声先到。
“够了。”裴彧走了进来。他看到了如落花般委地的何芳莳,也看到了如利刃般的许银翘。
许银翘站在那里, 身形细瘦,像一柄插在石中的剑。
“许银翘,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裴彧的气喘不匀。
许银翘向他后头看, 身后没有何母与何弟, 想必是他先安抚好二人情绪,再匆匆赶来。
何芳莳如同幼鸟找到了巢穴,从地上跳起来, 躲到了裴彧身后。
许银翘的心,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听到了多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
裴彧踏步向前, 圈住了她的手腕:“该听的不该听的, 我都听到了。”
许银翘见他这么回答, 深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裴彧的身子插在何芳莳和许银翘中间, 好像成了一堵厚实的屏风,将两人分隔开来。
许银翘看着被裴彧护在身后的何芳莳, 忽然觉得, 自己此前的种种行为, 都成了笑话。
他最终还是偏向她的,不是么?
内心犹如一百只蚂蚁在啃啮, 许银翘感觉, 若是自己的情绪能够具象化, 那么一定比世界上最狠辣的毒还要浓,还要稠。
一滴滴,灌满她整个身体。
许银翘成了一个晃荡着嫉妒与恨的容器。
然后,她被裴彧抓住了腕子, 匆匆离开了现场。
原来裴彧将她与何芳莳隔离开来的方式,就是带着她先退场。许银翘内心漫思。
行走间,许银翘在绿树掩映间路过了前院,不无奇怪地看到,宾客纷纷散场,婢女们已经收拾起了宴席。
“真不好意思,搅黄了你的亲事。”许银翘声音很轻,如银针落地。
她此时也分不出再多力气来讲话了。
裴彧的步子更快了,走起路来,犹如雪山间的风。许银翘感觉他周身往外泛着寒气,她被裴彧所感染,刚刚满溢的一腔热血也渐渐熄了下来。
许银翘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裴彧面前暴露了多少秘密。
他会怎么对待她?是将她关起来,还是直接杀了她?
许银翘从和裴彧相处的短短几个月中学到的最大道理,就是不要轻易揣测面前这个男人。但是,她怎么能停止担忧自己的未来呢?
许银翘觉得自己正在以一种冲刺的速度,坠向深渊。
他们停了下来,停在了一座堂屋前。
“搅黄亲事,你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裴彧终于说了一句话。
许银翘不明所以,跟着裴彧踏入屋中。屋内装潢富丽,金雕玉缕,恍然如同仙境。
“边关急奏,小股柔然人侵入大周境内,直入腹地,距离雍州主城,不过几十里远。”裴彧难得给了一句解释,“来赴宴的,都是军中人士,家眷俱在雍州。得知消息,他们急着回去。”
许银翘得知了宾客离去的原因,心中好似有一块大石头放下。但紧接着,她心底里,又泛出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许银翘好像深海里的一尾鱼,无论如何扑腾,也不能再大海上掀起风浪。
她所有的呐喊和委屈,都淹没在一封封的急奏下,淹没在裴彧强有力的控场下。
淹没在深海里头。
“许银翘。”裴彧抬起她的脸,“你的胆子越发大了。”
许银翘只觉得一颗心被不断地击打,磋磨,然后沉沦下去。她颤声道:“裴彧,原来我不能针对何芳莳作出任何行为,只要有,便是越界,是么?”
裴彧的拇指碾过她颤抖的唇瓣,俯身在她耳边,如私语般道:“有些话,藏在心里就好。许银翘,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说出来。太聪明,只会为自己找来祸端。”
“譬如现在……”裴彧后退两步,展露出身后的大殿,“将你关起来。”
许银翘只感觉浑身乏力,牙齿打颤。
裴彧居然为了保守何芳莳的秘密,将她囚于笼中。
“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吗?”她的话都有些糊涂了,“裴彧,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吗?如果你那么在意她,为什么不一早就娶了她,非要等另一个女子嫁给你之后,再将何芳莳收入房中?”
说道最后,许银翘哽咽了。
在听见纳雁礼消息的时候,许银翘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许多事后,心肠已经够硬了。
但此时,当她一句句质问裴彧的时候,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裴彧沉默了一会,道:“不会太久的。”似乎是看许银翘哭得实在可怜,他又加了句:“你相信我。”
许银翘在泪眼迷蒙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裴彧却已经转身,叫来守卫的士兵:“将皇妃看住了。”
话音落地,他匆匆走出房间。
门扉缓缓阖上,许银翘一双眸子如怨似泣,紧紧盯着门口。
然后,大门闭合,不露出一丁点光亮。
许银翘被他关了起来。
*
雍州城郊,新建了一道军帐。
裴彧匆匆走入,带起了一阵风。
底下早已坐满了人,见到裴彧进来,每个人都看向他。
“少将军。”有人行了个礼。
“耿大哥。”裴彧简单打了个招呼,坐到了主位上。
“王中将已经带队,去堵截那股流窜的柔然人。根据信鸽传来的消息,那股人人数虽少,但行踪成谜,王中将还在搜寻途中。”那姓耿的军官汇报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属下有一事不明。照属下看,柔然与大周已经缔结合约,柔然主部暂时不会侵犯。此时作乱的,不过是一些不服管教的小部。殿下今日亲临指挥,属下不懂,您为何如此重视?”
耿将军问出了大多数人都关心的问题。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从宴席上下来的。大家被召唤至此,彼此面面相觑。
裴彧拍手:“耿将军提了个好问题。”
虽是赞许,但裴彧脸上不见笑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简模样的东西:“我召众位前来,退敌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这个。”
耿将军离得近,得了允准后,凑上前去,拿起邸报阅读。越看,耿将军的脸色就越复杂。
旁人好奇,都想簇拥上去看。可是碍着裴彧稳坐中堂,众人只能拼了命地将脖子凑向耿将军,企图用余光瞟到一点只言片语。
裴彧没有卖关子,待耿将军看完,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邸报上云,一月之前,漕河帮派争斗,一队满载粮草进京的大船,悉数沉没。”
听闻此言,众人齐齐震悚。
“这个消息,没有传到京城,就被一股神秘力量拦下。漕船上载着的,正是供养十万大军的粮草。”
底下人登时窃窃私语起来。
“可是,今年大周与柔然歃血为盟。粮草沉河,从别处再运便是。此时如何需要殿下亲自主持呢?”
裴彧的脸色不霁:“问题就出在,这封邸报,上了京城,却没来雍州。而额外的粮草,也没有来。”
十年前雍州大灾,众人都经历过。此时听闻又要经历一次缺粮的情况,众人不由得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不过,自从何刺史殉国后,军队历经改良,发展了屯田的军户。若是真有粮草断绝的情况,军户之田,或能用以苟延残喘。”裴彧冷静地分析道。
裴彧的话,好似给底下的军士们一颗定心丸,众人松了一口气,感觉重新又有了主心骨。
裴彧转身,拔出腰间的匕首,虚虚在帐中高悬的地图上笔画出了一条线路。
“那股柔然小队,第一次被发现的地方,是这里。第二次,这是这里的镇外。”
匕首在牛皮纸上画出一道隐形的线,线的方向,直指军田腹地。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裴彧为何如此重视此次行动。
“殿下明察秋毫,高瞻远瞩。属下,佩服。”耿将军恍然大悟,跪下抱拳,代众人说出了内心的感受。
面对夸奖,裴彧的面上没有丝毫松动。座下的众军士欢快地讨论起来,在他们看来,一股小小的柔然士兵,就算狼子野心,有深入大周的念头,但是,毕竟并非主场作战,柔然人还是并不占优势。
说不定,王中将一个人,就可以把柔然人都消灭殆尽。
裴彧看着大家骤然轻松的表情,内心却不是很美好。
几日几夜没合眼,他的大脑犹如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用手抚上额角,内里隐隐作痛。
但柔然人的侵犯还在继续。
裴彧敲了敲桌子,大家安静下来。
“如若我的推断正确,柔然人在进入军田时,一定会经过此地的峡谷。”裴彧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地图上一处位置画了一个叉。
此处形如壶瓮,两口窄而长,中间宽而饱满。
“此处,便是伏击柔然人的最佳地点。不过,为了顺利将他们消灭殆尽,我需要一队士兵充当诱饵。为首之人,我会将其晋为有品级的军官。”
裴彧说到这里,环顾四周,似是一只老虎在寻找可能的猎物:“谁敢上前?”
有的人低下了头,裴彧只能看到他们一颤一颤的发髻,有的人双目茫然地放空,呆滞不语。
裴彧知道,贪生怕死乃人之本能。在一片深潭一般的沉默中,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属下愿意。”
裴彧循声看去,一个熟悉的面孔。
“韩因,你很好。”
*
许银翘被编入了一个罗织的黄金牢笼。
这一次,没有白芷的替身,也没有绿药的掩护。有的,只是如同金刚般严守在门口的士兵。
她一旦离门庭稍近,士兵的眼光便如两道火炬直射过来,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软禁,妥妥的软禁。
许银翘只得缩回自己的房屋。更漏一滴一滴地坠落,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许银翘的禁闭,就如无止境的更漏一样,一眼望不到终点。
她没坐一会,就感到无端的烦躁。浑身上下,犹如有蚂蚁在攀爬,啃啮。
正在许银翘不知怎么办的时候,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
她正心烦意乱,此时听到鼓噪,更是不耐。许银翘起身,预备将窗户重重地甩上。忽然间,那鸟雀的形貌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只通体洁白的,鸟儿。
头上三点毫毛,毫毛上泛着蓝紫的光辉,组成了……
一个眼睛——
第55章
许银翘第一时间, 就想到了孔雀。
蓝莹莹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的脑中如有黄钟大吕一撞,豁然开朗。
或许, 这只鸟儿便是母亲托给的信物。
当月氏的女儿需要帮助的时候,神鸟便会现世。
室内没有别的利刃, 许银翘将食指含入口中, 用力一咬, 直透皮肉。她双指捏住,点点鲜血,如同红梅缀在枝头上, 从床边一路延伸到了室内。
白鸟扑棱棱从树上飞下来,一步一啄, 循着血迹来到了许银翘跟前。
它似乎有了灵性似的, 喉中发出一声的长啸, 清亮如山泉。
许银翘从内裙上撕下一块白绢, 以血为墨,写就一封短信。写完之后, 血色渐干, 干涸成褐色的枯河床。
许银翘将写着鲜血字迹的白绢绑在白鸟脚上, 绑好之后,她觉得系得不够紧, 又在外加了一层发带。
鸟儿被许银翘攥得很不舒服, 它的身子扭来扭去, 口中短促地啼鸣一声,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如同带了灵性般,滴溜溜转动, 幽怨地看了许银翘一眼。
似乎在催促她,快些,快些。
许银翘拿指弯轻轻挠了挠鸟儿下巴处的绒毛,轻声道:“就好了,别急。”
白鸟这才安静下来。
此时,廊下却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士兵的铁靴拍打在青石地板上,脚步声由远及近,旋即,门扇前,叩叩之声响起。
“皇妃,午膳到了。”
说着,门扇打开一道缝隙,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没了侍女,给许银翘端茶送水的,都成了年轻的兵士。
他越走越近,许银翘透着屏风,都能隐隐能看到他冠带上的条纹。
不好!
许银翘急忙将白鸟放入怀中,鸟儿似乎很不愿意被埋藏进这个封闭的环境中,狠狠在许银翘胸口啄了一下。
许银翘却没有心情在意这种突然的疼痛。
在士兵进入内室之前,她必须得将地上的血迹清除干净。
许银翘疾走几步,试图用脚尖抹去地上的红痕。但是干涸的血液如何能一下就抹掉,绣鞋使劲在地上移动,也只擦掉了些表面,圆圆的印子,仍然留在原地。
脚步声稳健地接近。
“等一下!”
一片忙乱中,许银翘大喊一声。
“怎么了?”士兵听见皇妃惊叫,问话出声。
“别过来,我,我的裙子破了。”
情急之下,许银翘找了个借口。
听闻此言,士兵果然不再移动。许银翘见到自己的谎言卓有成效,试探着加了一句:“你,你先出去,将午膳留下就成。”
士兵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件超出常规的举动是否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许银翘一手按住怀中扑腾的鸟儿,另一只手扇动裙子,发出声响,来掩盖怀中的异常。
木盒触地的叩响。
士兵最终还是听从了许银翘的话,放下餐盒,退了出去。
许银翘松了一口气。
她掀开衣襟,检查自己的胸口。鸟喙尖利,刺破肌肤,留下点点血迹。朱白相映,在瓷白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白鸟却像醉了酒一般,双眼发昏。许银翘一松开手,它就晃晃悠悠飞了起来。
许银翘小声急叫:“喂,我还没告诉你,要将这封信带给谁呢!”
她话还没说完,白鸟便扑腾出窗棂,接着振翅高飞,不一会儿,便成了天空中一个小圆点。
许银翘悻悻地站在原地。
她与外界通讯的唯一联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飞走了。任凭谁来了,都只有懊恼。
算了,再想办法。许银翘内心给自己鼓劲。
裴彧编织的黄金囚笼,她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了。许银翘暗暗对自己说。就算是死,她也要离开。
*
裴彧处理完军务,一股熟悉的头痛袭来。
他强撑着,与众人交代好事务,一步步离开了军营。
身体的颤抖,被他强自压抑着,直到回到住处,他才松懈下来,整个人重重倒在了床上。
偏头痛,是他的老病症了。或许从小时候,被母亲抓着身子,将头砸向桌角的时候,就落下了病根。
李军医上前来,默默地为裴彧施针。
裴彧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地,整个人如同一幅凝固的重彩画。
李老军医看着裴彧久蹙不消的眉头,嘴唇撇了撇,道:“你这偏头痛的病症,是小时候就种下的。但是你看你,前几日,为了何大小姐的事通宵达旦,这几日又在军营,恐怕也睡不了觉。哼,要不是你重金请老夫出山,像你这样不遵医嘱的病人,老夫才不愿救治。”
难保没救机会,人就半身不遂了。李老大夫在心里嘀咕。
明明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病症,却出现在面前这个俊美男子的身上。李老大夫又唏嘘,又感叹。
裴彧闭着眼睛,听了李老军医的话,他眉头微动,难得出现了一丝孩子气的哀求:“老大夫,您再唠叨下去,我的头可更痛了。”
李老军医和裴彧差着辈分,全世界,恐怕只有他还敢管一管裴彧。裴彧被约束,倒也不恼,反而挺虚心。若教旁人看到这般景象,恐怕要惊掉大牙。
“罢了,老头子也老了,你如顽石一般,我可搬不动。”李老军医感叹年岁,旋即话锋一转,“你可想过,老夫行将就木之后,可有何人再为你施针?总要自己先保全自己为妙。”
“您是老神仙,不会老的。”裴彧这话,颇透露着几分无赖的气质。
李老军医却认真起来:“说真的,我家里几个不肖子孙,一个都没继承老夫我的技艺。反而是你那皇妃,透露着几分机灵劲,看到老夫家里的藏书,也很向学。若老夫能把针法传给她,倒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李老军医认真地考虑起让许银翘继承衣钵可能性来。
裴彧心中却道,此时许银翘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有心思救他。
此时不足为外人道也,他面对李老军医,还是闭紧了嘴巴。
一个月,裴彧对自己说,不出一个月,许银翘就会消气。届时,若她真愿意学,倒是可以让她与李老军医时时交流,也算是给她无聊的皇妃生活增添一丝乐趣。
裴彧正这么想着,门口却有小厮禀报,道何大小姐求见。
李老军医的眉头蹙起。
他听闻了裴彧为何芳莳做的一切之后,只觉得这位何大小姐是阻挠裴彧治病的大//麻烦。偏偏眼前这位正主不觉得,小厮话音刚落,就让人将何大小姐迎了进来。
何芳莳的步子很急,风风火火一进门,就道:“四哥,不好了,我想到个事儿。”
裴彧的声调很稳定:“什么事,坐下说。”
“四嫂她……”何芳莳吞吞吐吐。
“许银翘怎么了?”
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那日纳雁礼的时候,在你没听到的地方,四嫂问了我,府中的马厩在哪里。”何芳莳道。
“就这件事?”
裴彧的问话,让何芳莳一愣。
“四哥,你不觉得奇怪么,四嫂上次骑马,也没见她多喜欢策马的感觉。她当时问那一句,我总觉得突兀。特别是,在你我礼成的时候……”何芳莳说到这里,脸上带上粉桃般的羞赧。
裴彧正仰面朝天躺着,完全没在意她言语中这份害羞。
“所以你觉得?”他的语调,带着点循循善诱。
“四嫂问这个,难道是想出府?”何芳莳犹疑地推断道。
“府中现在,如铜墙铁壁一般,如何能出去。”裴彧嗤之以鼻,“何芳莳,你有时候,就是思虑过重。”
“思虑过重的明明是你吧!”听到裴彧的批评,何芳莳嗔怪起来,“头上的银针插得和刺猬似的,还有脸面来说我。”
裴彧总觉得,何芳莳这么和他说话,言语间有些怪。但他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怪在哪里。裴彧耐心解释道:“她浑身上下,没有身份文书,也没有通关路引。倘若她真的成功出府,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抓回来。她很聪明,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何芳莳被裴彧堵了回去,一时语塞。
“所以这就是你不远万里,跑到军营来找我的理由?”裴彧的语气很轻松。
“不是,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何芳莳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带着几分郑重。
“四哥,我想加入西北军。”
*
许银翘从白天等到黑夜。
她小时候听过坐井观天的故事,此时,她就成了故事中的青蛙,视野收窄到一方固定形状的天空。
天边飘过的几朵浮云,掠过的几只大雁,都能瞬时提起她的兴趣。但这兴趣只起来一瞬,就又淡了下去。
无聊,深重的无聊,如同巨浪,吞噬了许银翘。
蚕食着她的精神。
许银翘颓靡地坐在室内。她几乎走遍了内室的每一块砖,直到月上柳梢头,熟黄的圆月沉甸甸的,洒下清辉。
许银翘这才想起,这时候是中秋了。
明明是团圆的日子,她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笼中。
怪孤单的。
忽然,有什么东西击打到窗户上。
许银翘噌地站起来,一瞬间,她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她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往外看。屋外种满了蓊郁的树木,此时在月光之下,每一片树叶泛着银光,剩下的树丛黑黢黢的,好像有无数个影子在里头浮动。
许银翘四下望了一圈,没看见一个人影。她失望地缩回身子,心道,或许是自己太想出去了,以致出现了幻觉。
她一步步退回床边,脚底却硌到了某样东西。
捏起来一看,是个圆滚滚的小石子儿。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室内的东西。
许银翘的心中,一下子升腾起了希望。她再次将身子探出去,这一次,她拼尽全力,几乎半个身子挂在窗外。
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向下一扯,刹那间,天旋地转。
鼻尖传来青草的香气,许银翘睁开紧闭的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卧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巴了下,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这时许银翘才反应过来,她的脸,几乎贴着这个男人的脸,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男人身着坚硬的铠甲,将许银翘紧紧搂在怀中,似乎是怕她开口,男人举起手,比了个“嘘”的姿势。
许银翘看清了他被月光照亮的半面。
“韩因。”她用口型说道。
“公主。”韩因与她对视一眼,眼神移开,看向外头。
士兵的铁靴,正从他们身边,一步步地移动。是例行巡逻。
许银翘和韩因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动。直到士兵离开之后,韩因一跃而起,将许银翘扛在肩上,敏捷地翻阅过低矮的围墙。
许银翘第一次被人像货物一样扛着逃亡,她的胃重重硌在凸起的盔甲上,在摇晃中,几乎要把晚饭吐出来。
直到一个夹角僻静处,韩因才把许银翘放了下来。
“公主,事不宜迟,我跟您说……”
韩因话还没说完,许银翘便问道:“来的怎么是你?”
她的求救信,明明是给白芷的,为何直接到了军营中的韩因手上。
“神鸟会将月氏血脉的请求,带给需要的人。”韩因简短解释道,回归正题:“我们只有一夜的时间,第二天白天,守卫就会发现,您不在府中。到那个时候,您就逃不出去了。”
“呕。”许银翘干呕了一声,才道:“好。”
“马在哪里?”韩因问道。
许银翘在黑暗中辨认出了方向:“那儿。”
两人来到臭烘烘的马厩,马儿们都在沉睡,韩因就近取下两个缰绳,一匹马给自己,另一匹给许银翘。
许银翘惊喜地发现,自己随手抓到的马,竟然是个熟人。
阿钱睡眼惺忪,看到许银翘,立刻欢快地刨了刨前蹄。
许银翘揉了揉她的脸颊:“好马儿。”
韩因的计划,是将许银翘换装送出城。可是,他是军士,并不知道,平民百姓出城,一应需要通关路引。
看着前面因为忘带路引被拦截的大娘,韩因面带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