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翘的心也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的眼神落到一堆废弃的盔甲上,忽然间亮了起来。
“韩因,若是军士出城,是否就可以逃过盘查?”
*
许银翘穿着盔甲,大步流星地牵着马,从侧门离开。
“军爷好走。”门房还讨好地笑了笑。
韩因在后头几步赶上来:“要不是我有了四殿下亲赐的牌子,恐怕也不能这么快找到你。”
“什么牌子?”许银翘皱起眉头。
“喏。”韩因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纯黑的玉牌,上头刻着裴彧的印信,下书编队。
“你这么快,便成了中将?”许银翘好奇道。
韩因沉默了一会,才道:“因为,我接下了敢死队的任务。”
“敢死队?”许银翘猛地转过头。
韩因的脸被初阳一照,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红赧。“我只是想,若是能尽快立功,恐怕……能见到公主的机会会多些。”
许银翘低着头仔细端详起那块铁牌来,口中幽幽冒出一句:“也就是说,西北军中,只认牌子,不认人?”
韩因被许银翘一问,下意识点点头,肯定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可算是泄露军机。
不过面前的人是许银翘,没关系。
两人并辔而行,沐浴着阳光,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但许银翘的一句话,却将韩因拖入谷底:“韩因,你若真的当我是公主,那么,你这枚铁牌,我笑纳了。”
*
战场上的形势并不好。
裴彧接到王中将失联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
军帐中所有人的精神都敛聚在裴彧身上。裴彧背着身,心中计算着,那一队柔然士兵的行进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若是大军此时出发,那么,他们会面的地点……
裴彧的匕首尖指向了被他画过的地方。
落雁峡。
秋草萋萋,落雁峡上,艳阳高照。
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连空气中的一只飞虫,都能被轻易看清。
此地曾经有过一条河流,河流冲刷出纵深的峡谷。不过,随着积年累月的干旱,河流也渐渐干涸,最终不见踪影。河床上,长满了茂盛的茅草,只有中段,才会露出裸露的地面。
那就是裴彧准备安放诱饵的地方。
出发之前,他将韩因带领的一小纵队叫道跟前。韩因提议,为了防止柔然人认出他们是诱饵,敢死队众人都要加上黑布覆面。
裴彧身前,皆是覆面披坚执锐之人。
战前动员,裴彧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但这一次,裴彧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种隐隐的预感,降临在他心头。
“韩因何在?”裴彧唤道。
“属下在。”韩因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裴彧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落到了韩因的肩膀上。身底下的男人晃了晃,头垂得更低,一副恭敬至极的样子。
裴彧定了定心神,道:“这次若你凯旋……”
“你可以向我讨要一样东西。无论是什么。”
“是。”韩因答道。
马鞭在空中甩出猎猎的声响,韩因带领着纵队离开。
走远了,“他”才转过脸来,扯下覆面的黑巾,对身旁的男人轻声道:“多谢襄助。”
那男人扯下面巾,底下露出一张脸,正是真正的韩因。
原来,方才与裴彧对答的,竟是许银翘。
她冲韩因眨了眨眼,又将黑巾覆上了。韩因心头却突突跳着,还没有从方才的余韵中缓回来。
刚才,裴彧与许银翘对答,要不是韩因跪在许银翘后头,假装是许银翘发声,恐怕二人这一番瞒天过海的计谋,要被当众拆穿。
开局便如此惊险,战场上刀剑无眼,韩因实在没有信心,能在一片混乱中护住许银翘。
许银翘却显得很自信,她一马当先,跑在前面。
秋草拂过她的下摆,她从山坡上跑下,来到了落雁峡的关口处,静静等待着柔然人的到来——
第56章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白日洒下一片清波,于云翳间照亮秋草。
帅帐之中,裴彧周围簇拥了一圈人。众人的目光紧紧锁定悬崖之下, 那团小小的人影。
人离得很远,影子与马儿融为一体, 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小点。
不远处, 另有一群黑压压的细线, 直劈草原,如草蛇灰线,若隐若现。
许银翘立马崖下, 看得不如上头人清楚。马群疾行,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 她心神一敛, 心道:“来了。”
韩因领头, 比了个放箭的手势。身后的士兵纷纷弯弓搭箭, 等待第一波敌人的到来。
柔然人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呼吸之间,已有三四人破草而来。说时迟, 那时快, 长箭离弦, 嗖嗖之声不绝。
“跑!”
许银翘鼓足了劲,催动身下骏马, 朝着落雁峡底下跑去。
她跑得很急, 不一会儿, 就冲在了最前面,与韩因并肩而行。韩因转过头,和许银翘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回身弯弓搭箭。
箭身震颤,发出轻微的振响。
身后咕咚一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许银翘穿过黑暗的仅由一人一马通过的甬道,向最中间的壶口跑去。
其实在她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韩因持反对态度。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前一秒生龙活虎,后一秒人头落地,都是常有的事。
许银翘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存活下来?
但许银翘用一句话打消了韩因的顾虑。她说,若是循常理而出,她既无身份,又无关碟,即便真的逃出雍州,也只能沦为没有身份的流民。
许银翘想逃往大漠。
回到月氏人的故国。
或许是许银翘的道理说服了韩因,又或许,是她的赤忱打动了韩因,最终,他同意了许银翘这个颇为异想天开的想法。
但是韩因不知道的是,许银翘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心思。
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可笑的念头。
——若是裴彧知道了她曾上过他的战场,可会高看她一眼?
若是她真的不幸死在不长眼的刀剑下……
裴彧看到了她的尸体,可会为她流下一滴眼泪?
许银翘这么想着,只觉得心中酸楚。
理智告诉她,裴彧是个冷血无情的荒漠之狼,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许还比不上何芳莳的一件衣袍。若是她死了,裴彧恐怕要松一口气才是。毕竟,她已经占据他的正妃之位太久,她死了,裴彧刚好可以续上未完的纳雁礼,顺理成章,请一位高门的姑娘进门。
就算许银翘做的种种事情,他或许只会嗤之以鼻吧。
但万一呢?万一裴彧念在往日夫妻情份上,真的对她产生一丝垂怜呢?
许银翘这么想着,脚步稍慢,身后杀伐之声赶上。紧接着,乱箭从她身侧飞过,许银翘赶紧摇摇头,甩开了别的心思,全心全意向前疾奔而去。
身后打斗声渐渐稀少,许银翘往回看,柔然人人数占优,身着西北军盔甲的士兵,已经折损泰半。
许银翘看到了韩因。
他手持三尺之剑,在人群中穿梭左右,半边盔甲淋遍了泥泞血污,脸上的黑布不知何时丢失,侧脸上一道划痕,鲜血淌下,状若修罗。
韩因且战且退,来到了许银翘身边。他的神情极为紧绷,极力压抑住内心想要抬头向上看的冲动。
按照之前的约定,韩因早就经过了预订的地点。
按计划,裴彧此时应该投石而下,率领大军冲散敌军,形成包围。而许银翘和韩因,刚好趁乱躲进附近的山洞,从混乱的战局中撤离。
可是,为何他们还不行动?
裴彧站在最高处俯瞰,好似天神一般,一双不含任何慈悲与怜悯的眸子,冷静地看着底下士兵搏杀。
黑点变成红点,马儿变成血马。刀枪的金辉消失不见,只留下被拖曳的,深绿上一道惨红。
“……殿下。”耿将军看着越来越少的西北军士兵,内心不免焦躁,轻声呼唤。
崖边,几十块巨石已经被运送在边沿,只等裴彧一声令下,便可以投掷而下,彻底消灭这群作乱的柔然人。
可是裴彧还是没有同意。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一道黑点,那人矫健地躲过刀枪,仰起脸,被裴彧看清了面孔。
嚯,是个老熟人。
“那个人,是柔然三王子,车鹿。”裴彧利落地下了判断。
耿将军和柔然人打交道多年,自然也认得柔然几个有名的皇族。裴彧这么一说,他也踮起脚,仔细辨认:“殿下,果真是车鹿!”
他们以为,进犯的柔然士兵,只是从部中作乱的散兵游勇。可是柔然王子车鹿在此,性质就不同寻常起来。
这至少可以说明,侵犯大周的决定,经过了柔然王的同意!
清明的战局,登时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容许裴彧仔细分析战局,他思忖片刻,移开了侍卫们对准车鹿的弓箭,当机立断很快做了决定:“收起投石,点二百兵,我亲自下去,会会那个车鹿。”
山谷里,四处弥漫着血腥之气,随处可见断臂残腿。
许银翘弯着腰缩在马上,那股要呕吐的感觉又泛上心头。她蒙着脸,但鼻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味道。许银翘想,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活下来,真是一个奇迹。
韩因受了伤。他大腿上中了一刀,所幸没有切中要害,不至于危及生命。不过,韩因也因此大伤元气,不复战斗初始神勇。他紧紧伴在许银翘左右,一边格挡开进犯的士兵,一边悄悄往出口处退缩。
他们一点点接近落雁峡的另一口。
许银翘知道,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通往了自由。
悬崖之上的大军迟迟不动,柔然纵队杀光了剩下所有西北军士兵,只剩下许银翘和韩因两个相互扶持的小兵。
许银翘与韩因相互扶持,好似惊涛骇浪中的两叶小舟。稍不注意,就被巨浪拍下去,乃至倾覆。
她紧紧讲唇抿成一条线,喘不过气来。
正当许银翘觉得今日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柔然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许银翘眼睛一亮。
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冲神色惶然的韩因和许银翘露出一个微笑,犬齿森白,泛着嗜血的光:“阿拉塔,呼韩因,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许银翘的心,彻底坠入谷底。
“车鹿,”她沉声说道,“你要做什么?”
许银翘从韩因那儿听到的信息说,此次进犯的柔然人,不过是胆大包天的小部小族。因此,许银翘下判断的时候,不由得多了一丝轻视。但此时车鹿出现在此,意味着,许银翘此前得到的消息,大错特错。
这不是一次随心而动的秋犯。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袭击!
韩因体力不支,挂在马上。许银翘颤抖着,从韩因手中,夺过了他的剑。
长剑染血,她的盔甲上亦染血,只等车鹿来犯,她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也不会教他得逞。
“车鹿,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许银翘问出了一直以来疑虑的问题。
车鹿轻笑一声,扬鞭指向许银翘。不,是指向许银翘身侧的韩因:“呼韩因,吾父帐下逃奴尔。”
这句话虽短,却使许银翘蓦地一惊。
往日记忆恢复心头,那日在八方客,韩因自述出生雍州外围的并州,期冀加入西北军,抗拒柔然的样子历历在目。
怪不得他对柔然人有这么大的仇恨,怪不得……
许银翘脑中如霹雳一般亮起,车鹿却不耐和她再说话。他扬鞭呼号:“弟兄们,今日出猎,打到两个柔然人。谁先杀死他们,谁就可以从他们身上取下最嫩的一块肉!”
车鹿身后的士兵群情激愤,口中哇哇大叫,一拥而上。
他们如同草原上饿了三天三夜的鬣狗,眼中冒着绿光,冲上来撕扯眼前的肥肉。
情势急转直下,许银翘拉着韩因往后疾退,依旧躲不过众人的攻势。
柔然人近在眼前。
许银翘臂中忽然生出一股气力,举剑格挡。她的反抗,让柔然人更加兴奋,斜刺里有刀劈来,许银翘感觉胸前一凉。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侧韩因已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嚎。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银翘缓缓低头,看到胸口卡了一把长刀。
鲜血喷溅,淋在马背上,马鞍上,她整个人,瞬间如浴血般,成了血人。
骤然受伤,许银翘的第一感觉不是痛,而是软。
四肢百髓软绵绵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棉絮一般,支撑不住任何重量。许银翘身子一倾,猝然仰面朝后倾倒。
失重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红缨拂过面颊,头盔顺着她的动作,脱落下来。紧接着,一声闷响,砸在地面上。
许银翘这时候才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疼痛从她胸口传来。痛感很快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充斥着许银翘的每一个感官。
她眼前泛着一大片白光,恍惚间,她似乎听见另有一人悲怆的嘶吼。
听声音,很熟悉。
……像裴彧。
许银翘觉得自己一定出现了幻觉。
荒唐,裴彧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第57章
车鹿转头, 但见一人纵马疾驰下山坡,双目血红,犹如饿鬼修罗。
车鹿反应过来, 他中计了!
眼前的两个穿着西北军铠甲的小兵,只是裴彧为他放出的诱饵, 一步一步, 驱使车鹿来到落雁峡中, 成为盘中餐。
几乎是瞬时的,车鹿催促柔然士兵聚集身前,挡住从高处俯冲而来的攻击。而他自己, 则回身伸臂,意图从韩因怀里抢夺许银翘。
柔然人与西北军缠斗在一起, 车鹿与韩因之间的形势也分外焦灼。
韩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一人拖着行动不便的许银翘, 闪身回马, 躲过车鹿屡次进攻。
车鹿久攻不下,心生恼怒, 抡刀横劈乱砍。
刀风猎猎, 嗤地一声, 砍中了韩因身下骏马。
韩因身子不稳,掉下马来。车鹿狞笑着上前, 刀尖滴血, 落到韩因眼前方寸之地上。
“韩因, 或者我应该教你,呼韩因。”车鹿咧开嘴,叫出了韩因在大月氏的本名,“十年之前, 你打倒了我,从王廷逃跑。由于看管不力,我被大王抽了整整十鞭!”
车鹿挽起袖口,少年筋肉结实的小臂上,残留着交错发白的鞭痕。
“如今你送上门来,还给我带来一个意外之喜。呼韩因啊,今日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猎物!”
“——连同她!”
车鹿扬起下巴,大刀直劈地上团抱在一起的许银翘和韩因。
谁知,就在刀尖落下时,车鹿背心一痛,猛遭重击,如同被一头山虎扑倒,死死压在地上。
车鹿的金错刀哐当落下,磕在许银翘的盔甲上,轻轻弹开。
车鹿倒下,露出背后杀红了眼的男人。
裴彧整个人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一样。他浑身编淋鲜血,盔甲之上喷溅着交错叠加的鲜红与暗红,袖口锦布处,也有滴滴答答的液体渗出。他这一身,说不清是别人的血更多些,还是自己的血更多。
他胯//下战马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大腿处的盔甲掉了大半,露出一道狰狞的刀口,蜜色皮肤上黏腻着鲜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裴彧的样子,几乎下一秒就要倒下。
他半跪下身,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许银翘。
她眼睛闭上,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显柔和,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身上脏污的血迹,时刻都在提醒他,她身受重伤,此时正在生死线边缘挣扎。
几乎是下意识的,裴彧就做了决定。
他要把她带回去。
无论她曾经干过什么事,隐瞒过他什么,他都要把她带回去。
只要许银翘还留在他的身边……
忽然,身后有风忽起。银亮刀尖闪动,原来是柔然人见裴彧落单,想要突袭。
裴彧大吼一声,扯着那柔然人的手臂,巧秸劲力,将柔然士兵整个人摔在地上。
偷袭的柔然人被重重砸向地面,一只铁靴踏上他的小腹。紧接着,长剑从盔甲的缝隙间如灵蛇般钻入喉头。
柔然人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紧接着,垂下手再也不动了。
裴彧抬起脸,他的面容本就生得艳丽,颊上多出了一道血口,更显得整个人如同地狱盛开的妖冶之花。
“给我。”裴彧出声,命令的语气。
韩因没有动。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在许银翘的胸口,双眸下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把我的妻子还回来。”裴彧见韩因不从,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双手,正在轻轻颤抖。
“殿下,我不能把她交给你。”韩因终于出声了。
“这件事情,由不得你做主。”裴彧不和韩因废话,他长腿上前一跨,就要将许银翘从韩因的怀中捞走。
但许银翘的身子似乎很抗拒,他的手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女人便瑟缩了一下。
胸前的长刀,在这猛烈的一缩之下,发生轻微的移动。
汩汩鲜血,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
裴彧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拿得动刀,弯的了弓的手,竟然无法从他人怀中夺回自己的女人。
抬眼看,许银翘面薄如金纸,胸膛的起伏接近于无。她失去了所有意识,乖乖地蜷缩在一个被裴彧鄙夷良久的,兵卒的怀抱中。
二人举动如此亲密,宛若真的做了一对夫妻一般。
此情此景,裴彧只觉眼前刺痛。
“你放开手,我要带她回去。”裴彧嫌韩因碍手碍脚。
“殿下,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她不跟你回去。”韩因的拒绝,一如既往地坚定。
韩因甚至用手撑着地面,试图带着许银翘站起来。
“呵,逃?许银翘是我的妻子。韩因,她又是你的什么人,胆敢替我的妻子做决定?”裴彧不怒反笑。
韩因再次闭口不言了。他的双腿恢复了几分劲力,他看到,阿钱正在身旁不远处,躲在灌木丛后头。只要他一声唿哨,阿钱就可以过来。
“什么?”裴彧薄唇轻抿。他如同一只占据了领地的老虎,一步步在韩因周边逡巡。
“没什么。”韩因的气势似乎被裴彧压了下去。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冲前方一抛。
恰有一阵穿峡风吹过,那白绢便被风吹了起来,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凭风挂在树梢。
裴彧笑了:“韩因,你以为这些小伎俩能够调虎离山?”他不想与韩因废话,单手暗暗握住了刀柄。裴彧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韩因斩于马下。
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和他争夺许银翘。
韩因脸上却露出了一幅诡谲的神情:“裴彧,你可别后悔。”
他会后悔?
裴彧对此嗤之以鼻。
他裴彧做出了每一个选择,都没有后悔过。
霎时间,裴彧长剑出鞘,韩因也从地上暴起,许银翘似乎被剧烈的震颤惊醒,眼睛睁开一条缝……
裴彧背后一痛,有利刃扎入了他的身体。
他艰难地回过神来。
被打晕的车鹿,不知何时醒来了。车鹿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匕首尖头鲜血如串珠般滴落。
裴彧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胸口,肺部如同被扎破了的水囊,嗬嗬漏气。
一道贯穿伤。
车鹿对自己伤到裴彧的事情,似乎不可置信。他先是瞪大了眼,看看手中的匕首,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裴彧强忍住胸口的疼痛。
他有意识,车鹿的匕首,从左胁下穿过,再从胸前突出,途中擦破肺管子,但,并不是致命的伤口。
抬起眼,韩因抱着许银翘,已经坐上阿钱。
当务之急,是从韩因手里,把许银翘夺回来。
裴彧随手扯了一匹骏马。此马无鞍,不好控制。但裴彧身体中猛地发出一股劲力,纵身一跃,双腿问问跨坐在了马背上。
车鹿还在身后大笑,好似疯了一般。笑声穿透峡谷,整个峡谷的树木,都好像随着他的声音簌簌震颤。
耳边风声刮过,裴彧离许银翘的距离越来越近。
半里。
八十步。
五十步。
一射之地。
他追上了二人。
裴彧惊讶地发现,许银翘完全睁开了眼。他第一次觉得,她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水葡萄,分外好看。
许银翘冲着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好像在辨认他是谁。
“银翘。”裴彧开口,嗓中声音艰涩,“我来带你回家。”
许银翘的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种神情,似悲怆,似哀戚,带着浓重的情绪,裴彧几乎看不懂。
“裴彧。”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若是我不想跟你回去呢?”
韩因举臂,挡开了裴彧的手。
裴彧力气大,韩因以为自己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出人意料的,裴彧的手好似一片云,轻飘飘就被他拂开了。
许银翘的声音响起:“裴彧,你真应该好好看看……咳咳……”
她唇边溢出了血沫。
韩因温柔地帮她揩去。
“我给你写的……休书……”
裴彧的手僵在原地。
休书,休书?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久久回荡,将他的思绪搅动得天翻地覆。
许银翘却闭上眼,她好像说不出话来了,张口比了个嘴型。
裴彧没看懂,韩因瞬间理解。
她说的是,回家。
京城不是她的家。
皇子府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草原上。
那里有与她祖祖辈辈的坟冢,有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以及,向往了一辈子的,自由。
许银翘的手无力地落了下去。
她的胸口猛烈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塌陷,坍缩。
长发如瀑布般落下,她彻底没有了动作。
“不要——”裴彧的喉中,发出了一声哀戚的啼鸣。
如同草原上孤狼的嚎叫,又如同泣血的杜鹃。
几乎是瞬时地,韩因死死忍住眼中的泪水,往阿钱的屁股上抽了一鞭。裴彧伸出手,半个身子悬空,却扑了个空。
他的身子滚落下来,马儿毫不客气地跑走了。
眼前是高高的天,残黄的地,一只草原上的秃鹫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呕哑嘲哳的嘶鸣。
车鹿疯子般的笑声,从峡谷中传来。
裴彧听到兵戈利刃撞击的声音。那是西北军的将士们,从山坡上俯冲下来,将柔然人生擒活捉。
他感到喉中腥甜,坐起身来,不住咳嗽。
哇地一声。
吐出了一大口血——
第58章
“殿下, 确定要这么做么?”
李老军医担心地问。
“我说过,你不需要质疑。”裴彧的回话很简短。
屋内升腾着热气,李老军医手中, 赫然是一块滋滋作响的红烙铁。
烙铁被烧得通体金红,就算用长长的铁钳夹着, 还是能感受到, 扑面而来的热气。
裴彧衣襟大敞, 袒露着蜜色胸膛。胸肌饱满,线条流畅,肌肉健硕不失敏捷, 从宽阔的胸膛渐渐收窄至腰部,呈一个优美的弧度, 没入衣下。
只可惜, 这一幅漂亮的身体上, 大大小小画满了斑驳的疤痕。最显眼的, 还要数胸腔之上,狰狞的创口。
白布解开, 皮肉绽出, 鲜血慢慢地从肉里浸出来。
“这……可是堪比炮烙之刑啊。”李老军医犹豫了一下, 还是劝阻。
“少废话。”
裴彧的身体紧紧绷起,腰背弓起, 如同张紧了的弦。
李老军医咽了口唾沫, 谨慎地将烙铁从火中取出, 一点点,接近裴彧的皮肤。
裴彧面色如常,薄唇些微发白,紧紧抿起的嘴唇, 显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嗤——”
烙铁细细的边缘贴上血肉,水汽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的气味。
疼痛钻心,如同一条毒蛇从心口钻进,顺着血脉神经流淌进身体的每一处,疯狂地侵蚀本就绷得很紧的神经。
裴彧的忍耐力到达极限,手指掐入木椅,喉中发出一声低吼。
李老军医的动作很利索,一下,就将烙铁烫到了准确的位置。裴彧向下望去,血,果然被止住了。
胸口留下一个老大的疮疤,黑红交织,烫熟的皮肉孤零零悬着,如同一朵妖冶的奇葩。
想必是极痛的,李老军医暗想。
裴彧面孔仰起,喉头滚动,压抑着这股难捱的痛楚。
但身体上的疼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心口那一块空落落的感觉。
一种很陌生的情感。
裴彧睁开眼睛,茫然四顾,忽然间,有一种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觉。
房子内部还是往日的陈饰,茶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冷茶,被褥间夹杂着几条女人的小衣,放在鼻下细细嗅,还能闻到熟悉的馨香。
但空荡荡的室内,却提醒着裴彧,许银翘已经不在了。
她确确实实死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认知让裴彧变得有点恍惚。他缓慢地闭上眼,再睁开,眨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好像下一秒,许银翘就会从不知哪里冒出来似的。
胸口的疼痛,这时候泛了上来。裴彧捂着心口,缓缓地,躺在了床上。入目是瓜瓞绵绵的床帐,藤蔓间泛着熟黄的颜色,原来这帐子从成婚启用,很久都没有再换过了。
只是熟悉感作祟。裴彧不住告诉自己。
他习惯了许银翘的存在。执行军务,再晚归府,都能在一豆灯光下,看到她熟睡的侧颜。如今骤然失了床伴,不习惯是必然的。
裴彧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门口有士兵礼貌地叩门:“殿下,耿将军前来商量军务。”
“让他在书房等。”裴彧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是如此干涩。好似被扔进大漠三天三夜,一口水都没喝一般。
他敛好衣服,胡乱从桌上拿下半盏冷茶,灌入喉中。
茶水又涩又冷,直喝得人舌根泛苦。
裴彧将茶杯在桌上重重一搁,不防身上衣袖带倒了本应放在台上的梳妆匣子。
匣子往地上一磕,连接处铆钉断裂,竟裂成了四五爿,里头的金翠珠玉,哗啦啦洒落了出来。
裴彧的目光落在脚边珠钗上。
这里头的每一根,他都有印象。这种发现让他颇为惊奇。
譬如这一根,是东海朝贡了夜明珠,他皇帝赐到一小斛,于是他找工匠用纯金打了穿花百蝶样式的簪子,本来要赠给何芳莳,但何芳莳嫌金饰笨重,所以转手便给了许银翘。
还有这一根,似是南疆运来了碧玉原石,他见这石头质感细腻清透,如一汪碧水,便搬回府中库房。许银翘见了,说这石头衬自己的颜色,裴彧点头,将石头送了她,让她自行处置。
原来她用这石头打了簪子。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金玉明珠,富贵至极。但这些金贵的珠宝,许银翘一样都没有带走。
裴彧眼前浮现出她生命最后的样子。
她素面朝天,不饰钗环,脸上沾染了些许风霜颜色。
但却比带着首饰更生动,更鲜活。
真可惜,她死了。
裴彧有些麻木地将钗环一样样收拢到桌面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触摸这些老物件,让裴彧多了几分安心。
许银翘不在,这些女人家的玩意,都失了效用。按理说,他可以把东西赐给下人。
但是裴彧并不准备这么干。
裴彧打定主意,等寻得许银翘的尸体,便将这些珠宝与她陪葬。
珠光宝气的摞了一桌子,底下却露出一片杂乱的锦布。
线头粗糙地在外头露着,像是被绞子用力撕扯过,毛毛的,挠着裴彧的心。
他僵硬地蹲下身,手指拨开绒布,露出了内里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裴彧的手,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两尾缠在一起的头发。
一则深黑,一则浅棕。裴彧很容易就辨认出来,哪一股头发是属于许银翘的。
他的手指抚上那缕稍浅的发丝,动作熟稔,像是他做过千百次地,用手抚摸许银翘的发丝。
那发丝似乎活起来,在他手中微微发鬈,仿佛还带着体温。
底下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很奇怪的,荷包残骸被绞烂了,里头的发丝与字条,反而完好无损。
像是有人特意将两者区分开来似的。
裴彧发现,自己竟能无比流利地回想起,那日清晨的场景。
那时他还在为何芳莳的婚事发愁,温绪爱慕何芳莳,但何芳莳却对温绪毫无感觉。他把温绪带到了围场,但何芳莳似乎不那么高兴。她生气起来,喜欢皱着鼻子,让裴彧猜。
裴彧自然什么都猜不到。
身边的女人却极其温柔和顺,与长着小小尖刺的何芳莳不同。
裴彧此时,更喜欢许银翘陪伴在他身边。
她醒来之后,先是凑近了他的脸,不知道在端详什么。然后,柔软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他的睫毛。
很轻的,如同蝴蝶短暂的停留。
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兴奋起来,心跳也随之加速。那女人拿出了一把剪子,分出他的一缕头发,清脆的喀嚓声,剪下一段发尾。
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裴彧不明白,只是一段细细的发丝,许银翘为什么如此激动。
好像这样就能把两人绑在一起似的。
*
耿将军在书房见到裴彧的时候,裴彧浑身收拾一新,裹伤的纱布消失不见,行动自如,就好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耿将军内心有些惊讶,他站起来迎接裴彧。
走近了看,裴彧的脸色有些发白,头发也隐隐带着毛躁,还是没有从受伤中恢复过来。
“殿下,您遭逢此伤,不若多休息些……”耿将军提议。
裴彧却摇了摇头:“不,即刻点两千士兵,成急行军,午时出征。”
耿将军愣住了。
“耿将军,你有什么话想说?”裴彧见耿将军站在原地不动,轻飘飘地问。
耿将军是亲手把裴彧从地里捞起来的。他见到裴彧的时候,这小子满身血污,像是刚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似的。
裴彧胸前背后绽开一道碗大的窗口,上面粘着枯草与泥泞,他的指缝间也藏着草屑。身边的秋草被压倒,上头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好似裴彧跌倒之后,又冲着某个方向爬了一段似的。
裴彧从小一直坚定,训练中或是战场上受了伤,从来都一声不吭。这点耿将军知道。
耿将军只是疑惑,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让裴彧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也要继续出兵。
“谨遵殿下命令,属下没有其他疑问。”
耿将军低下了头。
“那就好。”裴彧的声音难得放轻。
裴彧有自己的计划。
在草原上,他体力不支倒地不起,韩因携着许银翘的尸体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衰草之中。
但是,裴彧却不愿就此放手。
对于裴彧来说,许银翘的尸体,是一定要找到的。
就算她死了,也休想逃离他的手掌心。
裴彧掐指估算,韩因与许银翘二人乘坐一批弱马,一两天之内,还出不了大周的地界。
他要抓住的,就是这一两天的时机。
正当裴彧和耿将军筹谋进军之事时,门口再次被人敲响。
“什么事?”裴彧被打扰,显得很不耐烦。
“殿下,您吩咐在战场上寻找的白绢,找到了。”
士兵恭敬向前,呈上一块被揉皱了的白绢。
绢体在高枝上挂过,被取下来的时候,被士兵粗暴的动作带着,裂了一隙。绢身不复往日洁白,沾染了尘埃,里头隐隐透露着着深褐。
裴彧看了,不知怎的有点心惊肉跳。
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他的手掌不由自觉抚上自己的胸口,差点忘了,还有一样许银翘的遗物。
裴彧深吸一口气,手掌翻覆,绢面摊开。
刹那间,他瞳孔骤然缩紧。
上头竟是用血写成的文字!
血迹已经干涸,看不出是何时绘制。但字迹娟秀整洁,带着点刚刚习字之人用力过猛的笨拙。
顶头工工整整地绘了两个大字,休书——
第59章
许银翘写了很长一页。
一开始, 她还在用平静的语调,陈词道:婚姻,是人伦中很大的部分, 二人缔结婚约,乃是三生前就结下了缘分。夫妻和睦, 伉俪情深, 是理想中最美好的夫妻的样子。
紧接着, 她另起一段,却写道:然而这场婚姻,既没有当事人双方的同意, 又没有父母媒妁的撮合,一切都只是因为圣心难测, 二人阴差阳错, 被月老牵上了红线。
既然这缘分一开始就是错的, 为何不将条理厘清, 各自回归原来的位置呢?
倘若两人和离,我愿为离群之鸟, 远走高飞, 从此离开雍州。天地之大, 总有小女子一容身之所,就算粗布为衣, 壶浆为饮, 她都能怡然自乐。
而裴彧, 可以迎娶符合他皇子身份姑娘。高门家的女儿贞静贤淑,主管中馈,操持家事,一定比医女出身的我娴熟许多。她们心胸宽博, 您想要的女人,都可以让她们迎接。
到最后,许银翘的字迹模糊了。泪水与血水共同洇开在绢面上,丝丝鲜血渗入肌理,字体如同喝了酒的醉汉,晃晃悠悠,不知其形。
她说——
……二心不同,难合一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休妻另娶,采撷芳草,合乎殿下之身份体宜也。
从今往后,不复相见。
裴彧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此间的芳草,自然指代的是何芳莳。
他的眼神落在这句话上,只觉得许银翘写在柔软绢布上的话,如同变成了一根根寒芒利剑,刺伤了他的眼睛。
眼底干涩,似乎有什么液体要涌出来。
裴彧脸色微冷,甩了甩头,极力驱散那股感觉。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一下子将白绢紧紧攥住。
五指合拢,几乎将柔软的布料嵌入皮肤中。
裴彧一声冷笑,心里想道:许银翘把他裴彧当成什么人了?她难道以为,给自己递交休书之后,两人就能不复相见了吗?雍州是裴彧的地盘,只要他想,许银翘无论逃到哪里,他都能将她捉回来,什么天高任鸟飞,不过是一个单纯到愚蠢的笑话。
至于另娶的事情……
裴彧的动作顿住了。
裴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样子,神情大异。他这幅情态落在耿将军眼里,直把耿将军看愣了。
耿将军第一次见到裴彧愣神了如此长的时间。他顺着裴彧的眼光看过去,看到了被他压在掌下的白绢。
白绢瘦长的身子被裴彧捏得皱巴巴的,像一个细白的人儿被掐住了脖子。耿将军好奇地探头,想要看清那白绢里头写了什么。但是,或许是他的动作太明显了,裴彧余光瞟到耿将军蠢蠢欲动的身影,一把合上了手。
书帛被捂得严严实实,好生收入裴彧的袖囊中。
耿将军垂下眼帘,心头不禁有些小小失望。
裴彧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冷酷的一张脸上再也看不出情绪。
他从书桌上拿出一大张牛皮纸,招呼耿将军到跟前,一起看雍州周围的城防。
耿将军走进了,才发现,裴彧艳丽狭长的眼尾周围,散着一圈淡淡的红。
那抹红,可以出现在情窦初开为情所伤的二八少女身上,可以出现在中年失意当垆喝酒的兵士身上。可唯独,不可能出现在裴彧身上。
耿将军揉了揉眼睛,那抹红还在。
裴彧侧过头来:“将军今日为何如此心神不定?”
“啊……哦。”耿将军这才回过神来。他偷偷瞥了裴彧一眼,莫名有些心虚。“属下失神,请殿下恕罪。”
“那就专心些。”
出人意料的,裴彧并没有因此怪罪耿将军。
耿将军觉得更奇怪了。
耿将军暗中锤了锤自己的大腿。
他一定还在做梦。
在耿将军有限的印象里,裴彧是个脱去了所有情感的冷血动物,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如若要用一种生物来比喻,耿将军觉得裴彧是只狼。
而且是只独狼。
耿将军算是看着裴彧长大的了。
十年前,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送一位垂髫之年的少年皇子到雍州军营。
雍州乃苦寒之地,且不说军队,光是恶劣的风沙天气与时不时在城中蔓延的疾病,就足以摧折一个人。
耿将军第一次见到裴彧的时候,就对他有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过分漂亮的少年。
裴彧整张脸上仿佛蒙了一层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耿将军是个粗人,不懂得修辞比拟。若真要他形容,或许会说,裴彧这张脸蛋,比帐前的鸣鏑还要先声夺人,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要鲜艳。
军中少见如此女相的男生,耿将军预感,这皇子入了军营,定少不了一番磋磨。
谁知,他再次见到裴彧的时候,竟是在军法处。
裴彧相比刚到雍州时,消瘦了不少,下巴眼球,都几乎要凸出来。但这无损他容貌的美好,裴彧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裴彧的眼眶与额角,似乎被细碎的利刃割开,开出了许多道口子。一缕艳红的鲜血顺着他嶙峋的瘦颊流下,眼睛很黑,下巴倔强地抿起,整个人形如鬼魅精怪。
何刺史正在烦忧,看到了耿将军,忙把他叫过来议事。
“老耿啊,你可算来了。”何刺史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可得帮我断案。”
原来,裴彧在军中斗殴,以一敌四,打伤了三个,打残了一个。
军队有严格的纪律,除非比武,军中不允许任何的互殴行为。这种法条,是为了防止军队内部的分裂乃至哗变,违反者,当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裴彧此举,触犯了军法,扰乱军纪,理应受罚。但是,何刺史碍于他皇子的身份,在高高举起与轻轻放过之间犹豫不决。
“喏,他被关在这,一句话也不说。士兵去抓他受刑,他跟条疯狗似的到处攀咬。”
物理的攀,物理的咬。两个成年的士兵,竟然制不住一个少年。
何刺史很头疼。
要是寻常的士兵,何刺史早就下令就地正法了。偏偏来的是个皇子,有身份的,何刺史不敢轻举妄动。
耿将军却笑道:“老何啊,你可是钻牛角尖了。”
“此话何讲?”何庭元虚心请教。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我们自然不能徇私枉法。”耿将军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老神在在道,“可是,兵书又说,纸上谈兵,终不可也,咱们还是要变通嘛。”
说到这里,耿将军顿了顿,眼神看向屋外。那里,年幼的何芳莳正在士兵的教导下舞剑。小女孩身法稚嫩,士兵教了几回,她都不得要领。烈日炎炎下,士兵是又气又急,满头大汗。
“譬如说,可以让他去教你那大女儿武功。你不是正为这件事情烦忧吗?这样,既将这尊大佛调离了军营,又能煞煞他的性子。此为一石二鸟之计也,你意下如何?”
何庭元眼睛亮起:“善。”
回忆到此为止,耿将军再次将目光投射向裴彧。
裴彧背对着他,还在看那块地图。牛皮纸地图被翻来覆去捻了好几遍,但裴彧的目光,还是在地图上山川之间穿梭。
似乎紧紧盯着地图,就能从上面找出朵花儿来一样。
而裴彧眼尾那痕淡红,若隐若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耿将军想,这个观察,可千万不能说出来。
他就当自己在做梦吧。
*
地图上画着大周一十八州。
大周国土广袤,开国之初,皇帝便分设各州便于管理。一州的首长,是皇帝亲封的刺史,何刺史便是雍州的最高人物
而各州之下,设有各级小城,称为郡。郡城星罗棋布,呈众星拱月之势,将州层层包围。郡下便是乡镇,乃是土村农户的聚落之地。
裴彧此行带兵,便是要控制落雁峡附近的郡县,一路向北找过去。
在裴彧看来,只要他设下重重关卡,天罗地网的追踪之下,逃跑的韩因一定会现出踪迹。届时,裴彧就可以顺藤摸瓜,从韩因手中,将许银翘的尸体取回来。
她想逃,但她到死,都只能做裴彧的人。
没有任何男人可以带走她。
距雍州三十里的荻县,迎来了一位奇怪的男人。
那男人身着皂色衣裳,驱赶一匹低矮的小母马,母马身后,拖了一辆板车。板车上蒙着厚毡布,看不出里头的内容物。但从毡布起伏的形状来看,板车运送的,倒像个人的模样。
男人头上脸上都是灰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驱车将马儿停下在一处客栈前,客栈已经许久没有迎来新客人,看到男人,老板娘照例有气无力地问了句:“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男人开口。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瞬。没想到,这男人看着样貌普通,声音却极为好听,如同山间淙淙山泉。他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带这些京城的腔调。
见到来人是住店的,老板娘便多了几分热情,招呼起来。
“这儿住店,一夜三十文铜钱,若要管饭,还得另加。这钱得现交,您……”
啪地一声,一块通体墨绿的令牌拍在了桌上。
牌子上的花纹斑驳,似乎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但此玉通体晶莹,放在光下,隐隐散发着莹润的幽光。
老板娘眼尖,一看这便是个尖货。
她抬起眼,古怪地看了男人一眼,心里头直犯嘀咕。
“怎么,收还是不收?”
男人看着她,原先清润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凌厉。
老板娘实打实犹豫了一秒。这墨玉牌来历不明,指不定是哪里来的赃物,不应该收下。但老板娘转念一想,荻县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俗话说,天高皇帝远,雍州的大官十年半载都不会来一次,更何况失窃的人?
老板娘心里一通评估,风险与利益共存,她心中的天平,渐渐滑向了利益。
“……收,收。”
韩因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走来,韩因当掉了衣物与盔甲,换取住店的费用。他可以卧眠于天地之间,但是,他却不敢将许银翘曝露荒野。韩因行事谨慎,一路上有意隐蔽行踪,若不是手头上最后一点锱铢都被耗尽,他此时也不会铤而走险,用裴彧给的墨玉牌去换取路费。
老板娘的手刚抚摸上墨玉牌,冰凉的玉石却往后一缩。
韩因五指将玉牌收回这一侧,抬起眼,眸中露出精光:“您不会以为,用不符合这玉价值的商品,就可以换取这块连城璧吧?”
老板娘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谁知,此时却碰到了硬茬。她抬眼和韩因对峙了一会,目光下移,注意到了板车没有被毡布盖住的一角。
里头隐隐约约,是一把沾了血的刀。
老板娘气焰被压了下来,她气呼呼地转身寻出一锭银子,绞了大半,重重砸向韩因手里。
韩因双手反转,指尖微拨,银锭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泄了劲道。
老板娘见韩因会武功,更加确信,自己方才的决定是正确的。反正墨玉已经到手,她浑身上下最大的家当,也不过是那一小块银钱,再多没有。怎么算,都是老板娘稳赚不赔。因此,她恢复了惯常的无聊,恹恹道:“小二,为这位大爷卸车。”
韩因却拦住了来人的举动:“我自己来。”
韩因挑选的,是走廊尽头地字号的房间。他把装着许银翘的板车放入室内,揭开毡布,终于停下来,有空喘口气。
他的目光,落到了毯中人身上。
许银翘静静地躺着,眉目低垂,如同一尊精美而了无生趣的塑像。
她胸前的刀,已经被韩因延请郎中取走,如今只剩下被鲜血浸成褐色的衣服,和衣服底下碗大的疤。
韩因蹲下身,五指伸向许银翘的伤口,但还是在距离伤处三寸之上的地方,顿住了动作。
他回忆起一路上郎中们说过的话。
“不成了。”
“后生仔,还请节哀。”
“伤成这个样子,哪来的活头哦?”
“小伙子,你怕不是消遣我,拿一具尸体来诓我招牌是不是?出去,出去!”
韩因耳边,好似又响起了一声声反对的声音。
这么多寻医问诊,惟有一位郎中可怜他,在韩因的哀求下,好歹给许银翘上了金疮药,抑制了伤口的进一步流血。郎中上完药,拍拍韩因的肩膀,说:“年轻人,我早年随师父行医的时候,见过一种症状,叫做龟僵。陷入龟僵的人,往往是受到了外部的重大创伤,心跳缓慢,呼吸接近与无。这种人体质异于常人,血肉的生长速度超过了外界伤害,因此,才能在重大劫难中不死而活。”
郎中的话,好像给韩因灵台一点。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问道:“这龟僵……有无解法?”
郎中摇了摇头,遗憾道:“并无。龟僵之人,只能凭借自己求生的意志醒来。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例。”
韩因还要追问,老大夫却摇摇头,脸上露出哀戚的神色,似乎是有什么不愿提到的往事。
韩因于是不再说话。
他看着许银翘了无生气的躯体,口中喃喃自语:“阿拉塔,你可千万不能睡过去。”——
第60章
裴彧的神色不太好。
今晨开始, 他收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寻找许银翘尸体的进程并不顺利。裴彧控制冀州大小城镇,勒令郡守县令尽数禀报, 几日之后,已经有九成官员将属地人员流动情况呈报在册。册子层层叠叠占据了大半张黄梨木书桌, 裴彧不假他人之手, 亲自查看, 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
但是,这些禀报之中,并没有许银翘的踪迹。
裴彧派出的两千精兵, 重回战场,在落雁峡出口侧, 沿着草原做地毯式搜索, 试图找到韩因的行踪。
今日带头的士兵递上禀报, 他们细细搜寻过后, 没有任何可用的线索。
韩因与许银翘,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无影无踪。
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总能够留下什么痕迹。如果一点行迹都没有露出, 那就是有问题了。
裴彧一边整理桌上杂乱的书籍,一边慢慢理清思绪。
裴彧和时间赛跑, 这三天睡眠的时间加起来, 不超过六个时辰。身体支撑到这种地步, 已经有些胸闷心慌,偏头痛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今晨,他召唤了李老军医来为自己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头皮上隐隐能感受到冰凉。裴彧用这份冰冷来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闭上眼睛,将此前整理的所有线索都捋了一遍。
现在的情形说明,韩因在有意隐瞒行踪。
为什么他要隐瞒行踪呢?
按照裴彧对韩因的了解,他应该没有爱慕尸体的癖好。如果许银翘已经死了,他买一口棺材,将许银翘下葬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费如此大的心力,瞒天过海,逃脱裴彧设下的天罗地网呢?
裴彧细细思索,有一个诡异的念头浮上心头。
许银翘,不会没有真正死亡吧?
这个念头太过突破常理,裴彧一想到,浑身肌肉都控制不住震颤起来。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在隐隐发抖。
这会是真的吗?许银翘并没有死,而是好好地活着,活在裴彧不知道的某一个角落。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真的存在,裴彧就几乎要从榻上跳起来。
“哎唷,别乱动。”李老军医用手扶正裴彧的头。
裴彧却一把抓住李老军医的手,带着满头银针,气息不稳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人在战场上受了当胸一刀,还能活?”
李老军医愣了一瞬,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狠狠甩开被裴彧捏痛了的那只手:“痛痛痛!你是要折了老夫吃饭的家伙啊!”
裴彧这才回过神来,他太过激动,失了力道。
李老军医对着手吹了又吹,他已经到了花甲之年,偏生一双手还保养得很好,没有如同寻常老人那样,长满了老年斑。
裴彧定定地看着李老军医,期盼他口中能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老军医难得见到裴彧这般期期艾艾的眼神,他又揉了揉手,指着裴彧道:“殿下,您莫不是连日受累,发烧了?”
裴彧的神色却很郑重:“李老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李老军医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道:“受致命伤而不死,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裴彧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这种人,如今已经身与形俱灭,成了一抔黄土咯!”李老军医道。
“这是什么意思?”裴彧又想要攥李老军医的手。这一次,李老军医早有准备,将两只手一缩,背在身后。
不过,气急的裴彧还是捏住了他的双肩。
“哎唷,我说,我说。”李老军医怕裴彧向方才那样乱使劲,在裴彧双手搭上他肩头的时候,就叫唤起来。
“或许……你听说过月氏吗?”
李老军医试探性地,问出了这一句话。
裴彧当然听说过月氏,甚至,他住在养蜂夹道时,隔壁的邻居,便是一对月氏母女。
不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活生生的月氏人了。
大月氏,中间那个字,不读作月亮的月,而读作肉。之所以有这个谐音,是因为相传月氏人细皮嫩肉,身上一块肉,可以抵一斤灵丹妙药。吃了月氏人的肉,少则耳聪目明,多则延年益寿。
因此,月氏人,有另一个外号,叫做肉灵芝。
因为月氏人肉独特的功效,他们被柔然人围剿,最后灭国。在裴彧到达雍州之前,月氏这个国家,就彻彻底底消亡在草原之上。
人们都知道月氏肉的神奇功效,但很少有人细细钻研过,月氏人的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
李老军医便是少有的,钻研过的人。
据李老军医所说,月氏人身上,有一种神秘的修复能力。他们血肉生长的速度异于常人,因此,在受到重大伤害之后,正常人可能就死亡了,但月氏人却能活下来。
正是这种特质,让月氏的血脉延续百年而不断绝。
也正是这种特质,让每一个月氏人都变得奇货可居,也给这个草原部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要不是前任柔然王疯狂的围剿和屠杀,月氏国或许可以凭借自己强大的恢复能力,重新振兴。
裴彧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简直有一口大钟在脑海里敲响。
按照逻辑推理下去,那么如果许银翘没死,就能说明,许银翘是月氏余脉?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么一旦许银翘身份泄露,她此后面对的,将是疯狂的围剿与追杀。
人人都会想要长生不老,人人都想从月氏人身上夺下一块肉来。
就像……落雁峡下的车鹿。
裴彧越想越震悚,顾不得头上还差着针,他噌地一声从榻上站了起来,提笔,蘸墨,圈出了雍州最末端的几个城镇。
“立刻点兵,我要亲自去此四县视察。”
裴彧下达了命令,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老军医愣了一秒,赶忙追上去,裴彧身高腿长,迈一步抵得上李老军医两步,李老军医气喘吁吁追不上,在后头叫唤起来:“我的针!”
空中飘来远远一句:“还你了。”
李老军医循声望去,只见一簇银针如急流般射向自己。
他来不及躲,只得抄起针盒招架。但令人惊奇的是,银针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到了李老军医面前,势头立颓,如梨花般落了下来。
李老军医趴在地上,收束散落一地的银针,口中嘟囔:“武功是真高,人也是真愣。”
*
在裴彧朝雍州边缘进发的同时,韩因在荻县被绊住了。
起因是阿钱踢坏了客栈栓马的墩子。
老板娘在韩因面前,捧心哭泣:“哎唷,这马墩子,可是我父亲留下来的遗物啊。”她扯住韩因的袖管,“大爷,这可是你的马踢裂的,你得负责!”
韩因被哭得有些无语。
他今天明明出门给许银翘买药,走到门口,却被这老板娘拉住,好生耍了一通无赖。
他现在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一动,老板娘就像得了指示一般,干嚎起来。
韩因仔细打量裂开的石墩子。
石墩放在户外,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样子,上头灰扑扑蒙了一层风沙。
阿钱站在一旁,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向韩因。
韩因见此情景,心下了然。这石墩子,定然是自己裂开的。一来,阿钱是一匹跑也跑不快的小马儿,哪来这么大力气踢坏拴马墩,二来,石墩被放在外头风吹日晒,雍州又夜寒日暖,保不准哪天就裂开了。
因此,这石墩开裂的事情,全是无妄之灾。
韩因不欲与老板娘纠缠:“我就直说了,您开个价。”
“那就……”老板娘眼睛滴溜溜转,报了个数,“二两银子?”
恰好是买玉的价钱。
买一个石墩子,哪要这么多银子。
分明是老板娘不甘心,想要从韩因身上敲一笔,回回血。
韩因听了,嗤之以鼻,转身就走。
老板娘在后头高喊:“喂,别走啊,一两,一两银子总成了吧!”
韩因驻足回首道:“你不是要我赔么!我赔你一个全新的。”
老板娘听他这么说,也意识到,自己的小伎俩被揭穿了。她低下头嘟囔道:“石墩子这么重……他莫不是诓我来的?”
韩因买完药后,改变路线来到了石材铺。
奇石迥异,他抱了块圆滚滚的石头,准备付钱。
走近柜台,掌柜的正在闲谈。
“听说运城来了位贵人。”
“有多富贵?”
“泼天的。”掌柜比了一大圈空气,“听说运城有名望的家族,都争先恐后上前,要将这位贵人服侍熨帖。你可别说,要是这贵人能走得再远些,来我们荻县……”
掌柜说到这里,一副陶醉的样子:“拿图指缝间漏下来,不知有多少金子呢!”
掌柜话还没讲完,就有一个眼生男子走上前来。
“掌柜的,您说那个贵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男子神色带着些焦急。
“嚯,这你都不知道。”掌柜将韩因上下打量一番,“咱们雍州,只认一位贵人。那人便是当今圣上四皇子,西北军少将军,裴四郎是也。”
掌柜话音刚落,就看到来人瞬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