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韩因急匆匆回到旅店内。
他的手上拎着一大包油纸包裹的药材, 推开旅店门,带起一阵落叶。
老板娘不知到哪里去了,客栈内冷冷清清的。
韩因这才想起来, 自己把预备购买的拴马石落在石材店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当头一字号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带着许银翘的身体尽快转移。
韩因加快步子, 疾走到地字一号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紧接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当场。
平板车上,厚毛毡被掀开, 露出里头空荡荡的木板。
空无一人。
许银翘不见了!
韩因怔忡间,手指松开, 油纸包落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银翘怎么会不见呢?她明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一点都不能移动的。
他心下一沉,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很坏的猜测:该不会裴彧入侵室内,将许银翘运走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 韩因就感觉好笑。
裴彧还在几十里之外的城郡内, 裴彧只是个人, 又不会飞,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韩因抚了抚心口。裴彧给他留下的阴影太过浓重, 他不自觉就在脑子里把裴彧妖魔化了。
韩因环顾室内, 室内门窗完好无损, 内设陈饰干干净净放在原地,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来人并非强力闯入,而是很和平地将许银翘带走。
难道偷走许银翘的人,是客栈的老板娘?
韩因越想越确信。
一来, 这客房的钥匙,他与老板娘人手一份。二来,那老板娘看起来就一副贪财精明相,难保不会为了贪图韩因手里的银子,而作出不良举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韩因捏紧拳头,从板车上拿起那架沉重的大刀。
刀刃上过战场饮过血,上头沉褐色的血迹早就洗不干净了。血迹如同蛛网一般密密攀附着。刀身散发出一股凌厉杀伐之气。
……那么,休怪他不仁。
韩因提起刀,气势汹汹转身就要去要人,身后却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
韩因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得很清楚,这是木门缝隙拉开的声音。
像是触电般,韩因几乎跳着转过身来。
“哎哟!”女人见到房门洞开,轻轻叫唤了一声。
只一声,便让韩因觉得有如天籁。
就算是天外纶音,也比不上眼前女人这一声轻唤。
韩因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银翘怯怯立在原地,头发丝完全披散,此时发尖儿被水沾湿,在阳光下散发着金棕色泽。她一只手臂伸出门外,如白葱似的,泛着水色。见韩因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许银翘忙将身子缩于门后,粉肩半露,掩住底下春色。
韩因是个未经人事的男人,乍见此景,腾的一下,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强自按捺心头的潮涌,一步步,艰难地转过身去。
“你醒了。”
“嗯。”许银翘声如蚊蚋。她被韩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怎么都不舒服。许银翘道:“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她还没穿好衣服。
韩因觉得自己像是一座被压抑着的火山。再多看下去,就要顶不住压力喷薄而出。
他被许银翘提醒,才终于省得,自己还有转过去的选择。于是韩因从善如流地转身,不忘提醒许银翘:“我背过去了。”
韩因的声音落到许银翘耳朵里,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战场上沾满了血污的衣物。这衣服几天没有洗,放在鼻子底下,许银翘就能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臭气。
她皱了皱鼻子,犹豫了下,还是探出头问韩因:“你这边,有没有多的衣物?”
韩因闷闷地应了一声,旋即,一套粗布衣衫落在了许银翘身前。
她从地上捡起衣服,探出头去,却没有看到韩因的身影。
许银翘一面研究着衣服怎么穿,一面有些好奇地向外喊话:“韩因,你到哪里去了?别走远了呀。”
韩因的声音还是闷,此时听起来更加远了:“我在。”
好像是感觉出自己的话太少,韩因又加了句:“银翘。”
许银翘隔着门帘,听不真切,没有仔细分辨韩因语调中的抑扬顿挫。
一厢之隔,韩因紧紧握住双拳,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身体上的变化瞒不过自己,纵然极力压抑,还是显出了情态。若是许银翘看到了他这般情态,可会觉得他是一个恶心又下流的人?
明明二人之间没有过肌肤之亲,许银翘也非未经人事的少女,为何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料之声不绝,是许银翘肌肤与粗布摩擦的声响。如若睁大眼睛仔细看,还能在光的影子下窥见许银翘伸展的情态……
韩因不敢再看下去了,他紧紧闭上双目,努力抑制过分粗重的呼吸。
许银翘走出来的时候,浑身焕然一新。
她在室内,将身上的血迹细细揩洗干净。现在,整个人显得还有些苍白,但并不像刚受伤时那样憔悴僵硬。
她一出来,就见到韩因坐在床上,腰背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些佝偻。
许银翘的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就算身上粗糙的布料磨得肌肤并不舒服,她也没有丝毫的怨言。身上传来的每一个感受,都是她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她走近了韩因,嫣然一笑。
“我醒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
韩因抬起头来。他的鬓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点湿意。
他开口,唇齿之间滞涩,说出来的话,也发黏:“看到你能好生生站在这里,我比谁都要惊喜。”
或许是因为紧张,韩因说一句话,就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嗓子:“你是几时醒的?醒来之后,可有感到什么不适?”
许银翘一一作答:“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出去了。在受伤之后,我便觉得整个人沉入了一片汪洋之中,睁开眼看,周围都是黑的,天上地下,没有一个地方有附着之物。”
说着,许银翘又好似回到了当初的情景。
猛烈的剧痛从胸口传入,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好像听到了裴彧的声音。
她勉力想睁开眼,朦胧间,可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愈来愈近。是裴彧,他骑着马,朝许银翘疾奔而来,路途上但有阻拦之物,都被他尽数劈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许银翘听说,人在被阴司钦差勾去魂魄之前,眼前会现出走马灯。走马灯里头,是一个人一生之中所有的记忆。
她的走马灯是裴彧,许银翘的回忆,是与裴彧相关的点点滴滴。
初入皇子府的娇羞,用自己的坚持征服裴彧时的成就,得知他纳雁时的心灰意冷……
最后归结在战场上,那般惨烈结局。
许银翘当时以为,她的生命就此终结。或许前尘往事种种,从一开始,便错了。
她不应该对裴彧心动,不应该与他止不住纠缠,不应该……
从太液池边丢弃那张御赐紫袍开始,许银翘便走向了人生无可避免的深渊。
但幸运的是,她捡回了一条命。
在对裴彧说出休书之辞后,许银翘便彻底堕入了无边黑暗。意识浮沉在无方万千中,周遭都是黑黢黢的暝夜,惟有许银翘自身,是纯白的。
她被困在这一具残破的躯体中,动也不能动。但意识里,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许银翘猛然忆起,这是年幼时,母亲哄睡时的呢喃。
二十年后,她已经将母亲摇篮边的呓语忘了泰半。此时重伤之中,脑子如同被开了灵窍,豁然开朗,忆起了深埋在记忆中的絮语。
原来早在她年幼的时候,母亲就将月氏一族的秘密,尽数告诉了她!
从月氏的历史,再到月氏血肉中潜藏的能力,到柔然剿灭月氏的过程……太多太多,也太长太长。许银翘猛然间恢复这么多年幼的记忆,头痛欲裂。
她能感受到,黑暗中明暗的变化。数着周遭由暗到明,由明到暗,便是一天。
许银翘不知道过了几天,头上的疼痛越来越轻,胸口的疼痛却越来越明显。
她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只差一点时间。
“这便是我在受伤之后,经历的事情了。”许银翘道。
韩因第一次听说这种濒死的体验,他长大了嘴巴,啧啧称奇。
许银翘上前两步,握住韩因的手。韩因被她突然的触碰吓得一愣,许银翘凑得近了,能看出他的睫毛在微微抖动。
是紧张的。
“别紧张,韩因。”许银翘试图安抚他。她的笑容真心实意:“如若没有你,我不可能活到今天。”
原来许银翘昏迷的时候不能动,但还有对外界的感知。韩因带着她苦苦求医问药,纵使被人唾骂拒绝,也不放弃。这些事情,许银翘都听在耳朵里,心知肚明。
“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许银翘说着,一边膝盖就已经跪了下来。
韩因这才如梦初醒般跳起来:“不成!银翘,你不能跪我。”
许银翘被韩因扶起来。他的关心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你的伤口,还疼么?”
许银翘摇摇头:“与最初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说着,她顺手掀开襟前布料,露出锁骨底下一小块皮肤:“你看,都结了伤疤。”
韩因的目光一碰到许银翘的皮肤,就像触电般弹开去:“好……那就好。”
他的眼神莫名有些慌乱,不敢和许银翘对视。
许银翘却在后头问:“我死后,裴彧怎么样了?”
第62章
许银翘问到裴彧, 韩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纠结的神情。
他知道,裴彧来了运城,与许银翘所在的荻县相距, 不过数十里。如若许银翘反悔,她大可以跟着裴彧一道打道回府。
问题就是, 许银翘会后悔出逃吗?
韩因抬起眼, 细细观察许银翘的神色, 斟酌用词:“战场之上,我走得匆忙,无暇顾及他的情况。不过, 我新近听说,裴彧来了运城。”
“运城?”许银翘重复了一遍, “这是哪里?”
“这里是荻县, 运城是荻县附属的主城。”韩因答道。
“离这里, 要多远的路?”紧接着, 许银翘就问出了这句话。
“若走马车,不过半天。”韩因说到这里, 心已经渐渐沉了下去。
一想到许银翘很可能立刻要求动身寻找裴彧, 他的一颗心就如被钝刀割肉一般, 不是滋味。
许银翘站起来,在室内走了两步。身上的褐布葛衣, 掩盖不住她姣好的身形。此时裙摆微微转动, 整个人如同一只含苞待放的兰花一般。
韩因看着, 不由得痴了。
许银翘从这头走到那头,眉间紧缩,似有一千根细针,密密戳着自己的伤口。她伸手摸到胸口, 衣服底下是凹凸不平的疤痕,这是她奔向自由的代价,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勋章。
勇气的勋章。
许银翘一听到韩因的汇报,就知道,裴彧捉她来了。
真奇怪,他明明丝毫不在意她,为何还要在她主动离开之后,紧追不放?
裴彧的控制欲,未免也太强了点。
但许银翘知道,她既然逃开,就不可能再回去。
许银翘不一会就下定了决心:“我们得赶快走。”
韩因的眼睛倏忽间亮了起来:“你不跟他回去了?”
许银翘的言语间带着点嗔怪:“我与他回去做什么?”
往昔种种在她眼前掠过,许银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韩因,我不仅要他找不到我。”
“我还要他永生永世,痛彻心扉。”
*
运城来了位新贵。
对郡城一干家族来说,这可是不得了的稀罕事。
就好比一只天鹅来到了鸭子群中,裴彧无论走到哪里,都分外显眼。
按照惯例,当地有名望的家族,要让出自己的宅子,供这位西北军地头蛇,也是当朝皇子入住。这不,有一家姓张的,便将自己的祖宅献出,恭迎裴彧入住。
张家满以为,四皇子是带着妇人亲眷出游,因此,张家准备的宅子是积年的祖宅,他们特地空了张家家主与张家老夫人的明堂出来,预备给四皇子与四皇子妃居住。
谁知,裴彧身后追随的,并不是亲眷,而是士兵。
一看到裴彧一行人,张家才知道,他们大错特错。
但见西北军行走起来队伍整肃,战士殊无哗然,仿佛衔着铁枚一般。张家的家主傻了眼,他们的祖宅,可容不下这么多龙虎精神的士兵。
正当家主惶恐之际,面前走出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少年头戴金冠,身披玄衣,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飘飘然不似常人。他生得太过好看,张家家主一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见了,也不免被此人容貌所震慑。
只是这少年艳丽的面庞上带这些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薄唇不耐烦地轻抿着,看起来十分不好相与。
更仔细看,他的下巴上带着青青的胡茬,眼底也有一抹挥之不去的乌青。看样子,是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一个疲惫又艳光四射的人物。
张家家主正疑心来者何人,背后一痛,被郡守重重捅了一肘子。
家主回过头去,便看到郡守暗暗在袖管子里比了个“四”字。
他反应过来了。
原来面前这个少年,就是四皇子!
四皇子比他们想象得要年轻很多,观其年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
如果不知道面前之人是四皇子,张家家主怎么也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人,能率领军队,浴血奋战,大破柔然人的侵略,震慑边疆。
“草民——参见四皇子!”
张家家主唱着喏,跪了下去。
按照惯例,他应该为四皇子介绍自己这一方宅子。不过,四皇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你们运城,下辖何县,县中人口几何?一一报上。”
“回四皇子,运城乃雍州极北之地,所辖之县,仅有三个,分别是原县,荻县,夜来县。”
说话间,裴彧拿到了当地的地图。地图上记载了运城及其周边的详细风貌,三县位置,也分外清楚。
“全军听令——”
裴彧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弟兄,下达了命令。
“甲路乙路丙路纵队,即刻前往运城三县。其余人等,与我一同,在张大人府中,随时策应。”
说着,裴彧就翻身下马,带着留守运城一干人等,预备进府。
张家家主却追了上来。裴彧回头,四五十岁的男人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抬起脸,期期艾艾道:“大人,草民给您预备了大礼。您往房中去……便可以看到。”
裴彧随意应下了,直至进入内室,他才明白过来,张家家主所说的大礼是什么。
内室之中,一字排开,袅袅婷婷站着一行女人。
每个女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期期艾艾的申请,与方才跪在地上的张大人,不谋而合。
其中站在最中间那个,生得弱柳扶风,眉间一股袅娜之态,看样子,倒与别人有些不同,举手投足上,分外出挑。
裴彧已然懂得了张大人的算盘。
他凤眸流转,眼光落到斜签着站在一旁的张家家主身上。
张家家主双手插在袖管子里,内心颇有些激动。他活了这么大年岁,第一次亲眼见到天上之人。
招待贵宾,左不过几种物件:金玉银钱,香车美酒,最后一样,便是美人了。
张家家主抬眼斜睨四皇子神色,
张家家主特地将中间那位袅袅婷婷的拉出来:“殿下,家中小女,年方二八,知书识礼,若是殿下不嫌弃,收了她,做个红袖添香的伴读,便是小女一辈子都难以修来的福气了。”
裴彧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他昂然走上前,相距张家女儿不过一步之遥。
张家的女儿哪与男子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裴彧一上前,她便合眉垂首,面上泛起一股水莲花般的娇羞。
“倒有些皇妃的品格。”后头不只是谁嘀咕了声。
裴彧仔细端详,终于明白了自己看到张家小姐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身上这一股袅娜风流姿态,确实与许银翘有几分相像。
他本来想拒绝了所有女人,此时心念一转,驻足发问道:“张家小姐,你会什么?”
裴彧尽量将声音放柔和,以免吓到这个看起来就胆子很小的女人。但纵然他表现得再和善,张家小姐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身子几乎颤抖起来:“小女不才,从小读过几本开蒙之书,略懂女红、音韵。”
裴彧皱起眉头,又问道:“那你懂医术么?”
张家小姐张大嘴巴,一副愕然的神态。
医术,可不是她们闺阁女子要学的东西。纵然懂了,她们也不可能到外头抛头露面,提诊看病呀。
张家小姐正要摇头,张家家主却上前一步,替她肯定答道:“懂的,她懂的。”
“哦?”裴彧歪了歪头,兴致缺缺的面上终于浮现出几丝异样。
他虚空点了点张家小姐的头顶:“那么她便留下来吧。”
*
张家家主今年年方五十,到了做爷爷的年纪。族中人,都称呼他为张爷爷,或者大爷爷,但今天,他实打实做了一天孙子。
他一回家,家中留守的张老妇人便上来换衣服。
“成了吗?”老夫人是张家主积年的老婆,张大人这一辈子,收了不下十房姬妾,到老了,却极为依赖这位几十年的原配。
“成了。”张大人重重呼出一口气。绷紧了一天的身子骨,一瞬间松散下来。
“贞娘出落得这番好模样,要我说,那皇子一定会把她收入房中,你之前的,都是瞎担心。”
张大人拍拍胸脯,口中说道:“老婆子教训的对。”
但张大人心里,却实打实存了一两分疑虑。这四皇子,看着是个少年英雄的模样,张家贞娘在府中,难保能过得下去。
不过没关系,只要贞娘还在,张家,就相当于得了一根攀龙附凤的大腿。
等到他一步步成为四皇子手中的忠心人,何愁没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乃至张家,都可以从运城这个小地方一步登天。
张大人坐着美梦,沉沉睡去。
但裴彧房中,却并不那么安宁。
“错,错,错!”裴彧大吼三声,像一只被困囚笼的猛虎,在狭窄的室内气呼呼走来走去。
张家小姐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贵人。她所见的人,都是知书达理,凡是能用口舌解决不用武力的。但面前这个男人,眉间蕴含着隐隐的暴躁,像是下一秒就要提刀把她劈了砍了一样。
张家小姐缩进角落,身子不由自主颤抖。
紧接着,滋滋水声传来,她好生生一个黄花大闺女,竟然溺了。
裴彧敏感地嗅到一股尿骚味,尿骚味的来源,正是缩在角落中的张家小姐。
他本就因为许银翘的事情,心中烦躁。此时见到张家小姐如此不经吓,胸中烦闷之火更甚。
“出去,滚出去!”裴彧一跺脚,指着门边。
张家小姐站起来,身下落下水渍,摇摇晃晃没几步,又倒了下去。
裴彧无法,只能从门外叫来士兵,一边一个,把张家小姐原模原样还回去。
再回首,他看到案上一块猪肉。这是裴彧测试张家小姐医术用的东西,猪肉上头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创口大小,深浅,都与裴彧在太液池边初遇许银翘那日别无二致。
裴彧不求张大小姐能将伤口缝合个十成十,若是她懂一两分医术,他都不会如此气愤。
张大人说“她学过医术”,完完全全是在骗人!
裴彧平生最讨厌被人欺骗,他当即就质问起张大小姐,为何要编造技能。
其实张大小姐也心里委屈。她从小到大活了一十六年,是族内最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嬷嬷说学女红能给男人做衣裳,她就认认真真纳针缝衣,嬷嬷说,懂音韵,读女书,能知情趣,做男人红袖添香的伴读,她便老老实实,一个一个字去读书,记背。
谁知,面前这个男人不安常理出牌,上来就问医术。
张家小姐本想如实回答,结果爷爷却在前面抢声应下,她对医术一窍不通,猛地见到一块血淋淋的猪肉放在身前,早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这皇子,还要求她用女红的手法,将猪肉上老大一条口子缝起来。张家小姐眼皮一掀,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晕过去。
张家小姐溺在了室内,这书房,也不能呆了。
裴彧索性外出行走,也算是透透气。
正走着,园前一束形似兰花的植物引起了裴彧的注意。
“这是什么?”裴彧问。
下人极有颜色,上前答道:“这个呀,是老爷从西域胡商手中买来了洋兰花。此花香气馥郁,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也极得老爷喜爱。老爷曾说,洋兰非兰,但洋兰何尝不是兰。喏,这话,正裱在中堂呢。”
裴彧没兴趣看张老爷的字帖,他经过一丛洋兰,手指抚过柔嫩的花瓣。恍惚间,有一种正在触摸许银翘脸颊的感觉。
但是花非人,其中细微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裴彧忽然悟了。
张家小姐身上,虽有许银翘的几分影子,但终究不是她。
她与许银翘的差别,并不在医术,而在内心。
全天下,只有一个许银翘,她独一无二,是唯一一个能够与他相处的人。
但他却把她弄丢了。
冷风袭来,裴彧眼眶中多了几分湿意。他伸出手背,抹去了这一丝脆弱的痕迹。
走回书房,门口有人,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不知为何,裴彧的心忽然提起来。
他听到了自己最想听的那句话:“殿下,我们发现了皇妃的踪迹。”
“在哪?”
裴彧几乎是下意识就问出这句话。
“荻县。”——
第63章
荻县最大的特点, 不过一个穷字。
裴彧走在街上,内心如是想。
进入县城的路面年久失修,沙土中不乏锐利的砾石, 稍不注意,就会划伤马蹄子。
裴彧心疼座下爱马, 命人带马在后缓行, 自己先行来到荻县之中。
手下之人早就准备好了人证物证, 见裴彧一到,便都呈堂供上。
客栈的老板娘被他们关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 此时被带到堂上,已经如同被晒老了的菜帮子——蔫了。她有气无力地仰起头朝顶上人一看, 身边人立刻喝止:“贵人之相, 岂可直观?”
老板娘身子一缩, 又蜷曲回原本委委屈屈跪下的样子。
但方才的惊鸿一瞥, 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小的印记。
坐在最上首的那人,足踏一双漆墨皮靴, 从鞋面看, 便可知其身份不凡。向上看, 紫金缎面在暗室里闪着微光,底下隐隐露出一截金锁软甲, 昭示着来人是个行伍之人。
惊堂木一拍, 县官唱喏:“丰年客栈掌柜李氏, 你可知罪?”
老板娘本姓李,她被惊堂木的响声吓得骤然一惊,但思来想去,想不到自己干过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 于是摇了摇头:“不知。”
“还敢抵赖!”堂上那小官吹胡子瞪眼,“来人,把物证呈上来。”
有人托着金丝楠木案板走上,将案板在众人面前轻轻放下。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木盘当中一块墨玉上。
一双修长宽阔的大手伸下,如探囊取物般将墨玉捏起。
裴彧冷哼了声。
旁人不认得这个稀罕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便是落雁峡设伏当日,韩因身上亲自挂着的令牌。又或许,那时候,他以为的韩因就不是韩因,而是伪装成韩因的许银翘。
想到许银翘,裴彧心中不自觉又嗤了一声。
墨玉上本来刻有印痕,上面写的是西北军中的番号和队列。现在,字印被刻意磨去,只留下浅浅的凹坑,原本品相上佳的一块清透玉石,被斑驳的痕迹,映衬得分外粗糙模糊。
裴彧的手指摩挲着玉石上的凹坑。
他从墨玉模糊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
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很期待,裴彧心想。
他们煞费苦心逃到这里,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但还是留下了这样一条线索。
说明什么?
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
裴彧一想到这点,连日阴郁的心情,竟不自觉出现了欣喜的光芒点点。
但这种欣喜只维持了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韩因,然后将许银翘的尸体带回来。
老板娘低头看着地面。
暗色织金下摆在她面前划过,如此上乘的面料,穿着它的人一定是一样大人物。
那个拿玉石远道而来的男人,与面前这位大人物,会有什么关系呢?
小官从旁正要发声,有人制止了他。
上头男人的声音响起:“我亲自来审。”
*
“这里,便是他们住过的房间了。”
老板娘打开木扇,露出里头清洁窄小的居室。
裴彧走进来,后面的人簇拥着,很快就把老板娘挤到了最后头。
“这里只有一张床?”裴彧的声音带着些冷意。
没人回答。
裴彧回过头看,带路的老板娘不知道被挤到了哪里。他的面色更加不好看了,伸出两指,朝旁轻轻挥了挥,身后侍从自觉地格挡开闲杂人等,空出一条路,让老板娘直通人群的最前端。
“啊、是,是。”老板娘愣了一下,有人握着她的肩轻轻一推,她一个踉跄,走上前去。
“那男人是一个人来的?”裴彧眯起眼睛。凤眸微狭,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狐狸。
“似乎不是……”老板娘翻着眼睛回忆,“和他一道的,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矮马,和一辆板车。你说奇怪不奇怪,人不骑马,倒用马拉板车,我当时看到他,就觉得这人有点愣,谁知道他一出手那么阔绰……”
一想到此前经受的牢狱之苦,老板娘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再遇到这种飞来横财,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够接得住。
“那板车上,可放着什么物件?”裴彧问。
“物件嘛,倒看不清。”老板娘手舞足蹈地比划,“上头铺了那么大一样毛毡子,里头鼓起一条,看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个人。噢,不过毡底露出一角,倒叫我瞧明白,底下藏了把刀。带血的,可吓煞人。”
说刀那把带血的砍刀,老板娘此时还心有余悸。
裴彧的眸中深色更浓:“这么说,那板车上,就是入住之人最重要的物件了。”
“是也是也。”老板娘不住点头,“那人特地要了这么一间大屋子,就是把板车放在室内。我们店家要帮他推,他还不让,非得亲自来运。”
裴彧心底有个声音不住重复:是了,就是这里了。
但一股怯意浮上他的心头。
近乡情怯。
裴彧第一次体味到这四个字的味道。
离许银翘的尸体越近,一个事实就越无可避免。
许银翘已经死了。她躺在板车上,被韩因悉心照料。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生前的喜怒哀乐,悲伤与愤怒,都离她远去。
裴彧宁愿许银翘活着。活着恨他,总好过一具不会爱恨的,冰冷的尸体。
但内心这股无端生出的怯懦,他却不能与在场的任何人说。
在他人眼里,他总是那么刚强,是带领军队战无不胜的西北之狼。他不应该软弱。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裴彧已经没有退路了。
裴彧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几时走?往哪去?”
他们?
老板娘疑惑,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但她还是诚实地说出了一切,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裴彧朝这个方向望过去,秋草连着四面天色,每一个方向的景色都一样。但唯独那个方向,对于他,有着特殊的意味。
“即刻列队,疾行!”
*
漫天秋色,哀鸿过境。
跟随裴彧来此的,都是西北军中精锐的兵士。
士兵四散,纵深探入原野,彼此交汇,织就一张恢恢大网,朝着裴彧指示的方向罗罩过去。
裴彧立马原上,耐心地等待最前线的士兵返回结果。
天很清,白日照耀,人眼在日光下,几乎睁不开。
裴彧抬首向上望,一只落单的大雁在天空中掠过,像一点落在宣纸上的黑墨,留下一条平滑的曲线。
远处,几只秃鹫在半空中盘旋,仿佛发现了草原中腐烂的猎物。
来到这里,裴彧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既然来了,就要将许银翘完完整整带回家。
属于他们的家。
他会给她举办葬礼,参与葬礼的所有人都会看到,许银翘亡故后的牌位上,写着裴氏五代孙裴彧之妻。
——恰如她所求。
正当裴彧设想着往后的诸多事宜时,士兵的禀报将他唤醒。
“你是说……你们发现了皇妃的,部分遗体?”裴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
遗体便是遗体,加上“部分”二字,便让裴彧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急急地穿过草原,离那群在头顶盘旋的秃鹫愈近,裴彧的心就愈下沉一分。
他的内心,已经隐隐有了不详的猜测。
但是,任何预感,都比不上裴彧亲眼看见那具被食腐的秃鹫,啄咬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时,内心的震颤。
黑色的羽翼覆盖在一具人类的尸体上,像是某种深刻的诅咒。看到有人横冲直撞闯过来,那些裸露着肉粉色皮肤的丑陋鸟儿抬起细长的脖子,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转瞬,呼啦啦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饱餐一顿的秃鹫们振翅飞起。
裴彧可以看清,有些秃鹫的长喙上,还沾染着未吞咽的腐肉。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抖得握不住缰绳。
裴彧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他跌跌撞撞跑向地上的尸体。
不用辨认,他就知道,这是许银翘。
她,或者是“它”,穿着许银翘身死时的那件素纱撒裙,就算被啄得面目模糊,只剩下骨头,裴彧也能看出,此人身形年岁,恰如许银翘。
她静静躺在地上,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肋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胸腔内的心脏并内脏,全部被可恶的秃鹫们扯出了体外,只剩下小半截可怜地连在身上。
裴彧几乎可以想象,秃鹫们是如何从许银翘胸口的刀伤啄入,一步步蚕食她的身体,瓜分她的血肉。
乃至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的烂骨头。
愤怒,滔天的愤怒,如同地狱最恶毒的烈火,灼烧着他。
韩因尔敢!裴彧几乎要咆哮。
他怎么敢将许银翘的尸体随意丢弃,他怎么敢让头顶上这些丑陋的小偷,分食许银翘的尸体。
身旁的士兵看到了堆在尸体不远处的石头。
石头被摆成奇异的形状,长条并叠圆石,像一把盛开的扇子。
“好像是某种祭祀的符号……”士兵嘟囔着。
“是天葬。”有人道。
紧接着,弓弦奏响,只听得“唰唰唰”一连四五声,天空中传来哀鸣。
秃鹫落下,像黑色的尘埃。
裴彧抓着虎头弓,手指被牛筋弓弦勒出血痕,眼前一片晕眩的迷点。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到尸体面前。
抱起了这具尸体。
腐烂的□□爬满了虫蚁,散发着阵阵腥臭,但裴彧好似闻不到任何气味一般,一步步,走得很稳。
他将尸体搬上了马车,垂下头,忽然发出了低低的啜泣。
像是圆月之夜,野狼的哀嚎。
*
许银翘骑着阿钱,走在秋日的原野上。
天空比宝石还要湛蓝,秋草金黄如麦田,此番情景下,她胸口伤口的疼痛也不免减弱了几分。
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男人低哀的啜泣,顺着风,飘过来。
其中蕴藏的哀毁,让许银翘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颤。
她凝神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许银翘心想。
她重新拉紧阿钱的缰绳,拍了拍她的屁股:“走,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第64章
“真有你的, 想出这么一招狸猫换太子。”
韩因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许银翘, 像是要把她陷进去。
许银翘别开了眼神,望着道路边的烟尘。“能成事, 也离不开韩大人的努力。如果不是你偶然提起, 月氏一族有天葬的习俗, 我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
韩因禁不住夸,脸颊上又泛起两抹淡淡的粉红。
他们坐在一处茶水摊的条凳上。
这里是大周边陲最后一个小镇,往外出去, 便是大周以外的地界了。人和马都走了很久,唇焦口裂, 亟需水分。
因此, 许银翘和韩因, 才停下在这里。
许银翘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茶杯。
驿路边的茶摊没有好杯子, 许银翘手里这只,底部沉淀着深棕色的茶垢, 杯口豁了一个缺儿, 喝的时候, 要旋转避开那个缺,才不会划伤嘴唇。
不过许银翘也没喝几口冷茶。这茶粗得很, 入口只剩涩味, 只有牛饮解渴的功效。
她只是拿着这杯茶, 晃呀晃,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
一旦许银翘敛聚心神,她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到过去的生活。
奇怪得很,明明她只在四皇子府活了几个月, 怎么现在回想起来,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已经习惯了每日早晨,有婢女捧着铜盆温水,用细白布毛巾为她净面。然后,绿药和紫芫会走进来,替她更衣梳妆。窗台底下传来隐隐的鸟叫声,那是小丫鬟在给走廊上的鹦哥添食。
三餐准点送到,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还有那个男人……
每到深夜,他霸道的气息就会充斥许银翘的每一个感官。
温热的皮肤紧贴在一起,细蒙蒙的汗水让肌肤间的摩擦变得黏腻。他温热的喘息偶尔落在许银翘的面孔上,让她的鼻子发痒,几乎要笑出来。
停停停。
许银翘摇了摇头,将裴彧的影像从脑海里甩开去。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怀念以往便捷舒适的生活,还是在怀念他。
又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小镇荒凉,许银翘和韩因在这里坐了好些时候,都无人马经过。在许银翘即将动身的时候,从外头,却来了一队奇怪的人。
说奇怪,是因为他们的穿着。
那几个人骑在马上,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此时中秋稍过,暑气未散,天气仍旧带着秋老虎的余威。那几人,却好像不怕热一样。通身穿满了衣服,连一丝皮肤都不肯露出来。
许银翘不由得多看了他们急眼,暗戳戳指给韩因看:“你瞧,这群人真奇怪。”
韩因回头,身子却顿住了。
许银翘注意到他的异常,身子不由得前倾:“怎么了?”
韩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许银翘的手,许银翘愣住了。只听他说道:“银翘,这种装扮,好熟悉。”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紧接着,韩因就扯下了阿钱的缰绳:“他们……是月氏的遗族。”
许银翘有一肚子的疑问。
譬如月氏不是被贪得无厌的柔然人灭族了吗?怎么还有月氏人在大漠上生活?他们住在哪儿?不怕被柔然人发现么?
但韩因已经率先上马,即将追寻着那几个怪人的脚步,跟踪上前。许银翘当机立断,匆匆从凳子上站起:“等等我。”
她坐在韩因的后面,二人共乘一匹马,相隔一段距离,在那群人身后盯梢。
“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月氏人?”
转过一个拐角,那些人停了下来。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许银翘趁此机会,悄悄询问韩因。
“因为我小时候,曾经见到过。”韩因的声音很沉。
“你小时候,不是在柔然汗王帐下么?”许银翘试探着问。
她的眼神带着闪烁。那日落雁峡下,车鹿呼唤韩因为“呼韩因”,许银翘就记在了心里。她知道,韩因小时候,大抵有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许银翘很懂得为韩因考虑,所以,就算知道对方有一段过去,她也不会轻易提起。
韩因俊秀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下巴颏儿有些尖,生得和许银翘有几分相似。他绷紧了嘴巴,许银翘的脸也不自觉用力起来。
“我是被抢过去的。”韩因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三岁的时候,在并州,我记得很清楚。”韩因的语调有些低沉,“我闹着要见集市,母亲拗不过我,就抱了我,去并州集市采购物资。喏,就和他们一样。”
韩因指了指那群人。
“一对柔然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将母亲刺倒在地上。我从母亲怀里滚下去,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把母亲从地上扯起来。像发情的公狗……”
时隔多年,韩因叙述的语调平静了不少。但他回想起来,仍旧像当年那样,愤怒,无能为力。
一样柔软的事物抵住了他的双唇。
韩因抬起眼,许银翘将手指横在了他的唇缝上。
“别回忆了。”她的语气很温柔,“我懂。”
韩因的双唇放松了下来,许银翘移开手指时,感觉他柔软的唇瓣轻轻动了动,一个吮吸的姿势。
许银翘没有意识到韩因动作背后的意味,她眼珠转了转,心思落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头:“既然我们也是月氏人,为何不与他们相认?”
韩因摇了摇头:“他们避世已久,恐怕就是为了防止外人刺探。我觉得,不若跟踪他们,如果他们生活的地方安全,我们再商议加入不迟。”
许银翘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想法。
二人所在一片龟面岩后,估摸着那几个月氏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探出身子来,预备继续向前。
谁知,许银翘和韩因刚闪身出掩护,斜刺里竟有四五柄利刃直冲二人面庞而来。
恐惧一下就攫取了二人,许银翘手无寸铁,忙要闪身躲回岩下,但眼前白光乍现,已经来不及。
慌乱间,只听得有人说了句什么话。
一瞬间,刀剑都停了下来。
许银翘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攻击他们的,不就是方才他们跟踪的月氏人吗?
她摊开手,示意对方自己手中没有武器。
韩因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唇颤抖着发出了一个音节。
“……父亲?”
许银翘这才注意到,领头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与韩因长了一双相似的眼睛。双眼皮内褶,显得眼尾略长,在严肃的时候看人有些冷,但笑起来,又能在眼角炸花。
领头之人扯下了面纱,周围人也纷纷撤下武器,露出真容。这下,许银翘更能确定,领头之人和韩因,必定有点血缘关系。
韩因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被一阵巨大的狂喜席卷。他将许银翘从地上扯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我是呼韩因,她是阿拉塔。爹爹,我是呼韩因,她是阿拉塔啊。”
*
骤然成为了真正的月氏公主,许银翘颇有些不习惯。
之前在宫内得知自己的身份时,她只是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大概的感觉。哦,原来我是一个已灭之国的公主啊。这个认知,于她的皇妃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在亲眼见到了方才还冲自己兵戈相向的月氏人,一下子低眉顺眼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许银翘还是很震惊的。
她内心不断告诉自己,韩因解释了她的身份,她现在是真正的公主。
于是,许银翘强自镇定地问韩因:“怎么让他们起来,我想去他们居住的地方看一看。”
韩因的口中冒出了一长段话,那领头的男人与韩因互问互答。许银翘能听出,韩因似乎很久没有讲月氏人的话了,他说得磕磕绊绊,但不影响正常交流。领头的男人说话明显顺畅许多,交流起来,语音语调也更丰富。
但许银翘一句话都听不懂。
母亲在大周皇宫之中,几乎不与许银翘说月氏话。偶尔的几句哄睡之语,也会被母亲用大周官话替代。久而久之,许银翘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懂月氏话了。
陌生的语言让她有些惶恐。她将求助的眼光投向韩因,这是她与这群人沟通的唯一桥梁。
韩因似乎感觉到了许银翘的眼神,他转过身,给她了个放心的笑容。
许银翘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和月氏人沟通上,事情便变得简单多了。
月氏人让出了一匹最好的马,恭敬地请许银翘上去。马儿似乎不是很满意眼前这个陌生的清瘦女人,不住打着响鼻,但马头还是被月氏男人的大手按得低了下去。
许银翘看马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又看看在一旁的阿钱。阿钱身量矮小,比不上草原上这些剽悍的野马,不知道为什么,许银翘竟在阿钱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自卑。
“我骑着阿钱。”许银翘坚定地发声。
韩因眉毛一挑,像是向她询问,你确定?
许银翘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众人呈半包之势,将许银翘和韩因安排在最中间,朝着月氏人生活聚居的地方进发。
许银翘骑着马,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取得他们的信任,也不那么难嘛。”
韩因的脸色略有些不自然,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住嘴。
月氏人居住的地方很远,从白天走到黑夜,直到天空中布满了星星,许银翘才终于到达了他们的聚落。
这是大漠中的一处绿洲,几处帐篷低低矮矮地散落其间。中间,一处清泉,正汩汩地冒着水波,形成了一弯月牙似的水面。
月牙状的水面,倒映着天空中银色的月牙儿,静谧而又美好。
男人们回来了,营地里的篝火瞬间亮起来。
女人和孩子的声音从帐篷处传了出来,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一群人,将远道而来的男人团团围住。
他们看到了两个陌生的人。
许银翘被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内心却没有一丝不自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像是潜藏在血脉中一样,告诉她,她属于这片土地。
眼前人的面庞,隐隐透露着熟悉,仿佛在几百年前,许银翘就见过他们一样。
许银翘下马,有人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了一处帐篷。
韩因为她翻译:“他说,这里就是你以后的住处。你是公主,理应得到最好的供养。”
许银翘低声谢过,那个月氏人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手舞足蹈地离开了。
但韩因站在门口没有走。
许银翘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梦幻,如果换做一天之前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回到大漠故乡,见到暌违已久的族人。
她开口,声音也像漂浮在梦境中一样:“你住哪里?今天不早了,快去睡吧。”
韩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也住在这里。”
许银翘如同被蒙头浇了一桶水似的:“啊?”
“其实,我并没有告诉他们,你公主的身份。”韩因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他们只认识我,不认识你,如果要证明你是公主,需要拿出证据,但是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说,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是他们的首领,他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媳。”
许银翘彻底愣住了——
第65章
正在许银翘因为要和韩因同床共枕而烦恼的时候, 裴彧这边,也颇有些焦头烂额。
距离落雁峡之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时间可以让被尸体压折的秋草重新长出, 但是,注定有一些东西, 留在了时间里。
落雁峡之事平息之后, 西北军迎来了短暂的休憩。也正是从落雁峡一战过后, 裴彧越发发狠地操//练军队。
他几乎整个白天都泡在军营里,射箭,骑马, 剑术,角力, 每一项, 裴彧都亲身指导, 亲自参与。
裴彧本身就身材高大, 力量惊人,此时不遗余力地与士兵们拆招练习。在裴彧的面前, 不少士兵, 都成了裴彧的手下败将。傍晚下了沙场, 总能看到一群兵士,或瘸着腿, 或磕着手, 相互携手一绊一绊地走回去。
别说最底层的士兵, 就算是耿将军,内心着实苦不堪言。
耿将军又要安抚被打击到的士兵,又要为裴彧安排第二天新的一茬士兵,几天下来, 头发都熬白了几根。
同样苦不堪言的还有李老军医。
自从得知了许银翘的死讯,李老军医头上,立刻落下两样大事。
第一样,是给裴彧带回来的尸体防腐保鲜,以便能够停灵过头七。
李老军医看着这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内心大倒苦水:裴彧也不想想,古时候的人将尸体放在明堂之中停灵,是为了预防死去之人还魂醒来,但是被早早下棺入土,导致亲属错失神迹。但面前这具尸体,死得不能再透了,多停灵,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老军医虽然内心嘀咕颇多,嘴上还是不敢和裴彧顶嘴。裴彧命令他做什么,他照做就是了。左不过多放些冰片香丸,把棺材中这一丝幽幽的腐臭给压下去。
但裴彧交代的另一件事便着实让李老军医摸不住头脑。
裴彧拿了几方帕子,放在李老军医面前,要他嗅闻。
李老军医心存疑虑,一样样闻过去,鼻尖传来清苦的药味,苦药之中,又透露着点点馨香,令人心旷神怡。
李老军医的鼻子尖离开最后一方帕子,裴彧就把手帕夺走,收在了怀里。其动作之快,倒教李老军医觉得,裴彧收起来的,不是帕子,而是滋滋冒油的烤肉,不然他为什么这么视若珍宝,敝帚自珍?
“你闻了上头的味道,也知道药材香料如何调配,给你三天的功夫,给我配一个,不,十个荷包来,里头塞上与帕子上别无二致的香料。”
裴彧作出了他的指示。
李老军医内心如晴天霹雳。
没有提示,没有配方,没有其他任何协助。
他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在三天之内,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啊!
“老头,还有什么问题吗?”裴彧问。
李老军医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没有。”
话一出口,李老军医就想打自己两巴掌。
恁的,顺话顺习惯了,合该拒绝了这个祖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老军医不是君子,但还是爱惜自己的小命。话一出口,他再追也是晚了,不如老老实实去办裴彧交代下来的差事。李老军医可不信,这位爷的鼻子能有那么灵,能把各种香料之间的细微差别都闻出来。
临出门前,李老军医回头看了看裴彧。
说实话,裴彧这幅样子,着实状态不是很好。
少年尖俏的下巴上,冒出了团团青色的胡茬,原本一头黑亮顺滑的直发,也变得毛燥起来。最大的改变要数裴彧的眼睛,一双漂亮的凤眸,此时里头遍布血丝,眼底下的黑青,连敷粉都遮掩不住。
李老军医鬼使神差问了一句:“殿下,您昨晚几时睡的?”
裴彧没有答话,而是走上前来,重重地把门关上。
李老军医碰了一鼻子的灰,甩甩袖子,吹胡子瞪眼看向底下洒扫的小婢。
因为方才一声碰响,小婢都抬起头来,看向吃了个闭门羹的李老军医。一双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稚嫩的面庞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青春。
只可惜,还有个惊讶起来,也喜欢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女孩儿,已经不在了。
李老军医想到许银翘的尸体,内心也不免泛起了涟漪,心情不由自主沉重起来。他摇了摇头,对底下的小婢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看过主子杀威风!”
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
裴彧在室内,将李老军医的猖狂之语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没有阻拦,也没心情干这件事。
只有裴彧心里清楚,许银翘不在了,他表面上的变化,远远比不上内心的剧变。
在没有见到许银翘尸体之前,裴彧已经接受了许银翘身死的事实。但是,就算有九成九的相信,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小小的希望。
万一许银翘没有死呢?万一有奇迹来临,她死而复生了呢?
她是那么柔弱,又令人意外的,那般坚强。
想想围场秋猎,她从车鹿手底下逃过一劫的往事。每次许银翘命悬死生一线之际,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赶到,从无常的手里将她劫走。为何这次,却不灵了呢?
那么多次,曾经有那么多次的失而复得,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珍惜。
直到她心如死灰,放弃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
裴彧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时刻。
当他看到许银翘的胸膛渐渐凹陷下去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的一丝灵魂也带着抽走了。
但当时的裴彧并不知道,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心口空了一块,草原上罡风猎猎,有风漏进来,凉得刺骨。
那片柔软的胸膛,曾经给予了他无限欢愉与爱恋的胸膛,就这么冰凉地成为了一块死肉。
裴彧几近自虐般地,将那日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每一遍,都能让他的心猛地一抽,牵连到血肉,一抽一抽地疼。
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巧笑倩兮的许银翘,眼中含藏顽笑的许银翘,在他的注视下羞红了脸,如同一只羞答答的花苞的许银翘。
裴彧的手放到了床的另一侧,空的。
紧接着,更多许银翘出现了。
她或是眼带嗔怪,猛地一转身,或是低下头,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又或者,眉头紧锁,双目含泪。
然后她们一个个都远去了,只留下裴彧躺在原地。就好像他受了伤,躺在一大片草腥味的秋黄里一样。
他再也抑制不住,从怀中拿出许银翘留下的嗅帕,放在鼻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偶然得到一口新鲜空气一样,大口大口地吞食空气。
带着许银翘味道的空气。
真奇怪,二人相处的时候,裴彧明明从来没有注意过,许银翘身上有什么味道。但许银翘一离开,他的脑海中,立刻漫上了所有。
大抵是因为出身医女的缘故,许银翘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中药的清苦。
像是从旧医书中掉落出的,干枯的草药。
很淡,有点苦,但闻久了,又有回甘。
一股杂糅的女人香。
李老军医能复刻许银翘的味道吗?裴彧不知道。他的脑子太累了,几乎不能动作,更别提去想这么复杂的事情。
他此刻只想静静地躺在床上。
从裴彧出生以来,他似乎就没有获得过这样的时间。能够无牵无挂地,沉湎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像现在这样。
他现在拥有这样的奢侈,一来是由于旁人的体谅——他新丧妻,是个崭新的鳏夫,有点消沉,太正常不过。第二个原因,却是裴彧没说过的。
他近些日子,总觉得自己的手脚越来越乏力。
裴彧向李老军医问诊,李老军医为他把脉良久,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说,裴彧这手脚软弱的症状,是心病所致。心结解开了,这病症便能一步步自己好了。
裴彧自己评估,手还能拿得动重剑,拉得动弓,于是乎也将此事抛于脑后。
不过裴彧不找事,事却来找他。
今日,柔然王修书一封,特地指明要裴彧翻阅。裴彧拿出此书一看,柔然王在其中写道,小子顽劣,误入大周国境,不慎为西北军所擒。柔然王听闻,小子目前正被关押在裴彧所率西北军牢狱之中。鉴于大周和柔然素有友邦的感情,特此修书一封,希望能用黄金换回自己的孩子。
裴彧这才想起了还被关押着的车鹿。
一想起这个柔然王子,裴彧就恨得牙痒痒的。
此人狂妄至极,无法无天,裴彧在草原上就听闻过他的恶名。在京城的时候,车鹿就三番四次对许银翘无礼,进退失当。但那时裴彧在京中毫无根基,不能杀死这一个代表两国友谊的来使,所以,他只是对车鹿小惩大诫,并没有痛下杀手。
或许就是这一次次的放过,助长了车鹿的气焰。此后,车鹿变得更加猖狂。
在许银翘之死中,车鹿虽然不是直接捅刀的那一人,但也是间接导致了许银翘的死亡。
裴彧多想杀了车鹿,但他也知道,车鹿一死,大周与柔然,必有一战。主动挑起战争,并不是一个将军所有的,英明的行为。
他只能将车鹿关在特制的牢房中,命令士兵们给车鹿用刑。这些刑法,都是在皮肉之上表现不出来的,久而久之,人看着好好的,皮囊之下的血肉,却溃败如同烂泥,成为一个一戳就破的脓包。
裴彧的目光再次落回柔然汗王的信。
他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张回帖。
三日后,夜来县外,双方交换人质。我出汗王之子,敬请备好黄金,用金换人。
裴彧,敬上——
第66章
清晨寒露未醒, 许银翘已经起了床。
她小心翼翼地褪去身上的中衣,换上贴身的袄袍,再在外头罩上一件防风的长衫。
做完这一切, 她才摩挲出些动静,提醒屏风外那人, 她起来了, 他可以进来了。
韩因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银翘, 今日天冷,窗户上结了霜,你出去的时候, 可别忘了兜帽。”
“我省得的。”许银翘答话,伸手从床头顺走了防风护面的毡毛大帽。
狭窄的室内, 被屏风分隔成了前后两块。
后头是原有的那张床, 许银翘日日睡在床上。前头则是韩因休息的地方, 他用长椅与桌子拼凑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卧倒的床榻, 独自一人合衣睡在外头。
那日许银翘与韩因被一同关在室内之后,许银翘看着室内仅有的一张床, 越看越犹豫。
同住已经是她的极限, 若是与韩因同睡, 那就真的越界了。
在许银翘的眼里,男女同寝, 乃是夫妻之间才能做出的举动。她与韩因虽然有几分交情, 但二人之间, 并没有男女之情。如若她就这么顺从地与韩因同睡一床前,事情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更何况,许银翘还没完全放下……
许银翘后撤一步,拉开了与韩因的距离。她的眼睛在室内打量了一圈, 找到了些许桌椅。若将这些桌椅拼凑起来,或许能够拼出一张床。
许银翘垂下眼睫,咬着嘴唇,内心筹措如何措辞。
当韩因看到许银翘犹豫的那一刻,他就瞬间猜到了许银翘的想法。
许银翘是不愿与他同床共枕的。
喉头莫名泛上的一股苦意,韩因咽下这股苦涩,主动开了口:“银翘,你身子未愈,我也不可能离你太远。不如这样,我睡桌子,你睡拔步床,这样,你能休息得好,我也能守着你。你看如何?”
许银翘抬起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果然笑了,尖尖的下巴边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好啊。”许银翘走向拔步床,末了,又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韩因,多谢了。”
韩因看着笑容清浅的许银翘,内心忽得一暖。
她一笑,室内就如同生满了光辉,他心中的苦涩,也去了大半。
感觉到自己心驰神曳,韩因忙收住了自己过于露骨的眼神,转而看向别处。
他道:“我明日冲父亲要一扇屏风,放在中间。现在不早了,快睡吧。”
许银翘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如同小猫嘤咛,韩因的心,再次狠狠一动。
室内再次陷入了黑暗,许银翘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悠长而又缓慢,韩因却睁大眼睛看着黑暗。
韩因睡不着。
他在想许银翘。
许银翘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在韩因看来,许银翘表面上软绵绵的,看起来脾性很好。但与她接触深了,却会发现,许银翘这人很有原则。她想怎样,不想怎样,都不会随旁人的意志改变。
正因如此,如果许银翘不想与他韩因同床共枕,那么这个决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改变。
如果要韩因用一个词来形容许银翘,那便是外柔内刚。
韩因若想讨许银翘喜欢,他便不能强迫许银翘。相反的,每一件事,都得和许银翘商量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