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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柔然人, 要来了。”

韩因的话很轻,但许银翘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他们发现我们了?”

许银翘焦急起来,手指不由得抓紧了韩因的手臂。

这段日子太过安逸, 许银翘被养得惫懒了些,差点忘了, 草原上, 大漠上, 原本就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

而月氏人头顶上,永远悬着一柄名为柔然的剑。绿洲并非永远安全,它像一座小岛, 会被不期而至的浪潮吞没。

没有哪里是永远的乐土。

许银翘想到了那场战争,那场差点致使她死亡的战争, 身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韩因也经历了一样的战争么?

“那日我带人出绿洲不远, 就看到……”

韩因说着, 陷入回忆之中。

*

大漠边沿, 天地潇潇,衰草助秋情。

韩因一行人快马加鞭, 在绿洲方圆十里的地方, 巡视了一圈。

一圈下来, 只见雪沙,不见人踪。

半个柔然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或许是自己想错了。韩因心道。那日在大漠上看到的几个被秃鹫吃了去的柔然人, 只是偶然闯入其中。

韩因心下轻松, 身下的马儿也跑得更快了些。

事实证明, 过早地放松警惕,往往会带来灾难。

当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柔然人用兵器划开韩因的铁甲,刺伤他的腰腹的时候,韩因如是想。

他们像刚开化的野人, 口中发出“咴咴”的尖声。他们的眼睛因为过度兴奋而长大,像是要裂出眼眶。

一群狼,发现了草原上的肥羊。

随之而来的追逐,冷箭,杀戮,兵戈相交。这些都太血腥,韩因不想讲给许银翘听。

他只是得出了结论:“柔然人知道我们逃跑的方向,绿洲已经暴露了,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循着味道过来。”

就像狼寻找羊群的方式一样。

许银翘的脸刷地一下,更白了。

“就没有别的方法么?”她口中嗫嚅道。

她的脖子上好似架了一把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割破喉咙。这种折磨的感觉,比给许银翘一刀快刀,引颈受戮更折磨人。

“我们活着逃回来,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韩因的声音带着几分黯然,“银翘,唯一的法子,就是逃。”

逃到大漠更深处,逃到天涯海角。

许银翘站起来,捏紧了拳头:“可是,韩因,我不想逃。”

“你在说什么傻话?”韩因听笑了,伸出手来,去试探许银翘的额头。

许银翘拨开了韩因的手,神色间更笃定了几分:“韩因,我是认真的。”

看着许银翘言之凿凿的样子,韩因逐渐沉默了下来:“银翘,你要知道,月氏已经灭国了。”

一个王国的覆灭,最重要的,不是城墙的坍塌,不是宫殿的烧毁,也不是王族的流离失所。

而是人心。

“银翘,在我们有兵刃有城防的时候,尚且打不过他们,你如何就相信,现在能凭借我们的一腔悍勇,能够阻挡柔然人的进攻呢?”

韩因思考得很现实。

在他眼里,许银翘还是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女人,她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残酷,就算是落雁峡之役,也只不过是她突发奇想,想让裴彧后悔的手段罢了。

她根本不知道,战争对于一个脆弱的部落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银翘太天真了。

许银翘看着韩因的神色,明白了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所有意思。

“韩因,你不知道,有一个家,对我来说,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她的声音好像叹息,“小时候住在养蜂夹道,和母亲的小屋子就是我的家。后来,母亲自缢,秦姑姑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老师,但我知道,我终究是要出宫的,宫里不是我的家。”

“我曾想和裴彧有一个家。”许银翘说到这里,偷偷看韩因的神色。

韩因面上果然一变。

许银翘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可是他并非良人,继续下去,也只不过是一对怨偶。”

“直到我来到月氏,和我的同类们在一起,我才有了家的感觉。韩因,我们不应该守护这个家么?”

说道最后,许银翘的鼻头一酸,眼中早盛满了晶莹的泪花。

她的双手紧紧纠结在自己手中,身子骨挺得直直的,韩因看着许银翘,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大漠上的胡杨木。

他一定是眼花了,韩因心想,许银翘是朵最娇艳的花,她不该经历这些风刀霜剑。

许银翘见韩因良久无话,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了,韩因。我得……去缓缓。”

许银翘站起身子就要走,韩因却忽然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准备告诉你。但如果你执意留在绿洲……你得知道:柔然人,与大周的某位皇子,似有牵扯。”

“什么意思?”许银翘猛地回头。

“我们在与柔然人交战的过程中,看到他们衣物中,掉落过一块玉牌。”

许银翘停住了脚步。

“这块玉牌,我总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是,交战中间隙很少,我也没有机会去继续参详。”

韩因费力起身,拿来一张纸,用炭笔刷刷画下一个草图。

“银翘,你也是宫中人,如若你对此有印象,或许能成为破局的方法。”

*

许银翘捏着薄薄一张草纸,漫无目的地走着。

纸上的玉牌,许银翘仔细端详过了。她横着看,竖着看,把纸背过来透着光看。无论如何思考,她都对这块玉牌感到陌生。

毫无印象。

许银翘有些丧气。

营地里,在韩因的指挥下,众人已经开始将辎重包起来运上驮马。人们忙碌着,声音如同嗡嗡的蜜蜂,让许银翘心烦意乱。

月氏人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迁徙的事实。也是,这里大部分的月氏人,一出生,就在大漠流亡的路上。

在绿洲停留的五六年,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不幸生命中的一大幸事。停留是幸运,行走才是常态。

好像这个世界上反对迁徙,渴望迎敌的,只有许银翘一个人。

许银翘感到了一股由衷的孤独。

她的步伐带着身体,将许银翘带离了人群,直到一处僻静幽美之地。

许银翘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小河边。

仰头霞光万丈,越到冬天,夕阳便越黯淡,好不容易有此壮美景象,被小河一映照,感觉天地都熠熠生辉起来。

许银翘欣赏了一会景色,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的烦闷,低下头,哀叹了一声。

叹息未散,身后响起裴彧的声音:“银翘?”

许银翘转过头去,裴彧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脸上是惯常的笑吟吟,好像两人昨夜的争吵根被没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愁眉苦脸的?”

裴彧大步跨来,站到许银翘身旁。许银翘鼓得绷紧的脸蛋,在夕阳下,细小的绒毛摆动,好像一只嫩生生的水蜜桃,只碰一个破口,就能流出甜美的汁水来。裴彧抬起手,就要去碰许银翘。

裴彧的手戳到许银翘脸上,许银翘才想起要躲。

她退后一步,裴彧就上前一步。

再退,再上前,裴彧好整以暇看着许银翘,嘴角噙的笑愈发浓烈,好像很好奇她接下来会如何处置他。

“你别太过分。”许银翘恶狠狠警告。

“你何时看过,我对其他人过分?”裴彧油盐不进,颇有种涎着脸等许银翘打的意思。

“昨天打你,还没打够?”许银翘仔细觑着裴彧侧边脸颊。

昨夜那一巴掌,她可甩地用尽全力,裴彧的脸上,到现在都还有淡淡的红痕。

“你就顶着这个巴掌印走来走去?”许银翘问。

裴彧摸了摸侧脸:“主人赐的装饰,虿奴莫敢不从。”

“流氓。”许银翘说不过裴彧,内心暗骂一声。

裴彧脸上那巴掌手掌纤小,一看就是女人打的,他这幅样子,和街边被老婆抓破脸的富家公子,别无二致。

停停,怎么又扯到夫妻上去了。许银翘赶忙止住心神:“你跟我来做什么?”

“浑说。”裴彧道,“我在这里赏景,有人来到我身旁,一会踢石子,一会唉声叹气,扰得我无心落日。你说,是谁罪过大一些呢?”

许银翘回忆自己一路来的情形,果然,被裴彧说中了,她的心神都牵绊在韩因给的纸上,身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银翘姑娘如此专注?”

裴彧说着,就伸出手来。他早看到了许银翘手里紧紧攥着的纸片,少年人好奇心炽,按捺不住索要。

许银翘犹豫之际,裴彧轻轻一切手,许银翘手中的纸片便被他抽走了。

“……”许银翘吃了个瘪。

在看到纸片上所画事物后,面前男人的神情,却变得奇怪起来。

“你从何处得来这样的图案?”裴彧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

“柔然人身上。”许银翘答。

“柔然人?不可能!”裴彧言语间十分笃定。

“我何必骗你!”许银翘内心委屈,语调不自觉提高了。

“你当真确定,这是从柔然人身上搜出来的?”裴彧的神情彻底变了,他的双眉隐隐蹙起,朝许银翘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许银翘怕裴彧不信,还要举四指发誓。

裴彧拦住了她的这个举动。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裴彧的面上,勾勒出他半个侧脸。

奇异的紫色光辉落到大地上,让裴彧的面色,也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神秘。他的神情渐渐冷下去,声音也冰得像霜冻二十年的冰河。

“这图案,我只在二哥的令牌上见过。”

二哥?

许银翘脑子里反应了一秒,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冒了出来。

“你是说……太子?”——

第92章

许银翘本以为, 太子裴延离自己很远很远,但是,仔细一想, 她与太子的接触,若一一列举出来, 还当真不少。

她和太子的交往, 是从试药开始的。

作为有功的药人, 许银翘在诊疗成功后,被特意叫到了东宫,面见太子。说是面见, 其实是许银翘跪拜在金殿之下,听着礼官念赏。冗长的, 令人昏昏欲睡的礼单, 被礼官念得机械而毫无感情。念罢, 殿头上有清越人声, 随风而来:“赏。”

许银翘这才抬头,第一次看见那道明黄的身影。

许银翘有很多东西都是太子赏的。

譬如, 作为一介小药女, 她本不应住单人房间, 而是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安置在司药监的大通铺。据说, 是太子出言, 将许银翘调换至此。

但据说也只是据说, 许银翘接受了这份特殊的例外,并没有去刨根问底,这份“好”,是否真的来自太子授意。

长大了些, 许银翘日日忙于诊疗,与东宫的交集,反而少了。

从什么时候,再开始有重合?

许银翘脑中想起,与裴彧在麟德殿中药的第二天,她似乎就再次见到了太子。那时,她害怕见到裴彧,不慎从桥上落水,是太子遣人救了她。

哦,还有大婚之日。

那日她被裴彧冷落,形单影只在孤独的喜房中徘徊,太子施施然出现,对自己温言相告。太子的话,让许银翘心里多了几丝安慰。

种种过往尽数浮现在眼前,对太子的印象糅杂到最后的落点。

在许银翘的眼里,太子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怎么会和柔然人牵扯上关系呢?

许银翘蹙眉,只觉得今日遇见的事情,大大离奇,充满蹊跷。

裴彧捏起纸片,放到光下,细细端详:“这,是裴延贴身的令牌。皇帝在太子中毒之后,敕令皇家观虚打造,作辟邪起伏的涌出。太子从小戴着这令牌,从不离身,因此,见牌如见人。”

裴彧语气平静,叙述缓慢。但是,他脸上严肃的神情,昭示着这件事绝不简单。

许银翘和裴彧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许银翘和裴彧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对方的想法。

“恐怕有私下相授……”

“是通敌。”

许银翘被裴彧斩钉截铁的论断吓了一跳。

“你可确定?”她冲口直出,“太子可是大周的储君,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需要卖国才能达成?”

许银翘没有意识到,她脱口而出的话中,全然是维护太子的意思。

这种隐隐的回护,如同针芒,让裴彧心里扎扎的,一点都不舒服。

许银翘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裴彧看了许银翘一眼。

她的脸上是虔诚的坦然,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深信不疑。

确实,许银翘相信,太子是不会干出这种通敌卖国的蠢事的。更何况,太子与柔然人有宿怨,柔然使臣下毒的事件,许银翘是最清楚的见证者,一直牢牢记着。

许银翘只觉得脑中各种想法左冲右突,混乱至极。

一抬眼,裴彧的眸色深沉,盯着她,好像要用眼神将许银翘盯出个窟窿一般。

许银翘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么?”

她看向手心,清清白白,脸上并没有长出胡须,或者突然出现黑线。

裴彧这么盯着她,目光灼灼,简直像是把许银翘当成一捆稻草,放在烈日之下灼烧。许银翘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伸手推了推裴彧。

裴彧没有被推动。

相反,他出手,如同迅捷无比的风,将许银翘的手抓住了,紧接着,用巧劲一拉,顺势拉入怀中。

裴彧的下巴抵住了许银翘的发顶心,许银翘只感觉头上热热的,痒痒的,是裴彧呼出的气流。

他的鼻子,正埋藏在许银翘茂密的发间,贪婪地吮吸着许银翘身上特有的气息。

裴彧的手臂牢牢地箍住许银翘,似乎要将她柔软的身子嵌入自己的身体一样。许银翘的头闷在裴彧胸前,挣扎着要抬起脸,找到空气喘息。

但裴彧抱得太紧了,无论许银翘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男人的气息天罗地网般罗织下来,将许银翘整个人浸润其中。

许银翘有些恼。

她从前,还没有感觉裴彧有这么奇怪。动不动便对自己搂搂抱抱,浑然忘记了,许银翘才是他的主人。

她双手按在裴彧胸前,狠狠掐衣服底下的肌肉。

肌肉很硬,许银翘一碰,立刻紧绷起来,跟冥顽不化的臭石头一样,许银翘根本拧不动。

像是感受到了许银翘的反抗,裴彧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别动,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让我想想……”

许银翘身上的味道,是如此熟悉。

好像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追寻这种味道。

清淡的,微苦的,带着点药香的……

对裴彧来说,却很甜。

像是涩茶底下一抹清韵的芬芳。

嗅着许银翘发间的气息,裴彧乱跳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终于想到了自己遗漏的那一块拼图。

“不,太子确实有其动机。”

“什么?”许银翘疑惑。

“如果我能回到大周……一切都会揭晓。”裴彧道。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肯定的猜测。但这个猜测,还需要切实的证据支撑。

证据,应当在裴彧的地盘上。

“你……可愿与我回去?”

裴彧松开手,望进许银翘的眸子,双目中,饱含期冀。

许银翘被他这么看着,不禁心神动摇起来。

*

大周,京城。

金銮殿。

侍从躬身,拿着又一沓奏疏进来,停在案几旁。

案几宽敞,一侧高高地堆叠起了一摞奏疏,奏疏参差间隔,摆放得有些杂乱,仿佛在昭示着,书桌主人起伏不定的心情。

“放下吧。”书桌后的年轻男人道。

他一身杏黄衣袍,头顶规规矩矩地盘着高髻,上戴博山冠,一派年轻可靠的监国太子形象。

侍从将奏疏放到了那一摞奏疏的最顶端,顶上一只手覆来,戴着翡翠扳指,从奏疏中间抽出了一则。

太子看着里头的内容,笑了笑:“礼部左侍的折子,向皇帝询病问安。”

说着,就将奏疏丢在一边。

啪,一声脆响。

竹编击打书桌的声音。

室内一时间有些沉默。

侍从不敢抬头,内心暗暗纳罕。

怪不得这送疏的活计,旁人不接,推给他一个新来的。太子在这种低贱的侍卫面前,根本不屑隐藏,他对皇帝的漠不关心。

“叫太医院柳院判来,孤要亲自过问父皇的情况。”

侍卫愣了一下,才道:“是。”

侍卫走后,太子抬眼,金殿背后传来衣料响动,旋即,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如若侍卫还在室内,一定会大惊失色。

金銮殿上,怎么会出现一个女人?

要知道,此处摆放奏疏,是政务要领之地,而大周国中,妇人不得干政,金殿之上,向来没有女人的踪迹的。

仔细看,这个女人和太子的小舅子屠金休长得有些相像。屠金休面白如包子,但仔细看起来,五官还是颇为清秀。这个女人的下巴颏儿,倒没有屠金休圆胖,反而尖尖的,显出几分巧灵灵的感觉。

澄黄的衣物,和太子身上的蟒袍,看起来十分登对。

“边关动向如何了?”太子抬眼,语气熟稔自然。

“二弟到了雍州,已经初步接管了裴四的军队。只不过……”太子妃向前,尖尖的蔻丹在椅背上敲了一敲,“前何刺史家的女儿,一直不信裴四身故的消息,闹腾得很。军中有一小撮人,真信了她的鬼话,说裴四并未叛军,还想捅上天听。”

说着,太子妃嗤了一声:“痴女人,可笑。”

太子听了,不置可否,只是结果太子妃手中的传信,仔细看了起来。

太子妃还要表达对何大小姐阻挠的不满,太子却抬手止住了她。

“停,我看,这何小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太子的神色,凝重起来,“裴彧死不见尸,终究是个祸患。”

太子妃停下了言语,看着太子。

太子的眼神带着几分锋利:“虽说那日之后,没有人再见过我四弟活着的样子。但是我心中,仍有惴惴。”

太子妃有些不屑:“殿下,他裴彧就算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如此重创下存活。或许,他的尸体早就被野狼叼走,秃鹫吃干净了,因此,咱们的人,在雍州周边才没有见到过他。”

太子面色稍霁,但看起来,还有些怏怏:“只是可惜……”

说到一半,太子却停住了。

女人生性中的敏感,让太子妃的言语变得锐利起来:“你不会还在想,你的四弟妹吧?”

太子裴延被太子妃戳破了心事,下意识沉默了一秒。

夫妻相伴十年,太子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亲自指示屠二下药,将她送上了四弟的床榻,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太子妃说着,感觉有些好笑,“我就知道,你一开始看她的眼神,就不单纯。裴延,你不会还等着她与四弟情感破裂,你能将她纳进府,成为个见不得光的姬妾吧?”

“啪!”

太子妃不可置信地捂住脸。

半边脸火辣辣的,脑子被一股大力震荡得嗡嗡作响。她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苍白的面皮之下,透露着隐隐愤怒的粉红。

太子妃却笑了起来:“裴延,谁给你的胆子,能够打我?”

“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但是摆到台面上说,就让你受不了了?”太子妃一边直起身,一边道。她的神态中显出几分锐气,挺直了脊背,仿佛自己还是屠大人家里的大小姐,贵女风范,睥睨一切。

“从一开始,便是你设局,我,屠二,都是你手里的棋子。你亲自将那个叫许银翘的宫女落到一处死棋之上,你让屠二下了摄魂香,将耳环的事情捅给父皇,进而劝说父皇全了裴彧的心愿,求娶这位低贱宫女。在你的算计下,你军权滔天的四弟娶了一个根本上不得台面的妻子,你的唯一一个竞争者出了局。”

说着,太子妃眼中放光:“他们大婚的时候,你暗示内务府削减用度,却亲自去关心一个新娘。裴延,我真想不到,堂堂一国太子,竟尽做这些挑拨离间,入不了流的举动!”

“还有在边关——”

“够了!”太子先前,只是冷冷地看着太子妃,让她把内心的一腔委屈尽数发出来。直到太子妃讲到关键之处,他才厉声喝止。

太子妃仿佛也意识到隔墙有耳,面色不瑟,止住了口。

“反正,我们屠家所有的前途都押在了你身上。裴延,你……好自为之。”

太子妃说完这番话,将边关传来的讯息丢到桌上,头也不回离去了。

太子这才有时间细细去看里头的内容。

原来是有了许银翘的踪迹啊。

怪不得她今日如此恼怒。

太子抓住薄绢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第93章

再次回到雍州, 还是和裴彧一起,许银翘走在街上,看着一道道熟悉的景致掠过眼帘, 只觉得恍若隔世。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两个月前的许银翘,她一定会嗤一声:“无稽之谈!”

两月前的许银翘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自己重回故地, 会如此平静。

但是,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雍州的城墙高大厚重,一眼望不到头。

城门前细细排着一缕队伍,从远处看去, 像是黑黑的细线,又像是城根底下的一队蚂蚁。

蚂蚁缓缓前进, 许银翘跟在裴彧身后, 有些惴惴不安。

两人都没有身份文牒, 出入通行又需要进行盘问, 这般身份,倒时被士兵发现异常, 可如何是好?

许银翘看向裴彧, 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上看到些主心骨。

裴彧感觉到许银翘的打量, 俯身下来,唇舌在许银翘耳边轻轻烘出热气:“怎么了?银翘。”

许银翘被他吹得耳热, 不自觉用手按住了耳朵, 问出自己心头的疑惑。

人声鼎沸之间, 裴彧侧耳,做了一个“什么?”的口型。

他看起来没听清。

队伍又往前了些,眼见着很快就要轮到裴许二人。许银翘有些焦急,用手拢住口, 作喇叭状,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攀上裴彧的身子:“我们没有路引,这般大摇大摆进程,若是被查出来了怎么办?”

裴彧看着许银翘面上焦虑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道:“大周有律,无主之流民,进入城防,当为最低贱的奴隶。”

说着,指了指城墙跟下另一群人。

那是一团围在一起的力夫,眼神呆滞地拖着巨石,修补城内女墙的缺口。

许银翘看着,更加怕了。

裴彧却在此时轻笑起来。

他一双眸子里盛满胜利的光,仿佛在说,这么轻易便被骗到了!

许银翘心头不服,鼓了一口气,趁裴彧不备,用脚尖狠狠地在裴彧脚背上碾转一道。

果然,许银翘看到裴彧的脸色瞬间变化,仿佛要吃痛叫出声,却又被硬生生憋回去。

教你装听不见!教你骗人!

许银翘恨恨地看了裴彧一眼,转过头去。这么一闹,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担心。

很快,便轮到二人过关。许银翘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但出乎意料地,门口士兵没有盘问几句,便放他们进去了。

许银翘走入城门,心头疑惑不解,转头看向士兵。她这才注意到,士兵眼生得很,全然不是她几个月出城时看到的那一位。士兵腰间的番号,也不是熟悉的西北军,而是不知名的字样。

许银翘没有注意到,跨过城门,裴彧浑身气质为之一凛,方才还与人逗弄顽笑的少年,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许银翘走在大道上,不出意外,看到了层叠屋檐后露出雕梁画栋的尖尖一角。

许银翘心知,那里,便是裴彧在雍州的住所了。

离将军府越近,许银翘心头越是惴惴不安。

她禁不住胡思乱想。

裴彧会带她回到府中么?

如果将军府的人看到他们死而复生的四皇妃,会是什么反应?

许银翘越想,脚步就越慢。内心一团乱麻,一层薄汗轻覆,湿透了背上的小衫。小衫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每一缕粗布的毛刺都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走路一摆一摆,扎在许银翘的后背。

许银翘简直浑身刺挠。

她咬下嘴唇,手指掐入皮肤。

就在许银翘犹豫的当口,裴彧却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他脚步轻捷,迈入了街角一处茶楼。

一回头,看到许银翘并没有跟上来。裴彧冲许银翘招招手,许银翘这才松了口气,紧紧跟了上去。

茶楼内喧嚣一片。

茶楼底下是伙夫歇脚的地方,高谈阔论声乱哄哄飞过来。许银翘和裴彧都作平民打扮,遮掩身份混入其中,好像一滴水汇进了大海里,融合得悄无声息。

伙计很忙,送上两盏粗茶,旋即飞也似地跑走,不见踪影。

许银翘是喝惯了冷茶的,裴彧抿了一口,不再啜水。

“这里人流汇聚之处,有许多消息能听到。”

这个男人不喝茶,整个人几乎靠在许银翘身上,压低了声音,对她说话。

许银翘感受到男人的气息笼罩周身,想要侧开,却发现,再往外,就要跌到其他男人的身子上去了。

她只好乖乖坐着,任由裴彧伸出臂膀,在身后虚拢着。

两人静下来,扫视着周围热腾腾的人群,发现有一桌的交谈格外热闹。

粗豪的汉子拍桌而起:“真是畜生!”

一语惊起四座,许银翘不由自主看过去。

汉子身旁的人纷纷附和:“是啊!叛将之身,置百姓性命于不顾,要不是朝廷分派小屠大人来此,恐怕雍州还会群龙无首些时日。”

许银翘心头一凛,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裴彧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眸光闪烁,犹如饿狼的眼睛。

许银翘急忙拉住裴彧的手,果然感受到,手底下皮肤的温度不安分地燥热起来。

“冷静,多听为妙。”她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这几位老爷,您们说的是谁哇?”

有不知情的路人询问道。

刚开始的汉子道:“本朝四皇子,前西北军少将军是也!”

“少将军?我听闻,他不是在边关镇守多年,深有威望么?”

不远处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众人朝发声初看去,那人头戴兜帽,身形又细又瘦,宽大的男士衣袍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声音低沉,雌雄莫辨。

许银翘扯了扯帽檐,遮住眼睛,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况且我听说,这四皇子是失踪在战场上,不知他背叛的证据有何?”

许银翘说完这句话,顿时感到,室内氛围一顿。

粗豪汉子被许银翘问得一愣,措手不及。许银翘乘势追击:“其实也不是小弟有意冒犯,但这位大哥在此喧嚷,将五分的事情说成七八分真,这可与小弟在别处听到的传闻不符,故有此言。大哥若是不嫌弃,可否为小弟解惑?”

许银翘的话虽软,但句句肯綮在理,她条缕分析列开疑惑,果然,茶楼里有窸窣之声渐起,所谈论的,正是裴彧“叛周”一事。

桌子腿底下,有人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许银翘的膝盖。

许银翘的腿轻轻摆动,想要移开,但是,桌下之人的大手却烫得很,一路顺着膝盖向上,滑到了大腿内侧。

桌帘之下,似有起伏,许银翘伸出手,抓住了底下乱动的手。

“别闹。”她轻声道,犹如耳语,“我可是在帮你。”

似乎是感觉到了许银翘的郑重,底下的人果然不再动了。许银翘这才舒了一口气,朝方才闹事的汉子看过去。

粗野汉子被许银翘噎了一通,面色涨红如猪肝。在他身旁,有个文质彬彬,相貌儒雅的人道:“这位小哥,你这话可不敞亮。现在消息都传开了,四皇子自由不得圣心,长大后娶妻,妻子也身份低微,数十年如一日,对大周怨愤颇深。他叛周投敌,正是再合理不过。”

许银翘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情。

她刚想争辩,身下却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裳:“我娶妻了?”

许银翘一愣,不知该不该告诉裴彧真相。她露出语塞的表情,被旁人当成了心虚。

粗豪汉子和书生一唱一和,口中所云,不外乎裴彧的各种花边新闻,许银翘的反对,犹如溪水之中一块小小的石头,唱着颂歌的小溪不管不顾,潺潺地流下去。

但是,许银翘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小屠大人?

这个名字,好像分外熟悉呢……

*

出了茶楼,沐浴日光,许银翘长叹一口气,觉得浑身都受到洗礼。

她已经基本确定,雍州城内的流言,其来源就是那位神秘的小屠大人。

“我们得去找到这个‘屠大人’。”许银翘一面念叨着,一面闷头向前走。

头顶一阵闷痛,撞到了一个厚实的肉//体。一抬头,裴彧站在身前,犹如一堵墙似的,低下头打量着她。

许银翘不自觉揉了揉头,嘟囔了一句:“又臭又硬。”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说出了真心话。许银翘小心翼翼打量裴彧的神情,心头祈祷他并没有听清自己含混的抱怨。心存侥幸,许银翘准备混过去:“愣着做什么,去找人呀。”

裴彧却没有移动。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思量:“银翘,你听到了么?失忆前,我娶过一个妻子。”

许银翘一听到裴彧谈论这种话题,还用这样的语气,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差点忘了,裴彧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恢复记忆。

尤其是碰到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时。

许银翘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蒙混过关的决心:“你都听到了,你失踪,你的妻子根本没有露面,指不定你和她的感情很糟糕呢。”

裴彧拨开许银翘额前的碎发,眼光毫不留情地审视着她,好像能钻进许银翘的内心,看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许银翘一点都不抗拒,抬头坦然迎向裴彧。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说的话,没有假的,裴彧和妻子感情不好,这是事实,只不过许银翘用了点春秋笔法,让裴彧去相信,真相组合成的谎言。

她没有撒谎,更别提心虚。

似乎是感受到了许银翘的真诚,裴彧看了她一会,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许银翘在心头小小舒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是该找那位屠二爷。”

许银翘忘记了小屠大人何许人也,但裴彧却记得。屠金休,屠二爷,小时候那么讨厌,仗着有一个太子妃姐姐,便欺男霸女,无法无天,没想到长大也要成为他裴彧的挡路石。

一想到屠金休入主了裴彧经营多年的雍州,裴彧心里,比在饭里面吃到老鼠屎还恶心。

他带着许银翘,脚下生风,朝将军府奔去。

将军府是刺史府改建的,制式恢弘,华贵异常。

许银翘看着将军府熟悉的一草一木,又看看身边的人,心头不禁冒出几分感慨。

裴彧的记忆里好得出奇,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最中心的书房。

书房外侍从侍立,门口还有士兵模样的人逡巡把守,许银翘被裴彧揽住身子,一点都不敢发出动静。

她缩着身子,像个一动不动的鹌鹑。她侧过头,轻轻问裴彧:“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进去看看。”裴彧眯起眼睛。

作为这座府邸曾经的主人,他对这座书房的弱点和疏漏,了如指掌。现在,他只差一点时间,便可以突破守卫,直捣黄龙。

但是,花木掩映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放开,我自己能走!”

女声娇俏,带着愤怒。很快,一朵红云映入了许银翘的眼帘。

她偏过头,果然在裴彧的神情中看到一丝震颤。

来人是何芳莳,他果然慌了神。

第94章

许银翘抓住裴彧衣带的手, 不自觉松开了。她往旁边动了动,离男人热腾腾的气息远了些。

刻意保持的距离,就好比她内心的隔阂, 一旦被触及,就无法消失。

裴彧和许银翘的身子贴得很近, 他耳朵尖一动, 似乎要对许银翘的异常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但是, 许银翘想错了。

裴彧还是一动不动,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她隔开的这一小段距离,就这么好生生地劈开在二人中间。

许银翘顺着裴彧的眼神望过去, 他在紧紧盯着何芳莳,眼眸眯起, 眸色深深,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许银翘的目光又转到何芳莳身上。

何芳莳的打扮一如往常, 红衣如火, 衬着她明艳的容颜,犹如烈焰灼灼。何芳莳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身形昂藏, 手压在何芳莳肩背上, 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

不过,虽然何芳莳身量较矮, 但气势并不落下风。

她昂然挺胸, 进入了书房的内院。大门轰然阖上, 隔绝了许银翘进一步窥视。

侍卫背手站在门前,犹如两尊大将,目光扫视周围。

裴彧动了。

“我们得快些。”裴彧道。

他将身子伏低,伸手来拉许银翘。

手一伸长, 却扑了个空。

许银翘并没有冲裴彧伸手,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裴彧歪了歪头,示意许银翘前进。见她还不动,他的脸上顿时写满了疑问。

许银翘看着裴彧,从他的面孔上,找到了那份急不可耐的,如同毛头小子般的急躁。

她不自觉想到了那场荒谬的纳雁礼。当时的裴彧,似乎也是那样的神情……

许银翘心头一酸。

“是要快些,晚了一秒,何小姐就恐怕有性命之虞呢。”她压低了声音,道。

话说出口,许银翘才意识到其中尖酸。一股醋味压抑不住地,从她话里行间冒出来,许银翘的双颊立刻臊起来。

她失言了。

裴彧偏过头看她,眼神闪烁,像是……在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刺猬。

浑身长满了尖刺,想要保护自己,但殊不知,尖刺之下,却是柔软的内心。

许银翘自悔失言,在内心轻轻唾了一口,假装平静:“快些行动吧,你上去,我等你?”

裴彧却静静地笑起来,他伸出手狠狠捏了捏许银翘鼓起来的脸。

很好,脸上还没长刺。

裴彧下手没轻没重的,许银翘鼓着的脸,立刻脸皱了起来。

她伸手,像赶苍蝇似的,想要赶开裴彧乱碰的手。但一个不防,手被裴彧攥住了。男人指骨用力,牢牢将许银翘拉在手心,无论许银翘怎么动,都分不开两人的连接。

“乖,别乱动了。”

裴彧凑过来,两人的面孔简直要贴在一起。一张俊脸立刻占据了许银翘的全部视线。

裴彧的神情认真到有些令人心慌。

“银翘,不是什么女人,都能让我这般对待的。”

一瞬间,许银翘内心如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像烟花般,灿烂到令人发指。

裴彧轻轻在许银翘侧面贴了下,下一秒,许银翘就感到一阵失重。

身体瞬时凌空,眼前只能看到事物模糊的残影。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到了房顶上。

她惊讶地向旁边望去,眼中只能看到瓦蓝的天色,和天上漂浮的淡淡白云。

这么高!

许银翘闭上眼睛,手指丝丝扣住砖缝,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摔下去,砸成肉泥。

她恐惧的样子,似乎逗乐了裴彧。他长臂一揽,将许银翘与自己紧了紧,凑近了她耳朵道:“放轻松,滑不下去的。”

许银翘这才试探性地睁开眼睛。

旁边,裴彧四肢张开,稳稳当当攀在倾斜的瓦片上。照着裴彧,许银翘也试着舒展开自己的身子,试图稳定颤抖的躯体。

“我们现在在哪?”她生怕底下的守卫听见,连说话都用气声。

“书房。”裴彧冲她眨了眨眼,分出一只手松松扣在她腰间。

许银翘犹豫了一会,终究没有勒令他松开。两人紧紧挨着,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裴彧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裴彧揭去檐上一块瓦,耳朵紧紧贴着屋顶。许银翘有样学样,也揭开瓦片,将耳朵贴覆上去。

屋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说罢,你要什么?”何芳莳的声音带着恼意。

“何大小姐,我今日请你到这里,你应当知道,是什么缘由。”

何芳莳沉默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屠金休,你这般无礼,就不怕军营哗变么?”

屠金休三个字,就好像一把打开记忆宫殿的钥匙。许银翘的鼻尖,好像又传来暗室蜘蛛网的气息,潮湿的,阴险的,带着不适。

她转动眼珠打量裴彧。裴彧应当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日后给他下药的主谋。如果裴彧此时恢复了记忆,恐怕立刻就要下去将屠金休打一顿出气吧!

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

还没等许银翘想清楚,底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整个军队,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以为凭一个女子之身,能够掀起什么风浪?”

屠金休的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许银翘不禁皱起了眉头。

何芳莳被他这么一激,言语之间,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以为,他就没有留后手么?”

“哦?”屠金休拖长了调子,“何大小姐,你想说的,不会是他在军营中的几个亲信吧?”

屠金休好像在摆着手指头,列举出一些许银翘熟悉的名字:“祝峤,温绪,嗯……还有一个姓耿的将军……”

椅子磕碰桌角,室内传来啷当一声碰撞。

“哟,何小姐,悠着些,我们可还要留着你呢。”

“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屠金休轻笑一声,并不回答。

许银翘在顶上听着,颇有些胆战心惊。

她知道,裴彧这些年镇守边疆,在军队之中,颇有一些信得过的亲信。祝峤,温绪等贴身守卫,都是他一手从军中扶植起来的。

但是,裴彧并没有称帝之想,也没有对雍州城内的其他势力,广泛结交。在裴彧失踪之后还忠心耿耿的,都是凭借感情,而非凭借利益的人。

天下重情重义之人,还是少数。

这也就导致了,裴彧一失踪,忽然就势单力孤了。

底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屠金休,你们要做什么?”何芳莳的语气,刚开始还是不屑,但猛地一转,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恐惧。

许银翘这才听清,室内除了屠何二人,还有几道不同的男人的脚步声。

不好!

许银翘忽然想起来,何芳莳和屠金休之间,本来就有宿怨。而这宿怨……跟屠金休贪图何芳莳美色有关!

何大小姐有危险。

许银翘下意识朝裴彧看去,但意外地发现,裴彧并没有下去救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及她做什么?许银翘赶忙伸出手,去推裴彧。

她都没用劲,裴彧的身子便晃了两下,整个人直直顺着屋顶斜坡滑下去一截。

瓦砾翻动,将人吓了一跳。

许银翘这才看清,裴彧双目紧闭,面上显现出极为痛苦的颜色,额角一片晶莹,许银翘伸手抹了一把,是汗。

在许银翘的注视下,裴彧又向下滑脱一截。

许银翘急忙用手抓住裴彧的两边臂膀,使出吃奶的力气,用脚勾住檐角,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幸而,屋内情势大乱,混作一团,顶上二人发出的动静,才没有引起底下人的注意。

许银翘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艰难地四下相顾,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相互触碰。裴彧拼着一丝残存的意识,紧紧握着许银翘的手,许银翘感受到他的身体在狠狠的颤抖。

这下,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坚持住……”许银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是在鼓励裴彧,还是在暗示她自己。

她瞥见,身侧处有一道檐壁直插而下,心头有了计较。

许银翘缓慢地移动身子,试图将裴彧转移到檐壁之下,这样,就算许银翘支撑不住松手,裴彧也能被房梁上的结构阻挡,不至于掉下去。

正当许银翘努力动作的时候,屋底下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何芳莳受不了屠金休的逼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刀,试图刺杀屠金休。

她的动作很快,短刀入肉,但屠金休圆胖的身子却阻碍了何芳莳的进攻,短刀深深没入躯体,却并未插到要害。

相反的,侍卫很快就抓到了何芳莳,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何芳莳一张芙蓉面涨得通红,口中不住啐骂。

屠金休受了一刀,声音有些气喘,他挥退试图搀扶他的侍卫,声音阴恻恻的:“何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来当引诱裴彧出现的诱饵。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还敢来杀我。你知道我的姐夫是谁么?就凭这点,你必须死!”

屠金休说得斩钉截铁。

何芳莳愤愤道:“你可听好了,屠金休,你三番五次造谣裴彧,磋磨我的家人,本就该死。就算你杀死我,我也会变成恶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缠着你!”

屠金休阴柔一笑:“何大小姐,你还不懂么,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说什么鬼不鬼的,我活着,你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何芳莳的面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费劲千辛万苦,许银翘终于把裴彧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的双手使劲到脱力,整个人像是被水浸过一样,寒风一吹,立刻打了个哆嗦。

许银翘平躺在屋脊上,完全动不了了。

但底下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爬起来,许银翘恰好看到,屠金休身旁的侍卫,将短刀高高举起。

何芳莳引颈受戮。

忽然,身边有身影一闪,下一秒,侍卫就惨叫一声,握着短刀的手软绵绵垂下,而短刀,则不见了踪影。

许银翘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空落落的,已经没了人。

裴彧握着短刀,面上是溅起的血迹,许银翘定睛一看,才看到,屠金休身前身后几个侍卫,俱被割了喉咙。

他们还原地直挺挺站着,面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好像想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紧接着,一具具尸体轰然倒下,接续次第,怦然作响的声音,好像某种有韵律的乐曲。

是杀戮在奏乐。

场上形势瞬间逆转。

屠金休本就受了伤,此时没了强权倚靠,面色更加惨白。屠金休后退几步,从桌上慌乱地拿起摇铃。一时间,铃声大作,外头传来列队集结的声音。

许银翘在高处,可以看到,书房外很快就集合起了一大群兵士,看样子,很快就可以撞门而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彧!”何芳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兄,你还活着!”

她从地上盈盈起立,冲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抱住裴彧。

裴彧机械性地转头,看着向自己扑过来的女人,心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他拎起何芳莳的衣领,将她随手一掷。何芳莳整个身子飞起来,轻飘飘落到了庭中。

远离了对局。

“屠二爷,咱们又见面了。”裴彧模仿者屠金休阴恻恻的语调,“听说您四处在找我,我便来了。”

屠金休咬着牙:“裴彧,你别得意太久,我手底下的士兵很快就会来。”

“噢——”裴彧拖长了调子,短刀在手里轻轻巧巧舞了一圈,“可是我现在兵刃在手,你却手无寸铁,身受重伤,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二人对答,一来一往,裴彧将屠金休此前的言语,悉数奉还。

屠金休确实是待宰的羔羊。

——暂时的。

门外的兵士逐渐集结成规模,刀光剑影,顷刻间便能进入。

“从前,我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无论你做出什么事都没杀你。”裴彧嘴角扯出一丝笑,“不过现在,我不用纠结了。”

屠金休忽然笑道:“裴彧,是为了你的小情儿么?”

裴彧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屠金休似乎找到裴彧无坚不摧面具下的进攻缝隙,乘势追击:“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之前那个四皇妃,是姐夫送你的一份大礼,倘若你不要,至少也要和姐夫说一声,他可愿意留用。没曾想……好生生一个美人儿,夭折在你手里。——不过,庭外那个也不错,合配你的王妃尊位,只不过,很快就没有咯……”

“胡言乱语!”裴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屠金休得意的笑容卡在了面上。

他万万没想到,攻心之计有朝一日,会不起效果。

裴彧就像完全忘了他有过一个四皇妃一样,干净利落地杀死了屠金休。

何芳莳此时从角落中走出,声音带着试探性的颤抖:“四哥……?”

裴彧回过头来,似乎辨认了一番,眼中才冒出熟悉的光:“是你啊。”

何芳莳看着裴彧,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陌生。

明明和四哥离开前的样貌一模一样,但是,有什么东西,潜藏的幽微的,发生了变化。

两进门前,士兵终于冲进来,保护他们的主人。

裴彧转头,问道:“轻功可曾记得?”

何芳莳点头:“童子功,不敢忘!”

裴彧纵身跃上房梁,何芳莳紧随其后。

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底下,陈尸满地,屠金休圆胖的身子,尤为显眼。

地面上的形式,瞬间大乱。

裴彧和何芳莳遁于梁上,一时间,竟没有人发现这两位梁上君子。

绕过高耸的鸱吻塑像,裴彧转到方才趴着的地方。

愣住了。

房顶上空空荡荡,许银翘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第95章

裴彧是在一处灌木丛后发现许银翘的。

女人纤细的身子影影绰绰, 掩在海棠之后。秋季的海棠,已经没有了鲜妍的花朵,只剩下绿得油亮的叶子, 间疏遮挡着许银翘的身子。两相映衬,莫名有一种支离之感。

裴彧走进了, 许银翘抬起头, 好像在说, 哈,终于来了。

许银翘其实没想藏起来,更没准备躲。

她只是, 心里有点不舒服……

许银翘的嗓子慢吞吞动了动,好像要把苦水一并咽下似的。她的手指不自觉揉搓着叶片, 一副要把叶子揪下来的架势。

表面平静, 但为何内心还是泛起了波澜?

裴彧和何芳莳并肩而行, 就好像这种共同作战的情形, 曾在过去发生过千次万次一样。

许银翘还是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注意到,裴彧清润的黑瞳中, 闪过一道异样的神情。

“嫂嫂, 你还活着!”何芳莳乍一看到许银翘, 愣了两秒,旋即高兴地叫起来。

“你和四哥都活着, 这……”何大小姐说到激动处, 跺了跺脚, “这可太好了!”

许银翘对何芳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裴彧却横插进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银翘,你怎在这里?叫我好找!”裴彧大步走过来,步子很快, 一下就甩开了何芳莳,何芳莳在后头,半点都追不上。

许银翘觉得裴彧的表现有点异常,出声提醒:“你慢些,何小姐还在后头。”

裴彧像是才意识到一样,回头道:“师妹。”

何芳莳面上果不其然,露出疑惑的神情:“四哥,你我何时如此生分了?”

裴彧却好像没听懂一样:“师妹,你今日怎么了?”

何芳莳一时语塞,越过花丛看到许银翘,讪讪敛住了话头。

今日发生的事情,对于何芳莳来说,简直天翻地覆。裴彧,本该失踪了,却又莫名其妙神兵天降,杀了屠金休,救了她。

而本来在落雁峡下成为一缕亡魂的许银翘,此时正好端端站在眼前,神情自然,不似鬼魅。

何芳莳看看许银翘的脸,再看看地。日光在许银翘脚边投下影子,人影旁是树影,随着风轻轻翕动。

居然真的是死而复生么?

两人死而复生,本应该是令人开心的事情。但是,何芳莳却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感觉,在二人消失的这段时间,彼此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微妙,只有心思细如头发的人,才能从二人的举动中察觉出一丝端倪。

何芳莳的目光沉入了思考。

许银翘轻声提醒道:“情况危急,追兵随时会到,府中不可久留。”

裴彧立刻应和:“银翘说得对,是该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说着,他转头看向何芳莳:“何大人府上,如何?”

何芳莳终于找到了不对劲。

她定定地看着裴彧,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眼神中染上了恐惧:“你……你不是四哥,你和他长着一样的脸蛋,你到底是谁?”

裴彧在原地不动,探究的眼神在何芳莳身上上下打量。

许银翘却一瞬间懂得了何芳莳为何如此恐惧。

何大人在几年前早就死了,被裴彧和何芳莳共谋所杀,这件事,裴彧怎么可能不记得?不仅不记得,还表现得极为若无其事!

何芳莳红润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手已经按住了腰边的武器。

许银翘赶忙上前一步解释:“何大小姐,裴彧他……”

何芳莳的声音刹那变得尖利,打断了许银翘的话:“我父亲他,明明被你,明明……!”

看着何芳莳如此激动,裴彧也终于有了反应。他面色渐冷,淡淡道:“师妹,我失忆了,若是忘却了什么事,还请你多多包涵。”

裴彧的语气冷漠而生分,但他说出的内容,却好像给何芳莳打了一针镇静剂,她的动作这才平缓下来。何芳莳向左看看裴彧,向右看看许银翘,口中喃喃道:“怪不得……”

如果裴彧失忆,那么,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伙同何芳莳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也就情有可原了。

何芳莳内心,既庆幸,又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怅惘。

但此时,何芳莳却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和裴彧之间的某些联系,在这一瞬间,断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绒布上察觉不出的尖刺,让何芳莳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他们找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空房子,三人围成一圈坐下,裴彧开始梳理。

“目前的情况,已经十分明朗。”裴彧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了一根线,线的两端,各写一个二。

他点了点第一个“二”:“屠二爷”,又点了点第二个,“太子,此二人不仅是姑舅,还是主仆”。

“我的好二哥,指示屠金休在城中散布我叛逃的消息,妖言惑众,以此蛊惑民心,是要陷我于不义,亡我于不贞。”裴彧说到这里,薄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尖尖的形状,像是某种锋利的刀片。

他沉思了一会,继续道:“二哥犹嫌不足,亲自递牌子到柔然汉王处,试图在草原上寻找我的尸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那日在大漠中遇到那队柔然人,他们会如此兴奋。或许,他们一开始想找的,并不是绿洲,而是……我。”

说到这里,裴彧抬起眼,看了许银翘一眼。

令人奇怪的是,许银翘显得并没有那么专心。她目光游移,一和裴彧对视,眼睫便垂下去,紧紧盯着裴彧在沙子上画的那一副草图,好像能透过沙层,看到宝藏似的。

裴彧有意清了清嗓子,许银翘一个激灵,脊背挺起,这才认真起来。

裴彧继续分析道:“屠金休虽死,但他的身边,已经集结起了一大批力量,要想凭借四皇子原本的名声压倒这股力量,很难。师妹,你应当深有体会。”

说着,裴彧看了何芳莳一眼。

何芳莳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裴彧点到,忙端端正正坐直了,狠狠点了点头。

她在城中给裴彧奔走叫屈,连自己的母亲和弟弟都不能理解,连与裴彧相熟的人都渐渐怀疑,裴彧是因为和皇帝的矛盾叛出大周,由此可见,普通人对裴彧的误解有多深。

幸好,正主终于回来了。

何芳莳内心暗暗期许,或许这是个好兆头,裴彧一回来,他们就可以一改被动的局面。

但是裴彧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所以,四皇子的身份,不是个好壳儿。真正的破局之法,或许就在北方。”

裴彧说到这里,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意思?”何芳莳嘴快,立刻接过,“这里已经够北了,难道你还要出去,那可是在柔然人的地盘!”

“就是要直到大漠之上。”裴彧斩钉截铁道。

许银翘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中,是裴彧没有见到过的防备。“你准备怎么做?”许银翘问。

裴彧拿起一根木棍,重新在沙地上作画。他轻轻一划,把屠金休踢出了局,场面上,只留下太子。然后,裴彧在太子的左侧画上柔然人,在右侧画上绿洲。

太子和柔然之间,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同盟。太子的目标是裴彧,而柔然人目标是月氏。

月氏和裴彧,好巧不巧,都在一个地方。

绿洲。

许银翘瞳孔一缩,当下就要反对:“你不能拿绿洲来冒险!”

裴彧却摇摇头:“银翘,除了此地,我别无他法。”

许银翘还是浓浓地不赞同。

何芳莳却被二人之间的对话搞迷糊了:“四哥,你在说什么?什么绿洲,什么族人?”

她看着面前二人打哑谜,自己一点都听不懂,不免有些焦急。

裴彧却转头,给何芳莳指派了一样任务:“芳莳,我这里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协助。”

听到裴彧需要帮助,何芳莳立刻挺起了胸膛:“四哥,你交给我做事,放一百个心。”

裴彧道:“你也听到,我曾经的部下,被屠金休控制了大半。他为了给我栽赃,一时半会不会杀他们,只怕会严刑拷打,试图从他们手中‘拿到’我叛国的证据。你得帮忙,找到祝峤等人被关押的地方。”

“雍州城南,罗香坊下,曾为昭狱,你若要找人,不如先从那边开始。”

何芳莳原先一头雾水,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雍州城乱撞,此时被裴彧指了一条明路,立刻明媚起来。

“是,四哥!”

她脆生生应答。

“快去吧。”

裴彧说话难得温柔。

何芳莳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许银翘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