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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神魂初定, 当裴彧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一道浓重的血红,从八仙桌桌角延伸而下, 在地面上蜿蜒,如同蛇行。

裴彧的眼睛落回自己的手上。五指血淋淋, 惨红流淌。

不可能, 不可能!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拼命地摇晃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记忆甩出头脑一般。

我不记得,不, 不……

裴彧颤抖着手,探向女人鼻下。手上并无半点风动, 女人的鼻息彻底停止, 只剩下一片寂静。

裴彧更加慌乱了, 他顾不得擦拭手上鲜血, 从女人身体底下挤过去,一路摸索, 抓住了她藏在身下的手掌。

那是一双抓人如同铁钳般令人无法逃脱的手, 这双手在几个时辰前还抱住过他。是温的, 带着热意,如同太阳落下之前淡淡的余温。

可是, 任凭裴彧如何拉扯, 女人都一动不动。

一片寂静之中, 裴彧听到一声孩童的啼哭。

奇怪,这时候,怎么会有人哭?

他张目四望,室内寂静无人烟。

裴彧忽然身子一轻, 飞了起来。

他整个人轻飘飘,如同一块透明的灵魂,悬在半空中。低下头,裴彧竟然看到的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

四五岁大的男童,穿着洗褪了色的粗布衣衫,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他的脸上带着稚嫩的婴儿肥,漂亮的眼眸中盛满泪水。

男孩望着女人一动不动的身躯,愣神良久,好像辨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女人的手在男孩手中,温度逐渐消退,很快就变得冰凉而松弛。仿佛是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男孩放开抓住女人的双手,整个身子跪起来,发狠地推搡。

女人的身子这时候沉重得像一座小山,无论男孩如何推搡,女人都没有任何回应。

疑惑,不可置信,恐惧。

男孩面上神色变换,终于惊叫了起来。

眼泪落下。

裴彧在半空中,伸出手来,想要捂住男孩的嘴巴。

他不该哭的。

这样哭,会引来门外的守卫。

裴彧一个俯冲,想要伸手控制男孩的行为。可是临到跟前,他身体如一团青烟一般,散了。

下一秒,裴彧轻飘飘地从男孩背后聚拢。一种不受控制的向上的力量,让裴彧在地面上打了个擦,再次飞了起来。

我变成鬼了?

裴彧搞不清楚状况。他手掌使劲挥动,口中也叫道:“小子,别哭了!”

可是,耳畔并没有如期传来自己的声音,眼前的手一点一点褪色,直至透明。

太诡异了。裴彧想。

他确实变成了个鬼。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脱离了裴彧的掌控。

门外士兵闯入,发现了地上女人的尸体,和在一旁不知所措痛哭流涕的小裴彧。

很快,原本空旷的室内,挤满了人。

裴彧敢发誓,他从来没想过这一间小小的屋子能挤下这么多人。

人们脸上俱是一股讳莫如深的神色,低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声音窸窸窣窣,好像裴彧躺在漫无边际大草原上听到的瑟瑟蛩音。但是,人多归人多,却没有一人来接触坐在地上的裴彧,或者是为女人收尸。

大家都是看客。

大家都不肯出头。

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很快,裴彧就知道了他们正在等什么。

穿着明黄衮服的男人踏入小殿,带起一阵风,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眼睛亮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裴彧认出了这个人。

父亲。

也是皇上。

皇上的身后跟着另一个穿明黄衣服的女人,这人大概是皇后,皇后的后头是各种裴彧不认识的宫女,林林总总一大堆人。

屋子更挤了,也更闹了。

皇后娘娘拿着帕子,沾了沾并不湿润的眼角。

皇上踏入几步,驻足不前。

裴彧以灵魂的形态高悬空中,恰好能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不同于周围人群身上隐隐透露出来的那种,带着热切的浮躁,好奇,皇帝周身好像潇潇落雨般,一片冷肃。

穿着明黄衮服的男人蹲下身,做出了一个令众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蹲下身,将地上女人的眼睛拢了上去。

女人凤眸很倔强地睁着,拢了两回才闭上。

小裴彧被审问了。

“你娘是自己跌倒的么?”

小裴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又点头,又摇头,怎么一回事?”

小裴彧不说话。

“事情发生的时候,室内只有你们两人么?”

问话的人换了一种问法。

小裴彧点头。

“你手上的血,是她的么?”

小裴彧再次点点头。

室内氛围煞地一凛,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众人的唇舌一般。一时间,小偏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问话的人像是嗅到血味的老虎,接下来的话,如同疾风骤雨般猛烈。

“她死之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是你?”

是。

“她的死,是你造成的么?”

没回答。

“她被你推了一把,站不稳,跌到了八仙桌上,对不对。”

是。

“她流了很多很多血,血多到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然后,她死了。”

是。

“她死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最后一句,不是宫人的声音。皇帝蹲下身,双目灼灼,直视年幼的男童。

这是他从未谋面的儿子。

从生下来开始,皇帝就没有见过他。

如今见到,不得不说,这孩儿的五官,与他母亲极为相似。但一双眼睛,却是实打实从自己身上继承下来。

小裴彧就要开口。

半空中,裴彧的心一沉。

脑海中仿佛有一束银亮的光芒一闪,一刹那,他完全想起来了!

后头会发生什么故事,裴彧全都知道。

“别说……千万别说!”裴彧的头疼得几乎要炸裂,他拼命嘶吼着,再次俯冲下去,不甘心地伸出手,想要阻拦年幼的自己。

可惜,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男孩声音清亮,字正腔圆,童声清澈地回荡在窄屋四壁:“她说,今生已为檀郎负,黄泉路上,孟婆汤饮,永世不愿相见。惟愿檀郎此生,所求皆得,所爱皆失,有心无安,孤寡仳离,空度此生。”

“此子效汝之眼,只恨生前不得挖去。愿此子眼中照其父薄情负幸之举,不走往日旧路。”

稚嫩的童声,口中弹出的,却是如此阴险狠毒的话语,两相交错,众人皆惊。

皇帝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瞠目结舌,指着裴彧,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皇帝振袖挥臂,小裴彧一整个飞了出去。

他的额头,正磕在致使母亲溘然长逝的八仙桌上。

*

温暖的营帐内,许银翘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裴彧手指搭在床沿,此时正微微蠕动。

许银翘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就紧紧拥住了她。

口鼻之间,都是男人的气息,许银翘胸廓被紧紧勒住,像是被蟒蛇缠住一般,喘不过气来。

“你醒啦,快放开我!”

许银翘连忙推搡裴彧。

但男人的身子好似一座移不动的山一样,任凭许银翘如何抗拒,都岿然不动。

裴彧的头埋在许银翘颈窝,声音异常脆弱:“银翘,我终于见到你了。”

许银翘被裴彧突如其来的脆弱弄得有些愣神,她手上动作一顿,从推拒,变成轻轻拍了拍裴彧的脊背。

“别担心。”许银翘不知道裴彧经历了什么,嗓子眼里干干地,冒出一句话。

谁知,裴彧的下一句话却让许银翘浑身打了个寒战。

“银翘,我想起来了。”

只一句话,许银翘就从方才的温馨美好中,坠入无尽的冰窟。

她听到自己声音尖细颤抖,仿佛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似的。

“你想起什么了?”许银翘道。

裴彧有些懊恼地扶了扶额头:“我想起我是谁了。”

许银翘已经害怕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只是在小溪中跌倒,裴彧怎么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好不容易,她千方百计,千辛万苦,甚至用接近死亡的代价,换取了久违的自由。难道今天,她又要被裴彧抓回去了吗?

许银翘的手控制不住颤抖,身子也紧接着如同筛糠般战栗了起来。

“银翘,你怎么了?”裴彧见到许银翘这番模样,眸中疑惑,“你很冷么?”

说着,裴彧就张开手臂,好像在示意许银翘往他怀里钻。

许银翘看着裴彧,就像在看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装的,他一定是装的,故意设下陷阱,等着自己跳呢。

许银翘一想到裴彧恢复了记忆,会再次变成从前那个霸道、凌厉、从不在意她任何感受的四殿下,内心便一阵恐惧。

从前被忽略,被误解,被轻视的痛苦,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许银翘身上。

她仿佛又成了四皇子府一个孤单的影子,看着裴彧与何芳莳欢快地交流……

裴彧见到许银翘这番模样,心中疑惑,但语调还是轻快:“你不想问问我想起自己是谁了?算了,恐怕你早就知道,只不过一直不肯告诉我。”

许银翘的战栗忽然停下来。

裴彧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想起了往事呀?

要是换作以前的他,可没有现在这么温柔。

裴彧道:“我……做了个好长的梦,我梦到,我是大周的四皇子。梦里有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我还……。”说着,裴彧坐正了身体,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银翘,你愿意听我讲一讲么?”

许银翘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这下她敢肯定了,裴彧只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还好,还好。

许银翘松了口气,坐下在了裴彧旁边,神情也变得欢快起来:“好呀,我很愿意听。”——

第82章

“所以你失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你的父亲,也就是皇帝,勃然大怒, 将你一个人送到边关自生自灭?”

许银翘听罢,总结道。

裴彧点了点头。

他很少有这种敞开心扉的时候。眼前的女人报膝斜倚在榻上, 每一根头发丝都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 面颊上细小的绒毛闪着柔和的光辉。裴彧眯起眼睛, 觉得银翘整个人是阳光溶成的一般,暖融融,十分和煦。

这样的银翘, 让裴彧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 那个男人, 到底是爱着我的娘亲, 还是恨她。”裴彧的声音带着些艰涩的低沉, 缓缓吐出在心底藏了十几年的疑惑,“如果他爱她, 怎么会将她关在深宫之中, 不加探视, 让她状若疯癫;但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用如此严酷的手段, 报复杀人凶手?”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裴彧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怨毒的眼神。

像蛇, 像蝎,像黄蜂淬了毒的尾针。

一下接一下,往年幼的裴彧那颗幼嫩真挚的心灵中扎去。

一刹那,那些长途跋涉到达边疆, 被父亲不闻不问几十年的委屈浮上心头。情绪如同滔天巨浪,一下子将裴彧淹没。

他垂下头,尖尖的下巴抵住胸口,周身浮现出一股奇异的脆弱。

好像一碰就能碎掉一样。

许银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裴彧,眉梢低垂,整个人透明得像一只蝴蝶。

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爱与恨,能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呢?”

“既爱她,又恨她?”裴彧咀嚼了一遍许银翘的话。

他澄明的眸子中多出了点神采,轻轻点头,若有所悟。

许银翘道:“你后来有见过他么?”

不用她提,裴彧已经明白了“他”是谁。

“我不会想见他。”他声音笃定,“我会在西北待上大半辈子,最好一生都不要见到这个男人。”

“你还是有恨。”许银翘道。

“是的,我是恨他。”裴彧的面上浮现出一股戾色,“从没有一个父亲,会是这样。”

许银翘在内心道,可是你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么?她清楚地记得,那场麟德殿的宫宴,宫宴上御赐的紫色华袍,还有宫宴散场之后,那些极尽膻腥的欢愉……

许银翘内心惊诧,事情过去那么久,自己还是对那日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讲讲你最后想起来的事吧。”她道,话语中带这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试探。

裴彧摸了摸后脑勺:“我来到雍州,从了军,雍州刺史何庭元倒是个好人,对待我,就像对待他自己生的几个孩子一样……”

“后来呢?”许银翘的心不自觉提到嗓子眼。

“什么后来?”裴彧反问。

许银翘一下就明白了过来。“没什么。”她听到自己明显松了一口气,语调轻松。

似乎是怕裴彧不相信,许银翘又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没什么。”

她明白过来了。裴彧虽然恢复了记忆,但也只记起了一部分事情。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宫中被驱逐的,也记得自己进入了雍州西北军。但是,在裴彧的记忆里,何庭元还好生生活着,那时候,裴彧与何芳莳也只是单纯的师兄妹,没有超出师门的羁绊。

这种想法,让许银翘心里既开心,又隐隐有些失望。

开心与失望的是同一件事。

裴彧并不记得她是谁。

或许是许银翘沉默太久,裴彧有些促狭地眯起眼睛:“所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银翘?”

想起了自己曾为皇子的身份,裴彧不觉挺起了胸膛。虽说他名义上是银翘帐前奴婢,但是,他的身上,毕竟流淌着大周皇室的血脉。这样的出身,让裴彧由内而外自信了许多。

问话间,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主动。

“我?”裴彧忽然的发问,让许银翘猝不及防,“我嘛,我是……”

她内心搜肠刮肚,拼命想一个合理的解释。要和裴彧有碰面的机会,又要符合自己异族的身份,还不能暴露之前的关系……

有了!

许银翘眼前,浮现出随裴彧回雍州时,掷果盈车的场面。彼时裴彧当真人气高涨,从街边到茶楼都站满了人,摩肩接踵,人满为患。

她鲜妍的双唇一张一合,一句脆生生的话蹦出来:“你未及弱冠,便在西北美名甚重,怎么,你全然不记得了?”

许银翘说完,还冲裴彧扬了扬下巴,满脸都是“你怎么这个都不记得了,真糟糕”。

她虚张声势吓唬一通,果然让裴彧陷入了思考。

裴彧两道剑眉拧起,沉入回忆之中。

他的记忆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西北军那些粗爷们儿,见他生得五官姣好,当面叫他“小娘们儿”。裴彧后来把那几人狠揍了一顿,挨了很重的罚,此是后话。

但是,几乎是一瞬间,裴彧就否定了这种猜测。

银翘不是大周人氏,也不知道军中的事情。自己的“美名”,或许不是自己第一反应的那样……

裴彧再往深想,记忆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些女子的娇笑声。他想起来了,年少之时,策马过街,确实有那么些女子穿着鲜妍,尾随身后,冲他投掷鲜花,还叫他“小郎君”云云……

原来银翘是其中的一员么?

裴彧对许银翘看了又看,还是想象不出来,她会追随自己身后,为自己簪花招笑。

“我不记得了。”裴彧还是实话实话,“我也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许银翘脸色微变。

裴彧道:“我的记忆,只到入军之后。身上这些伤,有些我有印象,有些却没有。”

他说着,就自然地拉开衣服,想要给许银翘展示。

许银翘脸上一热,赶忙止住了裴彧脱衣服的举动。她的手着急忙慌地抓住裴彧的手,却感受到男人粗长的手指反握上她的手。

厚茧有意无意地摩挲许银翘的指节,像调情,又像试探。

许银翘急忙抽出手,手指蜷缩如袖子,紧紧攥着布料。

裴彧没有将许银翘的手拉住不放,看他面上神色,一片平常,好像方才的触碰只是巧合一样。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许银翘暗暗对自己说。裴彧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现在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但是,一想到裴彧还可能恢复记忆,许银翘就有些放不下心来。

“你失忆了,这是病症。”许银翘试探地和裴彧提出,“躺下吧,我来为你检查。”

裴彧从善如流地躺在了榻上。

前胸朝下,头发从一边倾下,侧着脸,一双漂亮的凤眸紧紧盯着许银翘。

他生得好看,做这些慵懒至极的动作,也好像一幅画一般。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框下一副生动的美人图。

许银翘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心头涌现出些莫名的紧张。

她轻咳一声,伸出手,将裴彧发带摘下放到一旁。头发很自然就散开了,入手很凉很滑,像丝绸一般,但仔细一摸,却发觉,裴彧的发丝比丝绸硬多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许银翘面对裴彧的脑袋,决定先触诊一番。

她的五指轻柔的从发丝穿入,一点一点打着旋儿,层层探入。

“这里疼么?”

“不疼。”裴彧的声音有些发闷。

“这里呢?”许银翘在问。

“也不疼。”

许银翘进入了行医的状态,神情便专注起来。

她双唇微抿,眼神极其认真,在思考的时候,会用贝齿轻轻咬着唇瓣,在花朵般鲜嫩的下唇留下浅浅的齿痕。

裴彧看着她,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咚咚跳,好像有小鹿在乱闯。

“这里?”

“嘶——”回应许银翘的,是一阵倒吸凉气声。

就是这儿了。

许银翘俯身下去,拨开头发,果然在裴彧的后脑看到了一个肿胀的凸起。

根据许银翘的经验,这片肿胀,便是导致裴彧失忆的元凶。人脑的事情,再神奇不过,许银翘在治疗白芷的时候,就已经领教学习过。

她用指腹在肿胀周围轻轻按压,想要进一步探究,这肿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腰间却被一双手抱住了。

许银翘低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的小腹,不肯抬头,也不肯让她触碰伤口。

“怎么了?”许银翘疑惑。

“疼。”回应她的,是裴彧几分孩子气的声音。

许银翘讶异,一句话几乎滑脱出口:“你以前,可是一点也不怕疼的?”

回想起以前裴彧受了伤也好似没事人的样子,许银翘就觉得,此刻紧紧抱住她的少年,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谨记自己设定的身份,闭紧了嘴巴,没有泄露一个字。

只是,许银翘不免心疼,伸出手轻轻在裴彧肩膀上拍了一拍,权当安慰。

谁知,许银翘这份纵容,落到裴彧眼里,成了鼓励。

他慢慢支撑起身子,双手从许银翘纤腰向上,有意无意,划过她柔软的胸廓,托起了她的下巴。

许银翘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受惊的小鹿,琥珀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极了一对剔透的黑宝石。

微风和煦,阳光正好,此情此景,如若有一个吻,便再适合不过了。

裴彧俯身下去。

身子狠狠一晃,许银翘推开了他。

方才亮晶晶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恼羞成怒的神情。

许银翘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抓住裙摆,身子有些颤抖:“不……别这样。”

裴彧眉毛一挑,就要上前。

许银翘浑身抗拒:“别过来!”

眼见裴彧不信,还要向前,她情急之下,捉来案上剪子:“你再过来,我就……我就戳你了!”

“为什么?”裴彧定住了脚步,万分不解。

襄王有意,神女也并非无情,不是么?为什么她会这么抗拒?

许银翘拒绝了和裴彧沟通。“出去。”她道,好像口中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身子瘫软在地上,身后传来门帘落下重重一声。支撑许银翘的心气终于四散开去,她无力地将剪子丢在一边,心头乱跳。

裴彧与她亲近,没有心动,这是假话。

二人身体上的吸引,从始至终都存在。许银翘此时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二人肌肤炙热相贴,薄汗湿透小衫的情景。

然而,然而……

裴彧给她带来的阴影太过深重,和裴彧进一步的接触,总能让许银翘想起往日种种委屈与不甘。

是他在床榻之上只顾自己的霸道,也是他利用四皇子权势,将她禁锢宫中的阴影。还有那场纳雁礼……

许银翘不敢再想下去,脸上湿湿的,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沁出了泪花。

真奇怪,过了这么久,想起之前的事,还会不自觉哭出来呢。

她在地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收拾好室内,预备回到床榻上睡觉。

韩因不在,偌大的帐篷中,只有许银翘一个人。她有些怕黑,爬起来点了油灯。

灯影在帐篷顶忽明忽暗,灯焰无风自动,跳着跳着,更加使人心惊胆战。

许银翘终于受不了火光的跃动,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再用锦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直到缩成一团,蜷曲在床脚。

真想不到,韩因偶尔一次不在,自己独自就寝,居然不习惯了。

许银翘闭上眼睛,安慰自己:韩因出去七日,此时还有五日就能回来。五天,眼睛一睁一闭,就会过去。自己只需要再捱五天就行了。

大漠上刮起了秋风,风声如凄厉的哀嚎一般,挟着万里沙尘,呼啸而过,尖利的,一阵阵的罡风,不绝于耳。

明明帐篷之内摆了暖炉,许银翘还是觉得,有风漏进帐篷,从她身上带走一小股热意。

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许银翘想。

屋外风声依旧,许银翘在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中,慢慢沉入梦乡。

睡梦中,她好像被一个炙热的怀抱拥入其中。

暖和的,舒适的,好像回到了夏天一般。许银翘像是寒冬雪原上的鹿,一点一点,蹭着靠向那团热源。

呼,热乎乎,真舒服。

不知怎么的,她心头惦记的那些担忧一瞬间烟消云散。

许银翘彻底睡沉了过去,一夜无梦。

黑暗中,男人勾起了唇角,将女人的头往自己颈窝更深地按了按——

第83章

第二天, 许银翘预备与裴彧针灸。

这一次,裴彧趴在榻上,身上重重地盖了一层毛毯。

说起来, 是许银翘不想让病人着凉,但许银翘的真实想法, 是不想让裴彧有昨日那般逾矩的举动。

毯子很厚, 沉甸甸地压在裴彧身上, 不一会,裴彧的面上就沁出了点点汗珠。

他喊热,想要掀开毯子。许银翘打开小半扇窗, 让外头冷冽的空气灌进来。

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许银翘问裴彧:“还热么?”

裴彧定定地盯了她一会, 勾唇一笑:“不热了。”

许银翘转手给自己加了件外衣。

穿上衣服, 她才觉得, 自己这些举动, 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在里头。

许银翘皱了皱鼻子,努力将自己的心思放在手中的银针上。

“疼了就喊我。”她淡淡地说。

裴彧的眼睛半睁半闭, 仔细看去, 眼底还有一圈黑青。许银翘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许银翘敏锐地注意到, 自己在说出“昨晚”二字的时候,裴彧的肌肉一瞬间绷紧, 她下针的动作一滞, 银针如牛毛, 根本扎不进硬挺的肌肉。

“……还成。”

裴彧的声音有点干。

许银翘只当裴彧是被自己突然问话惊扰了神经,于是她淡淡一笑,缄口不言,只是一味扎针。

不一会儿, 裴彧的颈部便立着二十余根银针,从远处看,好像个刺猬一般。

许银翘从旁拿来一根线香,点燃了立在香炉之中。银针如穴,解淤活血,为了保证治疗的效果,一炷香燃尽后,才能将针取下。

许银翘正优哉游哉将所有器具收拾进药匣子里,裴彧却忽然搭话。

“那是什么?”

许银翘被裴彧问得有点懵,她不解地看了看周围,又指向自己:“我?”

“我是问,桌上的是什么?”

裴彧的眼睛紧紧盯着覆在长桌上的东西,目光灼灼,好像要将那物烧出一个洞来。

“哦,这是旁人的衣服,你不用管。”许银翘说着,就上前,将那大氅费力地抱起来,预备收到木柜子里去。

“等一等,先给我看。”裴彧却在后面道。

许银翘将比人还高的大毛氅抖擞开,这氅是用狼毛做的,草原上狼毛稀少,打了十几只,才凑出这一件氅子来。许银翘厚着脸皮将狼皮搜集了来,准备给韩因做一件过冬的外衣。

狼身上绒毛丰茂,灰黄蓬松,里头用硝制的鹿皮紧紧缝上,整件衣服虽然样式朴实,但是保暖的功能,是顶好的。

许银翘已经想好了,等韩因一回来,她就将这件衣服送给他。

韩因赠银翘以琼瑶,这件亲手缝制的大氅,权当是她对他的回礼。

裴彧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这么高,你穿得到?”

“废话,当然不是我穿,而是给韩……”

许银翘被裴彧这么一问,嘴快将这衣服的真实目的说出了口。她话说到一半,就敏锐地察觉到室内气氛不对,急忙掐断了话头。

但是,许银翘这么一打住,反而让裴彧心中火气更燎。

“哦——”他慢悠悠拖长了强调,“原来是男人的衣服。你倒是尽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许银翘将大氅紧紧抱在怀里,绒绒的风毛从缝隙间伸出来,在她脸上轻柔地拂过。

“我待他,自然尽心。”这句话,倒是实话。

许银翘说出来,没有半分虚假,也没有不好意思。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裴彧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转身将大氅好好叠起来,放进了木柜中。

裴彧在后冷嗤,好像怕他把这大氅偷走似的。他稀罕么?

“难道以前就没有小姑娘给你做过衣服么?”许银翘装作没注意到裴彧酸溜溜的语气,故作轻松地说。

“怎么没有?”裴彧赌气,从脑子里搜刮一番,终于找出一件事,“从前过年,我师妹总给我做帕子。如今你到我房中,都能找到一摞帕子,熏了香,好闻得紧。”

裴彧说完,紧紧盯着许银翘的反应。

他其实在说谎。

何芳莳的帕子,他从来不带到军营。如果带过去了,裴彧身上“娘们儿”的标签可就做实了。

他只能将修帕搁置在刺史府住所的角落。

至于香味,样式的诸多细节,裴彧全凭想象,自由发挥。

他心头难受,银翘心里也不能好过。

裴彧提到“师妹”二字,许银翘的身体,好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动作一滞,定立一秒之后,才回过神来。

浑身过电一般,那种酸楚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哦。”她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冷冷应声。

裴彧仰着下巴,等待许银翘的评论。但是,她好像被自己一句话轰掉了声带,又再次沉默起来。

一种让裴彧有些不舒服的沉默。

他眨了眨眼,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好像蒙着眼跳进了一个坑。而自己还不知道,到底这坑身在何处。

“你如果会缝帕子,也给我缝一个呗?”裴彧见许银翘没有说话的意思,打破沉默。

“我不会女红。”许银翘淡淡道。

“真的?”裴彧满面狐疑,“你给他缝了衣服,却说自己不会缝帕子?再粗糙的姑娘,也会绣朵花儿。银翘,就算骗我,也要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许银翘走上前,在裴彧面前摊开双手:“没学过,不会。你有帕子,为何还找我要?”

话说出口,许银翘就有点后悔。

语调酸溜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醋了。

裴彧的眼睛果然亮起来:“在雍州有帕子,在这里,便只有你给我做帕子。我不求多精致,只要朵小花儿缀在角落,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裴彧自以为绝妙的话,却让许银翘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她干脆利落地说。

裴彧心里想的真美,雍州有个为他做帕子的,红袖添香的小师妹,在月氏,又有个为他低眉俯首的许银翘。

此情此景,很难不让许银翘想到那次笑话般的“平妻之礼”。

她一想到这事,心里就直犯恶心,根本不想和裴彧再多说一句话。

“好走了。”许银翘不待现香燃尽,就拂手一根一根将裴彧颈上银针收起。

裴彧盯着还在洒落的簌簌香灰,怎么也想不明白,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银翘为何会生气。

他翻了个身,许银翘伸手去捞针尖,落了个空。

“你做什么?”她冷着脸问。

“你医术不精,我不让你治。”裴彧冲许银翘扬眉一笑,伸手护住了后颈的银针。

许银翘长这么大,从来只有病人求着医治,从来没有一个人这般挑衅。

她抱臂冷笑:“怎么,你又有什么说法?”

“当然有说法。”裴彧见许银翘如此认真,竟真和她掰扯起来:“第一,明明针灸要满一炷香时间,你却没有扎满,不尊规矩;第二,你明明是大夫,却不告诉我,我病症如何,反而用言语刺激患者。”

“本来我的头就疼,现在被你这么一说,可更坏了。”

许银翘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裴彧的最后一句话中:“你头又疼了?”

她心中细细思索,自己的治疗方案到底哪里出了错。

裴彧见许银翘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的话上,毛毯一掀,便走下地来。

许银翘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等到裴彧走到近前的时候,才从自己的思考中被拉出来。

“你在想什么?”

裴彧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几乎要喷到许银翘脸上。

许银翘这才发现,他在将他之前,似乎用皂角洗过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清新的皂味。往日血与火与烟的味道,被压得很淡,如果让许银翘闭上眼睛来闻,她肯定嗅不出来,这是裴彧。

许银翘甩甩脑袋,将自己脑子里杂乱的想法一股脑儿甩了出去。

治疗方案的事情,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对裴彧来说,何芳莳是他从小认识的师妹,自己才是初时的陌生人。他话里话外偏向何芳莳,再正常不过了。

许银翘看入裴彧黑润润的眸子:“没什么。”

裴彧眯起了眼睛,眼尾上挑,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医术不精,我承认。”许银翘将裴彧安置回榻上,“我来看看你的头疼之症。”

裴彧被许银翘按了回去,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许银翘冷冷淡淡的医嘱。

他想要的,明明是许银翘被自己言语刺激,然后真的给他做一方帕子。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线香终于燃尽了。

许银翘仔细观察银针上的黑血,道:“你的头颈之处,还有一些未清理的淤血。正是这些血块,导致你的记忆出现了空缺。如果清除淤血,自然会恢复记忆,这是一种方法。”

“另一种方法,就是你上一次在河边恢复记忆的方法。你那时,遇到了和心中一直潜藏记忆相似的场景,触发了剧烈的头痛。我猜想,如果你遇上些与过去的经历相似的事情,你就能逐步回忆起来。”

许银翘谨慎地给出诊断。

裴彧听着许银翘的话,眼眸垂下,若有所思。

良久,他抬起头来:“银翘,你能帮我么?”

许银翘问:“我正在帮你。”

裴彧却道:“不,这些针灸,热敷之类的法子,还是太慢了。”他眼中精光一闪,“我想要试试第二种方法。”

还有一句话,他在心头藏着,没说出口。

裴彧想说,我想自己想起来,我是怎样认识你的。

银翘。

他唇舌间滚动着她的名字,如吐珠玉。

*

裴彧走后,许银翘心头有些惴惴。

不知为何,她被裴彧最后说话时眸子里闪过的目光摄了一下。

他看人的样子太过专注,许银翘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好像裴彧那深情的眼神真是给她的一样。

裴彧离开之后,许银翘才感到身上有些寒冷。她将方才打开的窗户关了,又裹紧了外衣,在室内跺脚,走来走去。但是,不管许银翘干什么,都还是感觉有风漏进来。

她体虚,这是老病症了。

从许银翘当药人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身子骨被糟践过,和正常人之间会有差距。

而且,大漠不比京城,京城之中,屋子里还有暖炉和炭火。到了大漠,燃烧柴薪都成了奢侈,许银翘能偶尔用一用暖炉,烧几块炭,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她只能用被子裹紧自己。

许银翘看看床上的被褥,感觉还是不够厚。回想起昨晚睡前,许银翘骨头缝儿里就好似有风冒出。她思忖片刻,从衣柜中将那条大氅拿出来,盖在被子上。

大氅温暖结实,将许银翘纤细的身子全部包裹。

就好像躺在男人的怀抱中一样。

*

裴彧从帐缝中进入,室内黑黢黢的,鸦雀无声。

女人的呼吸清浅,显然是进入了良好的睡眠。

裴彧有一双狼的眼睛,就算是不透一点光亮的室内,他都能看清其中的事物。

此时,银翘正躺在床上,头埋在风毛之中,睡得正香。

裴彧看到大氅,皱起眉头,伸手轻轻将氅揭去。

许银翘似乎感受到冷意,身子瑟缩了一下,喉中发出一声呜咽。

裴彧叹了口气,隔着被子,将许银翘轻软的身子抱在了怀里。

女人的身子嵌入怀中,就好像天生应该生在这里似的。

裴彧伸足,将那大氅又蹈开了些。

*

许银翘第二日醒来,发现大氅静静地躺在地上。

难道是她昨夜把这衣服踹了下去?

许银翘心头点点疑惑丛生:真奇怪,这么厚重的衣服,她竟然也踢得动?

可别在地上沾了灰。

许银翘想着,费力地将大氅从地上抱了起来,摊开在桌面上,拿出毛梳细细整理。每个丛缝之间的灰尘,都要轻轻梳去。

梳完毛面,梳皮面。

许银翘将大氅翻过身来,瞳孔骤然一缩。

大氅的另一面,赫然印着一个脚印。

第84章

裴彧进入营帐的时候, 察觉到气氛有些隐隐的不对劲。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许银翘的神色和往常一样,看到他来了, 眼睛一亮,旋即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指了指软榻:“上去吧, 今日的疗程开始。”

她的样子太过平常, 裴彧几乎都要怀疑,自己一进门嗅到的那股异样气息是错觉。

他没有再作妖,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拨开头发,露出后脖颈的皮肤。

一双素手抚上他的皮肤, 微凉的触感若即若离, 皮肤上泛起冰冷的战栗。微微的凉意, 更衬得裴彧脖颈的皮肤透着热气, 几乎滚烫。

细针刺进颈椎几处大穴之中,刺激着关窍罗络中的血液, 也限制住裴彧的移动。他稍一抬头, 骨头中就传来一阵酸麻, 直激得裴彧低下头来,放松身体, 不敢妄动。

真稀奇。裴彧心想, 这几根小小的银针, 就跟银翘一样,看着柔柔弱弱毫无攻击之力,但如若落对了位置,便有扼喉之效。

内心这般胡思乱想着, 裴彧察觉到,许银翘的气息远去。

从身前,站到了他的侧后方。

裴彧心头有些疑惑。

许银翘不是最爱在自己针灸时候盯着他了么?怎么这个时候却一反常态,跑到后头去了。

裴彧对自己的容貌有极盛的自信,每次出现在许银翘面前,裴彧都能感觉到她偷偷摸摸打量自己的眼神。许银翘偏爱自己这份好皮囊,这一点,裴彧再清楚不过。

但是,许银翘与缀在身后的小娘子不同,她含蓄,沉静,太过平静,反而如同一汪见不到底的深潭。如果没有强烈的冲击,裴彧无法通过她的举动判断她内心的波澜。

此外,裴彧还隐约有种预感,许银翘内心有些抗拒他。这种抗拒,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横亘在裴彧和银翘当中,一旦裴彧越过那条线,就会激起许银翘猛烈的反抗。

就像她用剪相逼一般,不可控,不可预测。

因此,裴彧只敢在生活中利用自己的皮囊和身体,有意无意地撩拨许银翘。

只是许银翘现在的奇异行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许银翘确实有不愿意让裴彧知道的小心思。

她静悄悄地把大氅抱了出来,露出保存完好的足迹,指尖描摹着,与裴彧的脚印进行比对。

大小,形状,连鞋底的花纹,都几乎一模一样。

许银翘倏地站起来,内心充满了不可置信:原来连日里潜入营帐的小偷,就是裴彧!

他来做什么?自己当时睡得迷迷糊糊,根本毫无察觉。要不是裴彧一时失察,留下了脚印,许银翘还要被瞒多久?

一想到深夜熟睡之时,有个男人偷偷潜入自己的营帐,许银翘就不由得打心底感到恐惧。

但她更好奇的,是裴彧的目的。

这个营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找?

许银翘的手指搭上了裴彧的皮肤,入手温热,她轻轻一按,就能感到底下炽热的血液,奔涌不息。

“你看起来,睡得不好。”许银翘斟酌着字词,问道,“你昨晚去干什么了?”

指尖传来熟悉的紧绷。

像是一只猎豹忽然有了狩猎的警惕。

“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彧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狐疑。

“睡得不好,身体便恢复得慢。”许银翘说着,自然而然地勾住裴彧的手臂,轻轻一抬。

就算裴彧没有看到她的动作,感到她的触碰之后,他十分有默契地抬起了大臂,露出之前的伤口。

许银翘拆开夹板,伸手揉了揉裴彧僵硬的肌肉:“放松。”

裴彧在她轻柔的声音中,不自觉松弛下来。许银翘趁机检查了裴彧臂上断骨的恢复状况:“看样子,你的手恢复得还成。”

说着,许银翘的语音里不自觉带了些欣喜:“看来,我的救治还是卓有成效。你可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第一时间为你处理了,到时候断骨错位,你这只手可保不住。”

“是你?”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裴彧的声音带这些不可置信。

“那日在战场上救我的,竟然是你?”

许银翘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说漏了嘴。她的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裴彧灼灼的目光:“这不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裴彧的耳朵灵敏,一下就捕捉到了。

“既然你是一开始就救我的人,那日有人冒充你,你怎么不拆穿她?”裴彧立刻就想到了被许银翘一两银子买走的少女。

这么想着,裴彧就有点生气起来:“她不仅冒充了你,还扬言要把我带走。你……我记得很清楚,你当时,袖手旁观。银翘,要不是你怕她牵走自己的马,恐怕你就看着我跟她走吧?”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真实存在,并且有不小的概率发生,裴彧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酸意。

其实他只是顺带的,不是么?

裴彧闭上眼睛,能切切实实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银翘拿出银子,分明买的是马,而非他这个人。

他只是一个附带的。

许银翘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裴彧眼中流露出的脆弱,让她莫名有点怜惜。不过,这一星怜惜,如同泡沫般一闪而过,很快便化为乌有。

她已经不愿意在裴彧身上倾注更多感情了。

许银翘轻轻一个点头,落在裴彧心里,恍若千斤之重。

他好像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有风吹过,就能很容易将他连同落叶一起扫落。

“为什么?”裴彧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执着,“你明明救了我,却不与我相认。银翘,你在做什么好人?难道你天生善心漫溢,满到能去战场上,救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

裴彧的敏锐,简直大大超出许银翘的想象。

她咬着唇,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无从解释。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裴彧眯起眼睛,他的神态,带着一股熟悉的危险。

记忆中未失忆的裴彧,与现实中渐渐重合,许银翘心中生惧,不由得后退一步。

裴彧的鼻子嗅到了许银翘身上满满的抗拒。

“是爱人,还是仇人?”他摇了摇头,“还是说,二者皆有?”

“就算你猜中了,又有什么用呢?”许银翘幽幽道。

“过去的事情,都在过去了。”她说着,找回了从前的镇定,“你知道么?如果有一件事,别人不想提,那么你也不应该刨根究底。”

许银翘说着,歪了歪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话音落下,一双眼睛看向裴彧。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中,澄明如水,无爱无恨。

可是裴彧偏偏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叫我虿奴,银翘。这个称呼,是我母亲呼唤我的,连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你是从何人那里得知的?”

他的意思,是疑心许银翘也是养蜂夹道的宫女,因此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

许银翘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旁人,这是你亲自告诉我的。”

她这话,如同给裴彧的心中投下第二颗炸弹。

裴彧的心,再次狠狠震动起来。

“你没骗人?”他的声调,都有些颤抖起来。

许银翘清明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么?”裴彧咬着牙道。

“你没说过。”许银翘顿了一顿,“但是我查过。虿,蝎也,尾带毒针,以毒入药。听起来,不是很吉利……”

后面的话,许银翘说了半截,剩下半截吞进肚子里。

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裴彧这个当事人一定比她更清楚。

“差点忘了,你还是个医女……”裴彧喃喃道。

他抬起头:“你说对了,银翘。这不是个好名字,因为我的母亲,她也恨我。”

说着,裴彧惨笑一声:“真可笑,是不是,一个人,不被父亲期待,也不被母亲爱护。这样一个人,怎么值得另一个人坚定的选择呢?”

裴彧的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得几近透明,此时笑起来,秾艳中多了一丝脆弱,如同零落成泥的芍药。

他定定地看着许银翘,许银翘几乎瞬时就意识到,自己就是裴彧口中的“另一个人”。

她的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

本来许银翘并不准备与裴彧深谈,此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

“你的父亲与母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银翘仿佛站在深渊洞口,向内窥入。

裴彧就是那道深渊,此时对她裂开了一道口子,许银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第85章

事情并不复杂, 甚至带这些俗套。

裴彧的亲生母亲,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灵蕙。

她出身江南,为一棹舟渔女。

灵蕙有一样事物与旁人不同, 她有惊人的美貌。

江南的水泽中流传着美人的传说,每一个见到灵蕙的人, 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至王孙公子, 下至贩夫走卒, 灵蕙的美貌能一击必中,将男人迷得酥倒。

相传有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文人,于春日花渚上偶遇灵蕙乘船而过, 当即淋墨题壁,赋诗一首。

姑射雪影照, 芙蕖分水来。

说这姑娘轻盈若冰雪, 从艳艳两丛荷花中撑船渡他。

如逢姑射神仙。

不过, 这位灵蕙姑娘很快就从江南销声匿迹。

无他, 她被一位年轻的王孙公子带上了京城。

其实灵蕙从小就知道自己貌美,少时, 她曾用幂篱覆面, 但若隐若现的感觉, 更激起了众人探究之意。因此,她索性将真容曝露人前, 期冀于众人看厌她的容颜后, 便不会对她有更多好奇。

但是, 灵蕙的容颜比她想象得还要惊人。

有一回,一个关外行商特地行千里而来,一掷千金,只求灵蕙姑娘陪他一餐饭。

灵蕙拒绝了。

她并非不慕荣华, 但她也知道,自己拿了行商的钱,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只有怀璧其罪的道理。

灵蕙索性躲进渚上,日日夜夜栖息在船中,祈求众人快快将她忘掉。江南水网罗织,灵蕙一会在这处,一会在那处,众人遍寻不见芳踪,对灵蕙姑娘的狂热,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有一日,灵蕙却在渚上听到了一曲乐声。

声音清越,隔水分花,在春日软绵绵的空气中漂浮着,诱惑着,如同一枚小勾子勾住了灵蕙的心神,使她往发声处一路探寻。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立于船头,背朝着他,灵蕙只能看到小半张侧面。但仅就一线管中窥豹的面颊来看,男人生得很好,少说也是十分俊秀。

另灵蕙在意的是他手中的那支长笛。

通体碧绿,晶莹若春日柳梢最鲜嫩一片柳叶。其声呜呜,如泣如诉,更奇异的,是围着那公子周身翩翩起舞的一群鸟。

相传尧舜一曲,百兽作舞。此人既非神祇,为何口中能吹出如此绝妙的华章?

灵蕙在远处观望,不由得心驰神往,内心的好奇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在一曲方歇,另曲未起的时候,她拨开了苇丛,露出身形,俏生生抚掌而笑道:“妙哉,公子之笛!”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

他容貌清嘉,线条俊朗,虽然没有让人掷果盈车的潘安之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仿佛天下之事尽在掌控,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男人看向灵蕙。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发出惊艳之色,眼尾不自觉弯了起来,下意识对灵蕙颔首。

灵蕙很清楚男人这幅神色代表什么。

每个第一次见到她容貌的人,眼中都会浮现出这种糅杂着惊艳、赞叹、渴望的眼神。然后,这种眼神很快被一种糜烂的,除不尽的欲望取代,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灵蕙,或碰一碰她的手,或摸一摸她的脸颊,想尽一切办法把灵蕙变成他们的珍藏。

灵蕙心里涌出一股担心。

她担心,男人惊艳的眼神很快便会变质。

但是,出乎意料地,男人的双眸,依旧澄净如水。仿佛刚刚有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湖,激起一圈圆圆的浪花,很快便销声匿迹到无形。

男人出声,声音清越:“姑娘乃知音也!”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灵蕙歪了歪头:“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是某自创,还没有名字。”男人答道。

“曲调欢快,恰如春江潺潺,日夜不息。”灵蕙歪了歪头,回忆着自己的感受,“很好听。”

“姑娘喜欢就好。”男人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着玉笛:“不过,这曲子还有后半阙未吹走,姑娘可有心一听?”

他还是没问她的名字。

眼前的公子,似乎将灵蕙当成了乡野之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只求同她交流乐理,而非探究她的身份。

灵蕙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内心好奇的火苗倏地大盛。她将芦苇踩在脚下,踏出一个可容一人的平台,回忆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才子之间的礼节,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公子请。”

接下来的笛声,却一改方才的欢快,幽噎低迷,如同昼夜之交时呜咽的晚风,又好像杜鹃的悲啼。

灵蕙听着,心情不自觉难过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噎着她的喉咙,哽着气管,一口气出不顺畅。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心口。

似乎察觉到了灵蕙的不舒服,笛声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灵蕙才反应过来。“怎么不吹了?”她睁开迷蒙的眸子,看向公子。

那公子手执玉笛,微微含笑:“某怕再吹下去,你便要哭了。”

灵蕙低头照水,果然见自己一副泫然之态,粉腮上眼见着就要挂上几滴泪珠。她忙偷偷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低下头,有些羞赧。

“姑娘可否为此曲赐名?”

公子声音响起。

他走得离灵蕙更近了些。奇怪的是,灵蕙并不抗拒他的靠近,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

“我没读过什么书,给不了你好名字。”灵蕙赶忙笑着摆摆手,推辞道。

那公子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姑娘是渚上人氏?”

灵蕙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从来只有临安人氏,钱塘人氏,从没有听过什么渚上人氏。就好像人指着一块草甸子,问自己,是不是草甸子人氏一样。

“公子说笑了,此地为西陵,我当为西陵人氏才是。”面前的人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灵蕙没和他说假话,“公子不是本地人氏吧?”

男人一愣,才道:“这么容易被看出来?”

说着,他摸了摸头上的冠带:“我特地向江南好友借了士子中流行的衣冠,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了。姑娘真是敏锐。”

看着男人窘迫的模样,灵蕙更是多了几分好感,她被男人一夸,身体里小小的骄傲被激发了出来,不由得大着胆子,将男人从上到下的穿着评判了一番:“春日江南形胜,士子所戴幞头之上,多有同乡相互簪花,以示亲近。公子看起来,并不像个周游甚少的样子,但头上却光秃秃的,没有一丝装扮。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刚到江南,不知风俗。”

说着,灵蕙狡黠地眨了眨眼,如愿看到男人吃惊的表情。

男人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赧红,摸了摸脸:“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他似乎内心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道:“那么,不知姑娘可否当个,为我簪第一枝花的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灵蕙也是一惊。她忙摆着手,就要拒绝。

公子又道:“实不相瞒,我乃京城人士,在家中惹恼了家父,家父才让我来江南清净地反思,我这才到了这里。我谪居在此,身边不过二三老仆,既无亲眷,又无朋友,日日烦闷。方才此曲,便是内心苦闷化作而成的。直到今日遇见姑娘,我才知江南地灵人杰,能生出如此灵秀儿女。姑娘非但不嘲笑某,反而与某交谈甚欢,可称知己。知己之间,若能相互簪花……”

说着,公子好像想起什么,道:“还未介绍,我名为檀,檀香之檀,在家中行二,你叫我檀二便是。”

“檀二公子。”灵犀循着印象中各种官家小姐的礼仪,歪歪扭扭行了个礼。

她生得好看,做再可笑的动作,也只有赏心悦目的道理。

檀公子唇边噙笑,似乎在等待灵蕙的回答。

灵蕙道:“我叫灵蕙。”

声音脆生生的,好像飞鸟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波纹。

檀公子将灵蕙的名字重复了一遍,似在舌尖噙满,只觉唇齿留香:“很好听的名字。”

他的语调平平常常,似乎只是真诚的赞赏,灵蕙却莫名觉得脸上有些臊,低低地应了一声。

“灵蕙,我想,此曲还应由你赐名。你若不嫌弃,我每日过来,教你认字,如何?”

*

灵蕙答应了。

她其实应该拒绝的。

灵蕙在渚上已经呆了好些时日,再呆下去,恐怕要被其他人发现行踪。

但是,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灵蕙知道,自己一旦拒绝,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位檀公子了。

她不想这样。

檀公子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他带来了纸和炭笔,从最基本的笔画开始,教授灵蕙。

灵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正形,像水中的小蝌蚪。檀公子的字,却清挺俊拔,一笔一道如同铁钩银划,很有风骨。

就算灵蕙没见过真正的字帖,但凭借对美的感受,她都能感觉到,檀公子的字,是极好的。

但这也让灵蕙更困惑了。

檀公子到底是谁?他看起来每个正职,日日在渚上流连,但他穿着用度,又十分不凡,可见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可是江南的富家,灵蕙都颇有耳闻,不曾见到一个姓檀的世家呀?

很快,灵蕙的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那日她早早来到渚上,准备新一天的学习,但在老地方见到的,不是檀公子,而是一艘花船。

船上站着的,是曾经对灵蕙死缠烂打的江南富商黄老爷。

灵蕙刚一到此,便听见有人道:“果然,就是这里!她来了!”

灵蕙心道不妙,但此时转圜,已经太过迟了。三五艘小船满载家丁,一拥而上,就要捉住灵蕙。

灵蕙忙抄起船桨,奋力拍水,浪涌浮沉,止住了那几条小船的进势。

家丁暂时停住了捉人的动作。

“灵蕙姑娘,神力啊!”黄老爷站在船头拍手。

灵蕙抓着船桨,愤愤仰头盯着黄老爷看。她天生力气大,用的桨不是木头打造的,而是铁桨。很少人知道这个事情,除了被灵蕙亲手用铁桨闪过一巴掌的黄老爷。

正因如此,黄老爷这次学乖了,不亲自捉她,而是请了家丁。家丁人多势众,势必要将灵蕙捉回去。

灵蕙内心依旧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止住了他们的欲望,但是,一旦时间长了,家丁一拥而上,自己还是没有硬碰硬的能力。

她还担心檀公子。

这些家丁一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黄老爷也不是个好惹的硬茬。灵蕙如果真的被逼入绝境,还可以弃桨跳船逃脱,利用自己深谙渚上水网的优势,将黄老爷和家丁们甩开去。

但是,檀公子如约而来,被这群恶霸抓住……

灵蕙不敢想下去。

经过多日的相处,她早就对这名俊朗潇洒的檀二公子动了心。一想到他可能因为她身陷险境,灵蕙的内心,比自己受辱还要担心。

她不应该在这里和他们僵持了,她得把他们引开去。

灵蕙内心瞬间下定了决心,她的手松开,铁桨咕咚一声掉落在船上:“不用来抓我,我自己会走。”

她声音傲然,带着霜雪之声,如同夹杂了冰碴子。

黄老爷不意此行如此顺利,先是一愣,面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好!好!灵蕙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算聪明一回!”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中握着一捆粗麻绳,就要走上灵蕙的小舟,将她双手反剪身后捆起来。

黄老爷乘坐的双层花船却猛地一颤。

紧接着,木头破裂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湖水流入花船,很快,花船身子一倾,失去平衡。

事情发生得太快,船上的黄老爷,小舟上的家丁,连同马上就要束手就擒的灵蕙,都没有反应过来。

花船之后,出现了一艘雄赳赳气昂昂的官船。船首不似寻常官船刻着神鱼,而是一只朱漆绘成的龙首。

怎么回事?

灵蕙懵了。

众人也懵了。

“黄世奇,你枉顾官法,强抢民女,此为一罪!侵吞田地,暗造私盐,又是一罪!”有人在官船上高声道,“来人,将黄老爷绑起来,押送官府!”

灵蕙在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强抢民女的罪名,黄老爷早就背上了,他是本地豪强,身上带着护官符,从来没有因为这事被责罚过,怎么今天就落于马下了?

还有,暗造私盐的事情,虽然坊间多有传闻,黄老爷在海盐有个私盐厂,但从来没有人有确凿的证据,能拿到官府举报。怎么今天,忽然这桩罪名就被揭开了呢?

灵蕙心头思忖着,面前却站了一名官员,声色带这些讨好:“灵蕙姑娘,檀二公子有请。”——

第86章

官船雅间里, 灵蕙与檀二公子相对而坐。

她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是新泡的,散发着幽幽芬芳, 与街边茶楼那些泡了三四回的陈茶,根本不是一个成色。

但灵蕙根本没有心思去喝面前的茶水。

她看着面前的檀公子, 定定道:“你到底是谁?”

檀公子微微一笑, 拿来纸笔, 蘸饱了墨,在雪浪纸上写下二字。

灵蕙一个个认过去:“裴……檀?”

“你是皇家子弟!”

裴姓乃国姓,这一点, 灵蕙再清楚不过。

此时有官员进来,似乎有事禀报, 张口道:“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