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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檀打断了他:“二爷。”

官员结结巴巴地改口:“二爷, 黄诗奇的卷宗, 已经放在你书房案头。”

裴檀颔首, 官员惶惶看了眼上首神色,确定裴檀并无异议, 忙告罪退出。

灵蕙在后头幽幽道:“你面对他们的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

裴檀动作一顿, 转过来,脸上又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神色:“对他们和对你, 自然是不同的。你是知音, 灵蕙。”

说着, 他又在自己的名字下,写下“灵蕙”二字。

其实在习字的时候,灵蕙就循着裴檀的笔画,写过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但, 看到自己的姓名,一笔一划,被珍而重之写在裴檀的大名之下,仿佛两者相对而立,如同两支亭亭的荷花,灵蕙的内心,还是不由得一动。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对付这个黄老爷。”灵蕙的声音很轻,“暗中贩卖私盐的罪证,不是一朝一夕能收集的。你陪我写字的时候,就在等证据到来吧?”

裴檀知道灵蕙敏锐,但并没有想到,她如此敏锐。好像世间万物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搁笔案上:“灵蕙,这些事情,有底下人做。我不过是他们扯作大旗的虎皮罢了,私盐之事,是有人要整这位贪心不足的富商。”

说着,他语气一转:“而我,我来江南最大的收获,不是黄老爷,而是捡到了你这颗明珠。”

灵蕙的嘴唇紧紧抿着,将信将疑地听着裴檀解释。

裴檀拍了拍手,外头一位侍女躬身,拿来一个小木匣。

沉香木散发着幽幽的气味,随风飘到灵蕙鼻尖。她轻轻嗅了嗅,动作像是小猫在闻一块软毡。

裴檀看着她的样子,面上笑容更大了些。

“这是给你的。”他说着,打开了匣子,露出一对金线缠丝的明黄耳珰。耳珰中间镶嵌的宝石并不大,但色泽却超过灵蕙见到过的所有玉石,她第一次见到,有石头莹透,放在光下,好像淌了蜜一般。

“戴上看看,喜不喜欢。”裴檀的声音带这些蛊惑。

他拿起镜子,放在灵蕙跟前,灵蕙抬头,见到镜子里熠熠生辉的自己。

她微微摆首,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仿佛生在她的身上一样。她五官明艳照人,天生适合这种秾艳的珠宝,在耳珰的映衬之下,灵蕙的容颜非但没有失色,反而显得更加气盛。

“很适合你。”裴檀在一旁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东西?”灵蕙问道,“你来江南,就是因为黄老爷的事吧,此事已毕,你就要走了。”

她的语气很笃定,只是在灵蕙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透露出几分失落。

裴檀摇摇头:“灵蕙,你不要这么想我。”

“我被阿父申饬,到江南思过,内心郁闷,都是真的。”裴檀神色真诚,直视灵蕙的眼睛,不惮于将自己最坦诚的内心暴露在她的双眸之中,“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你,可愿意和我回京?”

*

坐上北上的马车时,灵蕙还感觉自己在梦里。

在江南,她是一蓬孤草,风将她吹往哪里,她就去哪里。

但和裴檀在一起,她却像有了根一般。

裴檀对她很好。他出身皇室,富贵异常,但没有富家公子的臭毛病。他很爱读书,谈吐雅致,说出来的话,灵蕙单听着就能入神。

裴檀是个富贵闲人,平日没事的时候,陪伴灵蕙习字,吹笛,日子一天天过去,快活似神仙。

二人一路上耳鬓厮磨,倾吐心意,到京城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已经粘稠得如同有蜜糖流淌。

裴檀叫她阿蕙。

她叫裴檀檀郎。

灵蕙被安置在裴檀京城的院子里。他说,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将她接进府。

但比裴檀先来的,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灵蕙一开门,就被火辣辣地打了一个耳刮子。

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一句女人尖利的话语扎入灵蕙内心:“长成这样,果然是个狐媚子!”

紧接着,便是乱拳,拍打。

灵蕙被打退了几步,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女子挺着肚子站在面前,身旁一大帮摩拳擦掌的小丫鬟,老嬷嬷,一个个对自己虎视眈眈。

灵蕙一下子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她想要辩解,自己并不知情。

她不知道裴檀在京城有妻室,她不知道裴檀骗了自己,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为时已晚。

婆子丫鬟趋之若鹜,乱哄哄围了上来。

灵蕙只能自保。

她是生长在乡野的女子,力气不是这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家生子所能比拟。灵蕙好久没有使铁桨了,此番拿出将铁桨使得虎虎生风的气势,三下五除二,将一群丫鬟婆子撂倒在地上。

怀孕女人并没有想到,眼前这女子有如此惊人的武力。她对着一步步逼近的灵蕙,两股战战,频频倒退,慌乱之间,踩中了地上不知是谁的腿,一下子绊倒在地。

灵蕙想要上前拉住她,但已经来不及。

怀孕女人大叫着,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惊动了小院外围着的守卫。

“娘娘,怎么了?”守卫担心道。

娘娘?灵蕙内心疑窦丛生。

裴檀不是说,他只是皇室旁支的子弟么?

还没等灵蕙反应过来,怀孕女子捂着隆起的小腹,指向呆立原地的灵蕙:“是她,她推的我!”

灵蕙想要辩解,但胸中忽然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一般。

刹那间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已经不是京城小院。

高高的帷幔,瓜瓞绵绵的床帐,灵蕙挣扎着爬起来,室内空无一人。

裴檀并没有来见她。

她握住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中酸胀。

她与裴檀相识,已经半年有余。春风变成了秋天瑟瑟的落叶,她竟然连他的底细都不知道。

何其可笑!

门外传来窸窣之声,走进来一个面白无须,圆圆胖胖的男人。说是个男人,但看他手捏兰花指的劲儿,和光滑没有一丝起伏的喉咙,灵蕙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太监。

她竟然来到宫中!

“这是何处?裴檀在哪?”她一开口,嗓子哑得不成声。

“嘘——”那太监比了个轻声的手势,“今上尊讳,姑娘怎能直称?”

灵蕙愣了,重复一遍:“今上?”

“咱家是当今的天子呀。”太监一副“我可不信你不知道”的表情,“一个月之前,刚刚登基的。”

太监的话,让灵蕙想起了一件事。

确实,半年前,裴檀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但在到了京城后,他的神色却逐渐放松起来,直到三个月前,他说有一件大喜事要与灵蕙说。灵蕙问他什么事,裴檀却说,等到时候,她便知道了。

灵蕙此时想起,明白过来,裴檀说的,就是登基这件事。

大喜事,大喜事,她想到此时,吃吃地笑出声。

分明就是天大的喜事啊!

砸在她头上,如同一块巨石,轰隆一声,将她的心,砸了个稀巴烂。

灵蕙的样子,落在太监眼里,状若疯癫。太监赶忙交代道:“姑娘稍等,皇上很快就回来看您。”说着,便逃也似的推出了阴暗的偏殿。

*

灵蕙坐在床上,如同一尊泥胎木偶,口中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出宫。”

裴檀温柔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阿蕙。”

“我要出宫。”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声,像是江渚之中,破破烂烂的渔网。

“阿蕙,你还不明白么?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裴檀说着,温柔地抚摸着灵蕙的脸颊。

好像在摸一只毛儿软顺的猫。

灵蕙在裴檀掌下,轻轻颤抖。

“我要回家。”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与哀求。

“你回不了了。”裴檀道,往日温柔和煦的面孔,落在灵蕙眼中,竟生生有了一丝恐怖。“将药拿上来,给灵蕙姑娘服用。”

裴檀让开身子,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大夫手里一个净瓷碗,里头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因为,你有孕在身。”

裴檀的话语,落到灵蕙身上,如同一座大山。

她绷紧的脊梁瞬间垮塌下来,弯弯的,如同江中虾子。

灵蕙不可置信地抚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光洁的,崭新的。这里头,也有一个小生命,如同发芽的幼苗,在里面扎根了么?

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就夹杂了横亘在她与裴檀之间的爱恨。灵蕙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个孩子,但是,当这个孩子真的来临,却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狠狠捆在她的身上。

一个怀孕的女人,去不了那么远。

而一个皇帝,更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灵蕙抬起脸来。她脸上的表情,此时落在旁人眼里,一定很怪异吧。嘴角是噙着笑的,眼中却盛着泪,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仿佛不同时存在于一个时空,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灵蕙确实感觉自己要疯了。

冰凉的瓷碗抵住她的下唇,是裴檀送到她嘴边。

“乖,喝下去。”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一如灵蕙在渚上见到他那样。

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威严的刻痕,说话间,也带九五之尊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前那个能耐心教她写字,与她吹笛,同她共游的檀二公子,到哪里去了呢?灵蕙看了又看,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不是她的檀郎。

她的檀郎不见了。

灵蕙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

*

宫中渐渐传开流言,西偏殿住进来一个疯女人。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众人都用疯女人来指代她。

疯女人长得很漂亮,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为她的美貌震撼。只可惜,她披头散发,不事打扮,整日在殿中走来走去,口中念叨着两个字。

檀郎,檀郎。

不知道皇帝名讳的,还以为此人与宫中侍卫有私。

但知道的人,只会感到心惊。

疯女人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很快就变得圆滚滚,好像怀中揣了一个大西瓜。

她依旧美丽,美丽的容颜中多了些哀伤,痴痴地望着宫道。宫道很冷清,青石板上覆了一层厚厚的苔藓,疯女人这才明白,她的檀郎永远不会回来了。

早春的时候,疯女人早产了,生下一个孱弱的婴儿。

但是,由于早产,她出现了血崩之兆。

接生的稳婆拿捏不准,思忖再三,终于层层禀报到了皇帝案头。

皇帝正在参加二皇子的百日宴。

二皇子乃是皇后所出,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之后,二皇子是他膝下第一个儿子。宴会上,玉雪可爱的婴儿穿着卍字福纹的夹衣,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如果没有意外,二皇子将会被立为大周太子。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林公公俯身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的脸色就变了。

整个宴会的气氛为之一沉。

皇帝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他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意,举杯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众人这才恢复惯常的轻松。

只有皇后及身边几人注意到,皇帝在应付完这些大臣之后,匆匆离席,不见踪影。

*

裴檀其实回来看过灵蕙一次。

她很幸运,血崩的征兆没有恶化成夺人性命的血山崩,鲜血止住之后,灵蕙累极了,脱力沉沉睡去。

她整个人瘦的像一把柴。

又像柴上新雪,苍白得没入厚重的锦被,好似一眨眼就会融化了一般。

太医跪在床位,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太医是在皇帝之后到的。

医治来迟,已经是刻不容缓的大罪。要不是床上这位姑娘还活着,恐怕太医现在就要人头落地。

太医低着头,等候皇帝发落。但显然,皇帝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灵蕙的脸颊,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一样。林公公知晓皇帝心意,带着一屋子人撤了个干干净净,屋内只留下裴檀与灵蕙二人。

此情此景,仿佛灵蕙刚到京城时,他们在别院中。

别院很小,却装得下两颗年轻的心。

皇宫很大,大到他们渐渐仳离,各自参商。

“朕好久没有这么看过你了,灵蕙。”皇帝喃喃自语,仿佛爱人间最亲昵的呢喃,“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朕一回……”

灵蕙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好像蝴蝶薄翼轻颤。

裴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期待灵蕙听到他这番话,还是不期待。

幸好,灵蕙并没有睁眼。刚才的动静,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皇帝的手上却传来轻微的凉意。

他拿起手,惊讶地看到,一点淡淡的水渍。

一滴泪从灵蕙的眼角留下,很快没入锦缎枕头,无迹可寻。而手上的那一滴,也如同日光曝晒之下的一汪水洼,很快蒸发,消失不见。

灵蕙昏昏沉沉,晕了好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下身的双腿已经不能动了。

宫人说,这是她生产时过于用力,伤了身子。说着,就拿来两根拐杖。

灵蕙下床比了比,拐杖似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大小,高度正合适。她从善如流地接过,从此,就在房中练习用拐杖行走。

床边有个皱巴巴,像老鼠一样的小东西。听说,这是她生产下来的孩子。

灵蕙用手指逗弄了两下,婴儿哇哇哭起来,哭声好吵,好难听,哭起来更丑了。

真的是自己生的吗?

灵蕙不知道。

这么丑,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

应该像他父亲。

灵蕙心里想。她想到孩子的父亲,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双眼睛。

凤眸,眼尾上挑,带着些贵气和笃定。

其他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檀郎。檀郎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用拐杖走着走着,慢慢的,双腿能下地了,她就用双腿走路。脚上的鞋子磨坏了,她又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双绣鞋,红红的,真喜庆,她穿上了,走得很舒服。

踢踏,踢踏,她在找她的檀郎。

渐渐地,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叫檀郎。

檀香的檀,她记得可清楚了。

檀郎,檀郎,你在哪里?

路边怎么有个挡道的小东西?她从八仙桌里抱起他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她,一双眸子里无喜也无悲。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字。上万,下虫,合起来是个“虿”。

有个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一个万,一个虫,毒蝎尾针,是一万只虫子都不能抵挡的毒药。灵蕙,记住了么?”

她看到自己点了点头。

“虿奴,你就叫虿奴。”她蹲下身,手指在湿润的泥巴地上给男孩写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冷冷出声:“母亲,您不用写了,我已经会了。”

她这才愣愣地收回手。

虿奴长得很快,她的手几乎就要抱不动他。虿奴的眸子,也和记忆中檀郎的眼睛越来越像。

不知怎么的,她也越来越不开心。她整天没事干,闲下来,就看天上云飘飘过,地上蚂蚁打架。天是方的,周围都有屋檐框起来,四平八稳,好规整。

蚂蚁打着架,跑远了。她就继续用手指,在湿湿的青苔上写字。好多字,都从她的记忆里流了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学的。

灵蕙,西陵,渚上。

玉笛,芙蓉,簪花。

等到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头却痛起来。

裴檀,裴檀,裴檀。

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身子也跟被鞭刑了一万遍一样,火辣辣的,直抽。

一瞬间,有电光火石划过她的大脑。

她是灵蕙,檀郎是裴檀!

她是灵蕙呀,她家住西陵,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棹舟女!

一瞬间,天变得不那么方起来,一切事物都在眼前变形,杂糅。蓝色闯进棕色,红色打破灰色,一道血痕从眼皮上流下。

然后,世界变成红色。

黑色。

声音都消失了。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在使劲地咒骂着,诅咒着,好像在诅咒那个名叫裴檀的男人。

檀郎是个负心郎,薄情汉,她就算堕入阴曹地府,也要喝了孟婆汤,与他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而灵蕙的心里,却哼唱起一首歌谣。

歌谣伴着笛声,在绵软的春风里高高低低地奏着,唱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这一曲就叫忘吧,她想。

忘记这些爱恨情仇,忘记这些痴缠怨恨,最后留下的,是静静的空旷的西陵水网。

一个少女撑蒿而过,抬起眼,看向了她——

第87章

“这就是我母亲的故事了。”

裴彧说罢, 抬起头,看到许银翘眉宇间横亘着一股他看不懂的神色。

“怎么了?”他伸出手,去触碰许银翘蝴蝶似的脊背。

许银翘没有闪避, 裴彧的手掌,触碰到扎实的身躯。柔软的, 纤细的, 温热的。

就好像有一只蝴蝶愿意停留在他掌心一样。

裴彧心尖一颤。

“我只是有些……缓不过来。”在裴彧真诚的注视下, 许银翘渐渐敞开心扉,“她过得太苦了。听起来,让人感觉有些伤心。”

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感觉, 许银翘分不清,她是在为了裴彧母亲的命运而难过, 还是在为自己而悲伤。

裴彧的故事里, 有太多令人熟悉的东西了。

许银翘能够清晰地记得, 在她司药监的暗示之中, 裴彧让自己闭上眼睛,然后, 她耳垂上忽然一坠, 睁开眼, 才发现是一对明黄耳珰。

原来这耳珰是她母亲的。

怪不得,林公公要拿着耳珰来审她。可怜当时许银翘只以为, 是自己顺走裴彧御赐紫袍事发, 事事承认了下来。

现在向来, 或许那副耳珰,才是事情的关键。

皇帝生气裴彧拿走了他母亲的遗物,这才大发雷霆,要降下处罚……

但是, 为什么后来皇帝又赐婚了呢?

许银翘心中已经有了个隐隐的猜测。

“你父母的故事,根本上,便来自于二者地位的差别。你的父亲是历经贬谪,又东山再起的皇子,你的母亲虽然貌若天仙,聪明灵慧,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江南渔女。”许银翘缓缓开口,“这样来说,如若身份地位不匹配,就算二人之间有过几分爱情,也会被时光消磨。”

“或许正是因为你的母亲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才疯了。”许银翘揣摩着灵蕙生命尽头的心情,语调也不由得带上几分阴郁。

一直热热的大掌却攥住了她的手。

许银翘这才感觉到,自己听完故事后,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手脚冰凉。

她没有甩脱,静静地任凭裴彧握着。

裴彧的唇角,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地,翘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是我父亲把她逼疯的。”他歪了歪头,作思考状,“不过,我曾听宫中的嬷嬷说,我母亲本来就有几分疯症。”

嬷嬷的话,此时又在裴彧脑袋中响起:“小主子,人疯了的事情,这可说不好。不过,你走近些,我告诉你一个隐秘。”

说着,裴彧的耳朵热热的,一股带着老人腐朽味道的口气,顺着话飘过来:“听说,这女子的父母在江南,也是历经癫狂而死。指不定,她的疯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哩!”

裴彧从记忆中回到现实,许银翘的眼睛睁大了,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等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而且,听说这疯症,是能通过血脉传承的。”裴彧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恶劣,学着那老嬷嬷的样子,凑近了,压低声音,对许银翘说道。

许银翘的脸上,却并没有如裴彧期待的那样,露出嫌恶的神色。

相反的,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

裴彧定睛一看。怜悯?!

她在可怜他?

在许银翘听到“娘胎里”三个字的时候,脑中忽有雪亮闪过,仿佛一窍沉疴已久的病处,忽然被打通。

她不由自主道:“这么说,你身上也有疯症?”

裴彧的眼珠子转了转:“我又没有不知道,皇帝觉得我有,这才是最重要的。”说着,他凑近许银翘:“怎么,怕我忽然变了个人,伤到你?”

你什么都不用变,就能伤我。

许银翘心中忽的冒出这样一句话。

“那么你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有疯症吧……”她的嗓子干涩,说出来的话,像是用碴拉过一样,语调中带着一丝刺耳。

“错。”裴彧摇了摇头,“我不会有后代留在世上。”

许银翘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其实从小时候开始,我的头,就会是不是发疼。”裴彧指指自己的侧后脑勺,“我想,这疯症,就藏在我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出来。”

“若我有了孩子,他岂不是要和我经历一样的痛苦?”裴彧道,“所以,什么都不会有。这些带着劣迹的血液到我这一代就可以停止了,就连我,也不应该在世界上存在,不是么?”

说罢,裴彧看向许银翘。

但出乎意料地,许银翘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她清亮的美眸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那么你的未来的妻子呢?她会知道这件事么?”

“妻子?”裴彧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刚入军营的时候。妻子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就好比天边的浮云,实在太过遥远。

他可从来没想过。

他罕见的,如同毛头小子那般,想要挠挠后脑勺。但手刚伸出去,就碰到脖颈上扎得跟刺猬一样密集的银针,于是又放了回去。

双颊之上飞出两朵红晕:“妻子……”

语调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你现在好好想想?”许银翘努力做出轻松的语调,但是,她神色中的紧张,还是出卖了自己。

她的手从裴彧手中滑脱,裴彧抓得本来就不紧,想要脱出很容易。

许银翘深吐一口气。冬天就要到了,她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团白色的薄薄烟雾。许银翘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冷,为了掩饰心头的异样,她借此机会,站起身来,转身去拿御寒的大衣。

裴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若有妻子,除了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给她。”

似乎感觉自己这般说话过于深情,裴彧又找补了一句:“只要她谨遵规矩,不作他想。毕竟,这是我对不起人家在先。”

许银翘的背影,停留在衣柜之前。

很奇怪的,衣柜明明不高,但是,许银翘的背影在柜之前,却显得极为渺小,好像忽然短了一截似的。

“真的么?若你娶了你的小师妹为妻,也会这样么?”

“芳莳?”裴彧蹙起眉头,“她?怎么可能?”

许银翘转过眼,定定地瞧着裴彧:“不可能么?”

裴彧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她只是我的师妹。怎么,难道你吃醋了?”

本来是句调笑的顽笑话,但是,许银翘的脸色,真的沉了下来。

“若是你日后,违背了这句话,可怎么办?”

“我说出来的话,可没有一句违背的。”裴彧笑道,“你恐怕也知道,我做出的决定,从来不会后悔。”

“可是若你真的做出了自相矛盾的事情呢?”

许银翘执意要求一个答案。

“那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彧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句轻飘飘的恶咒,就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但话音刚落,就有双指堵上了他的唇。抬头一看,是许银翘。

她的眼中,透着浓浓的不认同:“少说这种指天发誓的瞎话。”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种动作过于亲密,许银翘的双指,很快离开了裴彧的嘴唇。

裴彧却伸出舌头,唇舌咂摸,似乎刚刚停留在他唇上的,不是手指,而是蜜糖。

许银翘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好,好,好。”裴彧笑道,“你既不信,我便讲些真的能够发生的。譬如……除了给她一个孩子,她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那她要你去死呢?”

许银翘的话语,像纤薄的刀片。

裴彧莫名在脖子上感到一丝凉意。

“那我就去。”他昂起脖子,毫不退步。

*

许银翘和裴彧待了一整个白天,最终不欢而散。

说完“去死”之后,室内的气氛仿佛被霜冻结,两人一时间都不肯出声。

裴彧终于意识到许银翘今日分外奇怪,抬起头打量许银翘的神情,但却从她严丝合缝的外表中找不到什么异样。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许银翘就是这么一颗光滑的,神秘的,白生生的蛋。裴彧化作一只嗡嗡的苍蝇,左看右看,都找不到突破口。

她的唇,始终紧紧抿着,好像一旦松开,就会泄露什么似的。

许银翘也并不说话,并非她不想,而是今天收到的冲击实在太多,她实在不知道讲什么。

再说下去,恐怕自己本就遮掩不住的身份,会彻底暴露出来吧。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裴彧,她才得以在屋中喘口气。

身子停下了,头脑却根本停不下来。

裴彧刚刚那番“那就去死”的言论,太过斩钉截铁,惊世骇俗,许银翘一想到,就觉得心里一股酸楚。

他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如果自己叫他去死,他会去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许银翘便心中一惊。

她何时变得这么怨毒了?

许银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将这个离谱的想法赶出脑子。初冬的大漠,室内的温度是随着黑夜一同冷下来的,不一会,许银翘就开始轻轻发抖。她点起暖炉,犹嫌不够,又多拿了几床被子,盖在身上。

但是被衾是死重的毛毡,许银翘没躺一会,就觉得身上沉沉的,和压了个人似的。她于是乎做起来,扯过给韩因做好的大氅,盖在了身上。

大氅又阔又保暖,相比厚毡布,还轻得多。

许银翘不一会儿,就在一股暖意中进入梦乡。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是什么事呢……好困……

思维断续,想点东西,好费力。许银翘的眼皮子打架,半梦半醒之间,努力开动脑子思考。

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好重要……她一直记挂……

就在许银翘马上就要放弃思考的当口,营帐的一角,再次被悄悄掀起。

一股轻微的,窸窣的响动钻了进来,如同一只掉落米缸的硕鼠,擦擦,擦擦,声音越来越近。

许银翘心神一荡,彻底失去了困意。

第88章

床上的女人呼吸均匀, 比前几天,略有些长了。

裴彧想,她应该是累着了吧。

连续给自己施针两日, 裴彧很清楚,银翘花费了多少心力在自己身上。

眼前又浮现出许银翘送走他时, 苍白的脸色。她面上的表情并不好, 裴彧想碰碰她, 让她的嘴唇上扬些,但银翘却侧开了脸。

睫毛扇下一小圈阴影,薄如蝉翼。

裴彧进了帐篷, 犹如巡视在自己的领地。里头的每一样器物,他白天都看到过, 触碰过, 行走其间, 裴彧不免有了一种昂首挺胸的感觉。

就好像躺在床上熟睡的那人, 也是自己的一样。

他走了一圈,满意地看到那些属于韩因的衣物分毫未动, 像是被人抛弃了一般, 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

如果在许银翘的心里, 韩因也如此不重要便好了。倘若裴彧有一把扫帚,在韩因被许银翘归置的那一瞬间, 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韩因扫地出门, 扔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只可惜, 生活不是想象,磨灭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中的痕迹,没那么容易。

他只能如同小偷一样,趁着夜色潜入她的领地, 暂时将她的夜晚占有。

裴彧走近许银翘,果然又在床上看见了那张刺目的大氅。

许银翘的脸埋在风毛之中,形成一个软软的凹陷,只露出小巧的耳垂,和小半张秀丽光洁的面孔。看起来,她睡得很沉。

裴彧在床边轻轻踱步,找准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将大氅扯住一角,慢慢从许银翘身上挪下来。

大氅顺着女人身体的曲线起伏,缓缓下移,露出许银翘盖着薄薄被角的肩头。衣服薄若蝉翼地皱缩在一起,好像一捏就能提起来一样。

提起来,就能触碰到底下光洁柔软,花瓣一般的肌肤。

裴彧手上动作不禁粗鲁了几分,膝盖抵着许银翘的身子,将那氅甩了下去。

许银翘闭着眼睛,听到地上传来沉闷的,“扑”的一声。

身上骤然一凉。

她有种想要将自己伸出被子的手脚缩会被中的冲动,室内实在太冷了,每一秒,许银翘身上的热量都在流逝。

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睫毛,咬紧了嘴唇,忍耐这一股冲动。

许银翘几乎可以肯定,床边那人便是裴彧。

废话,整个月氏部落里,除了裴彧,还能找到这般大胆的人么?

她倒要看看,裴彧到底要做什么。

脊柱上,手指轻轻下滑的触感,让许银翘脑中一个激灵。若即若离,带着丝丝痒意,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蓄意的调情。

她的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

下意识的举动,许银翘一下子就后悔了。

她怎么这么按捺不住!

背后的人停止了动作,室内刹那间寂静得有些吓人,许银翘闭紧了双眼,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不能再有动作。

有什么东西凑近了,热热的,细细的气流吹到她耳廓上,背后也感应到了热意。男人的躯体覆盖上来,床垫向他那一侧凹陷下去,许银翘的身子轻轻滑落。

恰入裴彧怀中。

裴彧大半夜爬上她的床榻,已经是出格至极。许银翘心中不禁有些惶恐。

她的脊背紧紧与他胸膛贴着,他半仰扬起头,呼吸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悠长又淡定。

两人相触不过小小一块衣角,但许银翘却清楚地感觉到,衣物都遮掩不住的,蓬勃的热气。背后仿佛烧了个旺旺的火炉,散发着暖融融的气息,许银翘身子怕冷,被裴彧这么一烘,倒舒畅了不少。

可是,还不够。

许银翘好像扑火的飞蛾,总想着,将自己也融入那一团看不见的火焰之中。

她的手指狠狠揪住床单,抑制着自己翻身的冲动。

眼睛紧闭,呼吸放轻,一副睡熟了的样子。无知无觉,也很无害。

果然,身后的人观察一会,见许银翘没有反应,窸窸窣窣,开始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伸手,握住了许银翘搭在被衾外头,已经被冷气冻得有些冰凉的手指。裴彧的手温暖,带这些湿润,像是因为紧张而在手心小小出汗。

他的五指交叉进入许银翘的指缝间,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慢慢放回了被子中。

与此同时,裴彧蹬去鞋袜,将下身的被子蹈出容人的空隙,双腿进入了被许银翘烘得半暖不暖的被窝。

许银翘身子骨里自带寒症,寻常入睡的时候,总要在被窝里躺上半个时辰,整个人才能暖起来。但裴彧一来,整个人便如躺在了一汪春水里头,暖熏熏,热融融,好不舒适。

裴彧的手规规矩矩放好,不再动弹。

许银翘心中冒出一个疑问。

难道裴彧大半夜,就是来给自己暖身子的么?

她心头有疑问,拿不准自己是否还要装睡。裴彧现在还是清醒的,自己一翻过身,就能将心中存放的疑问问出口。但是,如果她不问问题,装作自己真的睡熟了,对裴彧的各种行为一无所知,还可以在明天对裴彧泰然如常。如果自己问了,岂不是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那时候,裴彧知道她对他大半夜的举动心知肚明,他会怎样看待她?许银翘又该以何种态度自处?

许银翘纠结良久,还是打算放下自己心中的问题。

但此时,她的耳垂,便感到一阵热热的湿意。

舌尖灵巧的,如同灵蛇般,一开始,还是细细的舔吻,柔韧的舌头扫过许银翘如珍珠般的耳垂,像是在挑逗一颗顽皮的珠子。

紧接着,裴彧的手也扣住了她的腰肢。

他的手掌很热,热源顺着许银翘单薄的肩背往下,横握她柔软的腰腹。

裴彧的手掌很硬,动作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硬一软,带着些奇异的契合。

许银翘彻底僵住了。

背后的男人很快不满足于□□耳垂,他一手支起身体,撑在枕头上,许银翘感到脑后凹陷,面孔不自觉翻了过来。

紧接着,男人的唇,落到她的面颊上。

窸窸窣窣的,若即若离地触碰。

最后,找到许银翘的唇瓣。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不敢打扰已经睡着的许银翘,但又带着意外的熟练,很快就找到了最终的目标。

一个很快的,带着窃喜的吻。

许银翘确信自己听到了双唇离开后,裴彧的窃笑。

他像是吃到了一盘杏子中最甜的那一颗,不敢粗嚼吞咽,只是细细地舔吻,将许银翘的唇瓣吃得晶亮水润。

仿佛是觉得时机差不多,裴彧再次俯下身来。

这一次,他将自己的舌尖从微张的细缝中送了出去……

“啪!”

许银翘听到一声脆响,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干了什么!

掌根火辣辣的,掴面的力气太大了些,她的手从来没有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气,小臂微微发酸,打完人后,无力地垂下,像杨柳枝。

“够了……”许银翘咬着牙,低声说出这两个字。

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只手捂着左脸,身形微晃。

男人的喘息声很低,有些粗,像是被她一巴掌打懵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许银翘说出这话,语调中带了几分气。

任谁半夜好梦被扰,醒来时候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个男人,正在对自己又舔又吻,都会生气的!

裴彧不出声。

他的气息移近了些,上身仰远了,双腿还是紧紧贴着许银翘。许银翘能感觉到,他的肌肉一瞬间绷紧,像是狼遇到危险时瞬时的反击反应。

她忽然有些怕了。

裴彧的沉默,好像发起进攻前,沉默的号角。

但黑暗中,却有一只手携起她的手。

“打疼了么?”

“疼……啊?”许银翘有些发蒙。

那只手轻轻缠绕上她的手指,指腹打着旋,轻轻揉捏许银翘的掌根。她确实打起人来,自己发疼,裴彧这么一揉一按,许银翘反而有些心虚。

他的脸,应该更疼吧。

裴彧的身体凑近:“疼就对了。银翘,打人不打脸,尤其是男人的脸。你看,疼了吧。”

“你无耻!”许银翘甩开裴彧的手,他却更加黏了过来。许银翘越退,裴彧就越紧逼,直到许银翘的后背贴上冷冷的拔步床栏。

“你……你要干什么?”

她现在知道慌了。

男人含笑的声音飘过来:“我要干什么,银翘不是最清楚的么?”

“我不会……你不会得逞的。”许银翘被逼到墙角,犹如困兽,内心却猛地平静了下来。

很快的,就算是痛苦,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裴彧注意到了许银翘过分紧张的举动,伸手想要掰开她的手指,但许银翘不知哪来一股力气,捏紧了手,竟让裴彧一下两下没掰动。

裴彧终于注意到了许银翘的异常。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他不再向前,许银翘身上那股大山般的压迫感,变小了些。

“过来吧,风冷了。”裴彧说着,身子更后退,回到了铺设被衾的地方,“别在那边坐着了,冷。”

说着,将许银翘一拽,许银翘不防,身子一下向前栽倒,几乎要在床上以头抢地。但是,额头撞到的,不是柔软的被褥,而是个带着弹性的胸膛。

裴彧叫了一声,揉了揉自己尖尖的下巴颏,许银翘这才反应过来,她一头撞到了他的身上。

“还真是个铁脑壳,牛脑袋。”裴彧嘟囔着,伸手揉了揉许银翘的头发,像是要从她头顶上找到一根角似的。

“就是铁了。”许银翘小声抱怨,“你让我过来,是让我被你抱着睡?”

“……是。”

黑暗中,裴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许银翘忽然有了兴致:“你大半夜过来,不会是为了给我暖床吧?”

说道暖床两个字,许银翘的脸颊不知道怎么回事,烧了起来。她赶忙用冰凉的手去贴面,但手被裴彧握热了,已经失去了冷静的效果。

她只好让脑子如同发烧发昏般地继续烧。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做什么?”裴彧反问。

真嘴硬。

许银翘对裴彧这幅样子有些新奇。

如果换做以前还没有失忆的裴彧,把许银翘逼到墙角,下一步,肯定是要剥去她的衣服,打开她的双腿,干一些……两个人都享受,但是她并不是那么热衷的事。

但是,现在……

到底是什么,让同一个人在同一件事上,有了截然不同的表现?

许银翘忽然福至心灵,内心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你……不会还是个处子吧?”——

第89章

许银翘其实从来都没纠结过这个问题。

麟德殿那一次, 裴彧的动作和推进都熟练地不可思议,所以,许银翘默认, 在她之前,裴彧应当有过女人。

这很正常, 听说皇子成婚之前, 宫中都会筛选教引姑姑, 教授皇子敦伦之礼。

这教引姑姑,可是皇家开枝散叶的重要一环。大部分教引姑姑,如果没有行差踏错, 都会被收入皇子府中。

许银翘嫁入四皇子府的时候,也曾经想到过这一环。但是, 在她被大嬷嬷逼着执掌中馈的时候, 许银翘曾经清点过府内名册, 让她意外的是, 四皇子府中,并没有这样一位教引姑姑。

裴彧的后院干干净净, 履历清白得让人有些不可置信。

许银翘是白纸上画画头一遭。

对此, 许银翘有自己的解释。裴彧脾气孤僻, 寻常人等不得近身,所以, 或许这位传说中的教引姑姑犯了裴彧的某些忌讳, 被他处理干净, 因而没有出现在府中名册上。

但是,此夜帐中,许银翘忽然对自己从前相信的事情产生了动摇。

面前先是一片沉默,紧接着, 两瓣湿润的唇迎了上来。

像是讨好般的,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帐里这么黑,他是怎么找准的!

许银翘赶忙偏开脸,手掌在面前挥了挥,像拍苍蝇似的,企图敢开裴彧那张恼人的嘴。

但裴彧反应很快,还没等她手掌拍到,先缩了回去,许银翘五指间,只抓到一团空气。

“……你真的是!”许银翘震惊。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哀怨:“你嫌弃我?”

许银翘眨了眨眼睛:“我可不敢。”

她捂住心口。

裴彧刚才四个字,信息量可太大了。

在不了解裴彧的过往经历时,许银翘自然而然地认为,所谓教引姑姑,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在听了皇帝和灵蕙的故事之后,许银翘却忽然推翻了自己从前的观念。

裴彧生下来,父不待,母不爱,母亲死后,又很快就被送到了雍州西北。从小到大,裴彧接受到的教导,并不是皇家对于皇子们传统的模式。

而是一种野蛮生长的教育。

这正解释了裴彧面对她时的生涩。

在裴彧的记忆中,这个时间,他仍未开荤。

一想起这个,许银翘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欣喜。

这是否说明,麟德殿那次,会是他的第一次呢?

她脑中漫思,裴彧却伸手来,将她按进被窝。许银翘无比乖顺地躺了进去,裴彧长手长脚,身体又暖和,躺在身边,是一个绝佳的取暖神器。

比要灌炭,要烧水的暖炉好多了。

许银翘毫不客气地伸开手脚,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她完全相信,裴彧身上的热气,能传到被中每一个角落。往日她睡眠,总要把手脚蜷缩在一起,睡得多了,不免担心自己是否拱肩驼背,怎么摆都不得劲。此时有裴彧在侧,她睡得可舒坦多了,怎么摆姿势,都不会冷。

许银翘最终还是将双手交叠于小腹之上,仰面朝天,成了一个很端庄的睡姿。

——宫里嬷嬷训练出来的睡姿。

裴彧躺在旁边,像是被拔去了利爪的狼,乖顺得让许银翘觉得,自己身侧躺的是一只绵羊。

身为处子,裴彧自然不会有什么更多的想法,他身上那些进攻的,尖利的个性被削弱了许多,他只知道静静地躺在许银翘身边,拈起许银翘的发丝,时不时嗅一嗅。

再多的,他也不懂,更做不出来。

许银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只是……

“暖床的事情,只是权宜之计。等三日后韩因回来,你便不准晚上偷偷自行前来。”

为防事发,许银翘还是留了个计较。

“好啊。”裴彧瞬间答应了下来。

许银翘没想到裴彧答应得这么快,她总以为,这人不甘心,还要再与她争辩拖延一会儿。裴彧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倒让她心头滑过一丝疑虑。

但这份疑虑很快就消散了,许银翘自信自己办事滴水不漏,既能在韩因不在的这几天享受裴彧的暖床,又能瞒天过海,将这件事情消弭于无形之中。

怀着这份美好的期待,她很快就被困意攫取。

意识昏昏沉沉地,就要进入梦乡。

裴彧的声音却忽然在耳边响起:“银翘,我有些难受……”

许银翘想都不想,问道:“哪里难受?”

“这里。”裴彧说着,抓住许银翘的手,移到了让他犯难不已的位置。

入手如同烧红了的烙铁,许银翘对此物再熟悉不过。

她一只手根本包不过来,柔软的掌心被一戳。

好像被铁棒狠狠抽了一记一样,许银翘陡然一惊,清醒过来。

她赶紧将手从裴彧手里抽走。

谁知,裴彧的手却如钢圈般坚硬,有力地环住了许银翘的手腕。她被迫被他拉着,手伸得更长,探深了进去。

“喂,你……”许银翘咬着牙,再三抽手,都被裴彧拉了回去。

简直无赖!

她涨红了脸,牙齿几乎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银翘,你是大夫,此物何解?”裴彧的声音明明很近,但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飘忽不定,高高低低,如一团迷醉的云。

许银翘几乎要被他蛊惑。

她狠狠上下套用两下,裴彧口中立刻传出一声飨足的喟叹,手指微松,趁此机会,许银翘赶紧将手收了回来。

“喏,就这样,多碰碰,就舒服了。”许银翘恶狠狠说出这句话。

她小心翼翼地将指缝间的湿润擦在看不到的床单上。

“真的有用呢……”裴彧翻了个身,身子离许银翘更近了些,声音呢喃,如同耳语。

许银翘翻过去,不理他。

但是,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却簌簌传来,不绝于耳。

许银翘知道,裴彧正在按照她教授的法子,自行纾解。

但这也太……

许银翘摸了摸面孔,只觉得面上发烫,整个人火辣辣地,就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怎么能……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干这种事,难道不羞耻吗?

裴彧还真的没有羞耻。

随着声音的演进,他的呼吸声越来越低沉,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动物最兴奋最粗重的喘息。

许银翘觉得自己身边躺了一只野兽。

引狼入室,准没好事,她心中暗想。

许银翘听着裴彧高低起伏的呼吸声,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变得颤抖起来。身体异样的变化让许银翘本就敏感的神经更受刺激,她忍了半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推裴彧的肩头。

裴彧的身子像座山,许银翘就是那撼山的蚍蜉,螳臂当车,根本推不动。

就在一瞬间,呼吸声到达了急促的顶点——

室内顿时一股膻腥气味。

许银翘再也忍不住了,她翻身下床,点亮了灯。

“你……你!”她浑身气得发抖,伸出手指向裴彧。

灯照下,裴彧的容颜被映衬得秾艳照人,如同工笔精装的重彩画。他的眉眼间带着一段还未散去的晕眩,似迷醉,似喟叹,脸颊上一片粉色。

更衬得他容颜如艳鬼,勾人魂魄。

他抬起眸子,看向许银翘:“可是,银翘,我好舒服。”

说着,他迈开两条长腿,向许银翘走来。边走边说:“银翘,下面冷,快上来。”

许银翘一手护着油灯,一手向下指:“你你你你……快穿好了!”

她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毛的猫,裴彧再走近一步,她就要跳起来似的。

裴彧顿住了脚步。

他歪了歪头,神色轻松,顺着许银翘的眼神向下:“怎么?你不喜欢么?”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啊!许银翘内心哀嚎。

她难道不喜欢么?寻常人看到那等物事,岂有不喜欢的道理?但是,事情不该这样论的……

“总之,你把衣服穿好,我们再好好说话。”许银翘小心翼翼护住灯,如同螃蟹般,横撇着脚,从床上一股脑抓起纨绔中衣,扔到裴彧身上。

衣服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就散了。

裴彧长臂一捞,一瞬间接住了许银翘扔过来的两三件衣物。

他毫不避讳地在许银翘面前换上,烛光之下,肌肉起伏流动,随着动作,凸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许银翘的心,也好像烛火般,跳了一跳。

她赶忙捂住心口,又觉不对,再捂住眼睛,但心又乱跳。

正当她手脚不知如何放置的时候,顶头传来男人轻轻的哂笑。手中一轻,灯烛台被裴彧轻轻巧巧接了过去,放到了桌面上。

他的身子很高,站在许银翘面前,跟个巨人一般。灯烛照射下,裴彧的身影被投到帐顶,不住摇晃,许银翘的影子在他面前,纤细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恰如此时此刻他们的站位。

裴彧顺手拿起地上的毡布,揩去手上的污秽,许银翘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她与韩因缝制的大氅内侧么?

她反应过来,赶忙扑上前:“别——”

但是,为时已晚。

裴彧已经将那污浊尽数抹在大氅内侧。

膻腥之气原本消了下去,现在再次浓重了起来。

许银翘劈手,要从裴彧手中夺那大氅。裴彧并没有死抓不放,相反,他五指一松,许银翘立刻心疼地将大氅翻过面,看向脏污那处。

她的心神好像被一柄重锤狠狠激荡,内心翻江倒海,指着裴彧,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无耻至极!玩弄心机!脏污不堪!”许银翘的脑子里一个个蹦出词来,这些坏词从唇舌间一个个射出去,像是要被她当做一柄柄利剑,将裴彧身上扎出几个透明窟窿,扎他个粉身碎骨,扎他个体无完肤,扎他个死无葬身之地!

“说,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第90章

许银翘将大氅擦了又擦, 捧近鼻尖轻嗅,还是能闻到丝丝膻味。

好像裴彧在这里打下一枚烙印,渗入皮囊之中。

手指无意识地在脏污处揉搓, 想要去掉并不存在的痕迹。

但是,气味比污点更持久, 那处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是许银翘总疑心里头的气味散不干净, 用香熏了又熏,细闻,还是能闻到那股不用寻常的气味。

好像根本消不掉一样。

臭裴彧!许银翘愤愤地将大氅一扔, 望着空空如也的室内,气得直跺脚。

自从裴彧干出了那样的事, 许银翘再也不许他进入她的内室, 连寻常的诊治都不必来了。

当事人并不在现场, 许银翘只能对着空气愤愤出拳。

裴彧跟狼用尿液宣誓领地一样, 他把这份异常的气味留在许银翘亲手制作的礼物上,许银翘这份礼, 便无论如何都送不出去了。

裴彧达成了他的目的。

许银翘左思右想, 想不到破局的方法。大氅反正是送不出去了, 只能扔到一边,本来精神抖擞的熊皮子, 此时也显得黯淡起来, 毛发灰扑扑的, 垂头丧气,好像知道自己并不讨女主人的欢心,即将被束之高阁。

许银翘呆坐一会,又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银针, 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原本,白天的时间都交给了对裴彧的治疗。

裴彧是许银翘最为满意的一个作品。

虽然他在柔然人的进攻之下,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是,由于救助及时,也由于裴彧身体强健,他的恢复比平常人要快上许多。

到现在,不过一个月,裴彧竟已经行动如常,除了还不能动武之外,从表面上看,已经与正常人无异。

骤然失去了治疗的对象,不知怎么的,许银翘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很不妙,她想,自己竟然开始思念此獠。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四平八稳,脚步矫健。

听声音,是个男人。

许银翘有些惊疑。自己心头的呼唤竟然如此有用,想到哪个人,那个人就会出现么?

她连忙站了起来,整肃衣裙,将衣衫捋平,务必要妥帖整洁,给人以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脚步声又近了,距离帐帘不过几步,许银翘回身,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角流露出几丝媚色,与清冷的面庞显得极为不搭调。

怎么会是这幅样子!

许银翘赶忙将冰凉的手背贴上脸颊,努力冰了冰,将那抹不正常的颜色消下去。

掀开帘子的声音响起,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了一副冰凉冷肃的神情。

眼神中多了几丝睥睨与防备,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

就该这样。

许银翘端坐在八方凳上,静静等待来人。

屏风外果然照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身形高大,气息有些喘不匀,走入室内后,他左右环顾一圈,下一秒,就径直向屏风后的许银翘走来。

“你又来做什么?”许银翘冷冷开口。

语调落到耳朵里,带着尖刻的讥诮,拒人于千里之外。

仿佛被她的语气刺伤了一样,男人的步子一顿,伸手推开屏风的动作僵在原地

很好,就该这样。许银翘心中暗喜。

她身子朝前倾,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你昨晚做了那样的事,今天怎么还有脸过来?”

因为恼怒,许银翘的声音变得又尖又脆。她紧紧盯着门外男子的身影,打心眼里想,自己这样一番话,总能将他击退了吧。

男子身形一晃,一只手从屏风背后伸过来。

咦?

许银翘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就在此时,屏风一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是韩因!

许银翘嗖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是个水球,慢慢胀大了起来,又好像被火炙烤着,一瞬间又热又辣,面皮几乎要被整个揭下。

“你……你来啦……”许银翘一失方才的进攻风范,支支吾吾道。

“是我。”韩因开口,只简短有力两个字。

这两字仿佛被狠狠掷到地上,四周无声,两个字如同金刚般碰撞得叮当作响。

许银翘臊得发慌。

韩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不是还要个三四天才回么?

方才的话,他可都全听进去了,他会怎么想?自己和裴彧的事情,落到韩因眼里,该变成什么样?

韩因本来就不喜自己与裴彧交往过密,这下好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许银翘内心哀叹,自己为何会如此倒霉?

苍天大地,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

后悔无益,许银翘收拾好心情,若无其事地道:“哦,我还以为是其他人呢。”

她有意在话里留了个钩子,引韩因继续发问。只要韩因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譬如说,“其他人”是谁?许银翘就可以接着韩因的话,跟他解释明白。

许银翘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韩因,内心小声哀求:说话呀,一定要说话呀。

韩因的眸子淡淡掠过许银翘,目光好似有了实质,在她因为心虚而红起来的脸颊上轻轻一触碰。

很轻,如同飞鸟掠过水面,飞过了,就了无痕迹。

“银翘。”他定定开口,“我很累,让我休息会吧。”

许银翘这才反应过来,从上到下把韩因打量了一遍。

她到现在才注意到,韩因的身子虽然高大,但是,这都是身上皮氅铠甲的功劳。真正的韩因,面颊突兀地凹陷了下去,显得双边颧骨更加锋利,眼底一片抹不开的黑青,胡子久未打理,拉碴凌乱。

许银翘忙将韩因迎到床上。

身子接触床,韩因一身挺立的精神好像一瞬间就泄了下去。

他几乎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甫一沾床,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打架。

趁着睡迷过去前最后一丝清醒,韩因开口,犹如呓语:“银翘,等我醒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最后两个字,含混得粘连在一起,许银翘凑近了辨认,才勉强听出了个囫囵。

她安慰似的拍拍韩因的手:“快睡吧,我在这里。”

许银翘话没说完,韩因便头一歪,睡了过去。

*

韩因醒来的时候,已是日暮。

日光温柔地从外头流泻进来,室内各物犹如笼罩了一层轻纱,一切都是朦胧的,好似在梦境中一样。

许银翘反坐在椅上,静悄悄地睡着了。

她的下巴轻轻戳在绒布上,尖尖的,像某种鸟儿洁白的喙。向上看,是花朵般的嘴唇。

许银翘不知道,她的双唇生得有多好看。

唇色像上好的海棠花,艳而不俗,泛着柔软的光泽,好似带着芳香。唇珠圆钝,丰润的肉感,让人很想用拇指按上去,感受底下弹润的手感。尖尖的唇角,中和了唇珠带来的钝感,线条干净利落,留下精致的收尾。

让人很想亲。

韩因定定地看着许银翘,心头浮现出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

此前几日,经历了太多风刀霜剑,铁与血与火的淬炼,此时见到这一幅宁静的情形,韩因心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眷恋感。

他深切地热爱着这一份宁静。

而这幅图卷的中心,就是许银翘。

她是画中人物上的眼睛,是桃花般中最纤细的嫩蕊,是江上行船的锚点。

她是他的中心。

韩因坐起身来,锦被滑落,发出很轻微的响动。

有风吹过,许银翘的耳朵细不可察地晃了晃。她倏地张大眼睛,猛然惊醒。

翦水双瞳一下子撞进韩因的眼睛。

明亮的,清澈的,看到他醒了,那双眸子中迸发出纯粹的欣喜。

“你醒啦!”

许银翘赶忙走到床边,按住韩因的动作:“别动,你受了伤。”

闻言,韩因停下了举动。他的双手不自觉放到的小腹之上。

许银翘顺着韩因的眼睛看下去,有些羞赧:“我帮你处理过了,别担心,看着长,实际不深,多养养就好了。”

似乎是担心韩因多想,许银翘眨了眨眼睛。

“多谢。”韩因开口,语气有些生疏。

许银翘心里有些难过。她知道,自己认错人的事,终究还是在韩因心里留下了印记。

她可以解释。

她和裴彧,确实没有逾矩的举动,自始至终,许银翘还是守住了最底线的那一条……

但是,如何解释不让裴彧进门的原因呢?难道要将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韩因么?当然不行!

许银翘纠结万分,最终还是选择略过这件事情。

韩因看着许银翘思考一番,最后垂下眼眸的样子,心头不知为何,竟涌起巨大的悲伤。

果然如此……

看着俯下身,仔细检查伤口状况的许银翘,韩因止住了触碰她的冲动。

许银翘检查一番,没有发现伤口恶化的迹象,终于松了一口气:“缝得很好,看来动一动也不打紧。”

抬起脸来,她面上终于严肃起来:“韩因,你这次出行,到底遇到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