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把裴彧带回去?
这一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 无中生有,无稽之谈。
——反正许银翘想都没想过。
许银翘几乎没过脑子,就拒绝了他:“不行。”
“不行?”裴彧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我受了伤,我需要医治。”裴彧道。
失去了原来的记忆, 裴彧难得说起话来一本正经。如果是在以前, 他早就眯起眼睛, 威胁许银翘了。
现在的裴彧,倒比原来可爱些。
这个念头让许银翘的内心有些奇异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刚才还坚定的决心, 此时有些动摇。
“我不能带你回去。”对裴彧的讨厌,还是大过了一瞬间的怜惜, 只用了一秒钟, 许银翘就再次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拒绝。
她根本不敢看裴彧, 掉转马头,口中咴咴, 赶着阿钱向前走。
阿钱轻快地小跑起来。
天边的落日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只留下一段淡紫色的霞光, 整片草原笼罩在一种温柔又奇异的氛围中,如梦似幻。
不知为何, 许银翘的动作却有些迟滞。
忍住, 她不能回头。
她已经跑出去那么远了, 又回什么头?
不行,不行。
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在许银翘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拉停了缰绳。
就看一眼吧,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头响起。就一眼,没什么大不了的,裴彧这么大一个人,能出什么事,不过就再看一眼罢了。
看完了,他们此生久不会再相见了。
内心似乎被两个小人儿东拉西扯,许银翘心中的天平,慢慢偏向了其中一边。
她状似无意地转过身子,回过头看。
丝丝长发在晚风中飘起,轻柔的打到另一侧的脸颊上。
眼睫轻颤,许银翘的目光,落到了裴彧身上。
他还站在原地,好似一根插入泥土里的胡杨木。双腿跨开,整个人站成一个大字,高大的身躯在苍茫的天色下,忽然显得很小。
如同把一整个青天都背负在身上似的。
许银翘目光流连之际,裴彧的身子,却渐渐地向一边歪斜。
咦?
她揉揉眼睛,定睛一看,裴彧真的在缓缓地倒下去。
如同一座山的倾颓。
许银翘这才发现,裴彧的双目痛苦地紧闭,大腿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撕开了,里头刚长好的新肉撕裂,浓稠的鲜血顺着肌肉留下来,成了一根深红的缎带。
几乎是在许银翘发现不对的同时,裴彧的身子一咕隆栽倒在地上。
一声闷响。
许银翘倒吸一口凉气。
*
裴彧幽幽转醒,入眼一片深蓝星空。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躺在茫茫原野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但是,身下的触感却提醒他,这里并不是浸泡着血污的泥泞地。
伸手一摸,入手柔软轻暖,他竟然躺在一片毛毡铺就的小凹坑里。
这时候,裴彧才感到额头上一阵冰凉。
伸手摘下,是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往旁边看,铜盆里静静的一片水,显然就是为他降温的凉水了。
救他的人做事细致妥帖,而这份妥帖,让裴彧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没有多犹豫,手指插入毛毡,撑着地,让自己的身体立起来。
腿脚有些发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裴彧气喘不匀。
他斜倚在木柱上,垂下眼睛,轻轻喘气。
裴彧的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得捋一捋。
比如此时有三个重要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往哪里去?
他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空心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是血出现在这里。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心慌。
他想,自己一定曾经是一个万事万物必在股掌之间的人。不知经历了何种恶战,沦落至此,失去了记忆。
手指传来被束缚的感觉,他抬眼看向手间,五指之间缠绕着一条灰扑扑的布条。
布条像是从某件衣服上割下来的,断口有些毛躁,可见使用利刃之人并不会如何使。
这个念头,让他的脑子中出现了一丝灵光。他推测,自己失忆之前,对各种武器的用法构造,都非常熟悉。
或许自己曾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呢?
裴彧轻哂。
他摇摇头,把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出自己的脑袋,目光澄明,打量起周遭的事物来。
裴彧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不再是沾着血污,破烂如同褴褛的旧衣。身下躺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大腿上,混杂着草叶污泥的血痂被剥了开来,等待上药。
但是给他上药的人,却不见了。
裴彧动了动身子,感觉浑身僵硬酸涩的感觉好了些,便转身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大大小小的帐篷,环绕着一个火堆。火堆旁,坐着许多男人,他们或谈话,或说笑,口里叽里咕噜,俱是裴彧听不懂的语言。
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羊,羊拿木棍穿了,两头放置在在架子上。羊旁边有两个厨子,一人不住将羊翻动旋转,另一人不时往上面洒一些粉末状的东西。
清风穿中而过,将火堆上的气味送到裴彧鼻中,一股混杂着烟火、香料的腥膻味道,充满了裴彧的整个鼻腔。
他的鼻子抽动了下,肚子里也适时发出咕咕两声。
裴彧一天没吃东西,到现在,简直是前胸贴后背。但他并没有选择上前。
火堆旁坐的都是男人,那个救了他的女人不在这里。
她一定在什么地方。
裴彧调转身子,准备往旁边寻找。他没走出几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好啦,你就别生气了。”
语调带着亲昵的撒娇,裴彧心中,好似有一根柔软至极的羽毛,那么轻轻拨了下。
有些痒。
裴彧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急急走了几步,却从同样的方位,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银翘,我不是生气,只是他终究是个麻烦。”
男人重重的叹气声音,好像铁幕落下。
裴彧的脚步,瞬时间刹住了。他往地下一摸索,抓了一根尖锐的树枝在手里,脚步放慢,如同黑暗中敏捷的豹子,用带着软垫的脚掌慢慢贴上草叶。
风吹秋草,传出沙沙的声音,裴彧的脚步声,却接近于无。
他好像天生适合潜行的猎手,慢慢地,从帐篷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人露出的半个身子。
他听到了,她叫银翘。
银翘,裴彧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真好听,像是金银花,又像是连翘。
那叫银翘的女人,声音有些焦急:“韩因,他失忆了,我试探过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你看,他现在伤成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在草原上,必定是活不下去的。”
“这便是你把他带回来的原因?”男人开口。
裴彧也默默记下他的名字。韩因,真拗口,听着就让人不喜欢。
“你知道的,我做惯了治病救人的大夫,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我面前,我做不到。更何况,他还是我的……”
说到这里,许银翘的声音弱了下去。裴彧使劲探出身子,也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哪两个字。
“……韩因,我向你保证,我会看好他的。你就让我救他一次吧。”
裴彧看到,银翘袖管里偷偷伸出手指,抓着男人的衣袖,撒娇似的晃了晃。
这幅景象,落在裴彧眼里,不知怎的有些刺眼。
“好。”韩因终于让步,“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你只许给他治病,别的时候,不准有接触。第二,如果他伤愈,就立刻将他驱逐出族群。第三,不能叫他原来的名字。”
“一言为定。”银翘开心地在地上蹦了蹦。
“不过,这第三条是怎么回事?”她答应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
韩因沉默了一会,才解释道:“我怕他记忆恢复,更怕你……想起之前的事情。”
韩因此言,不啻于给裴彧心中扔下了一枚火药。
果然,曾经的他认识这两个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自己在听到韩因和银翘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头会浮现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们曾经和他是敌是友?为什么他们出现在草原上?这个男人对自己隐隐的敌意,又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问题如同草原上疯长的叶子,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裴彧思考之际,眼前却白光一闪。
原来是女人衣服带起的亮光。、
紧接着,银翘便转到了他的面前:“咦,你怎么跑出来了?”
裴彧感受到,除了银翘温柔的视线,还有一道灼灼的目光,也锁定在他身上。
他没有在意那道目光,只是看入许银翘的眼睛,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似的:“我没看见你,所以来找。”
银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对话。她甚至下意识退了半步:“哦……哦。”
后面那个男人却跨步上前,肩膀一顶,将银翘护至身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是个清俊的男人,裴彧并不否认。
他的个子与裴彧相仿,丰姿清癯,皮肤有种病态的白,脸颊微微消瘦,身形也比裴彧小了一号。
让人不舒服的,是他那双闪着警惕光芒的眼神。
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糟心的事物,马上就要把人拎起来丢出去似的。
银翘在身后探出半个头,毛茸茸的,瞪大了眼睛。
裴彧笑了笑,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怎么,怕我认识你?”
韩因的脸色立刻更黑了些。
裴彧拍了拍手,张开双臂:“伤口又痛了,银翘。”
当他念出“银翘”二字的时候,唇齿间仿若含了蜜一般,语调极为黏腻亲昵。
裴彧成功在韩因脸上看到了被恶心到的表情,而韩因身后的银翘,却也好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一般,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第72章
许银翘敏感地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她从韩因身后走出, 走到韩因和裴彧中间,企图用身子隔开两个男人。
但是韩因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还要快。
鼻尖扇起一阵风,韩因的身影从眼前晃了过去, 许银翘只来得及抓住一个虚影。
“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收起你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韩因揪起裴彧的衣领, 凑近向前,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韩因的神色中充斥着满满的警惕。在他眼里, 裴彧好像一只闯入羊圈的狼,总要叼一只温顺的白羊离开。
韩因不希望,被狼牙切开喉管的是许银翘。
小臂用力, 韩因的肌肉绷紧到极限。裴彧双脚牢牢扎根在地上,如一棵青松, 并没有被韩因撼动。
反而, 裴彧的手轻轻搭上韩因攥紧的拳头, 一下用力, 五指如同铁爪般,几乎将韩因的指骨按碎。
指尖传来剧痛, 韩因额头上很快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一者提, 一者按, 二人在不动声色之间展开了一场默默的角力,韩因等着裴彧先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 裴彧也等着韩因忍受不了疼痛的那一刻。
韩因的耳畔传来清晰的“咔哒”声。
他的关节, 硬生生被裴彧按到错位。
几乎是瞬时的, 韩因松开了手,裴彧也放下了唯一一只完好的左手。
裴彧扬起下巴,斜睨着韩因,眼中满是飞扬的神色, 好像在明晃晃地炫耀:你实力不济,没有资格和我对话。
紧接着,裴彧转身,唇角翘起,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对许银翘做了个“请”的手势:“银翘姑娘,请为我疗伤。”
裴彧的礼貌让许银翘再次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似乎藏了小勾子,一点一点,勾着许银翘上前。
不不,不能被他迷惑了。许银翘向前走出几步,终于想起了韩因还站在当场。
她虽然不明白二人方才沉默暗流中的官司,但是,裴彧的得意,和韩因背影中隐隐流露出的一股灰丧,许银翘还是看在了眼里。
许银翘的脚步折返,裴彧闻声立刻回头。见到许银翘转身走向韩因,他的身形微微晃了晃。
裴彧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胸口。
奇怪,这里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本能地感到一阵疼痛。
许银翘走到韩因面前,沉默的男人抬起了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
韩因没想到,许银翘会回头。
“你还好么?”
韩因抬起头,许银翘一下就看到了他灰白的脸色。在茫茫的夜色中,韩因的脸色依旧泛着惨白,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太妙。
“没……没事。”韩因下意识回答。
手骨中传来钻心的疼痛,却提醒着韩因,他并不是没有事。
韩因悄悄将右手缩入衣袖,艰难地挡在了身后。他不想让许银翘为难。
许银翘的眼睛却比善于观察的螭吻还要尖,她毫不客气地将韩因的手从身后拽了出来。掀开衣袖,露出底下发紫的五条手指印。
韩因的手指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小拇指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裴彧居然下此狠手!
许银翘的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怒斥裴彧。但许银翘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她的手指轻轻顺着韩因的手指,分开了他扭曲的小指和其他指头。然后,许银翘双手用劲,骨头再次一响。
这一次,错位的骨头,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韩因忍了许久的虚汗,一瞬间如泥沙俱下,津津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整个人,竟如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银翘,你得小心他。”韩因忍着痛苦,俯身凑在许银翘身边道。
幽幽的女人香钻进他的鼻腔,韩因抬起身的时候,唇角不小心擦过许银翘的耳廓。
唇间传来的一股柔软,让人心神迷醉,几乎一瞬间忘记了疼痛。
许银翘看着韩因这幅样子,心头不禁冒出一股怜惜。只因为语言不合,裴彧就这样对待韩因,如果之后,二人有什么矛盾,许银翘根本不敢想象,裴彧会干什么。
看来是她想错了,许银翘对自己说,裴彧还是从前那个裴彧,残忍,野蛮,自我为中心,没有任何的改变。
就算失去了记忆也一样。
这就让许银翘重新考虑,她这片救人的好心,是否用错了地方。
“我省得的,韩因,你放心。”
为了不让裴彧听到,许银翘的声音也小小的,如同耳语。
韩因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用口型对她说:“我相信你。”
许银翘旋即转身,重新面向裴彧。她的身形在裴彧面前,显得分外娇小,但是却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
“将手伸出来。”许银翘淡淡地说。
她的双眼抬起,直视进入裴彧的眼睛,似乎极为笃定,他会按照自己的命令做事。
裴彧确实也这么做了。
他满不在乎地抬起一只手,宽大的手掌几乎能将许银翘的双手包进去。粗粝的茧有意无意摩挲过许银翘的手背,感受着那一份绸缎般的柔软。
银翘姑娘不过是一位柔弱的女子,任凭她的劲力再大,难道能大得过他?就算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裴彧也不怕。
一切都只是毛毛雨罢了。
但是,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疼痛。
疼痛如同淬了毒的灵蛇,从小臂攀附而上,一股酸麻直冲到裴彧的天灵盖。定睛一看,许银翘的手,正按在他的脉门上。
这个不知名的医女,怎么会认穴的功夫?
裴彧以为,这位叫做银翘的医女,只会写粗浅的医术。没曾想,她轻轻松松,就捉住了自己的脉门,裴彧的身子僵直了,如同僵死的沙虫,直挺挺一动不敢动。
裴彧的心里,第一次冒出淡淡的后悔。
脉门乃人身上武功汇聚之处,他怎么如此轻易就给了出去。
幸好,银翘并没有制掣他太久。
小惩大诫,是为慈悲。
裴彧颤抖着,将手收了回去。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身前这个女人起来。
煌煌火光照在许银翘脸上,她半面落在明亮中,敛眉垂目,如同一尊最宽容博爱的神像。
只一瞬,这神像眉间微动,神色便活了起来。
她的眼神落到裴彧的身上,每落到一处,那一处的皮肤就烧了起来。
许银翘缓缓开口:“我与你,也约法三章。第一,无论伤愈与否,都不能将此地何处说出。第二,我知你性情暴戾,但你永远都不准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第三……”
许银翘咽了口唾沫,道:“我已经嫁作他人妇,你疗伤之余,不准近前。”
“他人妇”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击打在裴彧心口。
他反唇相讥:“委身于这样势弱的男人,银翘,你的眼光委实不大好。”
感受到许银翘如同刀子般能戳人的目光,裴彧这才打住。
他看看韩因,再看看许银翘,怎么看,两人都不像夫妻的样子。
许银翘却没有再给裴彧说话的机会,她给韩因一个放心的笑容,扯着裴彧的袖子,回到了裴彧醒来的地方。
韩因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拒绝着许银翘方才的话,良久,才反应过来,胸腔中涌出一股甜蜜。
许银翘愿意在裴彧面前与他维持关系,就算是“假夫妻”,韩因也感到一阵激动的战栗从身体里传来。
他一高兴,手上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韩因转身,走向聚集在火堆旁的众人。秋天,正是羊膘最肥的时候,羊皮被火炙烤成薄薄一层,滋滋声不绝。羊皮包裹着化成半透明状的油滴,琥珀色的油液从皮肉脆绽的缝隙中低下,落到柴火中,火苗因为这油滴的浇灌,一下一下发出旺盛的光芒。
见到头领前来,有人用小刀割下羊身上最肥嫩的一块肉,用刀叉着,递到韩因嘴边。
韩因却眼珠一转,用月氏语道:“不必给我,这一片,送给我的新婚妻子。”
韩因的话,引起月氏人的一阵起哄。
看着送肉之人远去的背影,韩因心头最后一丝担心,也放下了。
*
隔厢边,许银翘和裴彧相处地却不怎么顺利。
裴彧之前躺卧的毛毡,被底朝天掀了个遍。地上凌乱的脚印属于草原上的鬣狗,许银翘知道,在暗夜之中,饥饿的鬣狗会铤而走险,到人类营地边缘觅食。
虽然有月氏人在,许银翘并不害怕鬣狗,但将裴彧安置在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
她稍作思忖,下了指令:“带上药材,你随我走。”
裴彧在许银翘面前,温顺得与方才在韩因面前判若两人。许银翘一声令下,他就弯腰从地上去够铜盆。
但裴彧的手指尖刚够到盆沿,喉中就发出一阵呜咽,旋即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
许银翘这才想起,裴彧是个伤号。
让伤号帮她干事,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几乎是瞬间,许银翘扑身过来,支撑住了裴彧的身体。
女人柔软馨香的身躯,就这么紧紧贴住了裴彧。他身上的衣服忽然变得好薄,薄得能化在热烫烫的皮肤上,融进许银翘的身体里。
裴彧的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他赌对了,就算她对自己再生气,也不会放任自己再受伤。
他的手悄悄移到许银翘的纤腰后,感受着手掌下轻凹的弧度。丰盈又美好,像是两人天生契合,天造地设一般。
裴彧的鼻尖翕动,轻轻划过许银翘的耳廓。
方才与韩因触碰过的那只。
短暂的瞬间,他轻启双唇,小小地含住了。
许银翘只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她耳尖擦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彧就发出了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
“好痛……”
这么痛,怎么能再站着。许银翘立刻就做了决定:“扶着我,我带你去躺下。”
她环顾四周,韩因与自己的帐篷,离得最近。
在许银翘看不到的地方,裴彧的唇角,挂着一抹笑——
第73章
看到帐篷内的陈设, 许银翘几乎是一瞬间就后悔了。
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帐篷的正当中明晃晃隔了一扇屏风,屏风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分割成两半。外头是韩因的住所,里头是许银翘的床铺。
如果裴彧知道她与韩因分房睡……
那么许银翘前头撒下的“已作他人妇”的谎言, 可就不攻自破了!
许银翘额头登时冒出冷汗,急忙在脑中搜寻措辞。
“这, 这里, 你躺下去。”许银翘讲话有些磕巴, “对,这里是我治病救人的席榻,你可别搞乱了。”
“治病救人的床榻, 还放着被褥?”裴彧只扫一眼,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病人嘛, 总有要躺下保暖的时候。一看就知道你没进过大夫的房间。”许银翘继续找补。
裴彧点点头, 似乎是信了她的话。
“你乖乖呆在这里, 我去拿药。”许银翘松了一口气, 赶紧指示道。
一应药品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还得回去拿。
许银翘匆匆出走帐篷, 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定睛一看, 是月氏族一个年轻后生。
那月氏人见到许银翘, 眼睛一辆,口中立刻冒出一长串话。许银翘先是一惊, 旋即侧耳倾听, 虽然她不懂月氏话, 但在部族内生活许久,竟然也能捕捉到一两个关键词。
那人说,韩因,烤肉, 送,找人。
许银翘福至心灵,忽然明白过来。她指指烤肉,又指指自己。
送我的?
月氏人立刻点点头,赶紧将烤肉递给许银翘。
许银翘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包住了那块羊肉,肉皮表面还冒着滋滋肥油,隐隐带着被火炙烤过后的余热,落在掌心,灼热又滚烫。
许银翘啃下一口,油花子在嘴中绽开,温润的口感立刻充斥了整个口腔。
一想到这块肉是韩因特地差遣人送来的,她的心就变得暖乎乎的。
许银翘一面吃,一面拿着药走回去。
月氏人见到她行走的方向,面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他撵上来拍拍许银翘的肩,比了个疑问的符号。
许银翘解释道:“我去帐中,给他疗伤。”说着,她挥了挥手中的草药,再点点帐篷。
月氏人看了眼帐篷,嘀咕了两句,没再和许银翘说话,一转身,匆匆走回了篝火旁。
送肉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许银翘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给裴彧治好伤,然后把这尊大佛送走。
许银翘跨进帘子的时候,嘴角的油星没有撇干净,唇角沾了一两点亮亮的东西,在火光下分外明显,活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
“你去偷吃了?”
裴彧趴在“床”上,尖尖的下巴颏儿抵在软垫上,看到许银翘的身影,他唇角噙出一丝笑意。
“什么偷吃?”许银翘不明白。
裴彧倒是很有耐心,将手指缓缓地绕嘴一周。
许银翘见状,摸了摸嘴巴,果然感到手指尖有些油油的。她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从旁拿下一条丝绢浸在水里,朝指尖擦了又擦,这才将那一点油星子擦去。
“你去吃烤羊了?”裴彧问。
“你知道有烤羊?”许银翘随口应答。
“你夫君为你烤的吧。”裴彧语带试探,“怎么,你爱吃羊么?”
“韩因他爱吃。”许银翘顺口回答。她花了整整一秒,才反应过来,裴彧说的夫君是谁。许银翘赶紧回答道:“我夫君爱吃。”
裴彧点点头,似乎相信了许银翘的说辞。
许银翘松了口气。
她还没适应“韩因妻子”的身份,在裴彧面前,稍不注意就会流露出破绽。
许银翘并不能确定,裴彧是否相信了她。但她提醒自己,今后可要更加谨慎,做实了他人妇的身份。
她可万万不想和裴彧再有什么瓜葛了。
裴彧饶有兴趣地盯着许银翘在房内走来走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得了闲,就爱在她身上打量。许银翘走来走去,本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在裴彧眼中,竟变得摇曳生姿起来。
“哦——原来,是夫君呀。”裴彧说着,露出一丝坏笑,“那为何你们会分床而睡呢?”
裴彧抛下惊雷,打量着许银翘的反应。
许银翘立刻明白过来。
坏了,分床的事情,还是让裴彧发现了!
“你在我出去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内室?”许银翘蹙起眉头,一幅不高兴的样子。
“这算溜么?”裴彧摊手,“进来的时候,我便一眼看到,床榻上只有一个枕头。银翘,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与韩因只枕一枕吧?”
许银翘咬了咬下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彧笑了笑,笑容中,有一种分外艳丽的得意,令人夺目:“看,银翘,我还没问到底呢,你便不打自招了。”
他冲许银翘挤了挤眼睛,眼里的意思似乎在说:别玩什么把戏,我都知道了。
许银翘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几乎抿成一条线,睫毛如同小扇子般忽闪忽闪,一小块阴影落下在眼底。
灰色的,像是蝴蝶的羽翼。
她咬着牙道:“你怀疑?呵,等我夫君回来,你便会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夫妻。”
“那我可拭目以待。”裴彧挑眉。
“少废话,躺好了。”许银翘着实不擅长撒谎,她从桌上拿起一条绢布,塞入裴彧口中。
绢布一点点地,推入裴彧的口腔内室,许银翘的指腹,触摸到他温热的唇瓣。
一瞬间,许银翘似乎感到一种错觉,裴彧的嘴唇,在她的手指上黏了一下。
像是沾了蜜一般。
“你干什么!”许银翘立刻抽开手,双目中满是警惕。
但是,裴彧的口腔已经被绢布塞满。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不能动,眼睛瞪大了,瞧着颇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许银翘甩甩头:别被表象迷惑了。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别碰我。”
裴彧的眼神一暗,不再看她。
许银翘低头,用洁净的绢布浸了水擦拭伤口。裴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很多,他手上之后,又在地上打过滚,没有好好养护过,因此,未愈合的新伤嵌进了泥沙,如果许银翘不清理干净,便不能为裴彧上药。
疼痛让裴彧的身子一瞬间就绷紧了。
他闷在绢布里头呜呜声音,也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银翘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将伤口中嵌入的粗砂砾挑开来,几缕发丝垂下,她顺手将其别在耳后。
没了发丝的遮拦,许银翘立刻感受到脸上灼热的目光。
裴彧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撑着下巴,他的头立起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许银翘。
许银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咬了咬嘴唇:“你看我做什么?”
裴彧眨了眨眼睛。
许银翘躲闪着将眼神挪开,俯下身来,处理裴彧肩膀上的伤口。
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抵住了她的后腰。
许银翘想要移开,那只手却越抓越紧,直到将许银翘的腰肢箍住不得动弹。
“撒开。”许银翘道。
裴彧丝毫未动。
“我说,撒开!”许银翘急了,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还差最后一点点,就那么一点功夫,就可以完成了。
偏偏裴彧在这时候闹幺蛾子。
许银翘并不否认,二人在身体上互相吸引。但是,她并不准备与裴彧发生任何关系,肉//体上的触碰,更不能行。
许银翘咬着牙,手上动作飞快。
当她为最后一个伤口清洁敷药完毕的时候,身后却传来韩因的声音。
“银翘……”韩因进屋,看到许银翘纤细的人影,俯身在裴彧身上。
她的嘴,几乎都要触碰到裴彧的胸膛。裴彧的手搭在许银翘腰上,一幅胜利者的姿态。
韩因手中一松,不知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许银翘回头,看到了韩因,眼睛刹那间亮起:“韩因,你来啦!”
她顺着韩因的目光,看向裴彧不安分的手。许银翘顿时有些没来由的心虚。
韩因的声音有些干哑:“你还是让他了,不是么?我或许不该此时出现。”
许银翘终于挣脱了裴彧的桎梏。她亲热地上前,挽住韩因的臂膀:“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正是个戳破裴彧幻想泡泡的时候。
许银翘整个人几乎挂在韩因身上,韩因的身子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战栗。
“夫君,我们一同进去吧。”许银翘引着韩因,来到了屏风之后。
韩因有些疑惑。这屏风的后面,一向是许银翘的领地,此间没有一样男人的事物,韩因也从来没有进来过。
韩因想要开口,许银翘冲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韩因虽然不解其意,但是,许银翘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韩因很快就适应下来。
许银翘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喂,你,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你快走吧。”
裴彧一把将口中丝绢扯开:“怎么,你准备和韩因共枕一床?”
“夫妻一体,天经地义。”许银翘已经彻底适应了人妇的假身份,这句话很轻巧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说完此话,许银翘看到,裴彧的薄唇瞬间抿紧。
“你说的,都是真的?”裴彧的声音有些轻。不知道是在问许银翘,还是在自言自语。
许银翘指指房门口。
裴彧别无他法,只得走了出去。灯火下他的脸庞晦暗未明,他再次回头看了下屏风,然后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许银翘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74章
等到裴彧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许银翘的身子才彻底放松下来。
方才的一番动作太过缠绵,现在回忆起来,许银翘有些后悔。
自己应该在裴彧的手搭上她腰肢的时候, 就将他推开的。
如今这一番景象落在韩因眼里,他是不是又要担心, 自己意志不坚, 会随着裴彧回去?
想到这里, 许银翘仰起脸问韩因:“你方才进来的时候……都看到了?”
韩因鼻孔闷哼,重重出了口气。
许银翘解释道:“韩因,你别生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
韩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许银翘有些惶惑, 在他的掌心挠了挠。
韩因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没生气。”
“胡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好吧, 我有一点不高兴,不过不是针对你, 而是对他。”
看着许银翘一脸惊慌的样子, 似乎真的怕方才的举动伤害到韩因, 韩因内心就算有一点气,到现在顿时也消散了。
“真的?”许银翘惊喜地抬起头看。
韩因冲她笑了笑, 笑容中带着些轻松。他拍了拍她的肩:“真的。”
“他迟早会走的。”韩因道。
不知道是说给许银翘听, 还是在安慰自己。
许银翘立刻高兴起来:“谢谢你替我解围, 韩因。”
“银翘,你知道的,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韩因的声音放软下来, “只是,你日后给他上药的时候,旁边一定要有人陪同。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样子。”
许银翘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知晓了韩因的意思,许银翘松了一口气。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韩因身上,形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许银翘身子一动,脚底沾地,就要开溜。
腰间却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缠住了。
韩因手臂弯曲,许银翘的身子被卡在他的臂弯处,动不了。温热的呼吸喷到许银翘的头顶心,热热的,吹动毛茸茸的头发。
“嘘,别动。”韩因说。
“为什么?”许银翘不解其意。
她用手抵住韩因的胸膛,一推,不成,她又加大了力量,再推。
男人的力气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就算许银翘用了再大的劲力,也无法从韩因的臂膀中挣脱出来。
许银翘仰起脸,一脸疑惑地望着韩因,蹙眉道:“裴彧已经走了,你还这样做什么?咦,你喝了酒?”
许银翘鼻子皱了皱,闻到一股辛辣的气味,好难闻,好讨厌。
韩因确实乎喝了酒。
在篝火旁边,他与几个月氏人对坐交谈,为了显示与月氏原住民的亲近,韩因被灌了几口酒下去。
酒是自家酿的,并不精致,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辣味。
察觉了到许银翘细嗅的动作,韩因偏开头去,不愿被许银翘闻到气味。
他的头却挨紧在许银翘耳畔:“别动,别说话,他会回来。”
他?裴彧?可是裴彧不是走了么?
许银翘内心疑惑,悄声道:“你说真的?”
“信我。”韩因道。
他有意无意,又把许银翘拢紧了些。
但为了谎言不被戳穿,许银翘还是停下了动作。她分出一只手拢住了韩因的胳膊,从外头看去,倒像两个人紧紧相拥似的。
许银翘竖起耳朵倾听。
外头静悄悄的,并无一点脚步声。
她刚要说话,韩因又给许银翘比了个“嘘”的手势。
许银翘紧咬住下嘴唇。和一个男人贴得如此之近,让她有些不舒服。就算是帮了她很多忙的韩因,也不成。
许银翘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试图找到裴彧折返的证据。
可是没有。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让许银翘疑惑,莫非韩因在欺骗她?
裴彧根本不会回来,不是么?
许银翘的身子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像方才那么轻柔,韩因的手臂上,被她掐出了十个月牙型的小印子。
可是韩因还是固执地不松开。
正当许银翘准备喝止的时候,身后却传来刺耳的“滋啦”一声。
是屏风!
许银翘回头看去,分隔帐篷内外的屏风,跌倒在地上,屏风之上,出现老大一个豁口,仿佛被狮子吞了一般,黑洞洞的。
地面上烟尘溅起,烟尘背后,站着裴彧。
许银翘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裴彧漂亮的凤眸,此时沾染了赤红,眸中仿佛蕴含着无限风暴,死死盯住抱在一起的二人。他拳头捏紧,指节之上,几根木刺龇进皮肤。裴彧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完全没有在意手上的伤口。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完全没有听到声音。
许银翘下意识松开手,韩因也放开了笼罩许银翘的臂膀。
这一幕落到裴彧眼里,是如此刺眼。裴彧活像投入湖中的一颗臭石子,惊扰一对偷情的野鸳鸯被惊扰。裴彧的胸膛不住起伏,心中仿佛又无限风暴汇聚。
她怎么敢!
一种莫名的占有欲攫取了裴彧。他大步向前,毫不犹豫将那木屏风踩了个塌陷。
许银翘以为裴彧要上来对她动作,小心地往韩因身后躲了躲。
谁知,这动作落在裴彧眼里,更佐证了他方才的判断。
裴彧的步子很大,三两步就走到近前。许银翘怕他直接撞到韩因身上,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韩因却并不怕裴彧。
相反地,韩因不紧不慢地哂笑一声:“夜闯夫妻帐,知道的,说你是来诊疗的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不惯鸳鸯双宿双飞呢。”
许银翘一听到“鸳鸯”“双宿双飞”的形容,刷一下面红耳赤。韩因看起来是个正经人,什么时候能面不改色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许银翘赶忙踮起脚尖,想要捂住韩因乱说的嘴。慌乱间,她的身子几乎整个贴到韩因身上。
但这番行为却让裴彧更加愤怒。
仿佛有一根尖针,在裴彧心里乱捣。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分开他们,分开他们!
眼前的这幅画面,本不应该发生。
裴彧的拳头紧攥,指甲嵌入皮肉里,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说时迟,那时快,裴彧一拳打到了韩因鼻梁上。
许银翘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面前有一阵清风刮过,下一秒,韩因就捂住鼻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跌坐到床上。
“你干什么!”许银翘立刻尖叫起来。
她像一只老母鸡,张开双臂,挡到二人中间。许银翘身躯单薄,站在两个小山似的男人中间,分外无助。
此番举动,无异于蚍蜉撼树。
谁知,裴彧的动作却停下了。
他的第二拳,原本预备砸到韩因的脸上,现下却生生止住了动作,离许银翘脸颊不过一寸之地。
“你在发什么疯!”许银翘简直无法理解裴彧的思维。
裴彧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
“我或许真的疯了。”他笑道,“我以为,你曾经是我的妻子。”
此话一出,许银翘心里警铃大作。
她试探着问道:“你的记忆……恢复了?”
许银翘的问话,一下又让裴彧想起过去。脑中的刺痛如蛛网般密集,裴彧被疼痛狠狠一撞,双手抱头,慢慢蹲了下去,脸上浮现出痛苦的颜色。
“不,不……”裴彧喃喃自语。
在被许银翘疗伤的那段过程中,裴彧的脑海里,出现了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似乎以前也有人帮他疗过伤,温柔的手指抚摸过他的伤口,像是蝴蝶触角一般,轻柔又温顺。
紧接着,记忆里出现一个凤冠霞帔的背影。他拉着那个人的手,在神像前礼过三巡,饮过合卺。
那背影清瘦纤细,与眼前的银翘,有着九成相像。
难道那人并不是她么?
裴彧痛苦地捂住脑袋。
看到裴彧的样子,许银翘松了口气。还好,他的记忆没有恢复,裴彧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许银翘就是他的妻子。
这就给了许银翘发挥的余地。
“或许这只是你的想象罢了。”许银翘摆出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你看,你说一口大周官话,如果你有妻子,一定也是大周人氏。而我们都居住在大漠上,所以,我只是和你的妻子有几分相似罢了,你这是认错人了。”
裴彧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放空,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但是,你非但没有感激我的疗愈,反而还打伤了我的丈夫。”许银翘说着,指了指韩因。
方才还干净整洁的男人,此时嘴角处多出了一丝血迹。韩因用舌头舔了舔口腔里的伤口,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佐证裴彧的恶行。
她恶狠狠地对裴彧道:“所以,我请你出去。并且,再也不要踏入这里一步。”
裴彧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好要为我疗伤……”
“我不为忘恩负义之人治疗。”许银翘很有原则地甩出这句话。
“所以,出去。”
方才的情形,并没有伤到裴彧半分。但此时许银翘一句话,却好像一柄利剑贯穿裴彧心口一样,她道一声“出去”,裴彧的身子就矮下去一分。
他缓缓后退几步,看向自己的拳头,脸上俱是不可思议。
韩因在后头发声:“银翘,你莫惹他。”
韩因怕许银翘再这么说下去,会让裴彧再次做出不可控的举动。
许银翘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她紧紧盯着裴彧,目光像有了实质一般,提溜着裴彧站起来。裴彧一步迈出,竟有些摇晃,如同脱力了一般,站也站不稳。
“除非你道歉。”许银翘看着他这幅样子,内心有些恻隐。
裴彧却咬着牙说:“我不会和他道歉。”
“那就出去。”许银翘心头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裴彧和韩因,像是水与火,根本不能相容。如果他们在同一个空间,要么水灭掉了火,要么火吞没了水。总而言之,一山不容二虎,二者只能容其一。
许银翘选择了留在韩因身边。
裴彧一步步退出了营帐,及过了一会,许银翘伸出头往外看,只见原野茫茫,裴彧的身影消失了。
许银翘舒了老长一口气。
但很快的,一丝担心浮上心头。
裴彧会到哪里去呢?
韩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许银翘的担心。
“银翘,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许银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办法再控制你了。”
韩因的一句话,点醒了许银翘。
她意识到,这是自己面对裴彧,第一次奋起反抗。
而且,她成功了。
许银翘吃吃地笑起来:“是的,我是自由的。”
她转头,再次看了迷蒙一片的夜色一眼,闭上帘子,进了帐篷。
裴彧大步走出帐篷,门外灌入的凉风,根本吹不灭心中的火焰。
银翘说过的话,每个字都犹如一柄重锤,击打在裴彧心口。她说他忘恩负义,她说,我不是你的妻子,你一定认错人了。
腿上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
真的是自己错了么?裴彧想。他或许不应该如此冲动,毕竟,那叫银翘的女人,是个有妇之夫。自己伤了她的丈夫,在她面前,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可是,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如此熟稔,好像两个人之前亲密无匹?
裴彧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茫然四顾。
天大地大,一片莽苍,一时之间,裴彧竟不知应该走向何方。
第75章
许银翘前一夜没睡好。
醒来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眼底沉甸甸的,用手指尖一摸,才发现, 肿了。
里间没有镜子,外间有。许银翘下意识唤道:“绿药——”
话刚出口, 她才反应过来, 自己已经不在四皇子府当中了。
自从逃出雍州, 许银翘从来没有想起过自己身边服侍的两个婢女,绿药和紫芫。要想,她也只把心思花在白芷身上。
所以, 许银翘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哪些前尘往事, 抬起头向前看了。
哪知道, 她今日又下意识叫回了从前的称呼。
一定是见了裴彧的缘故。许银翘恨恨地想, 揪起身下的被褥, 将原本平整的毛毡,捏得一块一块的。
都怪他, 将自己从前那些烦心事都勾了起来。
许银翘独自纠结了一会, 这才意识到, 帐篷内黑洞洞的,全世界静悄悄, 好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一股被抛弃的感觉油然而生, 随后席卷许银翘的全身。
“韩因?”她连忙从床上爬下来, 顾不得穿鞋,赤脚站在地上。
地上铺着大片的毛毯,但是,大漠深秋, 霜冻厉害,原本保暖的毛毯被冻得硬邦邦的,更添一层寒意。
许银翘的脚踩下去,立刻抬了起来。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指甲迅速褪色,变成了怕冷的青紫。
她连忙扯过裙子,盖住了圆润的脚指甲盖,假装看不见这些变化。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动作迅速,移到屏风边,从里头向外看。
屏风那侧,果然无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旁是韩因昨日换下的外衣,摆成方块,规规矩矩的。
许银翘顿时松了口气。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韩因明明是出去练武功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心中不知怎么的,感到一丝烦躁。
说不清为什么。
是因为裴彧的离开,还是韩因的消失?
许银翘有些摸不清自己的内心。
她不禁回想起昨夜裴彧走后发生的事情。
那夜,许银翘狠下心逼走了裴彧。
她听见裴彧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声音被卷入北方呼呼的风声中,混沌一片,再也消失不见。
随之消失的,还有许银翘心中的喜悦。
许银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躺在床上。
裴彧身上有伤……不,她刚刚为他上好药,伤口已经没有大碍。
裴彧一个人,外头很冷……可是裴彧一进来,就会和韩因相斗,如果让许银翘二选其一,她必定会选择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韩因。
草原上会不会有狼……
许银翘再也受不了,把头蒙进被子里。
背后却被人戳了戳:“银翘。”
许银翘没有回应,韩因急了:“银翘?”
许银翘翻过身来,闷闷地应了一声:“怎么啦。”
灯火下,韩因冲许银翘眨了眨眼睛,神情上竟然有一丝……羞涩?
许银翘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韩因的面颊之上,果然泛起两朵淡淡的桃花色。
看起来,像只眼冒期待的小狗。
许银翘曾在宫中见到嫔妃豢养的松狮雪球,小小一只,眼睛圆溜溜,望着食物垂涎三尺,欢快地摇尾巴。
就是韩因现在的样子。
“你就这么……睡啦?”韩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许银翘先是一愣,然后头脑里好像被闪电劈过一般,雪亮一片,刹那间想通。
他是在羞涩呢!
看看自己,再看看韩因,就差一步,二人就要同床共枕了!
意识到这一点,许银翘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仓皇间,许银翘避开韩因的眼神,左顾右盼,嘴唇蠕蠕,搜肠刮肚想要找出合适的语言来拒绝。
但许银翘的无言抗拒,已经是最好的拒绝。
韩因亮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如果他头上开过一朵花,那么这时候,花朵就蔫儿了大半。
“我知道了。”他说,“银翘,你不必如此惶恐。”
“别,韩因。”许银翘心头无来由泛起一股慌张,她从床上跳起来,从背后抱住了韩因。
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
她把韩因翻过面来,声音带着焦急:“我没有……我不担心裴彧,我也不想着他。如果你要,我,我都给你……”
说道后面,许银翘羞红了脸。她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韩因的脸,颤抖着手指解开衣襟。
灯火明灭,照下温柔的流光,在丘壑之间洒下阴影。
许银翘整个人被光包裹其中,原本清丽秀雅的五官,此时也变得浓墨重彩起来。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知道。”她的手胡乱摸上韩因的身体,顺着腰带往下,“你也不是全无反应,你是个正常的男人,你一定想了很久,我,我愿……”
“许银翘。”韩因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过于认真严肃,一下子将二人之间暧昧纠缠到极致的氛围,冲了个粉碎。
许银翘虽闭着眼睛,看不清韩因的神色,但也感觉到周身空气飕飕变冷。
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柱攀附上来。
只一瞬,这股凉意就被韩因接下来的话打断。
韩因的声音很轻,如同倾诉,如同叹息:“如果……你真的愿意,那么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呢?”
许银翘陡然一惊,睁开美眸。
韩因与她拉开了距离,二人之间,远得能够放下一张书桌。
许银翘愣住了。
韩因走上前来,很顺手地就将许银翘散开的衣襟拢了回去,许银翘如同泥胎木偶般,半张着嘴坐在床上,任凭韩因摆弄,吃吃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很快地,许银翘又恢复了原来那副衣物完好的样子。
她一动不动坐在床头,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许银翘心中满是不理解。
她的眼神偷偷瞟向灯火照出的那片隆起。
韩因他……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自己主动的,怎么他拒绝了?难道说,自己猜错了?
如果真的是自己猜错,投怀送抱,那么,许银翘一定会找个沙坑,把头埋到里面去。
幸好韩因没有让许银翘猜太久。
他蹲下来,像是教导一个小姑娘一般,对许银翘道:“我心悦你,银翘,这件事,想必你也模模糊糊有猜测,但我从来没有正式跟你说过。这一次,我便毫无保留说给你听。”
许银翘感觉自己魂游天外,声音飘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
韩因的声音也跟着变得缥缈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对你并不好,但你依然心里恋着他,怜惜他。你对我的感情,更多是感激恩人。这些,我心里都知道。”
“可是,银翘。”韩因话锋一转,“感激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要将身子交给他。你混淆了。”
“所以你觉得我不纯粹?”许银翘莫名被韩因激起了斗志,话中带上了小小的尖刺。
韩因闻言,宽容一笑:“并不。我只是不想让你事后后悔。”
“毕竟敦伦之事,只能在真正的夫妻间进行。”
说完这句话,韩因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事物,递到许银翘面前。
许银翘定睛一看,是块淡黄色的玉珏。
准确的说,不是一块,是半块。
她有些谨慎地伸出手指触碰,韩因顺着她的动作,向前递了递,示意许银翘拿起来。
许银翘抓住了玉珏,温润如玉的触感,带着韩因未散尽的体温,像是握住了韩因的手指似的。
她仰起脸,眼带疑惑:“这是什么?”
韩因解释道:“我生母早逝,临死之前,给我带上了这块玉珏。这玉珏原来是完整的一块,一半在我父亲手上,一半在我母亲手上,是我父母二人的定情信物。月氏灭国,亲眷仳离,母亲和父亲从此分开。她将半块玉珏带在我身上,便是为了此后让我父子相认的意思。”
“如今,我已寻到父亲,二珏在身,合二为一。我将母亲留给我的玉珏交给你,也算作我给你的信物。如若你日后改变了主意,想要将你我二心合一,便将此玉珏交给我。到那时,我便懂你的意思了。”
许银翘看着手中微黄如象牙的玉珏,心头不禁微微一荡。
她低低“嗯”了一声,语音柔婉,无限柔情。
韩因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倒地的屏风扶起来,又想要用布盖住被裴彧弄破的那个豁口。
许银翘却叫停了他的动作。
“不用了。”她透过洞,看着韩因的眼睛,“就这样留下吧。”
说完这句话,许银翘被自己臊得满面通红,手里紧紧捏着玉珏,裹着被子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正对韩因。
韩因见许银翘这幅小女儿情态,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丝微笑。
二人之间最后一个障碍也解除了,相信不久之后,许银翘便会想明白她的内心。
许银翘眼前一黑,是韩因熄灭了灯火。
她呼吸清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许银翘到了半夜,竟然还是无法入眠。
耳畔却传来一股奇怪的动静。
暗室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捣鼓的响动。
许银翘初听还感到疑惑,蹙起眉头,身子紧绷。然而,隔厢边却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像是脱力了般,一声放松的喟叹。
许银翘听着,更加睡不着了。
因为没睡好,她白日里坐在马儿身上,没走多久,头就一点一点地,瞌睡虫儿好像顺着风来,钻进她的袖管里,钻进她的耳朵里,叮上她的大脑。
猛然一坠,许银翘再次惊醒。
身下的阿钱正四平八稳地赶着路,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主人,已经和瞌睡虫缠缠绵绵,几乎要躺倒在马背上。
许银翘用力掐了掐大腿的软肉,这才清醒过来。
秋草散尽,露出荒漠,再走一天,就能到绿洲之中。
韩因指挥众人在庇荫处稍作休息,许银翘不敢看韩因的眼睛,转过头去,手里,却将玉珏摸了又摸。
她低下头,用脚尖不住拨动石子。
石子在地面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正如许银翘摇摆不定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