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许银翘脚下,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许银翘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蠢事。她忙把玉珏塞进袖袋里,左右四顾,无人发现,便用脚将沙子踢回凹坑中。
谁知,没踢几下,沙尘底下,却露出一道鲜艳的布料。
许银翘心神一紧,蹲下身来,用手拨开沙子,从土里挖出了这块被掩埋了一半的布料。
布料被剪成三角状,样子隐隐有些熟悉。
在哪里呢?
许银翘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布料,不正与车鹿身上那件衣服花纹相同么?
这里有柔然人经过!
而他们的方向……
许银翘顺着此处唯一一条小路望过去,心头顿时冷了半截——
第76章
一路行走, 众人均缄口不语,连马儿都嗅到了空气中不详的气息,蹄声变得悄悄的。
越接近绿洲营地, 地上的马蹄印记便越明显。
粗粗一数,约莫有七八匹马的印记, 马迹很新, 蹄印似乎带着水汽, 潮湿地烙印在小道上,非常容易辨认。
不用说,大家都明白, 有一小股柔然人,不知怎么的, 接近了月氏避世隐居的绿洲。
对月氏人来说, 柔然是草原上最暴虐的一个族群, 凶残, 嗜血,贪得无厌。在十几年前, 柔然对月氏发起进攻, 月氏在柔然的铁骑下节节败退, 乃至皇室被屠,全国俱灭, 人丁不剩。可以说, 月氏族中最勇敢坚毅的男子, 已经被柔然人吃了个精光。
剩下的人,不约而同选择了避世而居,对于柔然人,只信奉一个办法:躲。
背井离乡, 离开原本水草丰美的故园,走向风沙遍布,寸草不生的大漠。
月氏经历的很长一段时间的艰难行走,跋山涉水,这才找到了黄沙环抱中的一块绿洲。
他们在绿洲扎了根,这才繁衍出没有经历过柔然屠灭的下一代。
现在绿洲中最大的孩子,年龄不超过十五岁。他们完全没有对柔然人的记忆,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在异族侵犯之下,维护自身的安全。
这一点,是许银翘心头最大的担心。
此地距离绿洲,大概还有六七里的路程。
韩因为首,每一个月氏人手上,都拿出了武器。
要么是刀,要么是剑,要么是许银翘没见过的,一种弯弯好像牛角的武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沉默,许银翘的心不由自主提起来。她坐在阿钱身上,手里也握了一把小刀,勉强算作能够防身的武器。
这把刀是韩因还给许银翘的,他说,自己将刀收走检查了下,上头没有喂什么毒药,刀刃也不怎么锋利,刀刃还曾经被骨头磕坏过口子,看上去,更像是一把华而不实的礼器,而非武器。不过,这把刀很小巧,适合许银翘这种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女人使用,如果真的遇上柔然人,许银翘在逃跑途中有刀防身,也会安全一些。
所以许银翘也得了一样属于自己的利刃。
她左顾右盼,颇有一种古书里将的风声鹤唳之感。
许银翘总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沙丘背后就要跳出一个柔然人。柔然人摇旗呐喊,变出一大群柔然人。
然后噩梦重回,他们被追杀,四散,支离破碎。
往日的梦魇浮上心头,许银翘不禁狠狠打了个寒战。
前头的韩因却有了新发现。
“停。”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勒马停步。韩因小心翼翼地驾马绕开去,留出了身前一片空地。
空地上铺满了细腻的沙子,沙子上头,正是众人一路追踪的马迹。
“看这里,有些怪。”
韩因指着地上的马蹄印记道。
许银翘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听韩因分析:“方才马蹄印均匀较浅,乃是良马小跑时留下的,可是你们看,这一段的马蹄印记,却深浅不一,显然,那群柔然人到了此处,犹疑不定,徘徊良久。他们,一定在这里遇到了什么。”
“在这里,能遇到什么呢?”许银翘跟随韩因的思路,很容易,就把心里的话讲了出来。
话刚出口,许银翘就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的言语,连忙捂住了嘴巴。
韩因赞许地看了许银翘一眼:“很好,这便是我们需要知道的问题。”
许银翘被韩因猛然一夸,面上有些发烫。
她用手背贴住脸,暴露在空气中微凉的皮肤,有效地冷却了面上的热意,也让急速流动的血液缓了下来。
许银翘紧紧看着韩因,如同最好学的学生,看着崇拜的老师。
韩因环顾一圈,目光在许银翘面上多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瞬间的停留,但对视的二人,都察觉到了这份不动神色下的特殊。许银翘拍了拍脸,只觉得薄薄的面皮简直要烧穿。
韩因到这里,不再卖关子:“马蹄印很乱,但周边又都是硬地,无法追踪,我们只能凭借地上仅有的线索来判断。”
说着,韩因拿刀尖,轻轻地在流沙上刮过,点出了一处地方。
“这里,在马蹄中,有一个人的脚印。”
人?许银翘内心疑惑,顺着韩因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凹坑里,辨认出一个鞋印。
鞋印上面被踏了很多下马蹄印记,如果不是韩因指出来,许银翘单靠自己,是无法辨认的。
荒无一人的沙漠,怎么会突然冒出个人呢?
“会不会是柔然人在此处下马了?”有人提问。
韩因却摇摇头:“这鞋印,看起来不像柔然处的制法,倒有些意外的熟悉……”
许银翘猛地抬起头。
别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却瞬间明白过来了!
许银翘内心咚咚打鼓,来不及说话,她匆匆从马上翻下,蹲在凹坑边上,将袖子挽起到大臂处,然后,俯下身,将小臂轻轻地摆在脚印旁。
“这是我纳的鞋底。”许银翘轻声道,“我亲自画的花样子,而脚的大小,果然有我大半小臂长。”
她和韩因对视一眼,在韩因眼中,许银翘看到了一个惴惴不安的自己。
她长吐一口气,说出了结论:“柔然人在此处停下来碰到的,多半是裴彧。”
许银翘接着韩因的话讲,她每讲一段,韩因便默契地为她翻译一段:“柔然人在这里遇到了陌生人,我猜想,他们接下来去的地方,便与这陌生人的去向有关。”
“而他的去向……应该在那里!”
许银翘手一指,是个和月氏绿洲营地截然相反的方向。
听到这里,大多数月氏人的心头一松。
许银翘却并不像大多数人这样开心。
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反而隐隐后悔起昨天做的决定。
因为裴彧和韩因无休止的争斗,许银翘在情感的纠结中最终倒向了韩因,将裴彧半夜赶出了月氏人的营地。
她知道裴彧受了伤,失了忆,天大地大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她也知道,草原上有狼,以及比狼更可怕的,成群结队的柔然人。
但是,许银翘还是那么做了。
出于一腔压抑不住的怒火。
但现在隔了一夜,昨夜里心中的火烧得再旺,如今剩下的,也不过一些黯淡的灰烬罢了。
许银翘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自从遇上了裴彧,她心中的爱与恨就在纠结,一会爱占了上风,另一会恨意又占领了高地,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要在一遍遍的情感炙烤中分裂成两半。
一半是纯洁、温柔的医女许银翘,另一半是充满了纠结、不甘的恶女许银翘。
天使与魔鬼在她身上打架。
许银翘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分出输赢。
韩因很快处理好了一切:他将为数不多的月氏人分成了两队,一队顺着许银翘所指的方向,继续追踪,直到确认柔然人真的并没有找到绿洲。另一队,则顺着原来的路线走回绿洲。
而许银翘,被安排进了更安全的那一队。
她需要回到绿洲。
分别的时候,韩因偷偷去看许银翘面上的表情。
她的模样很平静,就算知道了柔然人遇到的很可能是裴彧,她也好像根本不在意裴彧的死活似的。
许银翘低眉顺眼地跟随着大部队向前走。
韩因没再多看,策马上前,去确认柔然人是否如他所料,确实离开。
而前往绿洲的队伍,却出现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他们发现,队伍的尾巴上,少了个女人。
许银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意落下来,偷偷消失在了茫茫平原上。
*
许银翘确实是有意离队的。
阿钱在她的身下轻快地奔跑,单纯的小马儿,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下定了多大的决心,在危机四伏的荒原上单独行动。
许银翘的目标是一群不远处的秃鹫。
茫茫大漠,要找寻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是,昨夜的鬣狗给了许银翘灵感。
她知道,比起费劲地用声音吸引一个人,气味,或者说,死亡的气味,才是更好的标志。
而秃鹫,就是这样的标志。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转身跟上去的路径,正是方才给韩因指的那一条。
两侧的风景飞速从许银翘眼角余光掠过,秃鹫群越来越近,黑压压的,许银翘都能听到头顶上翅膀拍动的声音。
不知怎么的,她感觉这声音让她有些反胃。
或许是秃鹫带来的死亡气息太过浓郁了吧。许银翘心想。这群黑压压的生物,总能让自己想到一些不好的往事。
她很快就到达了秃鹫地下正对着的地点。
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凹坑,里头躺着一个人。
那人很显然是死了,秃鹫正大胆地撕扯着他的皮肉,许银翘忽然有些不敢近前。
她真怕自己再往前一步,看到的就是裴彧的尸体。
一种莫名的哀恸攫取她,许银翘第一次如此发自内心地感到胆怯。
她几乎是从阿钱身上坠下来的。心头堵着一块大石头,很闷,像下雨之前透不过气来的天幕,又像密不透风的茧,将许银翘团团包裹在其中。
她鼓起勇气,踏出了那一步——
第77章
似乎是感应到了许银翘的靠近, 秃鹫抬起头,警惕的黑豆小眼睛看向她。
许银翘瞪着清亮亮的大眼睛,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野生秃鹫的眼睛亮得发狠, 对视起来,许银翘有些气虚。她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刀, 心中鼓励着自己, 保持刀尖向前, 一个随时准备自卫反击的姿势,然后,一步步朝秃鹫逼近过去。
秃鹫喉咙里冒出吱呀吱呀的咕噜声, 好像在警告。
许银翘亮出刀片,雪亮的刀光, 在阳光下晃得一闪。
秃鹫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喉咙中冒出哀鸣, 爪子松开吃了一半的尸体, 巨大的翅膀在背后鼓开,“嗡”一声, 带起一阵风。
秃鹫飞走了。
地上的人, 属于胜利者许银翘。
许银翘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握着刀柄, 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点都没松开。她感受到自己紧张过头的行为, 乐了,手指一松,将刀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甩了甩有些脱力的右手。
秃鹫的动作, 恰好使地上的人翻了个面,露出还没被吃干净的半边面孔。
“诶?”许银翘不禁惊叫出声。
她已经做好了给裴彧收尸的一切准备,但是地上的人,分明不是裴彧……
她这才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
譬如,虽然裴彧的骨架子也很大,但这具尸体显然更加肌肉壮实,瞧他露出的半边膀子,比年猪的蹄髈还要粗大。又譬如,这人残存的半只耳朵边带着足金的耳饰,环嵌套着环,许银翘数过去,足足有九个大小不一的金环,打穿在耳廓上。
这打扮,分明更像个柔然人!
就在许银翘仔细推断的时候,一股寒流再次攀上她的尾椎骨。
危险的感觉分外清晰。
这一次,许银翘并没有成功脱逃。
她感到有一双手从身后抱住自己,然后,顺着一股大力,许银翘重重地倒在了沙地上。
身下还垫着一个人。
许银翘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特别惊慌。
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在许银翘周身,似乎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抱住自己的人是谁似的。
沙坑侧是一道陡峭的土坡,二人的身子甫一触地,便不受控制往下滚。
许银翘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要不是那人的身子挡了大半撞击,她从高处跌下,恐怕要摔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
许银翘被人死死抱在怀里,像是要被手臂勒进肉里似的,她的目光移向手中还紧紧握着的刀,下意识拿刀去戳突袭之人。
谁知,下一秒,手腕上却传来一阵酸麻,许银翘双手五指几乎捏不住刀柄。
刀被轻轻巧巧夺了去。
许银翘失去了最后一样防身的武器。
“姑娘家的,少玩弯刀,小心伤了自己。”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许银翘转过身来,果然看见裴彧。
她立刻伸手去夺,裴彧却把手举得高高的,刀悬在最高处,许银翘尽力挣扎,却根本够不到。
“没收了。”
刀在裴彧手上像是散花般转了一圈,转出绚丽至极的弧度。
许银翘恨恨地盯着裴彧的动作,眼睁睁看到自己唯一一样防身的武器被裴彧收进了腰间囊袋。
电火石光一瞬间,许银翘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早在那里等着我了!”
裴彧点了点她的额头:“终于聪明了一回。”
许银翘撇开裴彧的手指。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情绪无比复杂,又担心,又回避,既爱又恨,内心像是煎在一口油锅上。
“你在那里,是要守株待兔?”许银翘问。
“真聪明。”裴彧抚掌而笑,“我从营地出来,就遇到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他们被大漠中的火光吸引过来,想要劫上一笔。然而看到我,他们的目标便转移到了我身上,想要先把我脱层皮。”
许银翘听裴彧云淡风轻的叙述,内心已经想象出当时紧张的场景。她不禁身体微微前倾,问:“然后呢?”
“我杀了其中一个人,强了他的马,将他们引到这处陡坡。可惜,他们的胆子还是太小,一个两个都不敢向前,白白浪费我设下的陷阱。”
裴彧说着,向前一指。
许银翘这才发现,就在和二人近在咫尺的地方,矗立着高高低低十几根木桩。木桩的头被削尖了,显然就是裴彧所指的“陷阱”。
许银翘听着,不免在内心暗暗赞叹:这才是身经百战的西北之狼,看来她早上,纯粹白担心。
可是,为什么许银翘心里,没有担心落空的遗憾,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呢?
她脸色一动,将方才胸膛中升腾出的这份喜悦藏了回去。
“这么说,你是为我们挡灾了……”许银翘喃喃自语。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瞥向裴彧的面孔:“你,受伤了么?”
“要看看么?”裴彧满不在乎地一笑,扯开领口。
许银翘连忙止住他继续脱衣服的动作,谁知,裴彧比她更快,一把就将衣服拉开了。许银翘的手,恰巧按到了裴彧胸膛前的皮肤上。
温热的肌肤相触,底下是柔软弹韧的手感,里头有一颗心,在咕咚咕咚的跳动。
许银翘能感受到这股震颤。
更有甚者,她的心,也逐渐向那颗心的频率靠拢。
一下,两下。
许银翘闪电般脱开手,低下头去。
她的动作很大,带着簌簌沙尘落下。
许银翘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裴彧这次的伤,是在脸上。
他的侧颊上又多添了两道伤口,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了两条深红的血带。血与沙的交汇,并没有减去裴彧的半分艳色,反而让他眼神之间更添了三分邪佞。
许银翘皱了皱鼻子,推开裴彧,张口便要说治疗的方法。
谁知,裴彧却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巴。
大手将许银翘的嘴封住,许银翘不解其意,用力咬了裴彧的手一口,却吃到一嘴沙。
她想呸,但唾沫只能啐在裴彧手掌心。
还是沙。
许银翘的身子剧烈地挣扎。只可惜,她整个身子都在裴彧掌控之中,她一动,裴彧的腿便压上来,许银翘再动,裴彧就压制得更紧。
两个人几乎肉贴着肉蜷缩在沙窝之中,裴彧忽然向上指了指。
许银翘竖起耳朵,听到一连串马蹄声。
她立刻汗毛倒立。
头上走过的,该不会是之前裴彧遇到的柔然人吧?
此时此地只有许银翘和裴彧二人,许银翘不会武功,裴彧又受了伤。如果真闹出动静,和柔然人碰面……双拳难敌四手,后果如何,许银翘不敢设想。
于是她便乖顺地将身子在里头缩了缩,希望上头几缕草叶可以遮蔽自己。
可是,许银翘一靠后,柔软的腰窝便抵住了什么东西。
她调整姿势,继续将身子嵌入裴彧怀中,转过头来,对他比口型:“刀柄。”
被裴彧没收的那把刀,抵住她了。
裴彧缓慢地眨了眨眼。
许银翘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困惑。
“你的刀,硌着我。”
见裴彧如此不灵光,许银翘几乎是咬着裴彧耳垂,用气声说出这句话。
裴彧脸上的神色,一下变得很复杂。他用手按住许银翘的身子:“别乱动。”
许银翘却对裴彧的愚钝感到气闷。她内心有些小小的生气,虽然裴彧和自己从前的经历并不美好,但二人之间,也算是有些默契。如今,裴彧失忆了,却好像连同那一点心有灵犀都丢掉了一样。这一点,如何不让许银翘气恼。
裴彧不顶用,她亲自去去挪开那样碍事的刀柄。
许银翘一点点,将手伸入二人之间的缝隙。
身后裴彧的气息,却莫名其妙地越来越浊重。
他的鼻息热热地吹在许银翘耳畔,手臂不自觉揽得更紧了些。
许银翘对裴彧的异常毫无察觉,她只是奋力地抓住了那碍事的刀柄。
然后,她便愣住了。
旋即,许银翘的脸上像是打翻了胭脂一般,从里头偷出些粉红颜色来,然后是浅红,深红,酡红,几乎要变成绛紫色。
她的头也像坠了晨露的秋海棠一般,又红又烫,简直抬不起头来。
裴彧被许银翘这样握着,也不恼,反而轻轻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他的眼睛亮晶晶看着她,里头似乎蕴藏了无限期待。
许银翘这才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想要抽手,裴彧却抱得更紧。
二人之间不剩一点缝隙,无遮无拦。
许银翘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里去。
头上,马蹄声却停了下来。
“停,这里死了个人。”头上传来熟悉的话语,这分明是韩因的声音!
许银翘面露惊喜,几乎下一秒,就想站起来,去坡上叫韩因。但是,裴彧却不准她有分毫动作。
“这么急着回去?”他的语调之中,莫名有几分诱惑,“不怕他看到,我们这样?”
哪样?
许银翘愣神一瞬,瞬间明白了裴彧的意思。
“你把我的手松开。”她咬着牙,小声道。
“可是它很喜欢你。”裴彧的脸贴得很近,几乎要啄上许银翘的脸颊,“多陪陪我。”
“流氓。”许银翘愤愤掐了一把裴彧的大腿,成功看到男人脸上出现一丝痛苦神色。
许银翘这才意识到,自己掐到裴彧伤口上了。
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
“死的是个柔然人,死因……被拧断了喉咙,窒息而亡。”韩因的声音又冷又硬,“看来这草原上,藏了一匹狼……”
“呼韩因大人,快看这里!”
许银翘听到脚步声来到了自己的头上。
她心中紧张,手里也不觉用力。
裴彧本就敏感难耐,被她这么胡乱一弄,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后仰,和许银翘间,露出了一条缝隙。
许银翘趁机将手抽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干手上沾染的湿意,飞起眉眼,瞪了眼裴彧:“想要牡丹花下死,就要做好做鬼的准备。”
裴彧吃了许银翘这样一个挂落,倒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整理腰带。
上头的声音却让两人心头一紧。
“您看,这里拖曳痕迹新鲜,显然是有人下去过了。大人,我们不妨往坡下继续探查?”——
第78章
许银翘听到这话, 身子一瞬间僵直了。
刹那间,她的大脑像是被冻僵了的蚕,四脚朝天, 艰难地转动着。吱呀吱呀,一样样可能的后果从眼前轮番闪过。
如果她停在原地……
韩因会看到这样一番景象:许银翘鬓发散乱, 衣衫不整, 躺在裴彧怀中, 脸上含着未褪的春色。裴彧的裤带子还松弛着,他会挑衅地冲韩因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仿佛在说, 你的女人,在我怀里。
明眼人都能瞧出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许银翘会臊红了脸, 犹如被捉奸。
不成, 不成。许银翘一下子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又或者, 许银翘现在推开裴彧, 转首奔向韩因……
她会将裴彧抛弃在荒原之上,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衣服, 装作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裴彧会怎么样?他会这么顺从地让许银翘离开么?又或者, 他一定要搞出点动静, 来吸引韩因……
也不成。许银翘心中抗拒。
许银翘闭上眼睛,在脑中设想这两种情形。可是, 哪一种, 都让她为难。
韩因赠送的玉珏在胸口发烫, 烙得许银翘胸前一小块皮肤红红的,仿佛某种预兆。
许银翘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再辜负韩因了。
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许银翘回过神来, 自己已经选择了第二种。
许银翘站起来,跨开步子,正欲走出,裙角处却传来一阵拉扯。
转头一看,是裴彧。
许银翘的第一反应,就是从裴彧手中将裙子夺回来。
可是,对面男人的大手,如同钢铁一般,岿然不动。许银翘抬起头,惊异地望向裴彧。
裴彧此时胸襟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蜜色胸膛,脸上隐约带着薄薄一层红,整个人笼罩着一种奇异的飨足。此情此景,看起来,像是他真的是和许银翘发生了什么似的。
他的手捞住许银翘的裙角,手指不住摩挲,唇角挂着一抹笑:“你往哪去?”
许银翘跺脚,再次用劲,试图把裙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嘘,别闹,让我回去。”
裴彧挑眉:“我?闹?”
许银翘这幅对待幼稚儿童的态度,着实惹恼了裴彧。他直接站起身来,顺手揽过许银翘的腰:“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他们是来找我的!”许银翘指指外头。
“对呵,你不就在这里么?”
说着,裴彧将许银翘搂得更紧些:“还是说,你怕他们发现我们这样?”
裴彧将许银翘的手搭到自己的腰间。许银翘手下立刻接触到坚实硬挺的腰腹。
“还是你怕这样?”
哪一种都不行!许银翘内心疯狂叫嚣。她瞪大了眼睛看裴彧,给了裴彧一记眼刀:“放开我的手,你好不要脸!”
裴彧被她这么一吼,神色却带上了点复杂。
他眼皮垂下,语气低低的,带着点哀怨:“银翘,你要抛弃我,我还要颜面做什么?”
裴彧把这种哀伤掩饰得很好,从许银翘的角度看过去,只感到他的挑衅。
许银翘被裴彧惹得更加气急败坏。
侧耳细听,韩因等人的脚步,已经从头顶上移动到了陡坡底下,正越来越近。
许银翘竖起耳朵,听到不远处一个月氏人小声惊呼:“咦,那里怎么立着这么多木桩子!”
她紧接着就听到韩因的声音:“这里肯定有人来过。等等,让我看看线路……”
许银翘几乎能透过面前的草色,看到韩因比划手脚的样子。她知道,过不了多久,韩因等人就会发现他们的。许银翘不能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韩因面前!
许银翘再一次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心知裴彧大腿上有伤口,伸手就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招呼。裴彧伤口未愈,又长途奔袭,现在能站着,本来就是勉励支撑的结果了。谁知,许银翘还对他毫不客气地下手,他腿上吃痛,闷哼一声,将吃痛的呜咽咽到肚子里。
就好像咽进一汪苦水一般。
许银翘如同一尾滑溜溜的鱼,一下子挣脱了裴彧的怀抱。
裴彧半倚在土墙上,十指深深伸入泥土,几乎是用尽全力,保持着在许银翘身前站立的姿势。
一股骄傲支撑着裴彧的身子,他不愿倒下,更不愿在许银翘面前低下头颅。
他宁可感受痛苦。
许银翘挣脱裴彧,往外跑出两步,眼见着就要跑出山洞。
她纤细的背影在光芒下,越来越小,一片决绝。裴彧看着许银翘的背影,内心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漫了上来。
他用力捂住心口,脑海中冒出一个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此情此景,怎么好像以前发生过似的?
但他偏偏什么都阻止不了。
裴彧的十指扣入泥土,指节用劲到发白,指甲盖劈开,指尖传来钻心的痛。
他渐渐地斜倚着墙壁,无力地滑了下去。
就在此时,方才跑出几步的许银翘,忽然转过头来。她看到裴彧,眼睛一亮,小小地对自己“噢”了一声。
裴彧心中涌出了一股巨大的惊喜。
她还是回来了!她还是舍不得他的!
但是,下一秒,许银翘的举动再次把裴彧抛进了谷底。
她三步并做两步,回到裴彧身边,扯开裴彧本就凌乱不堪的衣裳,双手利索地将裴彧整个人翻了一遍,精准地找到了裴彧真正的藏刀处。
许银翘看着手中刀,眉间跳跃着喜悦,丝毫没看到,裴彧因为疼痛而低垂的头颅和汗湿的发丝。
可算是物归原主了!
“银翘。”就在许银翘踏入阳光下的前一秒,后头传来了裴彧的声音。
许银翘脚步一顿。
“银翘,我求你。”
裴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与哀求。
他低声下气,恳求她为他驻足,低得仿佛埋到尘埃里。
许银翘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胸口。落雁峡下的伤口,藏在软布之下,带着凹凸不平的痕迹,提醒着许银翘。
她迈开步子,试图逃避裴彧的哀求。
“银翘,别走……”意识到许银翘的决心,裴彧再也不犹豫,几乎是吼着道出:“我有一个法子,能保证我再也不会伤害韩因。”
裴彧吐出这句话,内心重重一块大石头坠地。他双目充满期冀,定定地看着许银翘。
许银翘果然回过头来:“什么法子?”
她狐疑的眼神在裴彧身上不住打量,好像要透过皮囊把他整个人看透似的。
浅洞外,韩因等人在外搜寻,已经有人叫嚷起来,发现这一从土坡下的缝隙中有蹊跷。很快,韩因一行人就往许银翘和裴彧所在之处走来,越来越近,草色的掩映,已经几乎无法阻挡。
裴彧闭上眼睛,底下的话,要用很大的决心才能说出来。
他在犹豫。
“你到底要说什么?”许银翘没过几秒,就失去了耐心。她蹙起眉,看着裴彧这幅样子,催促道:“说,或者我走。”
“我来当你的家奴。”
见许银翘要走,裴彧也不做心理建设了,一句话冲口而出。
“什么?”许银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愿意来你帐下,为一健奴,任凭驱使。”
裴彧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铿锵有力,字正腔圆,许银翘想要装作听不懂都不成。
“你在开什么顽笑。”许银翘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天菩萨,知道,裴彧可是个骄傲如孔雀一般的人物。这么自视甚高的裴彧,怎么可能愿做一奴仆?还是为了她!
许银翘觉得今天一定是撞鬼了。
往日里二人争执不下,从来都是许银翘服软。裴彧从来是没有错的,他不屑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或是疏漏。怎么可能……裴彧怎么可能在自己面前低头呢!
许银翘愣愣地站在原地毫无反应,裴彧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表情中的一丝动摇。
他反应很迅速,三两下解开自己上身的衣服,露出赤精结实的上半身。
“你要干什么!”许银翘脸熟得像一块烧得赤红的烙铁,她脚底如生了弹簧一般,一下子弹开去。
裴彧却没理会许银翘的叫唤,他从地上拣了一条拇指粗细的长草条,绑在了自己的臂膀上。
臂膀的皮肤一下子现出一圈红肿,裸露在外的肌肤,被草条刮出了细细的血痕。鲜血映衬在裴彧光洁流畅的肌肉上,莫名显出几分艳丽来。
许银翘定睛一看,原来这不是普通的草条,而是荆条。
“负荆请罪,如何?”
裴彧深深低下了头颅。
韩因等人,此时已经来到了洞口。
许银翘余光瞥到,外头一只手已经撩开了粗疏的草叶……
“我答应你!”来不及反应,许银翘就说出了真心话。
她拉着裴彧的手,将他整个人扯起来。与此同时,草叶被践踏开,狭窄的山洞里,进来的第三个人。
那人不期洞中有人,利刃一响,立刻要送出。但兵戈行至一半,却忽然拐了个弯,当啷一声,撞到了岩壁上。
“银翘?”
“是我,韩因。”许银翘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后头,用荆棘条牵着裴彧。
裴彧身上的打扮,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披发散髯,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足以蔽体的衣物,背上,还插着几根荆条。
许银翘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她结结巴巴地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健奴,我给他起名叫,虿奴。”
第79章
就这样, 裴彧以虿奴的身份,在绿洲定居了下来。
许银翘起初有些担心裴彧会闹出幺蛾子。
在她的印象中,裴彧性格并不安分, 尤其是在面对韩因的时候。一山容不得二虎,二人相见, 裴彧会自动变成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老虎, 瞬间炸毛, 干出的每一件事都咄咄逼人,好像要拼命划清界限,守住自己的所有物。
另外, 月氏族与大周官话并不相通,有这一层语言隔阂在, 裴彧恐怕并不会适应得那么好, 指不定哪天, 就闹出事端来。
但是, 事情进展得比许银翘的预想要顺利不少。
裴彧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从草原流浪人士到月氏健奴的转变。
裴彧成了虿奴,许银翘成了主母, 但许银翘避讳与裴彧直接接触, 于是将他托付给月氏人管理。
许银翘的意思, 是裴彧这么个壮劳力,到了月氏族中, 可不能浪费了。
月氏人懂了她的意思, 一下就给裴彧安排了几桩力夫的活计。
这两天, 裴彧需要将从夜来镇采购的物资归置到各个帐篷中,再从仓储里拿出过冬的毛毡,晒干晒暖后,分发给众人。
今日, 裴彧就在外头干这件事情。
许银翘撩起帐篷帘子的一角,悄悄往外看。
湛蓝的天幕下,洁白的羊毛毯子一条条排开,像是草原上的羊群,毛茸茸,整齐划一地伸展着每一根绒毛。
一个人走过来,打破这份平静。
是裴彧。
裴彧蛇形其中,小心翼翼避免踩到晾晒的东西。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树杈,树杈的末端凸出分片,被裴彧改造成了一个方便分开毛毯的装置。
裴彧时不时用树杈末端伸进毛毯叠起的角落,将整片羊毛抖落在阳光下。
这可比之前高效太多了。许银翘心中暗想。
似乎是许银翘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者是裴彧有一股对危险的敏感,他似乎感应到了许银翘的注视,抬眼朝着许银翘所在帐篷的方向投来淡淡一瞥。
许银翘赶忙缩回黑洞洞的帐篷内。
他发现自己了么?隔得这么远,裴彧真的能看清她么?许银翘心中默数几秒,再次将眼睛贴上了帘缝。
裴彧这次转过去了,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白的反光的羊毛,时不时将晒足了阳光的羊毛翻个面,看起来专注得紧。
许银翘放下心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个早上都在观察裴彧的一举一动,手里的活进展缓慢。
不能这样了。许银翘这么对自己说。再看一眼,就去专心干自己的事。对,再看一样,以防裴彧出什么差错。
许银翘再转过脸,外头,裴彧又有了动作。
艳阳的曝晒,让裴彧的后颈沁出汗珠,头顶也冒出了白烟。他似乎是嫌弃衣服厚重,三两下便脱去上衣,赤着上身,继续做事。
许银翘心中,好像有什么泡泡忽然被戳破了。
她的眼神,不自觉有上到下,将裴彧一整个扫视了一番
在金戈铁马中历练出的肌肉,呈现出精练健硕的形状,顺着裴彧的动作,流畅地运动。一滴汗顺着裴彧的脖子向下,淌过肌理分明的胸膛,没入线条如刀刻斧凿的小腹。
许银翘眨了眨眼。
那滴汗不见了。
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
昔日高高在上的真龙血脉,竟然屈尊在此方寸之地,做这种力夫所做的活计。如果让没有失忆的裴彧知道这件事,恐怕会觉得这是在痴人说梦吧!
一想到裴彧有可能恢复记忆,许银翘就有些担心。
她心中想着,是不是要给裴彧再做点检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裴彧的失忆。
——以防裴彧无意间恢复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许银翘有些走神,忽然,指尖一阵刺痛,将她拉回现实。
“啊!”许银翘轻轻叫出了声。
低下头,一点血花从她洁白的指尖绽开,慢慢形成深红的圆形。
啪!
血滴落到桌上,被绒布迅速吸收,成了深红色的小圆点。
许银翘心头一惊,忙用手去擦试,谁知,血迹已经迅速渗入绒布之中,她再擦,也只能拭去表面的液体,对更深的污渍,已经无可奈何。
许银翘蹙起眉头,有些无奈。
她手里是两件男人的衣服,韩因的。韩因因为担心柔然人追踪到绿洲,自请带人出去探查,七日后方回。送别韩因的时候,许银翘颇有些不舍得。她对韩因说,你尽管去,我在家里,帮你把之前弄破的衣服补好。你回来了,衣服也补好了。
结果,许银翘一个疏忽,衣服非但没补好,还弄脏了。
这下好了,只能去洗。
许银翘拿着衣服,匆匆来到小河边。她蹲下身,用力地搓洗着被血点子弄脏的地方。
血染之处是领口,许银翘要想洗干净,就得将大半件衣服伸进水中,搓洗污渍。深秋冰冷刺骨的寒水带走了许银翘的手部热量,不一会儿,她的手指头就僵硬得不能动作。
但污渍还剩一个小小的角落。
许银翘心中苦闷,只得更伸出手,一双手几乎整个浸泡在潺潺流水当中。
许银翘清楚地感受到,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她知道,这是被冰水冻伤的前兆。
许银翘赶紧站起身来,将衣服细细拧干。
手上的伤口缩成一点粉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的指甲被冷水冻得发紫,小风吹来,更加瑟缩。
许银翘赶紧将湿手在衣服上擦干,她犹嫌不暖,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到脖子上,试图用温热的颈部皮肤来温暖自己受冻到不受控制的手。
皮肤相触,冰凉砭骨,许银翘“嘶——”地一声,在草丛中蹲下了。
就在此时,身前传来一阵嬉戏打闹的声音。
许银翘远远就听到了几个姑娘家的娇笑,声音随着风传到她耳朵里。“额尔敦,额尔敦……”
许银翘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在月氏人的语言中,额尔敦代表“秀美的男子”。
怎么忽然说这些话?
许银翘心中疑惑,从草丛中微微探出头,样子好像一只四处观察的土拨鼠。
她看到了冷着脸走在前头的裴彧。
嚯,居然是他!
许银翘眉毛一挑,心中不感到意外。
如果让许银翘将额尔敦安到自己认识的任意一个男子身上,她也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裴彧。
许银翘稍微蹲下了些身子,用草色将自己掩盖起来,她心中好奇正炽:裴彧会对姑娘们的追逐作何反应?
透过草色,许银翘看到,一个追得紧的姑娘,大着胆子上前,想要抓住裴彧的手臂。
说时迟那时快,裴彧抓住了那姑娘的手腕,面色一沉,双腿下蹲,手臂顿时青筋暴起,下一秒,就要将那姑娘甩出去。
许银翘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就要阻拦。
谁知,裴彧生生止住了动作,并没有将人甩出去。
许银翘赶忙缩回去藏好。
身后传来不明原因的响动,裴彧的耳廓动了动,好像捕捉到了声音。他冷冷的眸子扫过,风吹草动,草尖如同小猫尾巴尖,轻轻拂动。无人出现。
裴彧回过头来,对着有些惊慌的月氏少女们,嘴里说出了一大串月氏话。
许银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裴彧竟然会月氏话!他什么时候学的?
许银翘一个月氏人,在族中呆了一个多月,这才学会几句简单的表达。裴彧才来这么些时候,他怎么做到这么流畅地说出月氏话的?
许银翘满腹狐疑,不禁更压低了身子,暗中观察裴彧的一举一动。
裴彧说的那句话,大致意思就是,我是主母的奴仆,我不为你们驱使,只有主母能够命令我,也只有主母能够触碰我。你们这些低贱的平民,不配拿肮脏的双手来奴役我。
许银翘听到这话,皱起眉头。
然而对话还在继续。
噢,你们都知道主母是谁吧?对,就是呼韩因大人的妻子。
说道妻子二字,不知是不是许银翘的错觉,裴彧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将那二字咬得格外重。
少女被裴彧这么斥责一通,面色又青又白,很快便鸟兽作散。
裴彧没有在意走远的少女们,他大步迈开,甩开众人来到河边,然后低下身子,往河里鞠了一捧水,往脖颈、身上扑去。
许银翘想,裴彧在大太阳底下做了这么久的苦力活,身上早已经汗津津的,肯定是到小溪这里擦洗身子来了。
她推断裴彧并没有发现自己,心头稍安,绸缪起脱身的法子。
许银翘不想和裴彧有更多的接触,可偏偏,裴彧洗身的地方,离许银翘蹲踞的草丛不过四五步。只要稍微一回头,他就可以看到草丛中的许银翘。
许银翘不禁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被裴彧发现。
此时,裴彧好像不满足于单纯的擦拭身体,他的双手贴着胯沿向下,就要拉开马裤……
许银翘赶忙捂住了眼睛,但她心头有些发痒,悄悄撑开指头缝儿,透过缝隙,偷偷窥视。
世界一下子静下来。
草叶的窸窣声,在风里断断续续,一会萋萋,一会沙沙,促织娘扯着嗓子唱个不停,好像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唱一秒有一秒的尽兴。
裴彧的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在进行一场预谋已久的表演……
小河的另一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裴彧的动作。
裴彧转头,朝着喧闹的源头看去。
原来,一对月氏母子来此打水,儿子不小心将水桶磕出了一个洞,好不容易打好的水哗哗地泄了。母亲很不满,正在严厉地斥责那个孩子。
儿子顶嘴,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一浪接过一浪,尖利的声音,穿透空气,好像一根胡乱戳动的金针。
许银翘一抬眼,刚好看到那母亲狠狠地打了孩子的头一下。
那一下,显然是气急败坏的产物。
许银翘脖子一缩,自己都觉得疼。
紧接着,耳边咕隆咚一声。
回头一看,裴彧竟然面色痛苦地栽倒在地上。
许银翘急忙赶过去。
裴彧整个人浸泡在水中,口中喃喃自语。
许银翘凑近了听,他说的话,竟然是:“别打我,别打我……”
“……母亲。”——
第80章
失重感传来, 裴彧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意识渐渐消散,昏倒前,裴彧最后一个念头犹在脑海:就这么在银翘面前昏过去, 真是太可悲了吧。
念头没冒出几秒,就如云雾般消散, 下一秒, 裴彧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多时,眼前一阵白光闪过,裴彧眨了眨眼, 震惊地发觉,眼前换了天地。
眼前一面沉黑乌木做的画屏, 上头雕刻花鸟草虫, 这些花草形态各异, 乃是精雕细琢而成, 各类鸟虫的神态被拿捏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屏上跳出来似的。
裴彧的手, 不受控制地触碰上去。
指尖传来温润敦实的触感。
不是梦。
下一秒, 裴彧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跳开去。
自己的手,怎么变得这么小、这么瘦了?
裴彧惊疑不定, 将手再在眼前举起。这一次, 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他的手,确实变成了孩童大小,都没有一面拨浪鼓宽。
怎么回事?
不是梦,巫术耶?幻梦耶?
裴彧几乎第一时间就怀疑, 难道银翘会幻术,将自己圈禁在此幻象之中?她这么做,是想对自己干什么?
但裴彧立刻打破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他环顾四周,屋内空旷,陈设不多,眼前的屏风是室内唯一值钱的东西,抬眼望去,阳光穿过小窗照进来,室内起起伏伏的尘埃被照得分外分明,横梁上几张蛛网闪闪发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窸窸窣窣,仿佛有臭虫潜行其中。
整个世界真实得纤毫毕现,不是梦,也不是幻术。
多看两眼周遭的陈设,裴彧终于品出了一丝熟悉。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场景似的。
是在哪里呢?
裴彧的头,再一次痛起来。
是回忆带来的疼痛。
记忆中好像有什么被唤醒,像是从积满了灰尘的库房取出一件带着霉味的黑匣子,打开一看,烟尘四起,让人的鼻尖痒痒的,想打喷嚏。
裴彧脑中想着喷嚏,鼻尖就有点痒。
裴彧抽了抽鼻子,待到头痛好了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这回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裴彧比了比身高,他双腿直立,眼睛平视,只有眼前屏风一半高。
和从前八尺身高根本不能比。
自己变成了个小孩。
有趣。裴彧对这份奇异的经历接受良好,他向四周看了看,觉得自己应该找一面镜子照一照,看看现在是人是鬼。
他还没有付诸行动,屏风后面就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是谁?
裴彧内心罕见的有些发毛,浑身汗毛都竖起,侧耳倾听。
脚步轻便,没有男子用足蹈地的沉重,听起来,像个女子。
几乎是瞬间反应的,裴彧左右一觑,瞧见八仙桌底下似有容人之处,身子一闪,躲了进去。
他的动作太过熟练,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似的。
桌幔沉沉垂下,遮住了孩童低矮的身形。
裴彧被黑暗笼罩,封闭空间中,呼吸声被放得很大。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跳。
裴彧蜷缩着身子,将自己的手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的手脚好端端长在身上,不是被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可是为什么他听到脚步声,会下意识躲起来呢?
裴彧心中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脚步声很快来到屏风前,裴彧俯下身,手指轻轻掀开垂地的厚缎,借着透出的光亮,眼睛向外看去。
一双红绣鞋。
绣鞋是水红软缎织就的,上头勾勒层层金线,作并蒂莲花状。
像是婚礼时新娘的穿着。
可是,绣鞋在地上走了几步,裴彧就发现了一丝不对。
虽说这绣鞋用料华贵,做工精致,但是,鞋底有些耷拉,金线也出了线头,显而易见,这双鞋被踏在足上多年,早就穿坏了。
裴彧隐约还能看见里头的脚指头。
这双鞋的主人在屏风前转来转去,脚步由缓到急,先前还如同点点小雨打在地面上,后来,身子便如一阵旋风似的,从前往后走了好几十回。
步子,也如同疾风骤雨一般,重重在地上踏来踏去。
裴彧看到,绣鞋经受不住这般猛烈的摧残,又迸开了一条金线。
“檀郎,檀郎——”
上头传来女子沙哑的声音,音调缱绻,仿佛在呼唤亲密的爱人。
裴彧心头正疑惑檀郎是谁,女子又改了呼唤的人。
“虿奴,虿奴,你在哪里?”
声音缥缈,音调渐哀,如同鬼哭。
此声一出,裴彧浑身打了个激灵。
虿奴?
这不是银翘给他的命名吗?
面前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此情此景越发诡异,裴彧觉得自己还是在八仙桌下一躲为妙。
但眼前光亮骤起,裴彧瞳孔骤缩,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被一双手铁钳似的死死攥住。
裴彧的第一反应,便是掩手反抗,但那女人仿佛预判到了裴彧的动作一般,手腕微动,就避开了裴彧的反击。
然后,她手上用力,裴彧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如同鸡舍里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似的,从黑暗的巢穴中被拽了出来。
“抓到你了!”
女人尖声笑道。
裴彧转脸看去,在看到女人正面的那个瞬间,眼前仿佛被光芒晃了一下,险些睁不开。
眼是极姿媚的,眉直鼻秀,没有一处没锋芒,没有一处不精致。整张面孔在阳光下缓缓盛开,妖冶如昙花,摄人心魄。
艳丽之中,还带着些熟悉。
裴彧几乎一眼认出,自己的五官,几乎是别无二致地从眼前这个女人脸上摘下来,然后安到自己长大后的面孔上。
只一眼,他便能确定,二人之间有极其紧密的关系。
结合两人现在的状况,裴彧心头缓缓浮现出一个猜测:面前这个形状有些疯癫的女人,不会是自己的母亲吧?
“虿奴,我的儿,你跑哪去了,叫娘好找!”
女人伸出手来,就要将裴彧整个抱住。但是,裴彧却从骨子里抗拒这样的亲密,双手双脚乱蹬,想要挣脱开。
但女人的手如同铁箍的一般,将裴彧限制其中,不得动弹。
裴彧第一次见到有女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他再次打量起自己的“母亲”来。越看,裴彧就越能在她脸上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女人的头发乱蓬蓬散在身后,发尾毛躁干枯,里头还有些不知名的黑色小虫在跳动。
看起来,她过得并不好。
裴彧很快就佐证了自己的猜测。
门外传来猛烈的撞门声,紧接着,大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打开了。
外头走进来一个严妆的中年女人,身上一串念珠,看到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中年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中饭。”
中年女人将手中的食盒重重放下,裴彧好奇地踮起脚,看到里面菜上结着油块,没有肉,也没有冒热气。
看起来,更像是宴席上拿下的残羹冷炙。
裴彧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女人却丝毫没有在意敷衍至极的菜色,她急急追赶,叫停正欲离开中年女人。她想要伸手抓住那女人的衣裳,但伸出手来,却觉自己指尖藏污纳垢,还没触碰到中年女人身上的衣袍,便自觉地缩了回去。
连带着,女人的声音都变小了。
哑声,带着点小心翼翼:“姑姑,檀郎他,愿意见我了么?”
“什么檀郎,我不知道。”
中年女人是宫中的姑姑,她一听女人呼唤檀郎,转身便走。
女人却猛然生出一股悍勇,扯住了姑姑的衣带。
姑姑被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打。但似乎什么东西阻拦了姑姑的动作,她的手拍到一半,还是轻轻放下,转而去掰女人的手指。
“你们一定认识他,对不对,檀郎每天都差你们给我送饭,他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还有我和他的孩子……”
女人越说越急,尾音带了些呜咽。
“这位姑娘,你认错了。这里没有什么檀郎,我只是奉命行事。”
姑姑的声音冷冰冰的。
裴彧此时也无心在意地上的饭菜了。女人与姑姑的对话信息很多,他蹙起眉头,在心头慢慢梳理。
显而易见,他是面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子的儿子,女人声称他是自己与檀郎所生的孩子,面前这个姑姑却否认。
等等……姑姑,他这是在宫中?
裴彧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头再次剧痛起来。
裴彧小小的身子蹲下,双手使劲抱住头,想要缓解这份剧烈的疼痛。
“哎,你怎么了?”
姑姑被女人纠缠不休,言语间已经极其不耐烦。姑姑抬起眼,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裴彧,立刻朝裴彧一指。
女人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就这么一瞬间走神,那姑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
“来人啊,来人啊——”
头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裴彧的眼中控制不住沁出泪水,鼻涕眼泪糊作一团。
他多么希望,女人能够返回来,像方才那样紧紧抱住自己。
可是没有。
模糊的视线中,女人冲了出去。门外如同鬼魅般,伸出两根长枪,将女人捅倒在地。枪头是被折去了的,女人身上并没有流血,但武器捣身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裴彧看着女人倒了下去。
他紧紧抱住头,闭上眼,忍受着一波接一波的疼痛。
等裴彧睁开眼的时候,窗角露出深蓝色的夜幕。
他站起身,门口女人的身影不见了,室内空荡荡,只有裴彧一个人。
难道自己就一直被困在这个五岁孩童的身体中,被困在这件房屋内了么?
裴彧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没走出几步,就听到门口守卫的窃笑。
“啧啧,皇帝的女人,确实不一般。”
“二弟,谨慎些,喏,里头还有个皇子呢。”
侍卫冲室内努了努嘴。
“你说,这个疯女人,今上到底将她关着做这么。要是我,早就……”
侍卫比了个手刀的手势。
“你不懂,当今圣上仁慈,此人虽疯疯癫癫,到底也诞下一子,延后有功。”
“只是那小孩,看着也病恹恹的。今上自此子诞生,一次都没去见过……”
“嘘,别说了,你看看她是不是死了。”
侍卫踢了脚什么东西,沉闷的一响。
裴彧心下猛地一沉。
他透过窗纸看去,女人躺在地上,头底下静静地淌着一滩鲜血,海藻般的长发散开,整个人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裴彧听到自己口中一声稚嫩的儿童呼唤:“娘亲——”
他有些愣。
这是自己第一次听到“娘亲”二字,从口中传出。
恍惚间,裴彧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裴彧的动静引起了门口守卫的注意。他们停止了交谈。
女人被搬了进来,两个侍卫将门关上,关门之前,一人脸上显现出些恻隐之情,与裴彧道:“小孩,你看着些你娘,别再让她寻死了。”
门扉阖上,室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于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句话,还是——
“檀郎,檀郎,你害得我好苦。”她抬起眼,眼中阴恻恻的,头上血迹干涸,半覆在面上,配合着艳丽的五官,好似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他有妻,有妾,有皇位,那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
女人喃喃自语,越来越快,裴彧罕见地感受到胆战心惊。
但手脚不受控制,僵直在原地,裴彧动不了。
他睁圆了眼,看着女人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爬向自己。
冰凉的手抚上裴彧的脸颊,很冷,很瘦,好像白骨一般。
狠狠掐进肉里。
“你有他的眼睛……”女人的话,更加癫狂,仿若呓语。
“挖掉,挖掉,挖掉!”
女人尖声叫嚣,裴彧眼眶处被硬硬的指甲抵住,一阵砭骨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