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恶怨十五 腥风血雨涂歃帝王唇
不远处那槐花女修化作青烟消散。
祭灵澈蹲下来,手拂过那头颅圆睁的双眼,让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方才那小孩已经被吓傻了,良久没缓过神来,退了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祭灵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祭灵澈正仔细地擦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微微一愣,和缓神色,柔声道:“你在这等着,我办完事回来找你,带你出去。”
那小孩跟听不懂她说话似的,被她一盯,汗毛倒竖,悚然地看着她,随后连滚带爬地向后跑去,一路上连栽好几个跟头。
祭灵澈沉沉地盯着他,什么都没说,任他去了。
她只感觉头脑昏胀胀的,被这阴风一刮更是透骨的冷,不由得晃了晃,一时间竟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之感。
她总会有这种感觉。
只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脚下鲜血流淌尸山血海,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精疲力尽,满身鲜血,却从没有人来告诉她应该去哪。
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必须向前走。
必须向前走!
祭灵澈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越走越快,然后跑了起来——
却忽然之间,踉跄了一下,她感觉地震了一下,而且这异动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地底,那不就是……
祭灵澈心中一动,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那条裂缝中的水竟漫了出来,地面寸寸开裂,水体不断颤动,灾厄从地底而生。
她骤然想起曲无霁,不知怎么心中一凛,她此前说让他去雾中找姬苔儿的亡魂,此刻地下又发生异动,难不成——
明明嘴上说盼着他死远点,可是忽然发生了变故,她倒罕见地慌乱起来,来不及细思,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水里,逆着汹涌翻动的水体向下而去。
避水决极消耗元气,祭灵澈只感觉喉中腥甜,胸口像是要炸掉,却仍觉得动作不够快,并指掐了道法决,将灵力催发到极致,白光闪过,瞬间出现在锁着那国师的大殿。
祭灵澈头晕脑胀,耳边一片嗡鸣,她单膝跪倒,咳出一口血来,强撑着抬起头,却忽地愣住了,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李令希,死了。
只见他脖子被砍开一半,头半悬着几欲掉下来,面上却噙着淡笑,颓然地从那高座之上滚落下来。
而旁边一人,满脸鲜血,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刀,疯癫地跪坐在他旁边,几分狞笑,又神伤地睨着那被砍掉半个脑袋的人。
那人拿着刀竟是姬苔儿。
准确地说,是她的鬼魂,是那刚被放出来地缚灵。
积累了几百年怨气的地缚灵诚然凶残,可要杀掉这国师,却是不可能,除非这国师见她举起刀,便引颈受戮,欣然赴死——
鲜血溅了她一头一脸,顺着嘴唇往下流,好似涂了胭脂一般,红得娇艳。
“国师!!”
姬苔儿大笑了起来,手捶着地面。
“你死了,我会给你立一座大大的墓碑。”
……
祭灵澈心中悚然,却忽然感觉有人将手搭在她肩上,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肩上大穴输入,让她体内暴乱的灵力归于平缓,她一回头,看到了一双褐色的眼睛。
她忽然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曲无霁脸色不好,像是受了伤,灵力却不要钱似的往她灵脉里灌,他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了?!”
祭灵澈打量着他,见他无碍,方拽着他的衣袖,借力站起身,轻描淡写道:“无事,刚跑得太快,有点没缓过来。”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腕,手冰凉凉,微微发颤,祭灵澈看着他的眼睛,只笑道:“我没事啊,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却忽然听到姬苔儿大笑着,却隐隐带着几分凄凉:“被我杀掉,你竟然是情愿的,可真是让我没想到呢!”
“早知如此,我早就来杀你了。”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李令希,我一直一直都想杀你,一直都是……”
“你以为你道法通天,就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让我按照你的心意来做事?”
“这些年,我一直忍着、等着,哄着你,一直在找机会来弄死你……直到我死了,成鬼了,怨气滔天变成凶灵了,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才有了这个胆量和机会,砍下你的头。”
她伸手捂住那人血流不止的脖子,另一只手拂过他的紧闭的眉眼:“甚至连我死了,都想召我的魂,让我当你的禁脔!”
她重重地拍了拍李令希的脸,然后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地爬上那皇位一样的宝座,坐上去,重重地倚靠在其上,将那国师的尸体踩在脚下。
鲜血顺着她脸颊滑下,简直像是一副极艳丽的红妆,血珠落在她嘴唇上,一片殷殷赤色。
她此刻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坐在高台上,此前所有懦弱悲切的神色一扫而空,略微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幽幽地笑着:
“你不是想摆布我吗?今时今日也该换一换,等你变成了鬼,会乖乖听我的话吗。”
祭灵澈几分惊愕,眯起眼睛看着他们,心道,原来者二人的关系,竟不是书里写的那样?
曲无霁轻握住她的手腕,只道:“先离开这。”
二人走了几步,站到那依旧昏迷不醒的几人身侧,见令狐瑾等人气息微弱,但生魂俱在,曲无霁一道法决,将几人围住,转瞬出了这阴测测的地宫。
几人直接出了这鬼宫殿,来到了丰都城墙边,已经能隐约听到城外妖魔的吼叫和兵刃厮杀之声,祭灵澈知道事情远远还没结束,不由得心中一沉,复打起精神来,目光移向那面色惨白的令狐瑾。
她俯身,手轻放在她额前,探了探,竟发现她的灵并未被抽去,曲无霁道:“那帝姬的残灵一直被被柳叶月的灵挟制着,所以令狐家主并未有什么大碍。”
祭灵澈想到柳叶月,仍旧觉得可惜,不由得神伤,说道:“你就这么把那帝姬的鬼魂给放了?你怎么知道这帝姬一定会杀掉这国师,万一她是诓你的——”
她话还没说完,曲无霁缓缓抬起手臂,只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发紫的图腾,幽幽闪烁。
祭灵澈一惊:“心魔大誓?!”
她皱起眉头:“你——”
“曲无霁你想死想疯了吧?你知不知这么做有多危险……”
祭灵澈忽然住嘴,因为,她看见曲无霁脸上竟闪过一丝浅笑。
她蹙眉道:“笑什么,脑子真有病?”
曲无霁道:“你在担心我。”
祭灵澈气笑了:“你在说梦话?”
曲无霁也不恼,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慢慢解释道:“我找到她时,她果然被关押着。可她向我许诺,只要我放她走,就可以帮仙盟解决掉李令希那个祸害。”
“我加了一条,让她脱离桎梏后要作为阵眼镇守丰都,永不得离开,她倒是也欣然同意。”他笑着说,“这么划算的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所谓心魔大誓,即在心魔监督下所发的誓言,一旦违背就会被心魔反噬,心肠溃烂,生不如死。
一人一鬼,对立心魔大誓,引天道作证词,他承诺为一亡魂斩断昔日枷锁,她则立誓一旦重获自由就会杀掉那国师,并甘愿为仙盟永远镇守这鬼城。
若有违者,立时暴毙。
祭灵澈讽笑道:“首尊大人,你总是说我轻狂过头,我看你也不差嘛。”
解放地缚灵需要极耗神元,且成功概率极低,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被那怨气横生的鬼魂所吞噬。
曲无霁这般对赌,机会便只有一次,若是没能打开封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着祭灵澈微怒神色,不由得有些暗爽,心里竟十分畅快。
祭灵澈见他这副样子,眯起眼睛:“喂,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祭灵澈想了想,还是觉得很荒谬。
所以,姬苔儿终其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五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帝姬与这国师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姬苔儿表面与这国师如胶似漆,可心里却对这国师恨之入骨,虚与委蛇地做戏许多年。
三言两语间可窥当年之事,但各种细节后人无从知晓,所有的往事都已经埋葬在尘埃中逐水而去了。
可这二人,在史书上都已经被永远地钉在一起了,无人再去理会了。
祭灵澈正想着,却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呻吟一声,见那慕野竟然醒转了,可他动了动,却不起来,头埋在地上。
祭灵澈看着他,许久才道:“慕小少爷,你其实一直都没疯,对吧?”
慕野头埋得很深,没脸见人一般,良久才惨惨笑了起来,声音沙哑,极力吐出不清晰的字节:“我,宁愿……真的疯了。”
亲眼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杀掉妻女,又沦为阶下囚,日日夜夜被羞辱拷打,究竟会有多绝望?
他这般装疯卖傻,不过是不愿意想起之前的事情罢了。
有时心智太过坚韧,又处于无望摆脱的困境里,反而才是更大的折磨。
颜尽尘可以杀掉他,但没杀。
一死了之与变成残废,哪个才是真正的折磨呢?
他或许也可以杀掉慕归笙,但他也没有。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生儿子”沦为全天下的笑柄,看着自己的广陵慕氏后继无人,一步步地走向衰落,被瓜分蚕食,远远比杀掉他,来的残忍。
这种钝痛,就像是用锤子,一点点敲碎你的骨头,然后让它愈合,在马上长好的时候再猛地敲断,让你永远处在恐惧和悔恨里,神魂终日里飘荡着,想着当年的一桩桩事,忽地毛骨悚然,食不下咽。
祭灵澈在亓向晚的神识里看到过他,知这夫妻二人感情很好,这慕野大抵对亓向晚很有几分真情,而今阴阳两隔,他也成了个残废,此前种种,当真是令人唏嘘。
祭灵澈也说不出刻薄的话,只是看着他。
慕野慢慢地爬起来,跪坐在地,他自嘲一般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你们走吧,不必管我了。”
曲无霁良久道:“亓前辈和你爹都找了你很多年。”
“你出去,起码有个交代。”
慕野慢慢抬起头,惨笑道:“首尊大人,我而今这副样子,还能给什么交代呢?”
“求您跟他们说,我早死了罢,也给我最后留几分颜面。”
曲无霁也不勉强,只垂了眼睛。
祭灵澈默默地看了看慕野,忽然想到师父说的,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环环相扣,因果相报。
从头算,谁都有几分可恨,有几分可怜。
令狐瑾和青都昏迷不醒,但是相比而言,柳叶青伤的稍轻,被曲无霁灵力一灌,竟醒了过来。
曲无霁在城墙上开了个法阵,能让人穿墙而出,嘱咐他背着令狐瑾先行出城,到安全的地方养伤。
柳叶青进城来是为了寻那慕野,可是而今情景,他也不能强求,只默默地背起令狐瑾,刚要离开——
祭灵澈忽然道:“等一下。”
她走到近前,伸手在令狐瑾脸上一抹,将她瞬间化作男人模样,竟变作了令狐宴的样子。
祭灵澈抬眼看着柳叶青,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着实令人胆寒,她道:“你进城以来,遇到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令狐家主令狐宴,你可明白?”
柳叶青就算是再愚钝,也不会不懂其中利害,他连声称是,便带着令狐瑾自行出城了。
祭灵澈一转头,再看那慕野,却见他已自断了经脉,气息已绝,倒在地上,尸身正在被厉鬼分食,很快就化作了一滩鲜血。
祭灵澈正默默看着,忽然间手腕被轻轻攥住,曲无霁道:“咱们走吧。”
祭灵澈微微偏头看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睛,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甩掉他了。
虽是答应了他,不再丢下他,可她不能留在仙盟。
一出了城,他依旧是威仪万千的首尊大人,她不过是个忽然诈尸的祸害,还是半残废的那种。
虽是伪装成他弟子,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早晚一天被人发现,群起而攻之,到时她岂不是瓮中之鳖,任人摆布?
何况,她必须要到上京去。
二人刚出了城,祭灵澈心里就已经盘算了无数方案,正想着,却见一阵喧嚣——
只见一人浑身是伤,鲜血淋淋地立着,长剑已经豁刃,他灵力催发到极致欲夺路而逃,却仍旧不敌,正被团团围住。
可把他伤成这副样子的却并非妖魔,而是一大群修士。
那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连连倒退,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血汩汩淌着,紧紧盯着正站在他面前拿剑指着他的一人。
只听围观的修士叫嚷起来:“杀了他!”
“亓前辈,不要手软,万不能饶过这等祸害!”
“没想到广陵慕氏的家主,竟是这等人!身为世家魁首,却与妖魔狼狈为奸,暗害我们,险些害得咱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祭灵澈眯起眼睛,见那修士们围着的二人,正是慕归笙与亓凤元。
此时,亓凤元的剑正抵在慕归笙的心口,正要扎进去——
“亓前辈且慢。”只听一道声音带着威压,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这声音是……首尊大人回来了?!
全场忽地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向曲无霁二人瞧过来。
第42章 濯夭一 我瞧你,像是给我暖床的。……
祭灵澈见那些人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退了退,隐到不起眼的位置,不动声色打量着。
曲无霁被缓步上前,只见修士们噤若寒蝉,刷地分出一条路来,露出被围在中间的亓凤元二人。
只见那二人俱是伤痕累累,亓凤元胸口不住起伏,剑尖点在慕归笙心口,不肯撤开分毫,气得双目血红,紧盯着眼前的人,手不住颤抖。
曲无霁伸手握住剑柄,说道:“亓前辈,不要擅自行事——”
起凤元的剑果真慢慢地垂了下来,曲无霁看向慕归笙,冷声喝道:“怎么回事?”
慕归笙手捂着胸口,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亓凤元气得发狂,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这贱贼!”
“亏我之前看重你,对你多加照拂,你竟然、竟然——”
这亓凤元虽然岁数不小,气性却大,抬脚便踹,一脚蹬在那慕归笙的胸口,踹的他连连后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眼看再打就要出人命,曲无霁伸手拽住亓凤元,冷声道:“亓前辈,冷静一些。”
祭灵澈看着他二人,不禁有些唏嘘,想当年这慕归笙在慕家并不得势,多亏了这亓凤元的提携,才有了平步青云的机会,想来这起凤元对他十分赏识,竟连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外孙女都嫁给了他儿子,这二人一时间亲如手足,当时也算是仙盟中一段有名的忘年交。
谁知竟闹成而今这副模样。
亓凤元见曲无霁拦着他,将长剑往地上哐当一掷,点了点头,指着那人冷笑道:“你做了什么腌臜事,你心里清楚我不多言,多年情分,给你留最后一丝颜面。”
说罢,直转身走了。
曲无霁看着亓凤元,知在他气头上也问不出什么,便任他去了。
他垂眸冷睨着那慕归笙,被他的目光一扫,慕归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嘴抿成一条直线,梗着脖子,抵死不从的样子,一字都不肯说。
曲无霁面上一笑,缓缓说道:“慕家主。”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吗。”
众人听着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仙盟的手段,最不缺的就是折磨人办法,何况这曲首尊虽年纪轻轻,乍一看是个冷面小白脸,实则却是雷霆手腕,这慕归笙落在他手里,又这么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还不如刚才被一剑捅死。
就在这时,一人越众而出走上前来,说道:“首尊大人,事情原委,属下倒是略知一二——”
祭灵澈眯起眼睛,这人她认得。
“鱼家主。”曲无霁微微颔首,这人正是北海鱼氏的女家主鱼听水,此前也正是她与顾英鹯夫妻二人捕到的那异变的妖魔。
鱼听水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曲首尊,能不能借一步……”
这鱼家向来与慕家交厚,此番站出来是不想慕归笙受皮肉之苦,也想给他留些体面,曲无霁冷冷地看着她,良久道:“既如此,那鱼家主先行到黄金台等我——”
“待本座处理掉剩下的妖魔余孽,便去见你。”
只见慕归笙颓然闭上眼睛,正要自断经脉,却忽然脖间一疼,只见曲无霁并指点在他颈间大穴,封住他的经脉,让他灵力一滞,瞬间动弹不得。
想一死了之,可没有这么容易。
曲无霁冷声道:“何青瑜。”
只见一少年急急扒开人群,连声道:“抱歉,借过,借过!”,忙走上前来:“掌门师叔,我在,我在这呢!”
这人生的气宇轩昂,看着筋骨资质是很好的,只不过年纪太轻,做事有些毛手毛脚,祭灵澈心中道:师叔?
曲无霁只有一个师弟一个师妹,而尹蓝心又不像是能收徒弟的样子,这人八成是那叶清尘的弟子。
慕归笙此事疑点重重,却又利益交错,世家里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看押他这件事,只有知根知底的太华玉墟弟子能信得过,只是这何青瑜看着也太浮躁了些——
“婉婉。”曲无霁忽然开口,目光扫向靠在树上的祭灵澈,“你随着他们一起,将慕家主带到黄金台,然后老老实实地待在那,等我回来,办得到吗?”
祭灵澈心中冷笑: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这不就是个甩掉这个人的好机会?
她眯起眼睛,痴痴道:“嘿嘿,美人师尊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嘿嘿……”
瞧她这幅傻样,人群一阵唏嘘,不由得议论纷纷,祭灵澈见效果很好,心中甚是满意。
曲无霁淡淡勾起嘴角,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来,看着这些围观的修士,冷声道:“散了吧,有伤的回去养伤。”
这些修士极难打发,此次受此无妄之灾,本不想这么作罢,原势必要纠缠不休刨根问底,问出个缘由,可是站在这首尊大人跟前,竟没一人敢置喙,许久便悻悻散了。
只有几人临走前道:“仙盟一日不给说法,我等便忧心忡忡,食不下咽,还望首尊大人能明察秋毫……”
曲无霁又瞥了祭灵澈一眼,目光冷冷,忽然暗悔把那金印给她祓去了。
虽然她在那鬼城中,答应他不再丢下他,可是,以她的人品,她的话,真的作数吗?
她真的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吗?她真的有心吗?
曲无霁不知道。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直视她的眼睛,又一次说道:“在黄金台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笑了笑,只道:“好。”
祭灵澈看着他一道术法,慢慢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中冷笑:等你?你真当我脑残?
你以为,你可以摆布我吗?
她心情大好,转过身来一副笑脸,偏了偏头,甜甜说道:“鱼家主,何师兄,你们先走吧,我忽然想起来师尊交代我的一些事情,我还得去办呢。”
何青瑜并未多思,将那动弹不得的慕归笙搀起来,负在背上,连声道:“得罪了,慕前辈……”
可是鱼听水一听,却不依不饶起来,扶额苦口婆心地道:“婉婉,是在不是我不让你去,可这里太危险了,我作为前辈,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落单啊,再者说,你看看你一身的伤,修为又……”
这鱼听水属实是唠叨,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念经一般,祭灵澈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她连忙摆手道:“好好好,鱼前辈,我与你们一道嘛。”
祭灵澈想,到了黄金台附近再走也不迟,正好这一路上她也好趁机审审这慕归笙,从鱼听水嘴里套出点话来,问问这慕归笙怎么就成了叛徒引起众愤了。
正好这鱼听水不是个嘴严的,又不防备她,祭灵澈只需将话题微微一引,自然就扯到慕归笙身上了。
只听她叹道,这全城百姓忽然变作妖魔,她猜到有人通敌捣鬼,可万万没曾想,这人竟出自仙盟,还是最大世家的家主!
慕归笙为何做这等事,难不成真是失心疯了?
几人横穿过铁剑镇,正走着,只见遍地黑色血块,妖魔残骸,已经无一活人。
路过一个院子,门大敞着,一家四口,小孩脑袋被咬掉了,半个身子躺在地上,剩下的人也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那伤人的妖魔虽已伏诛,可一只手臂还未完全化形,隐约能看出来竟是人的胳膊。
祭灵澈道:“……这些妖魔,都是镇上的百姓变的?”
鱼听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沉沉道:“是啊。”
她转头看了那动弹不得的慕归笙一眼,喃喃道:“慕兄,你怎地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何青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道:“鱼家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作为叶清尘的弟子,师尊此前受了重伤,他便对妖魔的事有了警觉,只是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天刚拂晓,他便听到外面乱了起来,声音转瞬便到了黄金台,一开门鲜血泼洒,漫天血红,可那迎面扑来的妖魔,却长着半张人脸。
他只微微犹疑,滚烫的鲜血就溅了他一脸,怔愣间,只见一女弟子已经被开膛破肚,掏出了心脏——
他不由得在连连后退,在山腰上俯瞰整个铁剑镇,只见妖魔从家家户户窜出来,所过之处遮云避月,瞬间只剩血沫——
几个小弟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眼见万生殉葬,以为天道崩裂也不过如此,一时间震撼地连剑都召不出来了,只眼睁睁地看着。
本以为即将要死无葬生之地,忽地,一道华光照彻,只见一道身影当空而立,若明月高悬。
下一刻凛冽剑意而至,众人如坠冰雪,面前的妖魔被剑意贯穿,尽皆被切成碎块,哗地爆体!
只一剑,便屠了近八成的妖魔。
再看那人,长剑一转,将那剑猛地朝着黄金台掷去,只听“铮”地一声巨响,一柄青色的长剑霍然扎在那台子的阵心,震得高台寸寸开裂——
紧接着刺眼的金光爆开,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从阵中缓缓升起,将方圆百里紧紧包住,将仙盟众人与所有妖魔都困于一处。
何青瑜忽然识海阵痛,只听凛冽声音响彻:“仙盟听令,固阵杀魔,死战到底,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只见有几个腿脚好的高手大能刚要跑,就被阵法拦住,听到这话浑身一颤,生生止住脚步,转身举剑杀魔。
一时间鲜血横飞,断肢残体四下飞溅惨烈至极。
何青瑜杀得剑卷了刃,恍然间抬头,却发现首尊大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索性妖魔所剩不多,仙盟主力又都在此处,不多时便反败为胜,只剩些极品的仍在与人缠斗,其余人便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却忽然间听到前方几人叫嚷起来,只听有人喊道:“慕家主?!!”
“你妈的,慕归笙,你在什么?你要害死我们?!”
“快来人!这逆贼与妖魔勾结——”
众人闻言,心中惊愕,蜂拥而至,只见一人已被重伤,正被团团围住,正是那广陵慕氏的家主……
何青瑜心中第一反应是,怎么会——
何青瑜道:“鱼家主,慕家主不像是那样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赶来的时候,鱼听水就站在慕归笙身边,应该是看到了事情的全貌。
鱼听水叹道:“慕家主是否有苦衷,我不知,只是这件事,确实与他脱不开关系。”
“这全镇百姓化为妖魔,是因为……具体是什么我没看清,但我是亲眼看见了那东西发作,好像是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什么东西,一旦粘在人身上,就会丝丝缕缕地钻进去,然后在人体内盘踞生根,待得到了指令,便会立时爆发猛长,最后人就跟被寄生了一般,被体内的黑色妖丝层层包围,失去神志,逐渐变成妖魔……”
祭灵澈心中冷笑:果然!
果然是那东西。
那鬼东西她早在平安观就见识过,缠在她手指上,在鬼城中颜尽尘也用那东西偷袭她,原来这些人,这些事,暗地里都是早就勾结在一起的——
鱼听水道:“这慕家主被亓前辈发现他竟然能操纵妖魔,立时想要故技重施,将亓前辈也变作妖魔灭口,当时我与英鹯正在附近,见此情景,便明白过来,出手相助,让他没有得逞,后来缠斗起来,越闹越大就嚷了起来……”
鱼听水一说就停不下来,祭灵澈一边听,一边心中盘算:如此说来,是有人提前用那黑色薄片把全镇的百姓都妖魔化了,却待到试仙赛发难,想要以此来给仙盟带来重创。
而平安观里塞着的两个人俑大概是试验品或失败品?
只不过被人给撞破了,那人知道妖魔要发难,却不想露面,便找了个镇民,在他脑中植入禁制,引导那阿星去叩天门,提醒仙盟妖魔之事?
所以,阿星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又行为偏执,对那平安观十分的恐惧,半步不能踏入。
而这慕归笙,倒像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只是因为被拿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已为此,就算审,大抵也审不出什么。
能与妖魔勾结至此,引导这样的事变,怎会不爱惜羽毛,轻易暴露?
也就是说,而今有人与妖魔勾连,犯下杀孽,意图不明。
也有人站在暗处帮了仙盟一把,是敌是友,尚未明晰。
所以,可不可以说,还有其他势力在为了妖魔一事暗自博弈?
祭灵澈轻笑,就算是在她死的这些年里,修仙界也依旧是很精彩啊——
她忽然听到鱼听水叫她:“婉婉啊,我刚一直想问,你和首尊大人为什么从那鬼城里出来?你们怎么进去的?进去做什么?”
祭灵澈懒得编瞎话,只偏了偏头,傻傻道:“啊……首尊大人叫我去,我就去了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何青瑜看着这傻气直从天灵盖往外冒的师妹,心中大受震撼。
起初,他听闻首尊大人收了新弟子,后来又得知那人是个傻子,一时间惊诧非常,不过前几日遇到蜀上锦,他却讳莫如深,只说他那小师妹绝非草包,就是好像来路不正……
他这一路上一直打量着这位小师妹,并没看出什么特殊来,只觉得这人傻得很纯粹。
眼看着离黄金台越来越近,祭灵澈心中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还没等动作,她眼光一动,却忽然听得一阵锁链摩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直奔几人而来,祭灵澈心道不妙,后脑一凉,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猛地低头,一柄染血的长刀擦着她的后脑而过!
她借势向旁边闪身,看清那人相貌,惊道:“殷沛?”
只见那人双目充血,呼呼地喘着,目光失神,好像神志不清,浑身都是血,带着阴森森的煞气,活脱是一副死人模样。
鱼听水长剑刷地出鞘,“砰”的一声兵刃相接!
可那殷沛的功法实在是太暴虐凶悍,逼得她连连后退,竟有些无力招架。
祭灵澈心中一沉,这殷沛怎么失了心智,当街发疯起来?
难不成是平日里痴迷于修炼凶残的剑魂,而今遭到了反噬,走火入魔了?
可却又不太像。
祭灵澈本想趁乱走掉,可是盯着那殷沛愈发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问题所在,只感觉诡异非常。
她想,难不成此人也是被注入了那妖丝,要变成妖魔了?
她仔细打量这人,用神识去探他的灵脉,却并无任何异常。
只见鱼听水又生生接了他几刀,手中长剑几乎要被震断,这样硬碰硬,她撑不了多久。
祭灵澈眯起眼睛,只听又一声巨响,鱼听水手中剑瞬间被削断,剑风扩开,当胸而至,鱼听水咳出一口血来。
她连连后退,惊道:“殷沛?!”
“你真走火入魔了?”
祭灵澈冷冷地盯着他,相比于那慕归笙,还是这疯掉的殷沛更令她感兴趣。
这人的状态十分的怪异,虽然跟鱼听水狂暴对砍,目光始终只落在祭灵澈一个人身上,阴测测地盯着她,无知无觉中凶光毕露,溢出杀意来。
祭灵澈冷冷勾起嘴角,心中道:这个人,好像是来杀她的。
几片树叶无声无息地飞到她手上,她眯起眼睛,盯着殷沛那浑浊的眼球。
忽然间,鱼听水好像听到了谁的隔空传信,顿了顿,立马撤力向后跃去——
紧接着一道堪称狂暴的剑风当空而至,一柄黑色长剑与殷沛的刀撞到一起,竟将殷沛给迫得退开数步。
只见一人从天而降,拖着一柄长剑,那人身披黑甲,身量极高,立在那黑塔一般,煞是威严。
那人冷声道:“殷沛,你在做什么?”
祭灵澈被剑风波及退了几步,将叶子藏进袖子里,这傻大个她认得,此人名顾英鹯,是鱼听水的道侣,现而今应是太华玉墟的巡护司长,也算是有几分本领,能牵制这疯子一时半会。
殷沛挥刀便砍,顾英鹯横剑相撞,铮地一声巨响,兵刃相接灵力狂涌,震得何青瑜心脏砰砰跳,他手中紧紧地握着长剑,想要伺机出手相助。
祭灵澈冷冷盯着殷沛那双眼睛,不由得想着,这人现下神智全无,只奔她杀来,八成是沦为了傀儡,受人操纵。
看来,她刚一露面,就立刻有人坐不住了。
而今她多在仙盟待一刻,便多一份危险,必须立马脱身。
只见没多久,顾英鹯就落了下风,虽然身材比那殷沛高许多,但被他那狂暴长刀砍得没有还手之力,不过堪堪招架,忽然间一道剑光一闪,鱼听水绕到那殷沛背后,残剑直刺他后心,却被殷沛转身一掌击在肩膀上,她嘴角又流出血来,连连后退,晃了晃,却依旧站得住,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又提剑杀上来。
祭灵澈看着那殷沛,心中冷道,这种没品的家伙,早就该把他杀了。
只是她一出手,定然有人能认出她的术法,到时候消息走漏,她岂不是永无宁日?
也不妨让这狗东西多活些时日,改日再收拾他。
这时,鱼听水忽然喝道:“何青瑜!快带着你师妹离开这,去找首尊大人,殷家主好像中蛊了!”
何青瑜心中一惊,本不愿先行离去,但鱼听水再三命令,他只得道:“鱼家主,顾巡护,你们万加小心!我这就去找我师叔——”
祭灵澈顺坡下驴,跟着何青瑜一路狂奔,把那缠斗的三人给甩开了,不多时,已经能看到那黄金台下的法阵了。
她心道,殷沛之事虽然诡异,但一时半会找不出主使来,只能暂且搁置,日后再探。
祭灵澈忽然站住脚,何青瑜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她:“……师妹你怎么了?”
却见那人嘴角慢慢勾起,幽幽笑道:“送你送到这了,本座也算是仁至义尽。”
何青瑜:……?!
再看她虽然笑意盈盈,却端地令他头皮发麻,寒意直从脚底板升起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祭灵澈轻笑道:“你走吧。”
这话语调轻轻,却带着命令的威压,让他莫名地心惊胆寒起来。
何青瑜现在终于懂了,蜀上锦口中说的“来路不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人现在这一股子邪气毫不收敛……简直是像忽然换了个人。
何青瑜看着这人,心中直打鼓,却磕磕巴巴地说:“师妹你、你——”
祭灵澈悠悠抬起手来,在他脑门前打了个响指,他立刻被蛊住,双目瞬间失神。
祭灵澈一字一句道:“少废话,上山。”
那何青木然地转过身,负着慕归笙一步一步上山而去。
祭灵澈目送他一程,看到他遁入阵法,平安无事,方才转过身。
这时,初春的微风刷地扑面而来,带动她额前的碎发,将衣裳微微拽起。
她只觉自己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柳叶,正在水面轻跳一般,万分畅快。
惠风和煦,艳阳高照,脚下妖魔与百姓的鲜血淋淋地铺了一路,延伸向前,似乎看不到尽头,可她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能一直走,走到前方就定然会有转机。
她虽浑身是伤,血人一般,脚步却又轻又快,高昂着头,负着手,向远方走去。
她只道,我终于可以回上京了。
……
没走多远,她又想到了曲无霁,脚步便放缓了一些,心脏忽然莫名的刺痛,这种感觉是一种微弱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好像鬼魅幽灵一般缠着她。
有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响着——回去吧。
你答应过他的,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
你走了,他会发疯的。
可祭灵澈并没有停住脚步。
她只在心中道:曲首尊呀曲首尊,我真的会想你的,只是我现在麻烦缠身,待风头过去了,我再去见你,好吗?
希望到时候,你不要生我的气。
……就算你生我的气又能如何?
毕竟,你总是在生我的气。
你为什么一直一直在生我的气?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
我不是也让你捅了一剑吗,我都死在你面前了,你还是不解气?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纠缠我呢?
一会生我的气,一会又抱着我哭。
一会说恨死我了要把我千刀万剐我,一会又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又在别人面前装得那么正常,害得我跟他们说你脑子有病,都没人相信……
祭灵澈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忽然她顿住脚,风正轻轻地吹,四下寂静,只有树叶野草摩擦的声音。
她只觉背后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睨着她,让她脊背发凉,几乎是不寒而栗。
她回头,却没看到人。
只见身后野草浩荡,半无人的影子,只路边立着一棵大柳树,发出的新枝正在随风摇晃。
祭灵澈面无表情的微抬眼光,顺着那高挑的柳树,一点一点向上看去——
忽然间,她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好像是被人猛地捏住了一般,有些喘不上来气,识海中嗡地一声。
只见,那树梢上正站着个什么东西。
那鬼东西,一身黑袍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正泛着森然的金属光泽。
脸上的铁,就像是从肌肤中生出来,让人分不清,他是带着金属面具的人,还是长着铁脑袋的怪物。
乍一看,就像是……铁上长出一张脸来!
祭灵澈仰头望着,而那铁面怪物也高高在上地垂头盯着她,带着一丝悯然的蔑视,就好像神明在俯瞰蛆虫。
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感知到了这东西的邪门可怖,一种从没有过的悚然惧意从心底而生,令她直打了个寒颤,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快跑!
她脚尖点地向后跃去,口中吹出一声长哨,那人栖着的柳树的万千枝条忽然化作利刃向那铁面怪物抽去!
可那树上的东西却动也不动,对着她微微抬起手指。
祭灵澈缩地千里的术法还没展开,就见那人指间已经爆出一道白光,正对着她面门而来——
她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东西,就好像望着至高无上的神明,眼睁睁地看着那白光降临到自己头上。
神罚……
不过这种念头只一瞬,她就立马清醒过来,迅速抬起手,一道柳叶化作青烟,刷地与那白光相撞!
只见那白光瞬间穿透了那柳叶,虽然被削弱了几成,依旧无声无息的奔着她额头而来。
在最后一刻,她并指挡在额前,将全身灵力汇聚于指尖,试图硬生生地扛住了这道诡异的白光,只瞬间她看见自己指骨断裂,那白光竟击穿了她的手指,刷地贯穿了她的整个头颅!
祭灵澈识海嗡地一声,顿时眼前一黑,感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掉了,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栽去——
最后一刻她心中万千念想,走马灯一般,她道:这鬼东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啊,还有完没完了……
为什么受伤的总总……总是我?!
到底是谁在暗害我啊!!
这就是我修真界第一万人恨的魅力?
……本座不想曝尸荒野,有人来给我收尸吗?
在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又闻到了一丝凛冽的花香,幽幽地裹住她,像是一场绵长的幻境。
……
她被困住了。
在梦中,被烈火焚身,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死了又活,带着粉碎的骨肉,一步一步地从深渊爬出来,无数次次举起了剑,然后再次落入深渊——
她就这样,死了活,活了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这大概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识海里也是一片空白,好像傻掉了一样。
又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她这好像是失忆了。
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她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大概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被好多好多人憎恨、追杀。
最要命的是,她隐约知道自己还有极重要的事要去做,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喉间一片腥甜,火辣辣地疼,眼前白茫茫一片。
祭灵澈抬不起来手来,看着眼前的一片白:……我这是瞎了?
好渴。
头好沉。
浑身都疼。
这哪?有没有人?我被仇家给抓了?眼睛被挖掉了?喂——
忽然,一道阳光照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她许久未见光亮,眼睛刺痛,不由得闭了闭。
再次睁开眼,一道人影在她眼前渐渐浮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她没瞎,当时她眼前有一大片纯白云纱,密不透风,就像是一大片白雾一般。
她默默看着那掀开帘子的人,只见那人面如朗月,形如玉树,冰肌玉骨实乃天人之姿。
一身白袍融在暖阳里,却好像天生就是冰雪捏做的,带着彻骨寒意,怎么也捂不热。
祭灵澈看着他,心中莫名地一刺,好像在隐隐作痛,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只是戒备地看着他,心中道:这谁?是他把我伤成这样的,还是他救的我?
祭灵澈没说话,那人只是撩开帘子,垂眸看着她,亦是什么都没说,可他脸上毫无血色,更像是一座玉雕,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帘子,因为太过用力而轻微发抖。
她心中不解:他为何,这么看着我?
祭灵澈被他盯得发毛,刚想说话,可是一张嘴,咳出一口血来,脑袋嗡一声,只见那人神色骤变,赶忙俯身托起她的头,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向她输着灵力。
祭灵澈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看来,这个人是救她的,至少,他不想杀她。
她将口中的血沫咽下,抬起头,看着那人漂亮的浅色眼睛,忽然说道:“你好像……很怕我死。”
她声音嘶哑,一开口,血又顺着她嘴角流了下来,那人抬手重重地擦掉她嘴角的血迹,蹙眉道:“别说话。”
祭灵澈忽然攥住他的手,盯着他看,良久道:“冒昧问一句,你是谁啊?”
那人明显一愣,祭灵澈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这里,我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盯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冷声道:“又在骗我,对吧。”
“一次一次地这么骗我,很有趣吗?”
祭灵澈浅笑道:“哦?我从前经常骗你吗?”
曲无霁一顿,祭灵澈握着他冰凉的手,笑道:“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为我输这么多灵力?”
“而且,我感觉你好恨我啊,是我从前总是伤你吗?”
曲无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如果她这番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可真是演技精湛到令人悚然。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说道:“既如此,那你猜猜,我和你什么关系?”
祭灵澈抬起手来,悬在他脸侧,见他没抗拒,便得寸进尺,将手轻轻地贴在他脸上,用手背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她的手一点一点,从颧骨划到他唇边,最后指尖轻触他的嘴唇,轻声细语道:“长这么美——”
“我瞧你,像是给我暖床的。”
她只见那人神色呼吸一滞,神色愈发地冷,她也不理会,勾起嘴角,恶劣道:“是不是我平常总是轻慢你,喜欢别人,所以你才对我有这么大的不满啊,那我从今天开始,改邪归正,把别的什么人都赶出去,只对你一个人好,你看怎么样?”
祭灵澈还没说完,手忽然被忽然攥住,她嘶了一声,那人一惊,立马撒开手,她抬起手怒道:“我指骨断了,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这种个性,做我的宠儿是不合格的,怪不得我不要你了——”
她忽然被那人重重捂住嘴,唔了几声,说不出话来,那人慢慢俯下身来,贴在她耳边,气息吐在她脸侧。
良久,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着,这里,从来就没有别的什么人,你只有我,也只能有我,一直都是这样,也永远都会是这样。”
他语调冷冷,音调却有点癫狂得发颤,他轻笑道:“阿澜啊,你可是我的道侣,你还想去找谁呢?”
“你还能找谁呢?”
他说,她是他的道侣。
他缓缓拨动她的头发,在她耳边道:“我是你结过契的夫君,你永远,都只能有我一个人啊。”
第43章 濯夭二 正宫地位,小三做派
“你永远,都只能有我一个人啊。”
“谁让我是你道侣,谁让我是——”
只听一声脆响,他话还没说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打得他头偏了偏。
他正怔愣间,祭灵澈拽着他的衣领,将人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拉,曲无霁顺势将她压在榻上,二人近得呼吸相闻,祭灵澈只感觉他气息忽然一凝。
她恶劣地拍着他的脸,慢声道:“狗东西。”
“来,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曲无霁微垂眼眸,抬手轻轻抚向自己的脸颊,只道:“好疼。”
祭灵澈一愣,见这人顶着这样冷的脸,说这样的话,遂而笑道:“你还会装可怜?”
她盯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挑眉道:“道侣是吧?”
“契君,对吧?”
“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曲无霁勾起嘴角,轻柔地把她脸边的碎发理了理,幽幽道:“我骗你做什么?”
他语调淡淡:“我二人,就是以天道立誓的道侣,注定是同生同死,你就算而今不认账,也永远别想摆脱我。”
只见他惨白的脸色,黑发散落垂于胸前,笑了起来,明明是眉目清朗,此刻却端地生出鬼气来。
他攥住她的手,祭灵澈这时才发现,自己腕骨处果真有一道金纹,暗淡的时候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曲无霁与她十指相扣,淳淳灵力顺着她的掌心注入,那金纹骤然亮了起来,他笑道:“你看,你就是我的道侣啊,你还想我怎么证明呢?”
只见他的腕骨处也有一道同样的金纹。
祭灵澈慢慢皱起眉头,她竟真的跟这人结过契。
这人竟真的是自己的道侣?!
她冷冷地看着他,笑了一下,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过来点。
曲无霁愣了一下,当真缓缓低下了头,就在这时,她忽然对着他眼睛轻佻地吹了一口气,害得他微微偏开头。
她笑了起来,说道:“小心肝,你叫什么名字来的?”
曲无霁良久道:“你刚叫我什么?”
祭灵澈:“……”
她蹙眉道:“你不说,你是我道侣吗,怎么感觉你跟我不熟?”
曲无霁浅浅笑道:“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不可以吗。”
不知怎的,她很喜欢看他笑,只觉得他一笑起来就像冰消雪融,骤然艳阳高照起来,于是她很乐意逗他多笑笑,她笑着说:“小宝贝,小心肝,宝贝甜蜜饯?”
“嗯?你喜欢听什么?”
他果真笑起来,用脸颊贴了贴她的侧脸,倦倦道:“阿澜……”
“你能不能,永远都这样哄我。”
祭灵澈见他忽然贴近,只闻得他身上一股凛冽的香气,忽然脑袋中嗡了一声,心中道:避寒?
曲无霁轻声道:“叫我商徵吧。”
祭灵澈一愣,喃喃道:“商徵……”
“曲商徵?”
曲无霁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起来了?”
祭灵澈并没想起来,只是忽然间识海里蹦出了这个名字,她却佯怒,蹙眉道:“是啊,我方才全想起来了,你竟然敢骗我?”
却见那人并不上当,他只轻轻地替她理了理衣衫,柔声道:“你想起来就好,只不过我并未骗你。”
祭灵澈心中暗恨,冷笑一声:“我问你,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我怎么感觉你恨我?”
“我之前对你不好吗?”
曲无霁将手轻轻放在她脸颊上,只道:“旧事还提它作甚,从今以后我们好好的,不就成了。”
祭灵澈冷冷看着他:“若是让我知道你敢耍我,我非扒你的皮呢。”
曲无霁轻笑:“好啊。”
他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慢慢地凑了过去,嘴唇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又轻又细地吻着。
祭灵澈一偏头,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霸道地向她嘴唇吻去。
却忽然间又一声脆响,他一偏头,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祭灵澈挑眉:“我让你贴过来了吗?”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垂下眼眸,只道:“真的好疼。”
祭灵澈不由得晃神,心中道:这人可真好看。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勾嘴角,忽然揽住他脖子,微微起身,重重的咬住他的嘴唇。
曲无霁愣了一瞬,只感觉心脏砰砰地跳,血腥味已经散在口腔中,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亦是重重吻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了,她松开他,抬手恶劣地碾着他嘴角的伤口,重重擦着,笑道:“赏你的,喜欢吗?”
曲无霁笑了起来:“那你再多赏我点。”
祭灵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微微蹙眉:“你根本就不是我的道侣,对吧?”
“到底是哪里来的野男人啊。”
曲无霁面色不改,只道:“你怎么能说你的夫君是野男人呢。”
祭灵澈笑得眉眼弯弯:“你要是真我的道侣,就不会这般——”
正宫地位,小三做派。
她没说完,只是忽然道:“我恨过你吧?”
曲无霁愣了愣,她道:“方才亲你时候,我忽然想咬烂你的嘴,想咬掉你的舌头。”
曲无霁看着她,又凑过去:“那你还咬吗,我给你咬。”
祭灵澈对着他脸又抬起手,似乎又要扇他,曲无霁只偏了偏脸,没躲。
她道:“怎么,还给你扇爽了?”
他眼中洇着笑意:“随便你怎样,只要你不恼我就好。”
祭灵澈笑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脸,笑道:“没想到,你还蛮会讨人喜欢。”
她想着,就算这人不是她道侣,只是个来趁她之危的登徒子,他长得这么好看,她也不吃亏。
这人又好哄,多给几个甜枣少给几个巴掌就成了。
反正她现在一身伤,姑且先哄着他,养好伤再说。
祭灵澈问道:“你管我叫……阿澜?”
“所以,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失忆,这里是哪?”
曲无霁也不扯谎,如实说了。
只不过没告诉她,他屠过她师门,她剖过他金丹。
也没有告诉她,妖魔作乱的事。
祭灵澈微惊:“太华玉墟?”
她有些难以琢磨地笑道:“你这样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怎会跟我这样的人扯到一起,还跟我结契?”
曲无霁柔柔地看着她,只是道:“你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我们不能扯到一起?”
他又道:“旁人闲言碎语,与我们又有何关系呢。”
祭灵澈笑道:“哦?你竟这样想。”
曲无霁垂下头,嘴唇轻轻地贴了贴她的嘴角,见祭灵澈没有推开他,反而轻轻地拨开他散落的黑发,曲无霁便肆无忌惮起来,一点一点吻上去。
他每次贴过来,祭灵澈心中都会有一丝刺痛,却不知道为什么,又舍不得推开他。
她唇上温热,任那人轻柔地吻着,这人身上凛冽的香气盈盈绕着她,只剩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想吞掉他,想把他永远带在自己身边。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冰凉的头发缠绕在她指尖,她不由得摸了摸,随后指尖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往下滑,一点一点,手探进了他衣襟里,沿着锁骨一路而下。
忽然间,她那不安分的手被按住,那人微微喘息道:“别乱摸。”
祭灵澈笑道:“怎么了,拿不出手?”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笑了起来,刚要说什么,脸色却忽然变了变,好像是收到了谁的隔空传信。
他垂眸,亲了亲她眼角,然后将手覆在她额上,说道:“好好养伤,我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祭灵澈看着他,心中不爽,想着这人怎么回事,刚有点兴致就要走,于是揶揄道:“果真是日理万机啊,小掌门。”
曲无霁给她理了理衣服,柔声道:“我马上就回来,你有伤在身,不要乱走。”
他好像很懂她,就知道她不会听话一样,再次说道:“阿澜,睡一觉吧,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说罢伸手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只一瞬间,祭灵澈只觉得好困,眼前人影重叠,知道被这家伙给下了咒,正想开口骂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沉沉睡去。
……
祭灵澈睁眼的时候,天色还没黑。
她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每呼出一口气都沉甸甸的。
头脑也是一片空白。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已经沦落成了个白痴废人,只能任人摆布一样。
她恨恨地蹙眉,依旧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想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个趁机来占她便宜的小人。
窗户开着,她躺在榻上,只见傍晚的夕阳把天边云彩染得绚烂,乱如金丝,随风变幻。
广爻峰吗?
她脑海中瞬间出现大片大片的桃林……
就在这时,几瓣桃花被春风带了进来,盘旋翻飞,屋内顿时春意昂扬,忽地被春色点缀,明媚了起来。
有一瓣花正在她眼前翩然落下,祭灵澈盯着那花瓣,忽然间那花在她眼中好像静止了一般,落下的速度骤然减慢,她心念一动,鬼使神差一般,对着那花瓣吹出一口气——
刹那间,只见一道红光闪过,那花瓣化作一道利刃,乘势向前,铮地一声嵌在墙上!
祭灵澈一怔,微微抬手,那红色短箭便作烟消散,在墙上扎出了一道极深的孔洞,深坑周围,墙体寸寸开裂,若她方才不收着力,可能整面墙都倒了。
她心中一喜,微微勾起嘴角,喃喃念出二字:“勾灵。”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本命术法,却并未想起来怎么用,却也不焦躁,只一边思索,一边懒洋洋地仰着看云彩。
想了好一会,见太阳一点点向西落去,云也变得暗淡,而那人还没回来。
祭灵澈心中道:“我真是失心疯了,那狗东西让我在这等他,我还真的听起他的话来。”
她起身,浑身剧痛,却还是从榻上下来,猛地推开门,不由得一愣——
只见,漫山遍野的桃花,风一刮过,正作雪翻飞。
纷纷扬扬间,她好似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挽着长剑,自花海中而来。
……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第44章 濯夭三 白衣桃花剑
只见一人,白影穿花,剑气如虹,一道剑风隽逸凛冽,刷地劈开花雨,长剑点在她的心口——
花纷纷扬扬落下,良久,悄然落满二人肩头。
清风徐来,卷得落花来又去,片刻不息,恍若一场绵长的大雪。
“白衣桃花剑?”
祭灵澈怔愣一瞬。
可是一眨眼,方知那人只是识海中的幻影,已然不见,眼前空余一片散落的桃花,四下寂寥无人,天色昏暗。
她心脏微微地刺痛起来,忽然一种怅然从心底而生,虽只一瞬,方才那幻影她却看得真切,正是少年曲无霁。
她想,这人为什么要拿剑指着她?还带着那样潮湿的恨意,好像不把她千刀万剐不能解恨一样……
所以,他究竟和她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那么恨她呢。
祭灵澈心口绞痛,头也疼起来,可是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抬起手,抚向胸口,却忽然摸到了一个硬物,才惊觉脖颈上挂着个吊坠。
她把那东西拽出来,发现是半块玉佩,她蹙眉看着,这东西——
哪来的?
她隐隐知道,这玉佩是一对,而今自己手上只有半块,那半块呢?
祭灵澈看了半天,只觉得自己从前很宝贝这东西,想来是很喜欢很重要的,良久,她又把这玉佩给戴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只见漫天飞花中,最后一丝天光正在逝去,夜色悄然笼罩上来,四下一片混沌。
祭灵澈皱起眉头,嘶了一声,心中道,这堂堂天下第一宗掌门的法府,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活得这么无欲无求的?
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这树林中,林风哗哗地吹,她好像忽然又想起来点什么——
头一疼,那个幻影的白衣少年再度浮现在她识海。
只见,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她手上捏着的桃枝已经被鲜血浸红,一柄长剑点在她心口,那持剑人一双眼睛淡漠至极,却带着些微妙的恨意,剑气寒意刺骨。
她看着那柄剑,却很有闲心地笑道:“白衣桃花剑。”
“人着白衣来,我剑名桃花。”
“曲小仙督这剑与人一样漂亮。”
对面那人用力地攥着剑柄,手竟微微发抖,声音却冷极,他只道:“卷轴还回来。”
祭灵澈邪邪勾起嘴角:“哎呀,竟被你发现了呢。”
只听一声剑鸣,霜意骤然迸发,祭灵澈手中花枝瞬间化作长剑,铮地一声,与他那长剑相撞,只听两股灵力相撞,带着空气嗡地震动,刷地将乱飞地落花尽皆荡开。
祭灵澈向后跃去,隐在漫天花雨里,笑道:“好大的火气。”
曲无霁拖着长剑,穿过花雨,缓步向她走过来,每走一步,灵压就骤然加上一层,脸色苍白地骇人,他恨声道:“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只感觉心头一滴一滴地滴下血来,好像被人掐住咽喉一样,他良久冷笑:“原来,你全是骗我的。”
原来我们之间,全是假的。
你接近我,玩弄我,利用我,耍得我团团转,只是为了那可以打开禁器的卷轴。
而今东西到手了,你竟立马翻脸不认人,还要杀了我。
祭灵澈道:“我并未骗你,只不过随便你怎么想。不过,卷轴还你,却是不可能的。”
她为了这东西连破太华玉墟九重大关,险些丧命,受了一身的伤,既然已经得手了,又怎会还回来?
就算曲无霁记恨她到死,她也不还。
曲无霁微微颔首,冷笑道:“好,那我便杀了你。”
祭灵澈笑得狂妄:“来,出剑啊。”
下一刻,狂暴剑意中扑面而来,祭灵澈抬起手,只见空气一凝,漫天的桃花瞬间静止,随后红光骤现,化作万万支利箭向前扎去,却一瞬间被霜寒剑风裹挟,寸寸结冰,然后尽皆碎裂,瞬间被扫荡一空,那长剑势头不减,对着她劈来——
祭灵澈一动也没动,只见那剑光已然到了眼前,她忽然打了个响指,只见忽然一股巨大灵压从曲无霁那柄长剑中爆出,那剑在砍下来的瞬间,只听剑灵哀嚎,他手中那柄桃花剑忽地碎为齑粉!
本命的剑断,剑意尽皆反噬,曲无霁剑柄脱手,一口血吐了出来,半跪在地上,良久又哇地吐出一口血。
那剑爆裂出的灵压,亦是半点不落地落在祭灵澈身上,她只感觉五脏六腑剧痛,连连后退,鲜血蜿蜿蜒蜒从嘴角流下。
曲无霁满脸都是血,眼眶微红,他轻笑道:“哈,够狠。”
祭灵澈抬手替他擦了擦,俯身道:“很公平,不是吗?”
“你疼我也疼,大不了一起死啊……”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纯正的疯子做派。
……
祭灵澈忽然头痛欲裂,从幻觉中抽身出来,疼得她几乎想捶地。
只见桃林依旧是桃林,桃花依旧在飞,她半跪在地上,四下无人,风飒飒地吹。
她心中郁闷:“什么卷轴?什么禁器?我拼了命地要那东西有何用来着——”
“难怪曲无霁恨我,我把他连着生魂的本命剑给弄碎了,他竟没活活痛死,也不知道后来我赔没赔他剑……”
她颓然坐在地上,一时间浮现在识海里的记忆不是刀剑就是血,只觉得自己前几年可能真没干什么好事……怪不得仇人这么多。
不过,她想,她这么对曲无霁,而今她落魄了,落在他手里了,他竟然没弄死她,还一口一个道侣,简直是细思极恐了——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忽然间,她眼光一动,回过头来,只见一人缓步走来,手里提着盏小灯。
那小灯正柔柔地散着光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和光中,一身白袍自花中而来,走到她跟前,慢慢地蹲下来,温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张脸与方才回忆中那少年的脸重合,一个恨意滔天怒火中烧,不杀她誓不罢休,而现在这个温声细语,正平和地看着她。
祭灵澈心头悚然。
完了,这是真落在疯子手里了。
她盯着那人的脸,只见他比少年时更加的瘦削锋利,眼中的情绪复杂到她看不懂,于是鬼使神差道:“你瘦了。”
曲无霁愣了一下,笑道:“跟什么时候比瘦了?”
祭灵澈道:“与我弄断你桃花剑的时候相比。”
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试探道:“你——”
却见曲无霁握住她的手,垂下眼睛低声道:“当年的事,抱歉。”
她一惊,良久才冷笑道:“你是故意这么说,讽刺我的吗?”
曲无霁看着她,道:“不,我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祭灵澈挑眉:“后悔什么?”
曲无霁看向她:“我明知道,你要拿那卷轴去做什么,却只与你置气,疯了似的恨你、阻拦你,我只是……”
“只是恼你骗我。”
他轻轻地拂去她肩上的桃花:“我明知道你一身伤,还发了疯的纠缠你……”
祭灵澈看着他,忽然道:“那剑呢?你再没有剑了吗。”
曲无霁淡淡一笑只道:“后来,你送了我一把旷世神剑,我早就不记恨你了。”
祭灵澈:“好可惜。”
曲无霁:“可惜什么?”
祭灵澈轻笑:“桃花剑啊。”
“想来,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一柄剑,比它更配你了。”
曲无霁笑了起来:“其实,那柄剑并不叫桃花。”
他道:“别人都以为,白衣桃花剑,白衣指人,桃花为剑名,竟以讹传讹好多年。”
“其实,我从未和人提起过,这柄剑的名字,是白衣。”
祭灵澈挑眉:“白衣剑?”
“原来,白衣是剑名,桃花才是指你吗?”
曲无霁轻笑:“我刚入太华玉墟的时候,脸皮很薄,别人一看我,我就脸红,总有人哂我桃花面,后来我修得脸皮越来越厚,再也没人敢那么说我了,可是师尊一直都记得。”
“我选本命剑的那天,我说,此剑为白衣,师尊竟说原来是白衣桃花剑,便被别人听去了,不知道后来竟越传越真。”
祭灵澈听着他说话,不由得笑起来,只觉这个人并非石头一样冰冰凉凉,若是被捋顺了毛还是很可爱的,她笑道:“走吧,回去吧。”
她正想要站起来,却忽然被打横抱起。
她皱眉道:“放我下来。”
曲无霁嘘了一声,只道:“你连鞋都没穿。”
祭灵澈只好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任他抱着,二人慢慢地走在山路上,四下里一片寂静,银月高悬,月光又透又亮,照得夜色像水一样流淌。
只听得他脚步声又轻又缓,祭灵澈靠在他身上,竟生出一种沉沉困意来。
她道:“你怎么不用正殿,连门都封死了?偌大的山头,只有一个净室能住人。”
曲无霁轻声道:“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
祭灵澈又道:“你连弟子都没有?”
他道:“……只有一个弟子,他并不常过来。”
曲无霁推开门,将她放在榻上,替擦去她脚上的泥土,祭灵澈看着他,叹了口气:“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咱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曲无霁面不改色道:“你我就是天道见证的道侣,难不成我还能骗你?”
“我又有什么理由骗你呢。”
“如果你不是我的道侣,我又怎么会救你呢?”
祭灵澈见他还是这套说辞,心中半信半疑,便也懒得管了,她道:“你这样的修为,应该不需要睡觉吧?”
曲无霁道:“我可以陪你躺着。”
祭灵澈笑了起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曲无霁愣了一下,真的凑了过来,她环住他的脖颈,挑眉坏笑道:“一个耳光还是一个吻,你选一个吧?”
曲无霁看着她,良久道:“都要,不行吗。”
第45章 濯夭四 君子器魂
月光轻薄如水,将窗棂上花纹投在地上。
祭灵澈借着月色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然后将他脑袋向旁猛地一推,笑道:“太贪心,往往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还未说完,手腕被忽然攥住,被猛地一拉,一股寒香扑面而来。
曲无霁捏住她下巴,对着她的唇猛地咬上去。
她只感觉唇上温热,随后一股刺痛传来,她用力推他,却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几挣不开,不一会,那凶猛的吻慢慢的变得柔和,几乎是舔舐一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起来,似乎在讨好她一般……
祭灵澈只觉得心中莫名难过,有点怜惜他起来,慢慢闭上眼睛,任他抱着。
良久,她推开他,直视他的眼睛,只见他那双锋利的眼睛此刻染上情欲,微微迷离起来,他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又要把她拉过来。
祭灵澈勾起嘴角,一巴掌脆生生地扇到他脸上。
直接给他扇醒了。
他愣了愣,抬起潮湿的眼睛看着她,祭灵澈笑道:“好了,这下你如愿了。”
曲无霁轻道:“阿澜,你好狠的心。”
祭灵澈轻抚着他被打得微红的脸颊,笑道:“方才让你亲一亲,是我心情好赏你的,可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懂了吗。”
“我什么时候高兴了,就赏一赏你,我恼了就抽你,如何?”
曲无霁笑了起来,说道:“那我便希望你天天都高兴。”
祭灵澈本以为他会恼怒她的恶劣,却没想到他这么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对他勾了勾手指,说道:“过来,赏你抱我。”
曲无霁把她拉进怀里,抱在怀里,他把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脸侧,倦声道:“阿澜……”
他这一声,语调很沉,好像参杂着很多经年累月的情绪,带着些许苦意。
祭灵澈闭上眼睛,凛冽的香气幽幽萦绕,良久,她道:“避寒。”
“这花只开在寒域,你怎么沾了这香?”
曲无霁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喜欢吗。”
祭灵澈笑道:“我觉得,这花倒是很配你。”
避寒,似花非花,没有普通的花瓣,取而代之的是冰霜,一层层霜花攀上枝干,最终被严寒淬炼成重瓣冰花,不能触碰,在接触人的体温瞬间,就会火光一闪,瞬间飞灰湮灭。
其花幽香冽冽,意味肃杀,沾衣带,经年不去。
曲无霁道:“你说过,你很喜欢这种花。”
“不……”他又道,“你说的是,你最喜欢它。”
祭灵澈笑起来,只道:“是啊,我最喜欢了。”
她靠在他身上,四下寂静,隐隐有虫鸣声,见窗外月色清凉如水,微风卷进来,她竟恍惚一瞬,识海里不断闪过各种记忆,却连不成线,一时间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