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没想到他认真地和她贫嘴,像是真会做,噗嗤笑出声,眼皮磨得眼珠子发涨,也不知道笑得是不是难看。
刚才那个问题三两句话磨过去了。
赵曦亭没和她较劲,只是静静地在看她。
孟秋仰头看过去,发现他目光漫野山风似的吹来。
她被那风瓮了一下,呆怔几秒,唇角的弧度也平整下去,乱七八糟地躲开,视线一时间不知道放哪儿。
赵曦亭捏起她下巴,孟秋感受到他的眼睛在嗅她的味道,一下躲得更厉害,“孟秋,冲我笑不犯法吧。”
“抱也让你抱了,还什么都不肯说,纯利用我啊?”
孟秋冒出点羞愤的感觉,好像冲他笑真的犯法。
她提心吊胆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话,让她更加无地自容,耳朵紧着神经,背过身要去看小熊,却被他握住了手。
她第一遍挣开了。
赵曦亭又一次蛮横地握上来,她抽了抽,抽不开,便不再挣扎-
回去后赵曦亭让人送吃的来。
孟秋今天一天可谓精疲力尽,她胃口不好,就吃了几口,然后先去洗了个澡,手机跟她奔波一下午,没电了。
她去书房拿充电线,路过中庭的落地窗,看到赵曦亭在廊下抽烟,脚步放缓。
人也有四季。
譬如葛静庄,她性格不拘小节又直来直往,就像夏天。
乔蕤则是暮春,草木正盛,犹有些不想暴晒的忧愁。
赵曦亭像寂静的寒冬。
特别他独处的时候。
大片白雪飘下,四面荒芜,行人在雪路上印不出脚印,还要说——
瑞雪兆丰年。
赵曦亭感知总是很敏锐,每次都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此时他视线淡淡倚来。
孟秋和他碰个正着,心口一跳,有种被抓包的羞耻感,却想怨他过于机警的直觉,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被父亲派去部队学过一阵侦察兵。
赵曦亭看着她吐了一口烟雾,没有进屋。
孟秋知道自己这一天没头没脑欠他一个解释。
他一定会查的,即使不为她出头,出于对她所有事情的掌控欲,他也会弄清楚。她亲口告诉他事情原委,和他自己查,结果都一样。
她自己说也许对她更有利。
但真决定告诉他时,她心里又泛起一阵空茫。
整个人像一辆脱轨的火车,在雾里疾驰,不知会驶向何方。
这样的事该怎么说呢。
她开不了口。
孟秋往酒柜那边眺,忽然有了个主意。
赵曦亭是绝对的强势。
只要是她的生活区,就要留下他的痕迹。
譬如这个酒柜,她没回神他就已经装上了,等她看见,它已经待着很久了。
酒柜二十四小时亮着顶灯,瓶子光面跳了点晕,她伸手不知拿哪瓶好。这光亮得很有技巧,她的手往底下一搁,似乎都变得昂贵。
孟秋最后挑中一瓶红酒,其他酒她不大认得,什么白兰地威士忌。而且瓶子上机关太多,她开不来,她手里这瓶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然而她没想到第一口就呛得前俯后仰,吐出大半,赶紧把酒放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收拾淋湿的衣服和脸,闷闷地咳起来。
其实光从口感品鉴,没那么辣,但酒精味比她喝过的啤酒浓多了。
上次赵曦亭喂她的果酒约莫属于洋酒类,大概是特调,有度数,但不刺人。
赵曦亭像是听到她咳嗽得很狼狈,不知道怎么了才来找她,夺了她杯子,看她生冷不忌的酒鬼样,沉沉发笑。
他走过去帮忙收拾,抽空扫了眼酒瓶,像是看她似的挑了下眉,“真能挑。”
“但这度数你喝不了。”
孟秋后来才知道,这天她胡乱折腾,酒开出来不能放,酒塞也被她开坏了,赵曦亭没空腹喝红酒的习惯,直接被她废了一辆宝马X7。
孟秋好容易把那股呛意捋平,要说点什么,一只手又去拿酒瓶,赵曦亭把她公主抱起来,一把夺过,不让喝了。
孟秋挣扎道:“你干嘛,喝你一瓶酒都不肯吗,我还没够。”
不喝醉她说不出来。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有点醉了。
赵曦亭面容淡漠,有力地捆住她手脚,抱她上台阶,“睡觉吧。”
孟秋身子被他颠得有点晕,一个劲要从他手里下来,脑袋上下摇晃,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语气又轻又急。
“你不是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哭吗?你不是最喜欢逼我酒后吐真言么?”
她把过去那点不满,一样一样说出来,“趁人之危的事儿你不是没做过,就像过年那次,现在怎么又不让我喝了?”
“还有,还有……我就和赵秉君吃个饭,你也能欺负我,那天起来我头疼炸了,你不也没顾及我。”
“不要拦我,”孟秋还想越过赵曦亭的肩膀去客厅,“赵曦亭,喝完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反正你都是要查的,不管我让不让,你都是要查的。”
小姑娘双颊酡红,是有些醉了,她只有醉了才肯和他说这么多话。
赵曦亭顿下脚步,心脏像被啄了一下。
那时他是没顾那么多。
可是她头也不回,义无反顾扔下他去和赵秉君吃饭,难道没错?他不是不知道,就是那次吃饭,他们商量了她离开他的事情。
他不盯紧点能行?
孟秋不听话地要继续回去喝酒,细长如柳条一样的手臂乱挥,几乎要从他怀里翻下。
她到底有多不喜欢和他说话,需要喝酒才能办到。
赵曦亭喉咙冒出点涩意,沉声道:“分分场合,孟秋。”
“今天和其他的是一个事儿么?”
孟秋泄气地安静下来。
赵曦亭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可能是今天实在太累了。
酒意上来头有些昏沉。
孟秋没再勉强自己,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不急着听,她何必上赶着呢-
周六没闹钟,孟秋还是七点多醒,床的另一边很平整,她眼睛睁得有点艰难,都是酒的过错。
赵曦亭似乎一晚上没来睡。
洗漱完下楼,桌上准备好了早餐。
她今天的心情比昨天要平和,可能是做了太久的心理预设,告诉赵曦亭她的秘密不是未完成式,而是完成式。
杨疆快递来的画,她没有完全处理完,她都是两三天处理一次,刚好近期几张都没处理。那个熊也是他寄的,应该是某种恶趣味。
孟秋从书房拿出字典,摩挲了一下封面,深吸一口气走到赵曦亭面前。
像即将上刑场的罪犯。
桌几上有许多烟蒂。
赵曦亭身上也是,比往常的烟味要浓,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温声问:“让人给你送点醒酒的?”
孟秋摇摇头,“没事,昨天喝得不多,头没有很痛,睡得还比以前沉。”
赵曦亭“嗯”了声,嗯完不知道想到什么,鼻尖扑出一两声笑,“我倒是从没想过,你睡眠不好可以拿那些酒助眠,稍微喝点儿不伤身,还好睡。”
“以后我给你挑?”
孟秋忙拒了,“别!”
她不经意瞥见他眼底蔫儿坏的情绪,瞬间明了他打什么主意,他哪有嘴里说得那么好心,她喝了酒对他不大设防,他即使做君子不动她,但哪天擦枪走火可说不准。
就是给她挖坑呢。
孟秋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赵曦亭沉沉地笑开,吊儿郎当,“怎么了,给你做好事还不情愿了,我冤不冤枉?”
孟秋不理他。
赵曦亭瞥向她的字典,继续和她打趣,“瞧瞧这什么啊,字典,不愧省状元,一大早这么用功呢。”
孟秋低头看。
她折起来的画折有厚度,塞进字典后,字典并不能合得很实。
现在一看,藏得漏洞百出。
她把字典递给赵曦亭的时候,甚至看到画露出来的一角。
没想到赵曦亭看着她的眼睛,食指抵着字典封面往下压,并没有要看的意思,他神色淡淡,“我可不学。”
孟秋睫颤了颤,鼓了很大的勇气,说:“里面有东西,你翻翻。”
赵曦亭把字典放到茶几上,好声好气地问:“重不重啊?”
孟秋心里一清凉,反应过来。
他已经知道了。
她惊悚地抬头看他,想去分辨他的表情,想看他的反应,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孟秋永远记着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割裂感。
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
她一直知道。
可是提起这件事情,他们总是很隐蔽。
即使她不会往外说,他们也连连叮嘱,不要在外人面前将伤疤揭出来,多交心都不行。
这些是好意。
长辈传统的好意。
好意中同时夹杂着一股羞耻,仿佛她才是错的那一个。他们总说不想给别人伤害她的机会。但她不理解,为什么受害者叙述过去会变成别人伤害她的一把刀,这也不是只能说明,那个人同样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且更令她不解的是,她起初并不觉得这是羞耻的事情,当时她或许有些自尊心受挫,但那是对冲突本能的逃避,是后来她身边所有人,暗示她,宽慰她,告诉她这是她的羞耻和伤疤,包括爸爸妈妈。
她十分不解,它可以是伤痛,但不应该是羞耻,有很长时间,她无法想通这件事。
同时,凝聚在她身上的视线,远大于凝聚在加害者身上。
她忽然有一两分迟疑。
赵曦亭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赵曦亭看她脸色越来越白,没再吊儿郎当坐着,把人牢牢拉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安抚。
“没事的,孟秋,事儿不大,当时你们没处理对。”
“在我看来,你不需要承担什么,一点点都不需要。什么自责,不好意思,难过,这类情绪都不用,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别让他好过,暂时做不了,那就什么都不用做,把自己坏心情都赖他头上就好。”
他不住地吻她的眼睛,把她越抱越紧,“我只是心疼你,心疼当时没人给你主持公道。”
“郑老说你长期肝郁,是不是和这事儿有关系。”
孟秋听得一愣。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但他好像亲眼看到了她当时经历了什么。
她仰头去观察他。
赵曦亭真的在用寻常的眼光在看待这件事情,只有是非对错,没有其他的。
之前他在林晔面前为她出头,她就觉得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也看不透他,这是第二次冒出类似感觉。
她轻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很多时候我觉着自己没事了。”
她抬抬头,“其实可能没有?”
赵曦亭把她抱得离自己更近,“那会儿你是不是狠害怕?”
那时没人敢问这个问题,反而宽慰她,“都过去了,画也不是真的,他不是没敢对你做什么吗。”
她鼻子酸楚起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即使她觉得那些人说得对,但确实是害怕的。
赵曦亭把人塞进自己的怀里,搂得很瓷实,像要告诉她,他能护着她给她撑腰一样,一刻不松手。他嗓音转冷,渗出几丝狠意,“昨晚我挺想直接找人弄死他。”
“但弄死了,你会介意,对么?”
人命和惩罚总归意义不同,她是恨那个人,但做得过了,心里也不安。
她又“嗯”了一身。
赵曦亭继续问她:“那要是你在高中就碰到我,你想怎样,我就能让你怎样,你会想怎么报复他?”
孟秋一下脑子空白。
她其实从来没想过报复,也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
她爸爸妈妈都是很普通很善良的老实人,也没什么厉害的人脉,事情发生之后,爸爸在派出所揍了杨疆几拳,警察放了些水,没立马拦,看到他越打越狠才拉开。
后来爸爸带着堂叔偷偷去往杨疆门口泼油漆,砸玻璃。杨疆家人刚开始自认理亏,默默清理,从来没说什么,后面实在受不了,说要报警,他们才停下。
这已经是一个平凡的父亲能为女儿做的所有。
现在赵曦亭好像给她递了根棍子,为非作歹的棍子,语气横得,好像她真犯罪了他也帮她能顶雷。
孟秋恶心极了杨疆,再想到前几天他威胁她的短信,唇一张,吐出四个字:“千刀万剐。”
赵曦亭宠溺地捏捏她的脸,应了声:“好。”
孟秋看他真拿手机,好像要去帮她办,她握住了,和他轻风细雨地对视:“犯法的。”
赵曦亭也没掩饰肆无忌惮的想法,语气轻描淡写,“在我心里,他犯的错可比犯法大多了。”
“孟秋,我不是什么好人,法律在我跟前真没那么重要,你让我过去给那人渣捅一刀,我也能做。”
“我知道你只是过嘴瘾,没想让那个畜生死我手上,觉得不值当,我也觉着不值当。但要是他死了,能彻底让你安心,这事儿我就能做。”
孟秋突然眼眶一热,赵曦亭好像真愿意为她豁出去,说来终究是她的人生,没必要别人帮她垫上什么赌上什么的。
但他生命里有别人没有的野性。是原始的,占山为王的勇气,她缺的就是这股勇气。
他活得张扬肆意,他的底气有一部分来源于他的家庭背景,更多的是他对自己能力绝对的自信,以及绝处逢生不服输不怕输的野心。
他对她是如此。
对万事万物都是如此。
仅仅针对这一点。
她心悦诚服。
孟秋把眼里那股热意压回去,故意说:“那你就不怕进去?”
赵曦亭四指摩挲她的脸,眯含着眼睛,把她钉在视线里,语气有些混不吝,“进去怎么了?”
“进去你以为你就能离开我了?”
“你信不信,我进去了,你反倒会一辈子想着我,我不亏。”
孟秋在他眼底忽而冒出一丝疯感,如果刚才他只是陈述自己的想法,并没有真打算做,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好像真的冒出了这个念头。
赵曦亭乌眸弥散着兴奋地污秽,和恶意相关,他抬起她下巴,薄唇衔笑,“赌不赌啊?”
那毕竟是条人命!
他也能当赌资!还把自己的人生赌进去了,真的疯。
孟秋脊背发凉,狠了狠心,以退为进,“要是这样,我记得你可能是感恩,但不会是喜欢,到时候我还是会和别人在一起。”
她故意补刀:“然后和他一起记得你。”
赵曦亭表情忽然狠戾,握着她脖子就吻了上去,结结实实堵了个遍,又咬又嘬。
“真的么?”他低声问。
孟秋气喘不匀,“真的。”
“再说一次,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
赵曦亭像瞬间没了兴致,眯起眼睛,从她唇上退出去,坐直身子俯视她。
孟秋冒出点凉意,和他对视,赵曦亭捞了根烟放唇边,淡淡地审视她,接着不紧不慢地去拿手机。
孟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好像真要按照刚才说的和她赌一把,她看他眼底散着凉薄的疯性,觉得不对,心跳砰砰砰跳个不停,最后把他手机夺了。
“你别闹。”
赵曦亭往沙发上一躺,沉沉笑了声,“还是善良。”
他一顿,“对他对我都是。”
孟秋心弦震了震,回过味来。
赵曦亭在试探她。
他太聪明了。
他自毁地给她递上一把刀,让她屠他也屠敌,给她获得自由的机会,她如果恨他到利用他的地步,这个局一定能成。
但她没有。
他也不会光听她说什么,要是这次试不出来,他哪天脾气上来了,真会这么做,就赌她一辈子忘不了他。
赵曦亭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眼神淡而泛着狠,是真起了杀气,“话说回来,是不能让他好过。”
“弄不死他就让他倾家荡产,到死他们家都欠你好不好?”
“我给你请个好律师。”
“让他吃几条刑法?”
孟秋曾经也想打过官司,但是她没那么多钱,也请不到好的律师。
后来问了问,可能只用赔个精神损失费,三四万,她就算了。
她启唇轻声问:“他犯刑法了吗?”
赵曦亭很笃定:“犯了。”
他好像抓住了杨疆可大可小的把柄,灰色地带的处置就在他一念之间。
原本这件事孟秋以为要按照赵曦亭的说法走法律程序了,然而几天后,她忽然听到杨疆十指皆断的消息。
第47章 鱼藻
◎这种事怎么猜啊。◎
这个消息是毛青梦告诉她的。
微信对话框里,毛青梦惊讶得连发了几个感叹号。
她们通了电话。
毛青梦咋咋呼呼:“有人看过现场图片,杨疆家楼底下全是血,据说他老婆握着一根手指头,吓晕过去,警察来了里里外外围了几圈,照片在朋友圈发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他两只手绝对废了。”
“从此没了作恶工具,挺好。”
孟秋嗓子僵了僵,“知道谁干的吗?”
“当然知道,当场抓住的呀。”
毛青梦在电话里没半分可怜的语气,反而很鄙夷。
“有个女孩子,我看过照片,大概神韵气质这些和你有五六分相似。”
“杨疆又开始犯病,画不着你,就开始画她,还拿画威胁她。”
“这女孩子比你脾气还好,被威胁之后谁都没告诉,一声不吭,硬生生忍了一个多月。”
毛青梦换了个姿势,“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女孩子哥哥突然知道了,气疯了,大早上拎刀把杨疆的手砍了。”
孟秋一愣。
她嫌恶地蹙了蹙眉。
杨疆狗改不了吃屎,人性如此,作恶了就绝对不止一次,他这种行为作风,就算不是这个小姑娘的家人,应该也有别的仇家。
孟秋关切了一句:“除了这个女孩子以外,有其他受害者吗?”
毛青梦边思索边说:“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后边有推手,那个女孩子一家都是普通人,她哥哥砍了人之后一家人都消失了,像是有人给他们收场,倒不像是冲动做的。”
“不过这个也不好说,可能哥哥笃定自己回不了家了,就提前安排好了父母和妹妹,怕被杨疆家里人报复,也很正常。”
孟秋沉默片刻,她虽然没证据,但她觉得毛青梦应该没有猜错。
至于她那个人是怎么处理和谋划的,就不得而知了。
毛青梦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压了压声音,突然神秘起来。
“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有一部分老同学被查了,说是构成了传播**物品罪。”
“你那件事,本来作恶的就不光是杨疆,那些恶臭转发还沾沾自喜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毛青梦愤愤道:“有些人总觉得事不关己,以为有些事情做一做也没什么,反正计较不到他头上。实际上错得离谱。”
“这些人道貌岸然的,没这事儿大概都有大好前程,现在留下案底,要考公是绝对考不了的,一些单位也进不去,他们估计哭都来不及,我看他们以后怎么蹦跶。这两天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看得我大快人心。”
孟秋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考虑周全了,不可谓不细腻。
她心脏蓬勃得像被太阳照了一下。
他要对人好的时候,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好。
毛青梦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杨疆任教时为了美院推荐名额向学生索要贿赂的事儿也翻出来了,这种事吧,可大可小,没人计较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就是有人和他计较了,他就躲不过。他非说是老婆唆使,老婆又说不关她的事,反正狗咬狗,掰扯不清。”
“加上你那会儿未成年,他身上数罪并罚,估计能判好几年呢。”
真背刑法了。
赵曦亭说到做到。
毛青梦继续幸灾乐祸,“嘿嘿,我都快怀疑杨疆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现世报,来势汹汹。”
“秋秋,你说,你是不是也算大仇得报啦?”
孟秋鼻子蓦地一酸。
是。
几年前她曾经期盼过这一刻,从希望等到绝望,也不奢求有朝一日可以让那些委屈得以平反。她甚至已经要忘了。
但今天,她得偿所愿-
快到秋分了,天还是热。
孟秋下午没课,往常这个时间点她会去图书馆待一阵。
今天她在长檐湖旁边坐了会儿,给吴老中医打电话。
这个季节荷花败了不少,也有盛放的,绿叶上承恩露似的挂着水珠,花红叶绿的热闹。
孟秋盯着花朵粉色的尖,被调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鼻尖还冒了点汗。
“……我真不是……我和他只是……”
“再说了,您最了解他,他不想来看的话,我哪儿催得动他呀?”
郑老听到她电话挺开心,寒暄过后,以长辈的身份调侃了几句,她急得南方的腔调都出来了。
郑老呵呵笑:“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这把老骨头什么没见过?”
“小孟,我这么和你说,我要不觉着他该成个家了,我还不愿意给他说这么点好话。”
“从小到大,他没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在你之前可能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暑假那会儿,我刚给你看过病,他半夜电话打来,我不接,他还偏不停了,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结果是问我能不能配点不苦的药。给我气的。我说,不苦那还叫药么。他说,那你加点蜂蜜。”
“蜂蜜哪儿能乱加,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着他是真把你放心上,我和他老爷子关系好,他一点儿不怕我告状,也没想藏着你。男人对女人,在我们老一辈看来,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看他愿不愿意把你当他这辈子的责任。我觉得他挺愿意。”
“偏头痛我好些年前给他瞧过,从根上来说,他睡眠不好,这一项不改,全都治标不治本。”
孟秋略过郑老那些撮合的话,听得耳朵又烫又热,他们私底下归私底下,郑老拿出来放台面上说,滋味又很不一样。
赵曦亭对付她的时候,游刃有余,一点不像没谈过,但他要没谈过,以他的性子,大概是会介意她初恋的。难怪他对林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今天她本来想给赵曦亭弄些舒缓神经的药和挂件,做报答他的礼物,给郑老打电话问方子。
没想到郑老提他也头疼。
孟秋当时就奇怪。
既然他能找到人帮她治病,为什么不给自己治一治。
赵曦亭看着懒散霸道,其实对自己不怎么上心,哪怕哪天突然化成一把灰,他也能坦然接受。
孟秋言归正传:“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郑老停顿了片刻,“这样吧,我让人给你送几味药,他难受的时候,你逼一逼他。”
“没人能管他,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孟秋下意识就否认:“我没有的。”
郑老听她这么别扭反而笑了,说了些注意事项。
孟秋是没什么把握,她只觉着赵曦亭帮她做了这么多事,她也应该让他好受些。
但他要是执意不肯吃药,她倒是能嘲笑他怕苦。
她先前被逼着喝了多久,他也得尝一尝那番苦才对。
孟秋弯着眼睛两手往后撑,天晴明澈,竟想象起那个场景来。
应该会很有趣。
半个多小时后,药送来了,还有两三个精巧的挂件,挂件是孟秋后面要的,正好能给他带过去-
赵曦亭西城这个展厅。
她是第三次来。
孟秋手上提东西,司机很有眼色地下来帮她拎。
孟秋摆摆手说自己拿。
这边刚婉拒,一转头,阮寻真又迎上来了,要帮她提东西。
到黄昏了,太阳也不大,阮寻真支着一把浅兰色的伞,对孟秋恭敬又柔和地笑说:“今天挺晒吧,过来热不热?”
孟秋温笑着应她,“还行。”*
阮寻真的伞都匀到她那边,语气蛮特别,“赵先生让我到门口接您,他还是在静室等。”
她加重了“还是”两个字。
在赵先生嘴里再次听到孟秋的名字,阮寻真不是不惊讶,但一切却又意料之中
赵先生想要的,一定能得到。
只不过眼前的小姑娘,没先前一板一眼要把东西归还那么生疏冷硬了。
多了一份坦然和沉淀。
像是做了妥协,但这妥协是轻盈的。
阮寻真看了眼被夕阳照得发粉的孟秋,脸颊像汲水的胭脂,该是艳的,但她神色淡然,将艳压了下去,像她的名字。
秋天里清凉的恬静。
阮寻真又将伞斜了斜,好不晒到她,孟秋礼貌地道了一声感谢。
阮寻真忽而感慨。
到底,这个小姑娘还是走进了赵先生的心里。
但谁赢了谁却又不好说。
展厅的布局变了许多。
今天有人来看展,孟秋思绪回到一年前,她只觉得新鲜。
跨进厅,孟秋下意识往镯子柜那儿一瞥。
现在那个位置摆着象牙玉的印章,边缘冷硬,像将军的兵符。
再没一眼万年的柔婉。
赵曦亭站静室外头红木雕窗下等她,迎着夕阳里的薄晖,懒懒地靠着,活脱脱京城风流公子的模样,正抽烟,见她来,便拧了。
孟秋在熄掉的星火里呼吸慢下来,有点想不起她第一次来的心境。
约莫是紧张的。
但现在紧张没了,变成了寻常,寻常地和他见面,这份寻常对他们彼此都不容易。
从怕他,到和他正常地絮语,这条路她走了很久很久,在他能做好人的时候,她没有别的要求。
赵曦亭不客气地揽了她的腰,眼一矮,瞥向她手里的袋子。
“提的什么?”
孟秋拿出拿俩小挂件。
郑老让人送来的第一眼,孟秋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和他一室珠阆玉翠一对比,她的挂件瞬间黯淡起来,质朴得有些可怜。
不过孟秋还是坚定地放在他手上。
他要是不喜欢,可以扔掉。
赵曦亭睨着小玩意儿,拿到手就开始把玩,还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中药?”
孟秋点了下头,毕竟拿人手软,“我暂时还不起律师费,这个先抵给你,可以么?”
不管他会不会觉得普通,她真心感谢他这几次为她撑腰,这是第一份谢礼。
她满眼真心,期盼他收下,自认识起,她在他跟前还没这么服帖过。
明明是好事,赵曦亭心里不知怎么空了一段,表情复杂晦涩,想填点东西进去。
他一挑眼,瞧见孟秋瞳仁洇着烟柳畔一样的水光,黄昏点灯的温。
原来枯潭也能结出花。
赵曦亭眯眼看了一阵,泛出点狠劲儿,将烟一扔,捏着她的下巴就亲上去。
狠得像要将这温长久的强留下。
起码做点什么。
赵曦亭的舌进得有点深。
孟秋呼吸不过来,闭着眼睛,踮脚想从他那儿央点氧气来,细细地推他,但他霸道极了,就不肯放,她只好垂下手,仰仰头承着。
不知亲了多久。
他退出她的唇,“要谢我?那这点不够抵。”
“我付到你身上的心思,可没这么便宜。”
赵曦亭薄唇描着她唇上的水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这儿吗?”
孟秋腿有点软,揪着他衬衫,摇摇头。
赵曦亭带着她的手往里进,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说得很平静。
“我们认识一年了,孟秋。”
孟秋心尖一颤,算算日子,好像是的,他们居然纠缠一年了。
这一年像是偷来的。
她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时不时心惊胆战,东躲西逃,多半还是因为他。
赵曦亭欺负她的那些都是真的,帮忙也是真的,但一码归一码,许多事不应该两两相抵的。
孟秋把袋子一放,脚不点地,往外走,“我东西送完了,你先忙。”
“忙什么?”
赵曦亭把她肩上的包拎过来,强势地拖着她的手,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这里面你还没来过,带你转转。”
“你不是给我送了俩挂牌么,瞧瞧挂哪儿好。”
孟秋和他抢包,没抢过,“挂车上。别人不都挂车上的吗。”
赵曦亭瞧她突然起了这么强的防备心,外强中干地很好笑,“好,听你的,车上挂一个。”
“怎么了,突然胆儿这么小。”
孟秋自己也不知道,下意识就否认:“没。”
静室后面还有几个厅,偏向于他私人领域。
回廊最右边是处小院,小巷门口看不出来,里面其实挺大。
右边是所三进的四合院。
百来年的时间在这儿静止了,影壁下有青苔。
四合院地势偏西,黄昏的碎金一照,挂在漆红大柱上,施施然庄重压着,有股旧时王侯勋贵金屋藏娇的神气。
孟秋脚步放轻。
赵曦亭装神秘让她过来,应该就为怀念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这人有时候还挺有仪式感,念旧的人对情也看得重。
就因为太有仪式感,越特殊的日子,他越容易做些什么。
下午通话的时候他没提,就问她要不要过来玩,他展了些新东西。
孟秋想着给他送东西,就应了。
可现在越走越深,她心里头隐约的慌张也越来越浮出来,趁赵曦亭给她拿拖鞋的功夫,胆子一大,转身就走。
然而人还没溜到门口,被赵曦亭拖住手。
赵曦亭淡淡睨她,“跑什么?”
“在这儿住一晚上。”
孟秋胡乱拿了个理由搪塞,“我住不惯。”
赵曦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心虚的脸,“有什么住不惯的,担心院子年代久了有脏东西啊?”
孟秋飞快地顺着他递的台阶往下爬,也不管听着有多假,“嗯”了一声,明知他同意的几率不大,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要不你在这里住,我回去。”
赵曦亭把她堵在门边,“只是换个地方住,今天怎么回事?”
孟秋不肯吭声。
赵曦亭盯着她薄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眼眸忽然变了味道,轻佻含春,笑了两声,语气暧昧缓缓吐字。
“真行。”
“怕我在这儿睡你啊。”
孟秋脸唰地烫了,侧过头不肯看他,还觉得不够躲,从他胳膊下钻出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门。
赵曦亭把她扯回来,压在圆柱上,侵略性的视线侬在她脸上,不依不饶,“那要不你猜猜?”
“我到底会不会?”
孟秋有点羞愤,这种事怎么猜啊,她脱口而出:“我还没准备好。”
这话她说得极其顺口,甚至不用过脑,几乎是她在赵曦亭那里的免死金牌。
因为只要她说了这句话,不管那个时候赵曦亭是个什么状态,他都会停下。
赵曦亭眯缝着眼,危险地瞧了她一阵。
孟秋脚后跟抵着柱子底部的花纹,脊背紧紧绷着,快把冰冰凉的柱面捂热了。
赵曦亭表情恢复如常,也没逼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轻飘飘地说:“饿了没?先吃点东西,我让厨师现在过来,今天炖个汤?”
他没答应。
往常他会应的。
孟秋手腕挂在他掌心,他牵着她走到客厅,她有点不安,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挑一眼他后脑勺。
她讷讷说:“我在这里真睡不着。”
赵曦亭扭头瞥了她一眼,一个字儿没说,只是一路拉着她的手,怕她遛了似的,连打电话都没松开。
吃完晚饭,夜色渐深,孟秋在窗前往外一望,树荫前头挂着明月和高楼,小院隐居避世地藏在喧闹后面。
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又有人打电话来,赵曦亭像是得出去处理前面的事情。
孟秋竖起耳朵辨了辨声音,赵曦亭拿着手机开了门,似乎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孟秋原本也没带多少东西,不用收拾,想直接走。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逛了一圈,没找到有后门,只能从前门出去。
孟秋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响动,只有车子鸣笛的声音,赵曦亭好像已经走了。
结果她刚拉开门,就看到赵曦亭杵在游龙戏珠的照壁旁边,握着手机正认真听,离得有点远,所以她没听到他说话声。
他余光扫见屋里的光漏出来,下意识就看了过来。
孟秋吓得直把门关上。
孟秋关上门后,急得团团转,她的意图就这么暴露在他面前。
她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孟秋目光慌慌张张乱飘,实在没找到藏哪儿。
她抵在门上,压了好一阵,直觉赵曦亭一定会进来,脑子一梗,手转动了一下,把他反锁在了外面。
紧接着,她就听到门把手按了按但没按动的声音。
他还颇为礼貌地敲了敲。
完了。
孟秋两手捂住脸。
赵曦亭站在门外,敲了一会儿没人应,那就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意图也一目了然,就跟他躲猫猫呢,他眼睛凉森森眯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拿下手机,切到微信,打了几个字。
——孟秋,你不会真以为我打不开吧?
明明两个人就隔了个门板。
谁都没说话。
孟秋没勇气回他。
他的房子当然打得开。
她特别后悔刚才的举动,她要把他放进来,解释一下,他或许装腔作势几句也就饶过她了,现在不是,现在看起来是她打定主意不给他接触的机会。
屋子里响起电子音,像是按了什么开关,门锁打开了。
孟秋浑身一凉,赵曦亭长腿往里跨,没给她再关一次的机会。
赵曦亭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把门锁上,干脆利落单手抓住她的腕,往里屋半拖半带。
手机那边似乎有点古怪,礼貌性地问了句。
“赵先生?您还在听吗?”
赵曦亭淡声吐了句,“你继续说。”
孟秋顾着手机不敢叫出声,软着眼睛,要给他道歉,默声说,“你弄疼我了。”
赵曦亭按了外放,干脆把手机扔床上,他不知道从哪儿挑来一根带子,想也没想就往孟秋手上绑。
孟秋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挣扎起来,羞愤地踹他。
手机那头还在说什么基金涨跌的事儿。
他不认真听起码亏个几百万。
赵曦亭压根没顾,把她右手栓床边的柱子,打了个死结,长指托她后脑勺,用气音说:“这么不老实,非得我看着你啊?”
“信不信连脚也给你绑上?”
他本来转身了,又折回来阴恻恻地摸了摸她的脸:“你今天要是跑了算你有本事,但我劝你别给我这个机会。”
孟秋耳朵气红了,又抓带子,又锤他,“你混蛋。”
赵曦亭捞起手机,在她唇上吮了一口,“等我打完电话来收拾你,乖。”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
第48章 鱼藻
◎变坏了。◎
孟秋意识到她解不开赵曦亭绑的带子。
左手比右手笨拙,她指甲没那么长,连绳结边缘都卡不住。
她绕着床柱转来转去,除了把手腕弄红之外,完全挣脱不开。
孟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联想到奶奶家的胖鹅,过年前待宰时一只脚被绑住。
和她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气得踹了一脚柱子。
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她很保守,这份保守只针对自己。
别人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
对她来说,让另一个人嵌入她的身体,是对她世界的一份入侵。
她紧紧包裹起来的外壳会因为这份入侵的亲密感产生某种裂隙。
光想想就已经十分无措。
赵曦亭打完电话进屋。
小姑娘一只手举着,挣脱不得,她双耳通红,水润的眼睛里全是薄怒,怨愤地瞪着他。
赵曦亭笑了声,觉着得去哄一哄,可是看她乖乖地栓在那儿,娇里娇气地嗔怼他,脚底冒出某种快感,像是什么开关被激活了。
能一直拴着就好了。
意境想象的妙处在于,随意支配它的路径,由此而变得有趣。
他不是没想过,要是他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是恨他,恼他,推拒他,他该怎么办。
那他或许有一千种方法做恶事,让她一辈子恨到底。
但现在他不敢惊扰她。
从某种程度来说,还有些可惜。
他不大善良。
他认。
赵曦亭进屋把门反锁,孟秋又拽了拽绑紧的带子,眼睛越发幽怨地挂在他身上。
赵曦亭走过来后,非但没有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反而她另一只手也抵在床柱上,以囚禁的姿势俯身去亲她。
这样予取予求的姿势更让他游刃有余,像是品尝某一份礼品。
他眯着眼惩戒性咬她的唇珠,“我要是打不开门,今天你是不是不让我进屋了?嗯?”
被绑着的姿势太不妙了。
他要是胡来怎么办?
赵曦亭做得出来的。
孟秋真怕了,软下声音央他,“我……我就是吓着了,我不把你关外头了,你帮我解开吧,我不走。”
赵曦亭恶狠狠吮了一口她脖子最怕痒的地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
孟秋下意识缩起来,可是她的手被绑着,肩窝卡着他下巴。
“没……”
赵曦亭抬起头,视线描摹小姑娘眼底的水,快软化了。
她是真羞耻和害怕。
他温温和她低语,“真的么?”
孟秋下巴窝起来,“……带子,帮我把带子松开。”
赵曦亭低睫亲昵地去亲她的唇角,细细地吮,“你这样很漂亮,孟秋。”
他太了解她了。
孟秋被亲得心口酥麻,特别是要进不进的状态,隐秘的危险和挑逗。
但同时,她脊背有点发毛,想躲,两只手都动不了,没有推开他的武器,只能晃晃头,不让他这么亲。
赵曦亭眯眼盯着她,过了会儿,长指放在她颈旁,抚了抚,语气温和地循循善诱,“孟秋,你怕我,是不是来源于对我的预判?”
孟秋怔了一下,没有再和他较劲,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
人对于事物的恐惧,除了当下的情绪冲击,大多都来自于基于经验的推测。
他要这么说,也对。
之前一段时间,她会看他的表情推测他是不是生气了,生气了会不会罚她。
以致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惶恐。
赵曦亭亲她的耳朵,嗓音钻进来,带点顽劣,“给你蒙点东西,我们试试。”
等孟秋反应过来,眼睛已经被遮住了。
手腕的带子绑在了她的头顶。
世界恍然变得黑暗,她想去摘,手轻轻被赵曦亭握住。
她像个披盖头的新娘,不容反抗地放在床上。
“不行……赵曦亭我不玩这个。”
孟秋刚挨到枕头,立马坐起来,想走,被赵曦亭摁回去。
她感受他的气息热绒绒地探过来,触角似的瓮红了她的耳朵。
孟秋看不见他,因此赵曦亭这三个字变得无害起来。
他食指指腹在她下巴两侧划来划去。
“中途可以喊停。”
“先别拒绝我。嗯?”
今晚,赵曦亭教给她的第一课。
是感知。
他在舔她的手指。
孟秋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待在她旁边,仿佛是跪着,又仿佛是坐着,将她的手拉高了,舔她的指腹。
他渡来的肉和亲吻时的软不一样。
那个时候他们都是潮湿的,抵去了冲击,现在他在她指尖打着圈,随后一面一面磨过来,时短时长。
孟秋想象到一些脸红的动作,心口闷闷发紧,想躲,却被他扼住手腕。
赵曦亭齿尖咬了下她指腹上的肉。
“不舒服么?”
她无名指抖了一下。
痒和疼中和了,她鼻息乱了。
孟秋感觉他的鼻尖抵着她掌心,啄她的手腕,再往上是手臂,声音黏腻地放大,她心跳不断加快,最后是肩膀。
他呼吸在她颈边褪去,像是坐直了身体。
他只解开了几个纽扣,上下都是,领着她的手贴进去。
孟秋咬唇把手蜷起来,手背杵着衬衫。
赵曦亭的肌肉纹理很有力量感,触不到一丝赘肉。
赵曦亭伏在她耳畔,低声诱道:“对我的身体不好奇吗?嗯?”
“我是给你喊停的权利,但孟秋,在这一步就放弃,会不会胆儿太小了?”
他表面上给她留了许多退路,但衬衫里,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安抚地揉了揉,然后把她领到腹肌上。
“别怕。”
“这儿不咬人。”
他松开手,让孟秋自己摸。
但孟秋连动都不敢动,手背几乎挂在他皮带扣上,她咽了咽唾沫,嗓音有些颤,试图用聊天缓解紧张,“你……怎么维持的?”
她好像一次都没见过他运动。
赵曦亭奖励式地摸摸她的头,衣衫凌乱地靠着床,光看画面有些浪荡。
他不疾不徐说:“好问题。”
“我偶尔会健身,但都是在你不在的时候。”
孟秋被他抱起来,放在他腿上。
姿势的改变让她有些无措。
她摆了摆手臂,摸到冰凉的墙壁,他们在床头。
赵曦亭拎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长指托着她后脑勺,贴近自己下颌。
“孟秋,亲我试试。”他低声引诱。
光听指令孟秋就已经想象出了那个画面,刺激得有点想哭,她不肯亲,往后仰了仰。
赵曦亭不让她躲,气音缠上来,“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每次都那么喜欢亲你么?”
他嗓音带了点狠劲,“弄我啊,孟秋。”
“怕什么?”
孟秋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下。
她在他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难受的,无法纾解的想哭。
他也会么?
孟秋呼吸越来越急促,鼻尖抵着他下颌,她的世界是黑暗的,看不到赵曦亭的表情,在这个世界里,她不会受到任何审判。
赵曦亭身上有股疏寒的雪山凉,很好闻,但挨近了便会感受到他皮肤的暖。
孟秋仰起头,嘴唇试着碰了碰他的脖子,但她没想到,直接亲到了喉结上。
他难以抑制地滚动了一下。
赵曦亭拉她的手往胸膛又压了压。
不知怎么,他语气带点辛辣,“再亲。”
“不够用力。”
孟秋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她像被怂恿启动了什么,微微张嘴,唇齿缓缓衔住他的喉结,感受到那边在颤,细细地吮。
她去寻那个尖,赵曦亭指腹钻进她的发缝里,用力地抓握,揉乱她的头发,握着她的腰嵌进自己腿上,摁塌下去。
孟秋匍匐在他肩上,不再满足于他的喉结,沿着他的下颌,小口小口地挪。
好像这副身体,可以是独属于她的玩具。
她在玩一个探索游戏。
对方的感受是一个成就值。
不经意间发现某一处分值拉高的时候,就会兴奋起来,像挖到了一个宝藏。
她掌心下的心跳又快了许多。
孟秋停下来,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赵曦亭会把她的手放在那里。
他在教她第二课。
侵略。
让她侵略他的身体,操控他的心跳。
她就着那一点,眯着眼睛,猫儿一样舔出声音,被赵曦亭捏着后脑勺拉开,“变坏了。”
孟秋突然被拎开,唇下的空气变凉,恍惚地张着嘴,即使看不见他,也仰起头。
很快,她被赵曦亭凶狠地堵住。
赵曦亭像是被她挑起了汹涌的情绪,难以宣泄。
她又被放到在床上,位置互换。
如同她刚才盖在将手放在他身上那样,他的长指覆下来。
孟秋“嗯”了一声,难捱地去拨他的手臂,拨不开,最后落在他手背,碰到他的青筋和指骨。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浑身热起来。
赵曦亭并不像她碰他时那么礼貌,止步于蜻蜓点水地触碰。
他掌心从下往上拖,聚拢在一起,高挺的鼻梁嵌进两团的中央,时不时吸出声音,像在享受她的味道。
她敏感地游动起来。
赵曦亭没给她弓起来的机会,摁住她,顺势将她的裙子不留情面地拽下,温柔地安抚,“别怕,嗯?”
很快,她学到了第三课。
撕裂。
孟秋有感觉,她那样亲过他之后,赵曦亭就再没打算放过她,即使她现在喊了停。
她喊停是因为真的很疼。
他是给她做了一些准备,甚至将一部分水抹在她唇上,封住她喊不的字眼,要她不再嘴硬。
但那个口子撑得涨酸,真的塞不下了。
孟秋胡思乱想,她和赵曦亭一定不匹配,怎么能堵得这么满呢。
她真的什么都被堵住了,心脏也是,难受得喘不过起来。
他们现在就像堵在高速路。
赵曦亭再踩一脚油门会出事故的。
出于逃避痛苦的本能,孟秋挣扎起来,用力闭起自己,却被赵曦亭压住两边的膝盖。
他咬住她的耳垂,将额上的汗蹭她的鬓发。
“你以为我容易了?”
“要弄死我啊?”
赵曦亭真踩了油门。
孟秋疼得眼泪流出来,她应该再吊销一次他的驾照!
她痛得仿佛他们在做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好奇全都被打消了。
男人和女人,入侵关系是最危险的关系。
她像挤干水分的小花,枯萎在床上。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低眸看人。
小姑娘头发散得很痛苦,她出了不少汗,头发黏在脖子上,脸上,挂在黑色的蒙着她眼睛的带子上。
即使看不见她的眉,她的眼,也能从上齿咬着下唇的姿态感受到她的疼痛。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甚至冒出奇怪的想法。
二十岁还很年轻,刚刚发育完全。
折断她对她来说有些残忍。
罪恶感会使人悬崖勒马。
赵曦亭抚摸那股罪恶感,一狠到最底,没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孟秋有片刻失神,整张身子都绷紧了。
赵曦亭俯身吻小姑娘的唇,让她适应,温柔地道歉,“对不起孟秋。”
“我停不下来,对不起。”
最痛的那刻,孟秋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她的少女时代好像真的结束了。
她央央地哭起来。
赵曦亭没留给她太多惋惜的时间。
剥离掉痛苦的那片壳,素未谋面地欲望从他们衔接在一起的地方长出芽。
春天般开了漫山遍野。
隔靴搔痒地让她轻吟起来。
孟秋手指来到赵曦亭的脊背,试图找一个支撑点去释放她的阻塞。
她身体颤抖地去迎接他。
过了许久,她几乎忘了第几次。
她已经很累了。
但赵曦亭并没有从她身体里抽离,只是摘掉绑着她的那根带子,喘着粗气去舔她的眼泪,眼底有亏欠也有占有。
“孟秋,问我爱不爱你。”
赵曦亭手臂撑在她的耳朵旁边,抚摸她的鬓发,温柔而强势:“问我。”
孟秋虚虚睁开眼睛,她没有力气了,希望他不要再折腾她,从而顺从地跟着他的思想,“你爱我吗?”
赵曦亭仰起脖子,拨开她汗湿的头发,虔诚地吻她的额间,印得很长久。
“我爱你。”
孟秋有点想哭。
赵曦亭拉起她的手指,缓缓放在胸膛上,“爱到这儿发疼。”
孟秋喉咙滞涩,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第49章 鱼藻
◎幌子。◎
他们结束在浴室。
赵曦亭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孟秋几乎以为自己是淹坏的麻雀,湿漉漉的羽毛黏在一起,两只手臂挂着他脖子,听话地窝在他怀里。
她嗓子喊哑了,哪里的水都干涸了,对他说:“赵曦亭,我要死掉了。”
他说爱她,偶尔又一点分寸都不顾,像要她对他们的第一次铭心刻骨。
赵曦亭见小姑娘确实不行了,叹了一口气,亲了亲她的眼睛,温柔道:“再等等。”
“给你吹完头发就抱你去睡。”
孟秋没力气点头,闭着眼睛,将脸上和眼尾的水渍擦在他锁骨,有点责怪的意思。
赵曦亭垂睨她闹小孩脾气的举动,鼻尖轻笑了声,“嗯,你擦,反正你刚才弄我身上的也不止这些。”
孟秋蜷起脚趾,掩耳盗铃当听不见。
她感觉赵曦亭拿着毛巾细致地搓她的发尾,吹风机的暖风顺带吹了吹她裸着的皮肤,像潮水褪去温柔的沙暖融融地盖上来。
很熨帖。
然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按理,这么累她应该睡得很沉。
但是赵曦亭刚从床上坐起来,孟秋就醒过来了,她的眼皮很重,身子很乏,但神经迟迟没有倦意。
像上了发条强行关闭,齿轮还在走。
孟秋眼睫轻轻垂着,虚了一条缝,看着赵曦亭赤脚从床旁边挪开。
月影隔窗纱。
他随意披着衬衫,扣子没扣,凌乱又随意地站在窗前。
几小时前在她身上为非作歹的长指闲散地压着窗框,他很淡的“嗯”了声。
赵曦亭听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
最后他吊儿郎当笑起来,“我屋里是有人,您不看看几点了,真大不了声。”
五分钟后挂电话。
小姑娘连装睡都装不像,睫毛一个劲抖,赵曦亭故意拨了拨她最长的那几根,温声问:“被我吵醒了?”
孟秋闭眼摇摇头。
他坐起来就醒了,某种意义上不算他吵醒的。
是她睡不着。
赵曦亭摸着她脸颊,夜色很安静,连带他的嗓音也有了寂静的底色。
“孟秋,我得去趟医院。”
“但我不能把你扔这儿,今天辛苦一下,起来穿衣服。”
孟秋怔了怔,想来是刚才那个电话。
“谁生病了吗?”
赵曦亭给她拿鞋,“我父亲。”
孟秋彻底清醒了,拽了被子藏得更里面,轻声说:“你自己去吧。”
他去看他父亲。她去像什么话。
赵曦亭站在床前,看着背对他头发凌散的后脑勺,腿跪上去,嗓音小火煎雪似的凉里透温,还有一半是强势。
“乖一点孟秋,我们刚发生关系,我就把你一个人丢下,是人么?”
“你可以在车里睡,我让他们把商务车开来。”
“我得让你知道,我在哪儿,去做什么,成么?”
孟秋心口塞了一团热棉花,她不否认,今晚她心情是有些微妙,心理防线透得跟纸一样薄。
她自认为睡一觉就没什么大事了。
她没那么弱的。
但赵曦亭在给她安全感。
孟秋试着转过身,用眼睛谢谢他的尊重和体贴,声音因为前半夜的折腾有些哑。
“我现在知道了。”
赵曦亭看她真挚得有点冒傻气的眼睛笑了声,“知道什么知道。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儿。”
他不容她拒绝,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衣服给她套上,“没让你现在就见公婆。用不着尴尬。”
他开了床头的夜灯,认真和她对视:“但只要你有想上去的想法,告状也好,检查也罢,我都会带你上去。”
赵曦亭的蛮横在方方面面。
孟秋又推拒了几次,除了觉得掺和他家的事不适合外,身上总有点酸懒和疲惫。但他不听,晚上凉,他拿了件自己的外套裹她身上,强硬地抱她出去,逼她盯他的岗。
一点猜忌的机会都不给她留,也是变相地要陪她。
最后她没法子了,很小的一坨窝在他外套里,温声说:“赵曦亭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赵曦亭低头瞥了她一眼。孟秋才发现自己说什么。
这是很亲昵地一句埋怨。
赵曦亭眼里的笑意烫过来,“我就这样了,真嫌弃我还是假嫌弃我啊?”
孟秋羞耻得像在温水里泡发了。
今晚来接他们的司机不是李叔,车子确实是商务车。
这个司机仪态更挺拔利落,训练有素,他看到赵曦亭带人出来,没有一分探究的意思,目不斜视地给他们关车门。
比起赵曦亭平时懒散的生活作风,显得更庄重严谨,到今天,孟秋才真正有他出身富贵宦达的实感。
商务车的空间比轿车大许多,赵曦亭帮孟秋座椅调整好。
躺着是不大累人。
但孟秋觉得不大礼貌,还是坐起来,问了句,“你爸爸严重吗?”
想来深夜是急症,不然赵曦亭也不会接了电话就赶过去。
年纪大的人不经折腾,越是急症越凶险。
赵曦亭顿了好一会儿,半正经半懒散道:“要不你跟我上去瞧?”
孟秋一梗。
他有心情玩笑,应该没太大问题,但她绝对不可能上去的。
赵曦亭见她不肯说话,指尖杵着太阳穴,歪头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好一阵。
“去不去啊?”
“可能我爸一见你,病就好了大半。”
孟秋被他看得脊背发毛,干脆闭上眼睛装看不见。
刚给他打电话的应该是长辈。
她已经被发现了,他不怕被说,她上不上去都一样。
“我又不是灵丹妙药。”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赵曦亭零零散散笑了一声,孟秋心尖也挤得零零散散的。
最后赵曦亭没真逼她上去。
夜幕中,孟秋躺在车里,看赵曦亭一个人上了医院的台阶,门口有个站姿笔挺的男人朝他迎去,这人的站姿让她想起执勤的便衣,警惕,威严,那人说了几句什么,赵曦亭面容清淡地点点头,长腿从容地迈进玻璃门后面-
后来赵曦亭告诉她,他父亲年纪大了,工作太累,有点脑溢血前兆,从楼梯摔下来。
好在不严重。
孟秋这个月经期提前,想是吃了药激素不稳的缘故。
那天赵曦亭来势汹汹,他们之间发生得突然,没有做措施。
赵曦亭好像也并没打算要做,不然以他的自制力和万事周全的性子,怎么也会停下。
但他那天毫不顾忌地弄在里面。
孟秋睡足了才想起这个事,恼了一阵,打开美团想买药。
她那时是第一次,又被他弄得神志不清,赵曦亭结束了在里面停了很久,好几次都是如此,她以为他瘾大,没想过会有什么问题。
但孟秋还是觉着这个事情不能自己扛,直接给他发消息。
她打字编辑的时候,害怕真出问题也很羞恼,语气就没那么婉转。
直接打了几个字。
——没做措施。
赵曦亭直接打了电话来,语气很温柔,“我会负责的,孟秋。”
孟秋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曦亭顿了顿,安抚她:“有些事只是时间顺序问题。”
他对他们的人生太笃定了,因此压根没想过未来会放她走。
以前不会,发生关系以后更不会。
对他来讲,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确实只是时间问题。在她身上会发生的所有意外,他都有应对方案,他也有足够自信能接得住。
孟秋都能想到,如果她真的有了,他一定会接受。她生完再继续念书,和念完书再生,对他来说没有太大不同。
因为他已经默认接手了她的人生。
孟秋不知怎么心脏酸涨得厉害。
可是她的时间顺序不是这么排的。
孟秋安静了一会儿,认真地和他说:“赵曦亭,我现在*只想好好念书。”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下次我做措施。”
过了一两个小时,孟秋就收到了一盒药,不知道赵曦亭从哪里弄来的,连药名都没有,就一个白盒,说这个已经是最不伤身体的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几天后,孟秋见到了赵秉君,他约她吃饭,说有事情聊。
他们见面地点是一个酒店,上的都是精巧的家常菜。
孟秋夹了一片藕,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不知怎么弯了弯唇角,然后叹出一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赵秉君扫了扫她的笑眼,给她倒果汁,没以前端着的领导架子,像个温和的大哥。
“别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玩笑,“我也怕了你了,那件事他私底下没少和我计较,以后你和他再有什么吵架拌嘴,可千万别给我发消息。”
他连连摆手,“惹不起惹不起。”
孟秋也无奈,“我只觉着那天和您吃完饭,想不到我们还会碰面。”
她是抱着此生不再相见的心态和赵秉君道别的。
孟秋吃了半饱,放下筷子,开门见山,“您今天找我是什么事?”
赵秉君眼神意味深长,“就别用您了吧。”
他能看得出两个人的状态,那个最近跑家跑得勤,心情大概是很不错,话都愿意多陪几句,孟秋更是,眉眼落得更舒展了,言辞间也有一股轻柔的松弛。
这松弛大抵是他给的。
孟秋搅了搅碗里的羹,耳朵有些热,也是习惯了,她对赵秉君还是生疏的,毕竟顶着个校董的身份,迟迟说不出口。
看来关系改善是改善了,小姑娘还是别扭得紧。
赵秉君不知怎么有些幸灾乐祸,压了压唇边的笑,和煦道:“算了,随你吧。”
他开始进入主题,“今天为你实习的事情。”
“大二暑期该找实习了吧。”
孟秋抬起头,不知他怎么提这件事。
赵秉君继续说:“之前你帮公司写的文案很不错,我后来还找部门主管打听了一下,都对你赞不绝口。”
“有没有兴趣来创威实习?”
创威科技名头大,福利也好,圈子里出名的性子傲,加上公司里文职少,就算燕大这么拔尖的学校,简历扔进去也听不到个响来。
毕竟里面斯坦福牛津的研究生员工一抓一大把,什么人才都算不得出奇。
但孟秋确实没想到赵秉君会亲自来给她递橄榄枝,毕竟只是实习。
“为公,我想留人才。”
赵秉君略顿顿,没继续往下说,指尖点了点桌面,像是改了什么主意,“前一句是实话。原本他让我别说,应该是怕你有压力,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这个建议是他提的。”
“想给你铺路。”
孟秋怔了怔。
然而赵秉君下一句话更让她心头一震。
他不疾不徐道:“你还想出国吧?”
“创威科技在海外有分公司,名头也不小,你拿这段实习经历去申研,一定能加分。”
原来赵曦亭什么都知道。
赵秉君笑说:“前些天老爷子不是生病么,我和他见面聊起来,我说有天听说他平白买了套房,名下却没有,是不是给你买的。他没否认。我调侃他散千金博红颜一笑的作风,和我们那个花天酒地的堂弟没差别。”
“你猜他怎么说。”
孟秋不语。
赵秉君看向她,“他说,小姑娘一个人大老远在燕城生活不容易,总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还能有个倚仗。”
孟秋喉咙干涩起来。
赵秉君凝视她,像要把那人的心思,郑重地托出来,一字一句讲得很慢:“这次他来找我,我又问他,花心思给人步梯子,不怕飞了找不着么。”
赵秉君又笑,睨着孟秋低下的脸,顿了顿,字字铿锵。
“他说,人本来就是凤凰,有没有他都能飞得很高。”
孟秋心里一瞬间打翻了调味料,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搅合在一起,不是滋味。
第50章 鱼藻
◎变天了?◎
赵秉君要给孟秋送回嘉霖,孟秋说不用,临了又问他,赵曦亭在哪里。
赵秉君一听就笑了,“你要去找他?”
孟秋头点得很勉强,像是从老槐树上揪了一朵金花下来,花是揪下来了,她的心还在阵阵余颤。
很难有人挡得住赵曦亭认真的好,除去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本身是个纯粹的人。
如同那天她和谢清妍讨论的神经质,性格没太受什么规训,有套自己的做事逻辑,赵曦亭白的那一面,或许比任何人都正派。
赵秉君笑得很有意思。
孟秋原本没懂,到了地方她明白了。
赵秉君给她送到燕城西面,在闹中取静的中式宅子附近,门口不大起眼。
孟秋下车那会儿,赵秉君像是再不敢管他们之间的事,没给赵曦亭打电话说人送来了,只是很好心地给她指了指路,说——
这是个俱乐部。
没正门,得从侧门进。
但没名没姓大概连侧门也进不了。
赵秉君看她徘徊,一个劲温笑,那个笑也算是克制的大笑,眼角看好戏似的笑出了褶皱,问孟秋要不要把她送进去,孟秋说不用。
他心里就一句话:混世魔王也有人收拾。
孟秋就在院子跟前杵了一阵。
老舍写《四世同堂》就写过胡同,葫芦似的窄,这样窄的地方以前却通王府,再走走还能走到护国寺。
可惜护国寺烧死在大火里。
舍利塔有十八种功德,其中一项是长寿,但看起来佛僧并未庇护,长寿的功德跟着千佛塔灰飞烟灭,只在史书上留下“现已无存”四个字。
那些现已无存的东西都化成了别的,在皇城底下扎了根。
她和赵曦亭相处模式大多是他黏皮糖似的跟来,她有事的时候,他也会消失。
孟秋从来不打听他在哪里。
细一瞧,赵曦亭从来不是居家的款式。
他的束缚来自于他乐不乐意。赵秉君笑成那样,她再不懂也懂了。
孟秋没敲开那扇门,反而从巷子里出来,街灯和和地照着,从暗到明,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她看到对面有一家花店,走过去,挑中了茉莉。
孟秋坐在花店旁边一条小板凳上。
店主是个气质温和的姐姐,店里没什么人,很乐意和她聊几句,说除了年节外,生意很冷清,像她这样买花给自己的少。
孟秋笑问:“那送人你们都推荐送什么?”
店主理完东西,擦擦手往她旁边一坐,身心舒畅地叹了一声。
“现在人都土,懒得理会花里面的意思,越直接越好,母亲节康乃馨,情侣送玫瑰,越大束越能体现心意。”
她低低眼睛,一扫她手里的茉莉,“你这四不像。”
孟秋看着手里的四不像,也不打算改主意,只说:“很好闻呢。”
店主又给她加了几朵,“送你的,卖给不爱花的,还不如送你。”
孟秋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到九点多,赵曦亭问她和赵秉君结束没,要来接她。
这次她和赵秉君吃饭是和他打了报告的。
当时他装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从她背后抱住她,亲她耳朵,嗓音低绒绒地说:“又和他吃啊,你俩会不会又憋什么坏?”
孟秋心跳慌得七歪八倒,差点以为他要翻旧账。但她一点不想聊以前的事,憋出一句,“要么你跟我们一起吃,要是你真信不过的话。”
赵曦亭松开她,把她转了个个,凉丝丝地问:“你跟谁我们呢?”
孟秋后脑勺瑟缩,虚虚吐了个“你”出来。
赵曦亭眼里阴恻恻的光冒出来了,要剥她衣服,“这么不情愿。”
“我今天要不让你知道你和谁才是‘我们’,都别出这门。”
孟秋吓坏了,抱着衣服跟守卫萝卜似的防得死紧,她跑老远,跑一圈脸都红了,指责他,“你怎么越来越过分了,话里的漏洞也挑,我那是语法,刚才那个语境,语法上说‘我们’就是对的。”
赵曦亭打定主意收拾她,冷笑了声,“我管你语法不语法。”
孟秋和他闹半天,她好说歹说解释了一堆,他终于放她出门,还以为他今天那么好心。
原来还是被他耍了一遭。
孟秋虽没接触过俱乐部,听乔蕤科普过一些,里面什么都有,雪茄酒吧,露天庭院,桌球馆,这种地方多少沾点十八禁,运气好还能看到几个明星。
当然也有只喝茶打牌的,但不多。
孟秋没多说什么,给赵曦亭发了个定位。
赵曦亭那边牌局还没散,看到这定位,他眯了眯眼睛,将牌一扔,靠在椅背上看手机,滑了一阵,见她除了定位惜字如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几个人莫名其妙地看他。
孟秋和赵曦亭的对话框里多了句话。
——抓我小辫子呢?
孟秋想了一阵,问。
——所以你有?
赵曦亭咬着烟站起来,眼底虚虚浮着要算账的笑,头也没抬,垂睨定位,两指放大到街道,瞧了瞧,散了把钱出去,温声对牌桌上的人说。
“今晚都算我的。”
他要走当然没人敢问,只觉着他今天心情好到奇怪。
孟秋看到赵曦亭回过来。
——进来坐坐?
孟秋以为他没玩够,懒得扫他的兴,干干脆脆地打字。
——我先回去了。
赵曦亭很快发了几个字来。
——走什么。等着。
看样子他要出来找她。
孟秋关了手机安静地坐着。
几个小时前,赵秉君嘴里的赵曦亭让她觉着不真实。
她情绪一上头就来找他了。
现在真要见到人,她手里的茉莉花却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孟秋眼一眨,霜蓝色的夜色止步于灯下。马路对面的人就离她近几米,再一眨,他再近几米。
她知道身姿清长携风而来的那人终点是她。
这份笃定她承认得不容易。
到现在也是。
小姑娘傻兮兮抱着花和包,坐在小板凳上,远远瞧着像流浪儿,可怜极了。她就这么老实,不打扰他,干等着,信息也不发一句。
赵曦亭有点无奈,“怎么不告诉我?手这么冰,里头暖,去坐会儿。”
他拉起她手腕要带她走。
孟秋往回缩了缩,好脾气地和他商量,“我不去,也没不让你玩的意思,要不你帮我叫辆车吧。”
她发定位只是告诉他不用去接她了,他们就隔了一点点路。
他长指握住她手肘,从背后把她托起来,腹部的肌肉顶着她头发,没太用力,但想把她拉起来。
“都在这儿了叫什么车。”
孟秋跟倔强的小鸡仔似的拽着旁边的栏杆,底下的凳子都快翻了,也不肯起来。
赵曦亭干脆蹲下来,注视她的眼睛,以为她在和他闹别扭,扣住她后脑勺就开始亲她,没那么用力,有点哄的意思。
“我下次去哪儿先告诉你成么?”
“我在里面没做什么。”
孟秋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公众场合也不怕别人看,她整张脸热起来,歪头躲他。
“你不用告诉我。我不会管你的。”
赵曦亭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跑,睨她扑扇的睫毛,“管不管啊?”
他脸凑过去,好像她不答应要继续亲她,很赖皮,“你男朋友你不管谁管?”
孟秋两只手背叠着挡住,怕他再胡来。
赵曦亭薄唇若即若离擦着她掌心,语气吊儿郎当,“现在跟不跟我走?”
店主可能是看他过于不值钱,终于噗嗤笑出来,再止也止不住,笑声传到孟秋耳朵里。
她帮忙劝,“小妹妹,你就跟他走吧,这么大一个大帅哥,都低声下气成这样了。”
孟秋这下浑身都熟透了,双手捂住脸。
店主见她是个不经逗的,怕把人羞哭了,忙摆手,说:“诶,别恼别恼,你们继续,不打扰你们,我到点回家了。这凳子你们随便坐,到时候放墙根就成。”
赵曦亭不听调侃,直勾勾盯着孟秋,“赵秉君跟你告我状了?”
“所以特地把你拉过来?”
孟秋:“不是。”
赵曦亭不大信,他琢磨不出来她为什么过来,霸道劲儿犯了,非要逼她进去看一眼,让她看看他刚才在做什么。
孟秋步子踉跄。
她又没有不信他。而且他真要做什么她还拦得住他。
孟秋扑腾半天也没从他手里扑腾出来,一恼,把茉莉花砸他身上。
那些话一定是赵秉君编的。
他哪有那么温柔,一见面还是蛮横不讲理的暴君。
赵曦亭愣了一下,长腿终于停下,低腰把花捡起来,傻乐地吹了吹灰,看她气得脚步越发快,追上去。
他刚以为这花是她自己买着玩的,看样子不是。
他迈了两三步,把人追住了,眼里笑意像层薄膜,黏在她脸上,把人往怀里拖。
“变天了?”
孟秋恼意从脸上挪到手上,一个劲挣扎,又要把花夺回来,“还我。”
赵曦亭握着她的腰,几乎把人提空了,不肯放她走。
“那不行。”
赵曦亭握着她后脖颈,浅浅淡淡的瞧人,眼底是温的。
“有时候觉着做你男朋友反而亏了,刚认识那会儿你乖得跟小绵羊似的。”
“让学打牌就学打牌。”
“让出来吃饭就出来吃饭。”
“那还有一两句好话。”
那当时她怎么知道他什么心思。
孟秋顺着他话头,故意气他:“吃亏就不要做好了。”
转瞬,她弯弯眼睛,“赵先生和以前一样给我发钱,我给你干活,我听你的话。”
和他在一起少了笔财路。
算来还是她亏。
赵曦亭见她生机勃勃的样子没忍住,狠亲了一下她的唇,“你赵先生现在也能给你发钱,你听不听话啊?”
孟秋板起脸,装模作样,“那不好说。”
赵曦亭指尖敲了敲她心跳的位置,“前面那句话别说了,说多了,这儿会当真。”
“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点的那两下像是敲玻璃,隔着皮骨发出闷响,好像他再重一点就能钻进来,把她心脏也夺走,要跟着他节奏跳动。
孟秋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抬起头去看他。
他眼睛认真得像走进了一个良夜,在沙漠前渴求一个长久的诺言。
她视线一挪,看着他握在手里的茉莉,轻声说:“赵曦亭,我知道你和赵秉君说的话了。”
赵曦亭看着她眉眼,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两声,“嗯,是我的心里话,想飞就飞。”
孟秋再一次得到证实,愣了愣,又怔了怔,不知言语地看着对面的人。
赵曦亭满眼柔情,像四季里最和缓的季节,“我助你。上青云。”-
最后他们没去俱乐部。
回到嘉霖,孟秋看到赵曦亭把茉莉花摆在玄关圆窗底下,他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一个挺好看的花瓶,但口子太小了,他有点嫌弃地放地上。
他理了理叶子,一只手撑着桌面,直勾勾盯着那束茉莉,仿佛没了头绪,回头问:“没地方放,要不去我那儿?”
孟秋觉得好笑,“一个小时车程,就为摆这花?”
“随便找个瓶子放一放,矿泉水瓶也行,明天也不会枯的。”
孟秋还在擦头发,赵曦亭不客气地把她拉腿上,她重心不稳地撞上他肩膀,抓着衬衫才坐住。
赵曦亭抽走她毛巾,从旁边捞来一个东西,直接往她手上套。
孟秋被冰得一激灵,定睛一看。
那不是她逃跑前摘下的镯子吗,她下意识躲了躲,总觉得这东西不吉利。
“我日常戴着不方便。”
这也是真心话。
百八十块的东西碎了也没什么,这个镯子有年代价值,虽然没到文物那个地步,她还是不敢。
先前她戴着,每回嗑到什么,听到什么响声,她总会下意识看一看,挺提心吊胆的。
然而她一躲,赵曦亭就捉住她的手,亲她的唇,边亲边把东西往她手腕上套,但孟秋躲得太厉害,他又不敢弄疼她,镯子次次都套空。
孟秋脖子仰高,整副身子挤在他和沙发中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戴着它。”
亏她一个小时之前还觉着他挺温柔,转头就变脸了。
赵曦亭把她亲安静了,听她细声细气地喘着,风雨不透地盯着她。
“之前戴着它,会想起我几次么?”
孟秋诚实地摇摇头,他期待的那种“想念”大概是没有。
赵曦亭凑过来咬她耳朵,“那是不是得给你留点别的花样。”
说着他推高她的下巴,贴着她锁骨旁边的肉吸起来。
孟秋蹬了瞪腿,又疼又痒,想把他头推开,结果他变本加厉扼住她的手腕,仰起下颌,冲她脖子去。
她突然意识到,他在圈领地!
镯子是,这个也是,他要让别人都知道,她是个有主的。
他的唇含在下颌下方的位置,舌尖挤上来,仿佛要吮出很深的标记。
他真铁了心地要留痕!
孟秋心一慌,求饶地缩起身子,“我戴,我戴,赵曦亭。”
【作者有话说】
没真的完结的,是考虑到有些人不爱看强取豪夺的恋爱部分,所以这部分在收尾。
接下去会偏京圈文的写法,不会像前面那么刺激狗血,前面是暴风疾雨的话,后面是缓缓的海浪拍打沙滩~
简言之:上卷强取,下卷恋爱。
吓到各位了……给大家磕一个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