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蝶翼轻轻翕动几下,最终化成一支颤簪。
岑无望唇边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不过,师妹为何会从逢朽生椿里出来?”
云杳窈忽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分亲密。师兄刚刚回到乾阳宗,应该还没听过他们俩的风流韵事。
“凑巧而已。”
她挣扎着想要从岑无望怀里钻出来,然而岑无望暗暗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中,不紧不慢道:“不巧呢,师妹。”
岑无望将她的慌乱纳入怀中,故作正经:“因为逢朽生椿,貌似是我的住处。”
“师兄不是教过你吗?男女有别,不可随性胡闹。若是让别人撞见,师兄的清誉可就岌岌可危了。”
岑无望这么说着,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
“我心中还有一桩疑问,想要请师妹解答。”
不待云杳窈接话,他正色道:“听说我有一位痴情未亡人,你知道她现下在何处吗?”
看着岑无望眼瞳中有自己的倒影,云杳窈突然感觉有气血涌上面颊。
她从岑无望臂弯缝隙逃出来,含糊道:“师兄素来不缺什么姐姐妹妹的,兴许是哪位山下的情妹妹,也未可知啊。”
云杳窈避开这个问题,扭头便与他清算旧账:“我现在还在生气呢,你想用一只蝴蝶打发我,没可能。”
岑无望拢着手,他素纱大袖上绣了几根苍翠的青竹,抖落袖子时,就像是竹叶一同垂落下来,飘逸纷飞。
他叹了口气,余音悠长缠绵,像是有钩子似的,听得云杳窈耳尖发热。
“小没良心的,你惯会冤枉我。我何时多出些不相干的姐姐妹妹?”
云杳窈看不惯他这副永远气定神闲,对任何事都十拿九稳的模样,偏要和他作对:“岑无望,你不要得意,你忘记的事,我都替你记着呢。”
岑无望抬手将被她蹭散乱的颈间方巾向上提了提,道:“师妹这话奇怪,我怎么记不得何时又惹恼了你,教你这般念念不忘。”
云杳窈说:“你不记得?”
岑无望回:“真不记得。”
云杳窈沉默一会儿,问他:“那你怎么不传信回来?我还以为……”
还以为他真的死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把晦气的后半句话说完。
岑无望笑眯眯道:“我听明白了,师妹这是担心我。遇上一只棘手的大妖,回来晚了些,让你担心,是我的不是。”
云杳窈小声反驳:“谁担心你,少自作多情。”
岑无望还想说什么,突然被转角处的呼喊打断。
闻佩鸣朗声道:“师姐!”
岑无望定眼看向那个从墙根闪出来的青衣少年。
两人年纪相仿,身形相似,都着宽袖素袍,半扎发髻,留余下鬓发和风而动。就连他不经意露出的腕间红痣,都和他一模一样。
云杳窈毫无防备,慌乱间转身,正好撞到来人怀里。
岑无望及时将两人拉开,站在云杳窈身后,手虚扶着她肩膀,问来人:“这位是?”
闻佩鸣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在下闻佩鸣,是新入门的弟子。想必这位师兄,就是小剑君吧?”
岑无望向来不喜欢这个名号,不咸不淡道:“正儿八经的剑君还在回雪峰上呢,这三个字,岑某担
不起。”
云杳窈揉着发红的额头,看向闻佩鸣:“你怎么来了?”
闻佩鸣笑眼弯弯,道:“立春将至,我想请师姐来看比试。若是师姐不计前嫌,能在试炼开始前,为我指点一二就更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立在云杳窈身边,还处处相似,总让她感觉有些奇怪。
云杳窈已见识过闻佩鸣这人的难缠,知道拒绝无效,他便会自己钻空子,只好暂时敷衍他:“按照门规,我与岑师兄都会随师尊出席露面。至于指点……”
感受到岑无望若有似无的飘忽眼神,云杳窈莫名头皮发麻,她灵机一动,语速加快:“我已约了花师兄练剑,恐怕不好爽约。”
或许是尴尬,闻佩鸣拨弄着指上玉戒,难得没再继续纠缠。
喃喃道:“这样啊……”
他转而勾着唇角,客气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师姐,咱们回见。”
云杳窈点头,只想赶紧送走这个不速之客:“回见,回见。”
闻佩鸣离去后,云杳窈松了口气,问岑无望:“你见过师尊了吗?”
岑无望道:“未曾。”
“说来也巧,我昨日匆忙间,竟也忘记去向师尊请安。”她不想一个人见晏珩,便想着拉上岑无望转移晏珩注意力,“不如我们现在去回雪峰,他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高兴。”
岑无望但笑不语,与她并肩走在山道上。
两人没有御剑,沉默走着。去回雪峰的路安静漫长,他们身后留下细密而紧凑的长串脚印。
岑无望突然说:“我这个做师兄的不过是下山久了些,什么花师兄、闻师弟就眼巴巴凑了上来。”
云杳窈看向岑无望的侧脸,他长眉舒展,并无任何不悦,感叹道:“为兄为长,还真是不容易啊。”
这么长的路,他没有再提那些相传甚广的风流韵事,甚至在她回避未亡人之事后,他权当作没发生过,轻轻揭过。
岑无望的声音很散漫,与他剑意所带的凛然杀气截然不同,语气轻松随意。
“不过,他们终归是外人,师妹若是真看上谁了,为兄替你掌掌眼。”
云杳窈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算我哪门子兄长?”
“你是我亲自教养出来的,这么着急和我撇清干系,可真叫我心寒。”
迎风而行,岑无望张口说话时,没忍住喝了几口寒风。他停驻在云杳窈身面,掩面猛咳了一阵。
云杳窈回头,看见他涨红了脸,皱着眉弓起身子咳嗽的虚弱模样,回身替他拍背,问道:“怎么了?”
岑无望偏过头,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拂过她的手,道:“无妨。”
他笑吟吟道:“师妹真是口是心非,这就不计前嫌了?”
云杳窈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凶狠道:“你耍我!”
岑无望嘶了一声,表情狰狞:“师妹轻些,师兄这副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么敲打。”
云杳窈突然想起一件事,正经问他:“岑无望,你的剑心没了,是不是?”
岑无望不正经道:“没了就没了,能活着回来就行。”
他重新向前走,山路上半段的雪无人洒扫,逐渐变厚,云杳窈提起裙摆跟上,说:“怎么可能无所谓,你本来就有心疾,现在还失了剑心。”
云杳窈忽然想到,剑心毁于她的手里。
毁去剑心的时候,她未曾想过,岑无望还能活着回来。
现如今,她的干脆反倒成了岑无望的痛处。
岑无望说:“剑心这东西,又不是剑修必备。况且,说不准我哪一日便不再练剑了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师妹,想开点。”
云杳窈说:“你若不练剑,能练什么呢?你生来就是要练剑的,大家都叫你‘小剑君’,说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难不成,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忽然挡在他前方,眼珠颤动,准备向他坦白:“岑无望,是我……”
岑无望忽然喊她:“杳窈。”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山下时,喊她妹妹,上山后,便自然改口叫她师妹。
岑无望说:“这只是一个假设。”
说完,他推着云杳窈往前走,隐春宫近在眼前:“快走吧。”
踏入隐春宫时,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敞开。
看来晏珩早就在里面等着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走入殿内。
晏珩正在殿内打坐,看到岑无望回来,并无意外。
云杳窈想,许是因为这世间早就没什么能打动他心绪的人和事。晏珩才是回雪峰上不能被灵气捂化的坚冰,他不恋红尘,什么缘分都无法将他拽下神坛,岑无望如此,她亦然。
两人向晏珩行礼,根据指示坐在晏珩身前不远处。
晏珩例行询问他们先前的任务,两人共同提起一只恶鬼。
“会用音咒,还无怨气,擅蛊人心。”晏珩皱眉,“可有名字?”
云杳窈回他:“他自称憎愔。”
晏珩蓦地看向岑无望。
岑无望脸色不变,说:“他虽未告诉我名字,但确实和师妹所言相同,极擅长伪装,能以声控制人,我便是一时不察,被他定身,夺了剑心。”
“此鬼狡诈,我用灵气护住了魂魄身躯,弃剑假死,他仍旧没有放下戒备,四处探寻我的灵气,我只能躲进南荒的神弃山,封闭五感和自身经脉,沉眠不醒,这才让他无处可寻。后来我被剑心余波唤醒,这才有机会回到乾阳宗。”
云杳窈光是听着,就觉得他这次任务惊心动魄。
晏珩说:“憎愔此名,我也从未听说过,万鬼窟中更无相似的恶鬼。”
他沉默良久,道:“门中悬赏令已出,此鬼凶险,非你们二人能够降伏,这段时日,你们便留在宗门内,好生修炼,暂时不要下山。”
如玉般的修长手指敲了敲扶手,晏珩看向这对师兄妹,欲言又止。
“你们二人……”他思索着,最终还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说,“过些日子,东境有一处上古遗境开启,各大仙门世家的佼佼者都会前往此处,寻找机缘。我准备带你们一同前往,你们这两日准备一下,待春日试炼结束后,随时动身。”
听到这话,云杳窈与岑无望俱是惊讶,毕竟微尘仙君虽还未曾飞升,却长居回雪峰,别说是离开乾阳宗,他甚至都不怎么离开隐春宫。
晏珩几乎把自己活进传说里,幼时得机缘,少时一鸣惊人,拨雪剑名震九境,将诸多为祸人间的恶鬼封印至万鬼窟,直升归元境。后成为第一剑宗乾阳宗史上最年轻的长老,又从归元升到返璞境界,离飞升仅仅一步之遥。
百年来,世间只闻剑君之名,而他始终勘不破最后一道境界。上古遗境,说不定能助益他飞升。
上古遗境内危机四伏,前世的云杳窈并没有随晏珩一同前往,随行的弟子中,似乎有人陨落在境内。
不过,修仙之路本就难以预料,她记得晏珩前世回来后,修为确实有所提升。
云杳窈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她看向身边的岑无望。如今的岑无望失去剑心,还能应付上古遗境吗?
岑无望与她对视,应下晏珩的安排:“是。”
晏珩见云杳窈未动,回望她:“怎么了?”
云杳窈赶忙跟着岑无望一拜,算是应下。
岑无望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于是和晏珩辞别:“若师尊没有其余吩咐,徒儿便和师妹先行告退。”
晏珩点头后,岑无望拽着云杳窈离开。
两人先是去了宗务堂登记,而后又按照日常习惯,去宗门演武场。
好巧不巧,赶上花在溪在同一处地方练剑。
云杳窈先一步进去,便看见少年劲装红袍,衣袂翻飞间,手中剑隐隐闪过灵光。他的本命剑景星虽是宝器,却并非举世闻名之神剑。
然而花在溪凭借自己的天
赋,用灵气和剑道领悟,滋养了这把剑。时至今日,已能隐隐看出剑上魂光,似乎将要蕴养出剑灵。
花在溪看到云杳窈,挽了个剑花,然后将剑收归鞘中,才挂上笑容,喊她:“云师妹,近来可有懈怠?来与我过两招。”
自出了思过崖后,花在溪便时常给云杳窈开小灶,同她喂招演练。
两人私下熟稔,在场弟子见怪不怪,都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其中一位弟子说:“师妹来了,快来看看我新学的剑招。”
另一位弟子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看似骂他,其实是在揶揄花在溪与云杳窈:“你那两招我都懒得说,招招都是破绽。花师兄还在呢,哪轮得到你去和云师妹过招,退下,退下。”
他们一股脑围上来,直接把云杳窈身后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几位剑修洪亮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云杳窈脑子嗡嗡作响。
花在溪站在最中间,丝毫不谦逊,得意道:“云师妹眼光高,肯定看不上你们,还是让我亲自来吧。”
云杳窈未接话,她将后面小山似的两位师兄拨开,扒出岑无望的衣袖,将他拉到人群中,冲花在溪眨眨眼,无辜道:“花师兄,忘了和你说,我师兄今天刚回来。”
花在溪看着岑无望,脸上表情定格一瞬,复磕巴道:“你师兄他、他、他怎么回魂了?”
云杳窈瞪他一眼:“什么回魂,我师兄技艺高超,他根本没死。”
花在溪闻言,唇角弧度扩大,眼角弯弯,眸中笑意减淡。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大惊小怪。”
不止是花在溪惊讶,乾阳宗弟子众多,小剑君比剑君还神出鬼没,且门中的闻佩鸣近来常设擂台,与不少人都比试过。
方才乍一看,他们还以为是闻佩鸣。
众人打量着这位突然死而复生的同门,突然有人从背后勾住岑无望的脖子:“闻师弟,又来找师兄们练剑啊,我今日有空,陪你过两招。”
他脸凑过来,看到岑无望那张脸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人群里有人踹了他一脚,从牙缝里低声提醒:“这是小剑君。”
他这才松手,忙说抱歉。
还是岑无望打破冻结的演武场气氛,他面含浅笑,道:“原是我打扰了诸位同门师兄弟,大家不必在意,如常练剑就好。”
他甚至对花在溪温和道:“这位便是花师兄吧,听师妹提起过。你和她练剑吧,我今日匆忙,未曾佩剑,在旁观看即可。”
云杳窈取出问心的动作稍稍停顿,花在溪也看向她手中剑。
她拔剑,面色如常:“来吧,花师兄。”
从崖底到出发去蔚云城前,两人相约练剑月余,已培养出些默契,在中途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意思。
刚开始,有岑无望在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处身法问题,他们还有点不自在。不过剑修都容易在对战时痴迷,没一会儿就全身心投入其中,不剩半点别扭。
岑无望在结束后还不吝夸赞。
“花师兄用剑快且多变,并不拘泥于剑谱,师妹这段日子的剑术有所精进,劳你在其中费心。”
花在溪准备了的一肚子话顿时无用武之地,面对闻佩鸣尚不落下风,听见这句话,委婉回答:“小剑君谬赞。”
他眼神一瞥,看到正收剑先他们走过来的云杳窈。话音一转,朗声道:“不过,我与云师妹确实相见恨晚。师弟放心,我常在门中,问鼎峰离回雪峰近,我们来日方长。”
花在溪眉宇飞扬,如他整个人一般肆意热烈。
岑无望看着不断走近的云杳窈,眼神终于松动,将手中帕子递给她:“痛快了吗?”
云杳窈累得脑袋发懵,她心里还装着事,胡乱在脸上擦了擦,边擦边点头说嗯。
岑无望眼神柔和,没再将目光分给旁人,嘴上还没忘和花在溪继续客套下去:“杳窈生性爱热闹,能交到你们这些朋友,我也能放心些。”
他很自然接过帕子,对云杳窈说:“天色不早,该回去休息了。”
云杳窈和花在溪道别:“今日多谢花师兄,再见。”
花在溪揉了揉她发顶,笑得灿烂:“平日怎么没这么客气,少见啊。”
他漫不经心放出试探:“莫不是……因为有兄长在。”
岑无望与云杳窈的眼神在空中相交,很快错开。花在溪敏锐感受到两人间的不自然,笑中都多了几分真心。
岑无望道:“走了。”
云杳窈攥着帕子,一言不发走在最前。
师兄妹间看似亲密,却总像是隔着薄膜,总有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们走后,演武场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弟子凑过来,好奇道:“小剑君和云师妹,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花在溪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挠挠头:“不知道啊,说不上来。”
花在溪拍拍他的剑,招呼他近身:“我看你就是闲的,过来接我两招。”
云杳窈与岑无望分别后,仍然觉得心中不安。
岑无望已回到乾阳宗,她便不适合留在逢朽生椿。
路半徘徊一炷香后,云杳窈站在逢朽生椿外,将满地的雪都踩平。
犹豫许久,她在门口处抬手欲叩,还没碰到木板,门从里打开。
岑无望披着头发,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她鬓发间隙的蝴蝶上,它正颤颤巍巍抖动着,焦躁不安。
“进来吧。”岑无望侧身。
到了房内,岑无望先是替云杳窈倒了杯热水驱寒,又一一将房中的灯点亮,然后才坐在云杳窈身旁,话音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倦怠。
“说吧,为什么不回去。”
云杳窈还没准备好,岑无望就这么耐心等着,等她愿意开口。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岑无望,今天在演武场,问心没有认主。”
神剑有灵,若是岑无望真如他白日所表现出那般轻松,问心感知到他的存在,合该为他而鸣。
昏黄灯火将岑无望的眉眼模糊,他清俊的五官看起来分外柔和
“剑而已,我再去剑冢取一柄就好。”
云杳窈被他的淡然气笑了:“剑而已?你是一个剑修,怎么可能无所谓。剑心无所谓,问心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了吗?”
剑修向来剑不离手,然而岑无望自回来后,便未曾拿起过剑。
云杳窈将白天没能说完整的话说下去:“岑无望,其实剑心是被我毁掉的。问心也是我执意留在手里的。”
岑无望的眼瞳深邃,却有一团明亮的烛火。
云杳窈甚至恶毒的期望着,从他眼中看出点愤怒、不甘、慌乱,甚至是忌恨。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点明亮的烛火,隔着她的身影,在他眸中不厌其烦的跳动。
岑无望回答:“我知道。”
他全都知道。
知道师妹在蔚云城毁了剑心,知道她对他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嫉妒,知道她不可言说的私心,知道她的无力与所有谎言。
云杳窈的眼泪霎时落下,她的睫羽和那只蝴蝶一起震颤,问他:“岑无望,你实话告诉我,你被憎愔取了剑心后,还有心吗?”
第23章
烛影摇晃,蜡垂红泪。
逢朽生椿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火苗劈里啪啦的燃烧声。
云杳窈觉得这声音太吵,她盯着岑无望,目不转睛,生怕错过对面一句轻喃。
岑无望说:“师妹,你怀疑我?”
他手虚握着,纤长的食指在烛火前晃了晃。屋内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一会儿擦过墙面,一会儿又擦过她的脸颊。
影子没有办法替她拭泪,岑无望也始终停在原地,就是不肯为她擦去眼角泪水。
“不要忘了,鬼是没有影子的。”岑无望说。
云杳窈还在哭,没敢看岑无望,带着鼻音狡辩:“我没有怀疑你……”
担心的话还没说出口,疑心的话已经先出来。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过得稀里糊涂,在濒临崩溃前
再次囫囵过去,永远无法善始善终。
云杳窈知道岑无望已经有点生气了,她心中有点惊慌,还想用老一套的招数,扯着岑无望的袖子,撒个娇,让他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计较。
然而岑无望已解掉半数衣衫,乌发垂散,单衣外随意披着白日的外衫。那很容易抓在手心里的宽袖,就这么背在岑无望身后,无法让云杳窈轻易捉住。
云杳窈犹豫过后,慢慢拉住他的窄袖,他犹带凉意的肌肤仅离她寸余。
见岑无望没有拒绝,云杳窈又赶紧挤出两滴新泪,让他看清自己眼角清澈的愧疚。
“岑无望,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我是担心你。”云杳窈倒打一耙,两弯柳叶似的细眉皱起。
岑无望垂首,恰巧就能看到师妹的可怜神情。他心口传来钝痛,就算没了剑心作负累,心疾也不可能无药自愈。
每每胸中情绪妄动,血肉做成的人心就会不安分起来。
如今,依旧未改掉这点老毛病。
岑无望冷声轻斥:“没出息。”
传到云杳窈耳中,她以为岑无望如今越发硬气。她难得放下脸面,让步哄人,他还不知道顺着台阶下。
云杳窈气得耳廓发热,她一拳打在岑无望的胸口:“岑无望!”
岑无望还是闷哼一声,扶着胸口,似乎疼得难受。
云杳窈赶忙往前一步,拂开他的手,慌乱道:“疼吗?我看看。”
想起来岑无望如今比不得从前,身体尚还虚弱,她心虚的揉着他的前胸,怕岑无望真被她一拳打出个好歹。
揉着揉着,岑无望胸腔抖动,云杳窈抬头看去,正瞧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眸光盈盈,毫无半点痛意。
“你骗我。”
这回轮到岑无望将她手腕捉回,放在心口,向她低头。
“没骗你,我还活着。”
隔着贴身的寝衣,云杳窈能摸到他心口的灼热肌肤。胸口血肉之下,那颗心脏仍在躁动着,好似下一刻就能突破胸膛羁束,跳到她手心,自证清白似的。
“能听见吗?”岑无望扣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压着云杳窈的脉搏,“师妹,你的心跳也好快。”
岑无望语气平静,声音低沉。明明是在陈述事实,却一语惊醒云杳窈。
她欲从岑无望的手中挣脱,却发现根本甩不开,便说:“岑无望,我觉得你变了,你从前说话能气死人,但是从不会这样。”
岑无望看着云杳窈眼神躲闪,反问她:“哪样?”
云杳窈说:“油嘴滑舌。”
岑无望身子微微前倾,继续拉近两人的距离,一手钳制着云杳窈,一手在她的后颈徘徊。
微凉的指尖抵上云杳窈的肌肤,顿时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边发麻边往头顶窜。
“越发没大没小了。”岑无望耐心纠正她,“空长年岁,还是这么不懂礼数,让我这个师兄很难做啊。”
他神情很严肃,手却已经完全贴合云杳窈颈后细腻,食指用力,迫使她仰头。
“外人听了你传出去的荒唐事,会怎么看我,会怎么看你?”
“身为兄长,不知廉耻到引诱亲手拉扯大的妹妹。身为师兄,放纵修无情剑的师妹耽于情爱,误她入歧途。”
岑无望知道云杳窈此刻进退无措,将她的窘迫和面上薄红尽收眼底。
他没有放手。
“师妹,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除去兄长和师兄这两个身份,我不过是个凡人,被人注视的时候,也会心生惶恐,怕担不起期待。”
云杳窈问他:“你觉得这是丑事,觉得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就像担起不愿背上的包袱,对吗?”
岑无望叹了口气,俯身缓缓逼近。
“杳窈,我可以不要脸面,但不能不替你顾虑世俗眼光。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待你,那些污言秽语,你敢面对吗?”
他温热的气息掺杂了松木香,血色稀薄的唇瓣张合间,云杳窈能看到他唇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
岑无望说完,身躯不由分说贴过来。
双唇相抵前,云杳窈赶忙后仰,偏头躲避这个略含压迫的吻。
耳边传来岑无望的笑声,云杳窈感受到他比夜风还轻的气息。
“你不敢。”岑无望肯定道,“既然不敢,就不要再给自己招惹麻烦。这世上总是苛待女子多些,好比今夜,你不管不顾来刺探师兄,若是别人看到你深夜至逢朽生椿,恐怕又要背后传出些流言蜚语。”
他顿时放开手,云杳窈迅速拉开距离,背过身去。
水流声突兀响起,岑无望为她添一盏热水,道:“师妹稍等。”
岑无望去内室换好衣服,重新出来时,已恢复那副随性姿态,温声和气:“夜深了,我送师妹回去。”
云杳窈一路都在低着头,她在进入隐春宫前还回头看了眼阶下的岑无望。
夜寒风紧,岑无望的身影在山道上,几乎要乘风而去。她踢开脚下薄雪,鼻间轻哼一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路过正殿的时候,云杳窈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杳窈。”
荼白身影晃过,她手上不稳,灯笼掉在脚边。
云杳窈赶忙确认:“师尊?”
自黑暗中,晏珩淡声应下,他踱步走近,手指在空中挥动,灵力点燃房内的灯火,霎时间,殿内光明重现,他看向晚归的云杳窈,问:“你又去了逢朽生椿?”
云杳窈见瞒不过,便含糊嗯了一声,然后连忙转移话题:“师尊怎么还没休息?”
晏珩干脆直白:“在等你。”
云杳窈攥紧拳,想起她这一世没有招惹晏珩,忍下心中抗拒,说:“让师尊忧心,是徒儿的不是。时辰不早了,师尊早些安歇,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杳窈先行告退。”
殿内灯火通明,云杳窈这才看清,晏珩赤足散发,声音有些哑,似乎是刚从睡中清醒。
晏珩平时衣冠整洁,幽姿俊容。他眉眼生得昳丽,然而通身着白,形仪端逸,很难让人产生旖旎联想。
此刻这副模样,便是前世最柔情蜜意之时,云杳窈也从未见过。
晏珩抬眸,眼中晦暗不明,漆黑如墨。
他脸色苍白,突然说:“我做了个梦。”
如晏珩这般的人,所做之梦很有可能暗含天道预示,或是自身机缘,或是天下时局变化。
云杳窈收回脚,默默听着。
晏珩的声音飘渺如烟,似感叹,又似回忆。
“杳窈,你与岑无望有缘无分,若是再执迷不悔,你恐有劫数在身。”
云杳窈问:“师尊的梦,竟与我有关吗?”
晏珩不语,云杳窈继续说:“师尊说的,杳窈不明白。”
毕竟,若是说生死劫数,她和晏珩继续纠缠,才会走向死局。如今她顺利避开前世走向,蔚云城吸收剑心灵气后,她境界大有提升,只要远离晏珩这个祸根,她应该还能活很久。
晏珩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云杳窈道:“师尊可以放心,徒儿往后会与岑无望做回师兄妹,绝不再逾越半步。”
晏珩一怔,他原以为还要多废一番口舌,没想到云杳窈这么快就走出情障。
他看到云杳窈鼻尖发红,忍不住再仔细端详她脸庞。她眼睛清亮,蒙着一层水雾,眼下却难掩疲态。
是回程的风雪相催,致使她面容倦怠,还是因为心寒胜过天寒?
晏珩突然想起,她刚听闻岑无望死讯的那段时日,得空便去命殿盯着那盏不会亮的魂灯。
魂灯重燃,她今日得见故人,本该欢喜雀跃,然而从逢朽生椿回来,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
不难想出,肯定还是与岑无望有关。
她可能已经在逢朽生椿落过泪。
有一滴水,落在晏珩如镜般的空明识海内。
滴答——
激荡出片片涟漪。
晏珩回身,顿觉唇舌麻木,绞尽脑汁找出两句安慰她的话。
他面色平和松弛,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年纪尚小,一时为
情所困很正常,你如今能自行化解这遭劫数,必能在无情剑道上再进一步,所以,不必过度沉湎于故旧情深。”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就好像会被烫到舌头,晏珩极快将它们翻过,收回手,温柔道:“仙途漫长无涯,修无情剑道,免不了要剥离情爱。杳窈,切勿为他人自苦。”
云杳窈忽而感受到,丝线那端被轻轻牵扯了一下,若不是两人此刻距离太近,丝线及时传递这抹拨动,恐怕很难被她察觉到晏珩的心绪变化。
她没有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眨眨眼,故作遗憾,虚心请教他:“那师尊也会遇上情劫吗?”
丝线那边再次动摇。
晏珩沉默良久,他眉睫微垂,回答:“我仍在红尘,亦不能免俗。”
“师尊已经避世不出,为何还不能幸免,难不成,情劫就非经历不可吗?”云杳窈担心道,“若是因情劫损毁修为,岂不太可惜了。”
晏珩说:“情劫也是修行。”
云杳窈感叹:“足以匹配师尊的情劫,必得是惊才绝艳之人。”
她眼中没有丝毫避让,就这么直直看着晏珩,把所有话都包装成无心之言。
晏珩看着她天真神情,摩挲着指根,没有回答。
丝线那边已经归于平静,云杳窈见套不出来话,有点失望,云杳窈道:“多谢师尊提点,扰了师尊清梦,徒儿这就先退下了。”
晏珩点头,她便捡起地上的灯,提起裙摆小跑回房中。
云杳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趁晏珩难得心绪不稳,她今夜倒要趁此良机,再探他的识海。
第24章
云杳窈提灯,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将房门合上,她便靠着门,迫不及待伸出手腕找寻丝线。
识海幻影在她面前一一铺陈,云杳窈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晏珩的识海深处依旧不可探查,但贪惑已凭借本能,嗅到了他心中欲念,在吸食他的灵力后,隐隐幻化出一位女子的身形。
在浩荡的识海中心,她身姿窈窕,于风雪中停驻,身着羽衣仙裳。
仅仅是一道模糊虚影,便好似诗人笔下刻雾裁风的一段天成妙言,霞姿月韵,清莹秀彻,风华绝代。
云杳窈斟酌过后,操纵着意识附在贪惑身上。
随着云杳窈与贪惑幻化而成的虚影重叠,周身场景不断变换,烈风卷起天际云海,似起千堆如雪浪潮。
天地变色,云杳窈坠入梦境中。云和浪交错重叠中,识海里幻化出仙鹿云车。
不多时,仙兽稳稳停下。云杳窈坐于辇上,隔着珠帘银织,激荡的梦境白浪飞沫变成了洁白芬芳的梨花。
有一片花瓣携带芬芳,翩然落于云杳窈掌心。
身旁的仙侍手持宝篮,小声提醒她:“君上,那便是晏珩仙君。”
云杳窈抬头,顺着树荫花影,漫山皎洁梨花中,有一人立于小径间,遥遥向她一拜。
“晚辈晏珩,见过灵君。”
清幽芬芳萦绕此间,这个梦境涉及的回忆,真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是需要精心维护,反复回味细节,才能重现当前的细节。
甚至连晏珩自己,都还穿着回雪峰上的新衣,而梦中故人,灵君神女,连袖口暗纹与额前明珠都精致灵动,犹如昨日新见。
云杳窈听见自己开口:“不必多礼。”
而后,她用手中团扇拨开车前帷幕,两人眼神对视的那一刻,她腕上无形的丝线骤然惊动。
灵君似乎对他有些失望,仅仅看了一眼,便放下帘账,连车辇都不曾下。
“仙君美名,本尊早有耳闻,只可惜前年的天帝寿宴上,本尊族务缠身,未能赴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晏珩站起身,他的身影在千树万花中因风而动,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看见青鸟停在车上。
神女见到它,柔声道:“稍等。”
青鸟吐息,灵气汇聚成几行字:此战得胜,吾妹一切可还安好?族中事物可还顺遂?为何久久不肯传信?我已提前返程回家,还望君上怜我一片赤诚丹心,早日同我相见。
她轻轻笑出声,突然挑起帘账对外头的人颔首致歉:“族中传信,有要紧事需要本尊亲自决断,仙君见谅。”
灵君离去,梦境在此分崩离析。
然而识海恢复寻常,本该平静无波的湖面泛起两点涟漪,云杳窈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晏珩立于微波中心,神色分明是平静的,却在她面前无端满溢出些哀伤。
“君上。”
晏珩周身的灵力溃散成风雪,识海内从平静到冻结,再到冰碎雪满天,不过须臾而已。
梦彻底醒了,云杳窈睁开眼,她能感受到,丝线那边的动荡不安。
晏珩他心绪不宁。
那个梦中虚影地位尊崇,身份成谜。云杳窈从未听说过,晏珩曾与什么灵君有过交集。
能令他折腰之人,数遍九境也没有多少。她可能是某位仙门世家的继承人或是家主。
如此推算下去,她很有可能前往将要开启的上古遗境。
云杳窈边想,边牵动丝线,令贪惑继续潜伏。
她推开窗户,回雪峰上空星点寂寥,那些落不进院中的雪花在半空消散。她的视线从远到近,最终落在远处的梨树上。
隐春宫内,处处可见梨花。
从前以为是应景,原来不是贪图那点清芳与皎洁,是为了时刻睹物思人。
云杳窈提剑,剑风扫过树下飘落的梨花,她疲惫一扫而空,剑尖刮过枝桠,并没有斩断朵朵梨花,而是将它旁边的绿叶斩落。
有一抹新芽和花苞留于枝头。
“春天真到了。”一名面庞尚且青涩弟子拉着同时进入乾阳宗的同伴,她指着枝头那点不易察觉的绿,“真仪,你看。”
那名叫真仪的同伴出身不凡,她瞥了一眼,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长老们马上出来了,稳重点。”
即便这么说,她下意识抚摸剑鞘的手指微微发抖,还是暴露了自己心底的紧张。
小弟子翠微听到同伴此言,将目光移回台上。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摇了摇身边人的手臂,指着众人的目光所落之处,问:“快看!是长老们!他们身边的人看起来好年轻,他们都是谁啊。”
不待有人回答她,负责通传的弟子一一介绍道。
“掌门明晦大长老,及座下亲传弟子至。”
“微尘长老,及座下亲传弟子至。”
“怀璞长老,及座下亲传弟子至。”
“定渊长老,及坐下亲传弟子至。”
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众多,每逢春日试炼,长老都会指明几位弟子在台上随行。
微尘长老比较特殊,他名下仅有两名亲传弟子。一位是首席弟子岑无望,另一位就是关门弟子云杳窈。
两位品貌不凡,立在微尘长老身后,偶尔低头悄声细语,果然同传闻中一样般配。
“这就是云师姐和小剑君?”翠微感叹道,“果然气质非凡。”
赵真仪比她先到乾阳宗几日,她家与段家有姻亲关系,已凭着这层关系和常慎峰的弟子们混了个脸熟,自然要比翠微多知道些宗门内的消息。
她定睛一看,才在脑内将云杳窈身旁少年的脸同名字对上。
赵真仪道:“那不是小剑君,是花师兄,我昨日在演武场与他和云师姐正好遇上,云师姐还顺带指点了我两招。”
她说着,但眼里有止不住得意。
“至于岑师兄,我猜是那位。”赵真仪用下巴指了指。
翠微搂着赵真仪的胳膊不再摇晃,凑近后压低声音,同她咬耳朵:“外头传闻两人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怎么看起来不太相熟?”
何止是不太熟悉,云杳窈与岑无望中间犹如隔着一条鸿沟,两人自出现到现在,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赵真仪回答不上来,但她
没有承认,而是将翠微的脑袋推开,说:“哎呀,两人年少成名,有些傲气很正常,纵然情深,也不是非要时刻展露于人前。”
翠微恍然大悟:“好有道理。”
她再次看向台上的云杳窈,眼中略带艳羡与崇拜,道:“真仪,听说云仙子出身贫苦,没有拜入乾阳宗前便错过了入道的最佳年纪,竟然能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你说我会不会也……”
话音未落,有一人从台下飞身至擂台中心,对着高处已经落座的长老们恭敬行礼,再抬头时眼中都是桀骜。
他是今日首位登台的弟子,不过在场许多人都已听过他的名号。
“弟子闻佩鸣,拜见诸位长老。”
少年身着乾阳宗低阶弟子服,然而他身为照渊阁少主,即便是在天骄多如过江之鲫的乾阳宗,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首场与他对阵的弟子也紧跟着登台,但他的名讳,已无人在意。
闻佩鸣起势时,剑中灵的身影隐隐闪烁,天同剑出,鸣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静默,都不想错过上古余音。
剑起如雷霆,外腕花转动,潇洒随行。
出招势如山海,行的是浩然正气快哉风。
收若霜雪残风入襟怀,无需归鞘,闻佩鸣将剑负于臂后,从台上看过去,隐隐能看到剑尖指向天,而其上凛然剑气未收,与他脸上的谦逊形成鲜明对比。
“承让。”
闻佩鸣拉起落败弟子后,侧身转向台上。
他的目光定格在云杳窈身上时,露出一个微笑,眼神似有暗火浮动。
两招,仅凭借两招,闻佩鸣便将对方击败。
春日试炼的首场比试,从开始到结束,不需要眨眼就能轻易看完整场。
首战大捷,闻佩鸣很难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得意,所以他听过长老们点评后,提剑向云杳窈一拜:“敢问云师姐,我之剑意与当年岑师兄初露锋芒,谁更胜一筹?”
云杳窈心头一紧,不显山露水,准备把一碗水端平。
迎着众人目光,她缓缓道:“各有千秋,比试而已,只要问心无愧,那剑意就无高低之分。”
“可比试有输赢。”闻佩鸣道。
接着,他将目光拉回来些许,看向云杳窈身前的晏珩:“弟子不才,仰慕微尘长老已久,可惜我生晚了些,无缘您的亲传弟子。但弟子不甘认输,仍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听到这话,云杳窈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晏珩开口:“如何争取?”
“长老既然只愿意教导两位弟子,我就斗胆请岑师兄与我一战,若是我能赢下他,就请小剑君让位。若是我输了,岑师兄尽可提出条件,我照渊阁都能满足。”
云杳窈开口:“师尊,这不合春日试炼的规矩。”
更何况,岑无望剑心已失,如今身体未愈,怎能草率应战?
云杳窈忍不住瞄了眼岑无望,他面容清俊,不笑时冷意更甚,云杳窈离得近,能看到他脸上病体未愈的憔悴痕迹。
台上所有亲传弟子,独他没有佩长剑。畏寒似的,弟子服外还披着件白色鹤氅,整个人泰然自若,虽身处高位,迎众人打量,不露半点怯懦。
众人皆知,岑无望已经失了剑心。
而不知为何,自他归来后,连剑都没再碰一下。若是往日的岑无望,听到这种挑衅,此时已召剑上台,谈笑间将对方收拾得服帖妥当。
岑无望与闻佩鸣还未曾交手,两人现如今实力如何,众人并不知晓底细。
但云杳窈知道,当年的岑无望,并不比今日的闻佩鸣谦逊多少。应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杳窈回过神来,听见晏珩说:“确实不合规矩。”
他余光刮过身侧身姿挺拔如松的岑无望,突然转变口风。
“不过,你既有心越级请战,我也不好过度袒护门下弟子。若你能在此次春日试炼中拔得头筹,我便替岑无望应下你的挑战。”
晏珩转头,询问岑无望意见:“无望,你觉得呢?”
第25章
岑无望垂眸,回望晏珩。
以云杳窈对岑无望的了解,他是不会拒绝的。
岑无望唇上没有多少血色,加之他喜欢穿浅色衣衫,是以更显得整个人萧条清俊,像风雪压不弯的青竹。
果然,岑无望眼都没眨,干脆应下:“好啊,闻师弟要比试,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唇角勾着笑,转而俯视擂台中心的闻佩鸣。
云杳窈怎么看都觉得那笑中带着些嘲弄。
岑无望说:“我确实想要闻师弟手中的一样的东西,不知闻师弟落败之时,能不能如你今日所承诺一般爽快割爱。”
闻佩鸣道:“师兄但说无妨。”
岑无望道:“说来也巧,当年我与两柄神剑皆有感召,无奈受剑冢限制,最终只带出了问心。今日一瞧,还是觉得天同风采不减当年,师弟输给我后,不如就把它转交给我。”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怕错过一个字。对于剑修来说,胜败皆为常事,输了不要紧,再爬起来重练就是,但甚少有人敢拿本命剑作赌注。
众所周知,剑修的本命剑重过性命。输了面子不要紧,输了本命剑,那就是面子里子齐齐丢掉。
闻佩鸣笑了:“岑师兄要明白,有些东西看似是一念之差导致的失之交臂,实则是你与它的缘分到此为止。我倒是有自信以天同当赌注,可天同认主,即便我愿意拱手相让,师兄又怎能肯定,它一定会改认新主呢?”
岑无望仔细端详这人,青玉配饰,两鬓边的风流散发随春风而动,眸间含情,自上往下看,莫名觉得这人看起来很熟悉。
若不是今日这一遭,岑无望几乎要忘记这位拦在逢朽生椿外的师弟。
他笑得更灿烂,云杳窈看出来他鲜少遇上这般嘴皮子灵巧的人,这是说得起劲了。
岑无望回答:“我可不爱做拾遗求利之事。如师弟所言,未尽的缘分,在你眼中是无可挽回,但我自有办法再续。无能者怨天恨人,感叹天意不曾垂怜于己身,岂知这世上,有轻言放弃的,自然也会有九死不悔者。我道人定胜天,从不信什么缘分浅薄之言,不过是给自己的无能寻了个绝口罢了。”
岑无望越说越轻松,到最后,竟然都忘记还在同云杳窈置气,开玩笑似的询问她:“师妹,你说我的话在理吗?”
这模样,就像他初到乾阳宗,一朝崭露头角,新硎初发,只要他在场,所有人都会被他的锋芒所掩盖。
这种目空一切的自信,一度令云杳窈心生羡慕,甚至隐隐生出些嫉妒来。
他们的目光相撞,突然再也无法移开,岑无望唇角笑意未变,但拽不开移不动的双眼越发幽暗。
就像是司南会不自觉朝着那个方向一般,岑无望的目光,一旦落在云杳窈身上,便再难被他自己控制。
云杳窈忆起从前,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她回答道:“师兄有理。”
只是说完后,云杳窈心中难免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明明她曾羡慕过岑无望拥有的剑心,可当她真看到岑无望被人架在难处上,她还是会有种难言的别扭感。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如水般将心长久浸泡,即便源头遏止,依旧免不了拖着往下坠。
两人并未拉近距离,就这么对视一阵,还是掌门明晦的声音横插进来,结束这场闹剧。
“初试首场已经结束,都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吧。”
她极快地看了眼闻佩鸣,并未多说些什么。
春日试炼的初日,长老们总要走个过场。
如往年一样,晏珩还是那个第一个离场的。岑无望借口身体不适,要先行回逢朽生椿。
云杳窈想了想,还是代表回雪峰,坐镇台上,勉强将第一天的试炼看过一遍。
她回到隐春宫时,晏珩正在亭中小坐,侧闲听风雪与落花。梨花飘零,无鸟雀,无人声。
云杳窈还未行礼,晏珩先行推了杯热茶过来,示意她过来坐。
兴许是梦魇扰人,又或许是今日试炼上折了面子,总之,晏珩的脸色不算好看。亭中阴影半遮着脸,他的唇很薄,
抿过一口茶,水光沁润双唇,泛出点薄而透亮的红。
晏珩主动开口:“杳窈,可是在怨我?”
云杳窈接过茶水,看着袅袅升起的白雾,垂眸回答:“弟子不敢。”
“那就是怨了。”晏珩轻笑。
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没有抚平云杳窈心绪,反教她心中无端升起些怒火来。她不怨晏珩没有袒护岑无望,毕竟对剑修来说,怯战远比战败更致命。
岑无望身为微尘长老的首席弟子,若是因担心落败,而不敢拔剑,会让天下人剑修笑话。
但云杳窈真的不喜欢他如此这般,淡然处之。就好像她心中所想根本不重要,再浓烈的情绪,再汹涌的爱恨,都是他身旁轻风,压根掀不起什么波浪。
云杳窈没忍住,她没有反驳晏珩,道:“师尊,岑无望的难处,你不是不知道,他这副身子骨,能活着回来就已是万幸,再叫他带伤同闻佩鸣比试,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晏珩收敛起笑意,道:“你这是在怪罪为师?”
云杳窈将微微前倾的身子往挪回去了点,知道自己刚才话有些冲动,回答:“弟子不敢。”
晏珩道:“你心疼岑无望,我亦怜他命途坎坷。可这一天总是要来的,即便没有闻佩鸣,难不成会有人次次挡在他身前,处处为他着想,让他缩在逢朽生椿里,一辈子再不拔剑?”
云杳窈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为什么不能呢?师兄曾为我拔剑,我亦可在师兄落难之际,护他周全。”
晏珩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无奈,他继续解释:“这世间的争名夺利,从未停歇过。就是因为他失了剑心,所以才会落得这般田地。若岑无望还是得神剑眷顾的小剑君,自然无人敢公然挑衅。假使我替他拒了这一回,才算是将他的无能撕开给众人看。”
他话音极缓:“其实连你也不信岑无望会赢,不然何必怨憎我不够偏心。”
云杳窈抿着唇,她眉头皱起,闻言轻轻瞥过脸,不肯看晏珩。
“师尊,我从不觉得岑无望会输给闻师弟。我之所以不想岑无望迎战,是因为想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
“师尊,岑无望如今所能依靠的,就是我与师尊,是不是?”
夜幕将至,隐春宫的灯火从远到近,渐次点亮。
亭内华光,将云杳窈脸上的倔强照得一清二楚。晏珩能看到她颈间线条绷得很直,看向他的时候目光灼灼,被他身后灯火浸染。随时都有话可说,句句都在为岑无望争取。
晏珩肯定:“你怪我。”
云杳窈还是那句话:“弟子不敢。”
晏珩道:“你怎知我没有替岑无望思量?杳窈,你和岑无望都是我的弟子,也是我的心血,我岂会弃他于不顾?”
她眸中仍是质问和不解,无声反抗和对峙。
在他长久的凝视中,晏珩深吸一口气,道:“此次春日试炼要一个月才能出结果,我早已想好,带你和岑无望前去上古遗境,若是能寻找到归元灵草,说不定能医治岑无望,只要能恢复他半数修为,到时再与闻佩鸣比试,那些谣言自然会被击破。”
气氛从紧张对峙到沉默尴尬,云杳窈不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她边喝着,边偷偷打量晏珩。院中芬芳与茶香混杂在一起,萦绕在她鼻间。
云杳窈放下杯子时,晏珩再言:“为师心疼岑无望,也心疼你,若是有办法替你们周全,我自然会想方设法,杳窈又何故疑我。”
晏珩语气平淡,似乎是怨小辈不够省心,但云杳窈听到,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自觉理亏,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低头认错:“是徒儿心急,错会师尊意思。”
她看着对方眼中点点笑意,继续硬着头皮回答:“我在书上看到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师尊于我们,如父般慈爱,是杳窈狭隘了,请师尊责罚。”
晏珩既然都成了她话里的慈父,当然不会计较两句话的得失,他举起手中茶盏,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如莹珠般的双眸。
他欲言又止,而后将整杯茶分了两次喝完,而后才道:“我座下唯有你与岑无望两个徒弟。我早年痴迷于修炼,不似其他几位长老般老成练达,数百年修行,而今回顾前半生,也只有拨雪相伴左右,既然愿意收徒,自然是要为徒弟着想。”
“是我久不理世事,顿口拙腮,才让你我间生出这些误会。”晏珩柔声道,“你没有错,不必自责。”
晏珩不但没有责怪她的口不择言,还提议:“你如今境界增进,灵力随之提升,但在剑术一事上,仍需勤勉。”
他说着,起身召出拨雪,要与云杳窈过两招。
拨雪剑光带寒意,在夜中仍然如雪般明亮皎洁。剑上灵纹隐隐带着煞气,是当年封印万鬼后留下的痕迹。
晏珩是当世第一的剑修,云杳窈自然不会放弃这个精进剑术的机会,提膝点剑,直接进攻。
虽说一力破万巧,可她与晏珩间的灵力悬殊,即便是趁其不备,先手制人,终究还是被晏珩翻身躲过。
落地后,晏珩翻转手腕,剑脊化气,震开云杳窈的下一次进攻。
直震得她手腕发麻。
他本可以如花在溪一样,趁此击落云杳窈手中的剑,但硬生生背剑立于原地,稳步沉声:“再来。”
晏珩有心教,云杳窈有心学,两人且战且复盘,直到月升天边,都不显丝毫疲态。
不过晏珩并不急于一蹴而就,剑术是不可能一夜学成的,他收剑后接着点拨了几句,叫她回去后在识海内细想,若还有不懂的再来问他。
云杳窈点头,刚想抬手抹把汗,被晏珩用剑柄止住。
他将帕子递过去,道:“若是我为慈父,杳窈是不是又该怪我教导太严?”
他拂过云杳窈发顶,连自己都调侃进去:“还好,我是个不怎么会偏袒徒弟的严师。”
云杳窈接过帕子擦汗,替自己辩解:“是我先前误会师尊。”
再抬头,看到晏珩已带着拨雪往偏殿去,灵力运转,他身影已远去,声音飘渺空灵:“你且回去休息,明日我们便启程。”
云杳窈原以为这就算尘埃落定。
未料次日起身,看到两位长老竟然没有去观看今日得春日试炼,而是携徒弟前来拜访。
定渊带着花在溪,怀璞身后跟着廖枫汀。
云杳窈自觉站在晏珩身后,侧耳细听。
原来是为了上古遗境而来,怀璞与定渊都有意让自己徒弟随行历练。
看到云杳窈垂首听着,定渊咳了一声,暗示花在溪:“徒儿啊,你常与你云师妹一同练剑悟道,素日在问鼎峰没少和她玩闹,怎么今日反倒一副鹌鹑模样?”
第26章
云纹白衣外是赤色缘边,红玉冠,细长抹额与脑后高马尾混在一起,随动作摇摆晃动。
花在溪的装束与平日相比并不算张扬,可这张脸天生就带着肆意张扬的意味,即便是听到定渊的话,向前迈步,躬身行礼,脊背也是直挺挺倒下去,线条绷得很直。
“拜见长老。”
花在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偷偷抬眼去瞧晏珩身侧的云杳窈,眉宇飞扬,连唇角都要压不住了。
云杳窈难得见他正经模样,不知为何,也想跟着笑。
两人憋着一口气,一人赶紧再度埋首,一人干脆抿着唇移开视线。
晏珩淡声道:“不必多礼。”
两人低着头看脚尖,谁也不敢先抬头,生怕搅乱了殿内的严肃气氛。
一旁的怀璞长老看到后,冷哼一声,不甘示弱:“我便直说了吧就当是卖师兄个面子,师弟你此行带上枫汀,也算是让他跟着长长见识。”
“我徒儿枫汀虽然是个闷葫芦,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他做事细心谨慎,师侄去思过崖的时候,就没少私下照顾教导她。你把他带在身边,这一路上也能有个帮衬。”
定渊长老抚着长须,笑眯眯道:“唉,小辈间还是有共同话语的比较好,在溪和云师侄性合得来,两人在崖底共斩贪惑,这份默契难能可贵。”
“在溪这孩子于剑术一道天赋极高,无灭境将至。我一把年纪了,就等着他来接我的班。”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分量却不轻。
晏珩知道定渊对花在溪视若亲子,长老的通行令都随意丢给他,差点叫他惹出麻烦。
定渊华发丛生,眉须皆白。虽说突破往往就在一瞬间,但他处在神秀境中期数百年,至今仍不见松动迹象。花在溪承袭定渊的剑法路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超当年的定渊。
这样的徒弟,定渊愿意一路托举着,替他铺路。
然而怀璞与定渊谁也不肯退让,若是只应下其中一人,面子上不大好看。两位师兄皆于他交情不浅,怀璞还与他师承同一人。
从宗门弟子到长老之位,怀璞没少照顾他。
晏珩沉默许久,藏在袖中的手掐算一阵儿,道:“此次上古秘境突然开启,其中凶险尚且不可测……”
定渊赶忙说:“无妨,无妨。他虽年少,却自小跟着我修道习剑,总养在乾阳宗也不是个办法,哪能不见点波折?”
怀璞亦言:“我徒儿行事稳重,在刑堂时,做事还算妥帖齐全,你尽管带着去就行了,一路山能否遇见机缘秘法,都是他自己的命数。”
如此,晏珩才松口:“既如此,我们今日就下山,两位师侄收拾一下,我们两个时辰后下山。”
怀璞带着廖枫汀走了,应该是还有些事需要额外嘱咐。
定渊却早已准备好,估计是一早就把事情安排妥当,把袖中的锦囊宝袋塞给花在溪,拍着少年挺拔结实的臂膀,叮嘱他:“小虎啊,你此程且去。遗境内万事小心,切勿贪心,在外谨遵你微尘师叔的命令。还有,不要和师妹置气。”
定渊眼角纹都纳着慈爱,他从手上取下两个随身携带的宝戒,一枚给了花在溪,另一枚递给云杳窈。
他对云杳窈说:“这混小子平日胡闹惯了,云师侄不要同他一般计较,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回来和师叔说,师叔给你撑腰。”
云杳窈没有立即接下,侧首用眼神询问晏珩。
晏珩道:“这是你师叔的心意,不可多得的宝物,你戴着就是。”
戒指冰凉,戴在手指上沉甸甸的。随她手指变幻粗细,刚推到指根,便牢牢套紧。
黑色戒圈沉稳低调,灵气温润厚重,云杳窈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件防御灵器。
云杳窈摸着戒指,向定渊长老道谢:“多谢师叔。”
定渊这人随性,所以说起话来难免不着调:“看着你们两个小辈,就想起我年轻时,想当年我也是风姿卓绝的俏郎君,如今也老喽,和我同辈的师兄弟,一个个都接连离去,早不见意气风发的故人。粗略算来,这一代里就剩下零星几个人。”
“前面的路是你们年轻人的,大胆走,出门在外,乾阳宗就是你们的底气。”
不止他曾经的同门弟子,就连最早的几个徒弟,不是陨落于中途,就是比他更早一步寿终。
定渊想到这里,难免心头惆怅,连眼眶都湿润了些,说到动情处,他猛地拍了拍晏珩:“师弟啊,咱们这群老家伙里,就属你最出息,师兄就把在溪托付给你了,你多担待些。”
晏珩静静听了一阵,听着听着便垂下眼皮,半遮着眼中情绪。
他眉头原本已轻轻皱起,在定渊拍到他身上时,迅速舒展,接下定渊的话:“师兄放心,最迟半个月,春日试炼结束前,我就能带着他们回到乾阳宗。”
定渊离去时,并未带着花在溪一同离开,不过他脚步轻快,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