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在溪不知何时立在云杳窈身侧,两人肩膀时不时挨着。
云杳窈看着定渊的背影,小声说:“你师尊挺关心你的,这个戒指,是天外陨星打造的,也舍得送出来。”
花在溪身量颀长,云杳窈声音微弱,他不自觉偏头探身去听,如火般的发带垂在云杳窈的身上,上面的珠子引着丝线,从她肩膀上的弧度滑落,又摇摇晃晃在她背后晃悠着。
他神色得意:“那当然,我师尊是最好的师尊,我也是顶好的徒弟。我们问鼎峰就是整个乾阳宗最厉害的峰头,我就是问鼎峰这一届的霸王。”
云杳窈最瞧不惯他这副狂傲骄横的模样,非要让他不舒服才行,她突然想起什么,故意问花在溪:“刚刚师叔喊你什么?”
她作苦思冥想状,五官皱起,似乎在回忆方才的话。
一股热血从花在溪心口冲上脑门,他威胁道:“打住!忘记!不许想!”
云杳窈拉开些距离,打了个响指,将那两个字在齿间咬得清晰有力:“小虎,这也是你们问鼎峰的特色吗?真有意思。”
这并不是问鼎峰的特色,而是花在溪的乳名。
除了定渊外,没人会这么喊他,连亲生父亲都不记得这个稚气的称呼,只有定渊会拿来逗他。
“小虎,你怎么脸红了?”云杳窈明知故问。
她极缓地慢眨着眼,眼里都是狡黠的光亮。平日都是花在溪捉弄别人,这一回叫她抓住了机会,他们还是在隐春宫,这里几乎是云杳窈的主场,她底气更足,再次重复。
“小虎,怎么不说话,是不爱说话吗?”
花在溪刚去捂她的嘴,被云杳窈躲过,闪身到一旁的柱子后。
她从雕饰了奇兽的白金柱子探出半边身子,歪着头,继续气他:“小虎。”
花在溪身法快,没和她绕几个来回,就要抓到她衣角。
晏珩适时开口:“杳窈。”
云杳窈冲过去,躲在晏珩身后,冲花在溪做了个鬼脸。
花在溪面红耳赤,紧紧盯着云杳窈,冲她做了口型:“等着吧。”
晏珩看着他们两人打闹,在中间和稀泥:“行了,同门间理应互相敬重,你们两人成何体统。”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定渊的话,话音瞬时哽在喉间。不远处的花在溪确实担得起意气风发,旭日光辉洒在他侧脸,他高耸的鼻梁将脸上的明暗一分为二。
即便如此,花在溪隐在暗处的眼眸仍闪着年轻灿烂的光辉。
当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周身锋芒比剑更盛。
晏珩偏头垂眸,余光看见云杳窈眉眼间的骄矜,咳了一声,最终将此事轻轻揭过:“行了,你们在宗门内吵闹,尚有长老们庇护,要是到了秘境内,切勿意气用事。”
他这么说着,觉得这话未免威严有余,少了点人情味。
可能真的是岁月不饶人,就算天道偏爱,永驻新颜,心态却不可避免地日渐老去。
晏珩眼前慢舞的浮尘如他一般静默着,他能清晰看到花在溪周边的尘埃流动,雀跃着穿过他周身缝隙。
连尘埃,都会围着更年轻跳动。
云杳窈与花在溪都站直身子,乖乖听他训话。
晏珩深吸一口气,已经想不起刚才究竟要说什么,索性放松展笑。
“几位长老平日的教诲,你们该放在心上。我入门时尚且年幼懵懂,师兄们皆年高于我,免不了会对我看管的严写,我也曾在刑堂罚抄过,受过门中刑鞭。”
听到此处,云杳窈抬头看了他一眼,晏珩回望过去,将手轻柔搭在她肩膀。
“不必紧张。”
他对花在溪说:“我久在回雪峰,虽鲜少理会门中杂物,却也并非冥顽不灵的老古董。”
“听闻你常在我闭关时指导杳窈剑术。”晏珩低头抬手,三千乌发被银色发冠规整束好,面容玉耀光华,冰雕雪塑般的出尘气质。
他掌心浮现一支凤凰羽,瞬间吸引了花在溪的全部视线。
晏珩灵气包裹着凤凰羽,将它凝聚成一滴玄色灵珠。
他催动灵珠飞向花在溪,直直隐入他眉心。
一股炽热的灵气贯穿花在溪的经络,最
终融入识海。
晏珩道:“这凤凰羽,就算是赠与花师侄的见面礼。”
杳窈撇嘴,道:“我也想要。”
她心底有点小小的不平衡。定渊给了两枚戒指,为什么晏珩只拿出一支凤凰羽。这东西于修炼有益,他怎么不舍得给她?
晏珩指节纤长,关节血色如桃绯。
云杳窈盯着他未收回的手,如果目光能灼人,这会儿晏珩的掌心都要被她瞧出个洞来。
云杳窈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都是这样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花在溪可以有,她凭什么不能有?
晏珩没忘记她,凝聚心头灵力,从指尖化出一滴精血,灵气化为细长银丝,殷红鲜血坠于其中,绕在云杳窈颈间,
温热的珠子点在她锁骨间,并不起眼,在安置好的瞬间,她周身立即围绕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灵气护体。
精血化作的珠子,应该不止这点灵气才对。
云杳窈问晏珩:“看起来好厉害,它有什么用?”
晏珩回答:“你就当是避寒法器好了。”
云杳窈瞬间失望。
她思索片刻,与晏珩讲条件:“师尊,我能和花师兄交换吗?”
看云杳窈眼馋,晏珩噙着浅笑敲了敲她前额:“不能讲条件。”
云杳窈往花在溪看去,他额上肌肤光洁,凤凰羽藏在识海里,除非他本人愿意交换,不然就只能设法强行逼出。
后面的方法显然没必要,而前者……
云杳窈看着花在溪眉间难抑的自得,觉得他定然不会这么好说话,那就不必再多费口舌。
云杳窈心中不舍,但她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
凤凰羽稀罕,说不定上古遗境中还有更稀罕的宝物等着她。
这么想着,她暂时将这桩事搁置一边,询问晏珩:“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琥珀色双眸亮晶晶的,眼底都是期待以及不加掩饰的欲望。
晏珩回答她:“不急,我们先去宗务堂。”
不多时,三人御剑行至宗务堂,远远就看见青白与墨色身影在檐下等候,一人闲靠在柱子边,另一人目视前方,站立姿势比木头桩子还直。
是岑无望和廖枫汀。
云杳窈加快速度,比晏珩和花在溪都要先落地。
一路跑到阶前,她想起自己还与岑无望别扭着,师兄二字虽然已经先一步从唇边溜出,却硬生生转了个弯,将步子停在廖枫汀前。
她杏眼圆圆,头上的蝴蝶随她跳上台阶的动作而颤动,似要展翅飞走。
“春寒料峭,廖师兄怎么会在外头等。”
岑无望气息轻溢,一道清晰可闻的哼声顺着气流传过来。
云杳窈目不斜视,她斤斤计较,已下定决心,岑无望不主动,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凑上去的。
省得他再不甚明了的说些刻薄话。
岑无望也不打算主动搭话,他料定这位廖师兄性情淡漠,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根本应付不了师妹这张嘴。
至多一句客套话,他肯定就不会多多说。
这么想着,岑无望听见廖枫汀开口。
他先是说:“宗务堂内已经登记了此次行程,我怕师妹与长老白跑一趟,便在此处等候。”
接着,他一板一眼开始解释:“我身强体健,不畏春寒。”
岑无望以为这就完了,廖枫汀还在说:“多谢师妹关心。”
岑无望发觉廖枫汀的话有点多。
他灵光一闪,心底直觉般生出三个字,不对劲。
第27章
岑无望站直身子,冲不远处缓步走来的晏珩一拜。
“师尊。”
一直在和师妹讲话的木桩子动了动,终于移开视线,想起向长老行礼。
廖枫汀刚弯腰,便听见晏珩说:“不必多礼。”
云杳窈回身,她头上戴了像兔尾巴的绒花团,随着转身动作摇晃:“师尊,我们该怎么下山,不会是要御剑吧?”
岑无望看着毛团,莫名有点心烦。
他抖了抖鹤氅,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看见发髻缝隙里隐约抖动翅膀的蝴蝶,又将视线移开,与晏珩面对面,似乎是在和他搭话。
“如果御剑,我还是不去了。”岑无望假模假样轻咳两声,三分憔悴病容,致使玉骨消瘦,连五官都看着比去年锋利了些。
“你敢。”云杳窈低声威胁。
茸茸的细眉横成两条飞扬的剑,似乎下一秒就能把拒绝她的人捅个对穿。
她转身时太猛,没注意岑无望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还踩了他一脚。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岑无望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是他招惹在先,云杳窈却顾及着他连日不见好的咳嗽,下意识抚过他。
刚才还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这会儿眉心拧出个川字,连没说完的威胁都一并咽回肚里。
云杳窈关切的话还没说出口,看见微微倾身的岑无望突然弯唇展眉,不见半分的痛苦。
她干脆利落补了一脚,将手甩开:“我看你就是活该。”
她提裙下了台阶,岑无望想故技重施,还没开始叫疼,听见晏珩和云杳窈说:“灵驹的调令已经通过了。”
远处,三辆马车停靠在空旷平缓处,灵驹身上的双翼贴着身子,并未展开,通人性似的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晏珩思索片刻,说:“杳窈去选一辆喜欢的。”
云杳窈先行钻入离得最近的马车,晏珩便进了隔壁那辆。
岑无望无人搭理,收敛起脸上痛苦,腰不弯,脚不疼,跟没事人似的。
廖枫汀劝道:“云师妹性子娇,岑师弟何必惹她生气?”
岑无望斜睨他一眼,并无轻蔑,仅仅是他懒得转头与廖枫汀面对面:“你不懂,师妹这是关心我。”
他整个人气质飘逸清隽,厚重衣物穿在他身上,仍然不会有累赘观感,岑无望声音轻飘飘的:“有些话不必说,师兄妹间也会有默契。”
两人一起走着,岑无望还想再点他两句,语句稍顿,眉头便跟着压向双眼。
云杳窈掀开车厢一侧的帷帐,扒着窗边木框,两手垫着下巴,听花在溪说:“马车不够了,要不我们……”
她尚且没有张口答应,岑无望已不知何时出现,他接上花在溪未完的话:“要不花师兄和我挤挤,我不嫌弃。”
廖枫汀脚步还没动,岑无望就给他安排好了去处:“廖师兄想和谁挤,师尊还是花师兄?”
岑无望一只手搭在花在溪肩上,另一只手搭在廖枫汀肩上。
一辆马车至多容纳四人,让他们三个共乘绰绰有余。廖枫汀不疑有他,立刻做出选择:“我和师弟们一起。”
岑无望将两人推到一遍,将手拢回青色宽袖中,笑眯眯道:“既然师兄们如此通情达理,我就不再推三阻四,我们晚上见。”
说罢,他转身钻入云杳窈的车厢里,留下花在溪和廖枫汀面面相觑。
花在溪胳膊比脚抬得还快,都没抓住他:“喂,你!”
廖枫汀拦着花在溪,往微尘长老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幸好长老没有搭理这边的动静,这叫他松了口气。他怕花在溪真追上去,还未启程就先和岑无望吵起来,惹微尘长老不快,于是劝道:“师弟,出门在外,谨言慎行。”
还未出乾阳宗的门,但这话已经起了作用,花在溪哼了哼,看着隐在云杳窈身后阴影处的岑无望,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云杳窈看完这场闹剧,放下帷帐,看着已规矩坐好的岑无望,支着脑袋说:“你怎么赖在这里不走?”
她本来想趁此机会挖苦他,没想到岑无望干脆果断,道:“我厚颜无耻。”
云杳窈的话哽在喉间,作势要去踹他:“那也不行,你找师尊去。”
这回岑无望更理直气壮:“不去。”
岑
无望没骨头似的歪倒在一侧,眼皮已经阖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尊整个人跟霜花成精似的,我现在可经不得一点冻,不去。”
云杳窈的脚停在半空一会儿,见岑无望丝毫不动弹,准备将他骂出去。
“死猪不怕开水烫。”云杳窈骂他,“无赖、泼皮……”
岑无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嗯了一声接一声。任她怎么说,他全数接下。
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要睡着了。
云杳窈直接上手,准备将岑无望摇醒。她刚抓住衣裳,岑无望便张开鹤氅。灵驹展翅,车厢晃动间,她一个没站稳,向前跌去。
岑无望的脑袋磕在车厢上,发出撞击声,他跟不知道痛似的,将云杳窈卷在怀里,掀开眼皮,声音带着疲倦,低沉微哑。
“怎么,是怕冷还是又怀疑我?”
云杳窈耳朵贴在他心口上,听见他的心跳缓慢,隔着衣衫,听得不是很清晰。
她从他怀里挣脱,头上的小钗有点歪了,岑无望抽出一只手帮她扶正。
“师妹还要检查吗?我随时恭候。”说着,岑无望抖落着鹤氅,也不睡觉了,就这么噙着笑意看过来……
云杳窈坐在车内离他最远的地方,说:“岑无望,你以后别修剑了,去开宗立派,别人靠外物修炼,你直接用嘴飞升,谁不服,你去气谁,肯定能把对方气死。”
“好主意。”岑无望说。
云杳窈补充道:“你记得别舔自己的嘴唇,我怕你还没飞升,先把自己毒死。”
岑无望不语,直看得云杳窈心底发毛,她疑惑道:“看我干嘛?”
她往后靠去,正打算闭眼小憩一会儿,听见岑无望信意闲声:“师妹这是怕我死。”
云杳窈霎时睁大双眼,坐直身子,不可置信道:“岑无望,你不是说家里请过教书先生吗?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岑无望过滤掉她的挖苦,继续说:“你放心吧,有师妹惦记着,别说是恶鬼追杀,就算是断腿断脚,我爬也会爬回来的。”
云杳窈生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道:“你真该治病了。”
想起晏珩的话,看见一旁的岑无望已重新闭上眼,她突然正经解释:“我认真的,你好好听着。”
云杳窈脚尖踢了踢岑无望,他仍不回话,就这么任凭自己睡过去。
“师尊说此次去上古遗境,就是为了治你的顽疾。”
“我会拼尽全力,替你治愈心疾。”
岑无望睡倒的姿势颇为讲究,发丝顺着一侧垂散,泼墨似的顺流而下。他唇角微微勾起,许是不说话的缘故,比他醒着的时候更赏心悦目。
“那天从逢朽生椿出来后,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岑无望悄悄睁开眼,眼中已带上欣慰,他看见云杳窈满脸坦然,自觉胜券在握。
云杳窈不知,还在继续说:“我那时候以为你死了,便放任别人误会,如今想了想,确实不该这样,有些谎言说一百遍也不会成真,等你心疾疗愈,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从此我修我的无情剑道,你仍然做风光无量的小剑君,咱们化干戈为玉帛……”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了。
岑无望俯身在地上摸索一阵,再抬头时似乎有些喘不过来气,胸前起伏得厉害。
“什么谎言?”
车内没什么好玩的,云杳窈耐心同他解释,就当是打发时间:“我喜欢你啊。”
岑无望欲言,岑无望又止,岑无望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怎么着都不该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他问:“师妹,我问你上一句里的谎言是什么。”
云杳窈回答他:“谎言就是我喜欢你。”
岑无望嘴唇嗫嚅一阵,感觉有团棉花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又痒又涩。
“那你和别人说……”
云杳窈说:“权宜之计,我那时候想找个借口下山,恰巧你久不归来,我就想以此为借口下山。”
说到这里,她神情微微失落。两次想要下山,一次被拦在阵前,另一次为闻佩鸣所累,都没能顺利离开乾阳宗。
这一世的晏珩还没想杀妻证道,她推测是因晏珩尚不知晓情劫这一遭,也没遇上真正难渡的劫数。
想到这里,云杳窈还是觉得要找机会离开乾阳宗。她如今境界提升,有了这两次的下山经历,她回去就能申请可供她独身下山的通行令。
命殿的魂灯位置也趁前段时间摸清了,只待这次了结门中事,再还了岑无望先前对她的恩情,她就能想办法毁掉自己的魂灯,再寻机会下山避风头。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必担忧前世无果的孽缘。
只是想起岑无望,云杳窈到底还是有几分不舍的。
说完全不喜欢是假的,对着这么一张脸,就算是生而无情也该萌动三分春心,更何况岑无望还曾救她于水火。
可她又不是真如外人所想的那般,今生非他不可,喜欢到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程度。
云杳窈认为,她还是无法完全认同岑无望的观点。她若喜欢一个人,是完全不害怕旁人说什么,怎么看待她的。
可惜的是,在她两世的生命里,都没遇上这种值得她放下心中所有警惕,不必权衡得失的诚挚。
需要交付真心的喜欢,于现在的云杳窈而言太过奢侈。她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从不做亏本生意。
岑无望与她相伴多年,两人就像是共歇在一棵树上的鸟,若另一只被人射杀,她难免会伤心难过,若是她要另寻良枝佳处,也难免生出些眷恋不舍。
但这些眷恋,都比不过她的性命和前程。
云杳窈叹了口气,唤他:“岑无望,你让我得见生路,我这次说什么都会把你的心疾治好,就当是一命还一命。”
她与岑无望两两对望,见他眼眶微红,心中难免有些酸涩。她以为那是感激和不舍,便安慰他:“你放心,我不是觊觎你身子,也没想用借他人之口逼你做道侣,咱俩本就是清清白白的。”
马车内空气稀薄起来,岑无望怎么用力都喘不上气,他眼尾染上薄红,视线内隐约有金星跳动,看不真切。
“清白……”他从前在琅嬛里不知疲倦地翻阅世间秘法奇术,什么拗口难解的上古文字都没把他难倒,现在把这个再简单不过的词在嘴里转了一圈,半天才记起它的意思。
岑无望唤醒神智,他意识到,这两回好像把人逼急了,这是忙着和他划清界限呢。他肯定不会答应,猛然间想起什么,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反问她:“怎么说清白就清白了?你知道我在山下听到了什么,才披星戴月赶回乾阳宗的吗?”
第28章
“我好不容易从憎愔手底下逃脱,流落到南荒一座小城里。书肆里卖的是你我为原型的话本,戏文唱的是‘小剑君身死道消,夜半归山诉衷肠……”
“故剑未断人短折,身负累世宿债,天注定我生为病魂,负累半生,难逃一死,纵有惊世奇才,难逃冤孽锁魂。情怨难寄,见佳人憔悴,恨流水东逝,相思债不休……”
云杳窈堵住耳朵,双眼紧闭,直说:“戏文不能当真。”
岑无望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心口阵阵绞痛,以血脉灵气编织的丝藤紧紧缠缚着,令他额上都生了层薄汗。
云杳窈越是退缩,越是不愿面对,岑无望偏要教她听个明白。
他说话间靠近云杳窈,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说:“无所谓,真与假不重要,师妹现在不肯承认,也有人替你记着。”
云杳窈道:“十年于修仙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百年虽听着骇人,倒也不算难捱。总会有人写新的戏文话本,会有更缠绵悱恻的真情假话盖过这桩谎言。岑无望,你看开点。”
喉间血气翻涌,岑无望再也忍不住,俯身按住心口,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心疾发作时,他几乎都想把自己的心活挖出来。
云杳窈以为岑无望又在装可怜,愣是旁观了好一阵,直到他汗珠滴落,她才反应过来,低头去看他情况。
岑无望额上青
筋暴起,眼前已模糊成一片,他顺势倒在云杳窈怀里,靠在她肩头,声音直发颤:“师妹,你怎么舍得骗我。”
云杳窈被岑无望这副样子吓到,把否认的话暂时搁下,不敢再刺激他。她抱着岑无望,艰难抬头。
别看岑无望天生宽肩窄腰,靠在她怀里,根本作不出飞鸟依人的柔情绰态,更像是大鹏鸟误停歇在独木上,颇有压迫感。
云杳窈不敢动,她被岑无望紧紧抱着,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深吸几口气后,她问岑无望:“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去把那些话本和戏台全数销毁吧。”
岑无望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血痕,他的喘息在云杳窈耳边回荡着,不知是疼更多些还是气更多些。
他腮边肉都紧了些,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行。”
云杳窈听到他胸腔内的共鸣声,空荡荡的。她余光扫到他脖颈间的白丝项帕。
自他回到乾阳宗后,就多了个佩戴项帕的习惯。就算不佩戴项帕,衣领也堆叠在颈间,密不透风。
云杳窈猜测这是岑无望畏寒,所以才会这般穿戴。现在车厢内见不着风,又有灵力法阵运转生温,她听见岑无望呼吸不太通畅,便要帮他解开。
指尖刚摸到颈后的结,岑无望就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双臂一同箍入怀里。
他不再倚靠云杳窈,这会儿缓过劲,开始喊疼:“师妹,我好疼,真的好疼,比剑心被夺,在荒山里断了三根骨头还疼。”
汗越来越多,空气潮湿发热,他身上的松木香更甚,云杳窈无心再计较,挣扎着要脱离他怀抱:“我带你去找师尊。”
岑无望说:“师尊救不了我。我知道,是我有错在先,故意拿话激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不是他
第一回认错,从前两人闹别扭,他也会是先低头示好的那个。
这回不一样,云杳窈所言,全部都是真心话,她犹豫片刻,才说:“我原谅你,但是……”
话音未落,岑无望直起身子,将她的话堵回去:“我就知道,师妹不会这么无情。答应师兄,往后不要再和师兄说这种气话了,好不好?不然我这心疾恐怕要反复发作,非要了这条命不可。”
岑无望边说着,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他脸色苍白,眼下疲态愈发深沉。虽然如此,但他双眸倒映着云杳窈的脸,隐隐还带着点光亮,看起来有种既落魄可怜又偏执的感觉。
他的通体的肌肤都是冷的,全身上下唯一一点热,都聚于眸中。
当云杳窈从这双眼里看到自己时,突然觉得心头发麻。
身心一体,神、气、形相互作用。她现在怀疑岑无望是病得太久,五脏失衡,才会有些不正常。
现在车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云杳窈不敢拒绝,避开岑无望的灼热视线,模棱两可道:“只要你治好心疾,其他一切都好说。”
岑无望将她的手紧紧牵着,非要与她十指相扣,他不再侧身环抱,两人挤在一处,他靠在云杳窈肩上,闭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云杳窈感受到身旁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能不能做到,先糊弄过去再说。反正时机成熟,她就会离开乾阳宗,在这之前,晏珩肯定能找到治疗岑无望心疾的办法。
云杳窈这么一想,眉头舒展不少。
岑无望似乎做了噩梦,睡中也不安稳,时不时手指抽动,看看云杳窈还在不在身侧。
云杳窈不需要休息,便运转灵力,开始在识海内继续修炼。
两人再睁眼时,马车已经停稳。外头的花在溪见他们迟迟不下车,喊了两声,云杳窈仍未回答。
他一把掀开车前帷帐,将头探了进去:“师妹,快出来。”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花在溪洋溢的笑僵在脸上。
夕阳余晖斜照进车厢内,微风趁虚而入,吹动岑无望肩头散落的头发,强光晃眼,噪音扰人,他靠在云杳窈的肩上,还未醒过来。
春意未至人间,风犹寒,他下意识咳了两下,眉头已然皱起,双眼却还紧闭着。
云杳窈在花在溪进来的那一刻就醒了,她推了推岑无望,低声喊他:“岑无望,快醒醒。”
岑无望这才悠悠张开双眼,动作间,发现自己仍与云杳窈的手十指相扣。他满脸茫然,还带着点歉意,声音微哑:“抱歉,师妹。”
三人陆续下车。云杳窈双脚刚落地,捏着自己酸痛的肩膀,突然听见啧了一声,他关切道:“岑师兄病情加重了吗?看起来面色不太好啊。”
岑无望眯着眼,还不适应光线,他客气回答花在溪:“心疾难愈,让花师兄见笑了。还好我有师妹悉心照料,这一路,倒也不算太难受。”
“怎么好让师妹一直分心,不如你在外头等着我们就行,不要进遗境内涉险了。”
岑无望认为自己刚才那两句话,算是同他客气过。
客套话都说完了,这人还在喋喋不休,那他就没义务继续同他闲扯下去了。
岑无望不再搭理花在溪,按住想要悄悄逃离的云杳窈,替她揉捏肩膀:“辛苦师妹照顾我。”
眼见着花在溪脸色越来越沉,云杳窈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问前方的晏珩:“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众人不再吵嘴,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压根不是荒郊野岭,远处的城墙气势磅礴,城门漆红点金,看起来气派非常。
晏珩挥袖,灵气几度扭曲周围景色,他将三辆马车收于乾坤袋内,温声道:“来早了些,我们先在附近城内休息一夜,明日再进入遗境也不迟。”
几人以晏珩为首,往城门方向走。
行至路中,云杳窈总觉得这里的景色似乎在哪见过,她回想了一会儿,问晏珩:“前方是襄华王都?”
晏珩嗯了一声:“此处距离上古秘境开启的地点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他顿了顿,问她:“怎么了?”
云杳窈想起先前遇见过的王姬姜娆,他们只在城中休息一夜,姜娆身为王女,应该不会随便出现。
“没什么。”
须臾间,几人行至城外,守城士兵正在按顺序检查路引。
云杳窈还以为晏珩会用障眼法,或者干脆贿赂城门守卫。没想到晏珩从袖中摸出一张带有乾阳宗印记的特殊玉牌。
守卫不识玉牌,却识得乾阳宗三个大字。几人长剑在身,气度非凡,尤其是这位为首的长者,衣袂飘飘,绝非尘间客。他谨慎道:“诸位稍等。”
说完,他疾步去寻了守正过来。守正听了他的形容,忙不迭迎上前,远远就看见师徒几人如鹤立鸡群,仪表出众。
守正脚步还未停,顺势看了眼晏珩手中的玉牌,心中已确定他们的身份,抱拳欠身:“几位仙长途经此处,可是有要事需要与王商议?我即刻令人进宫通禀。”
晏珩阻止他:“不必惊动宫中,我们不过在此处休息一夜,不必兴师动众。”
守正点头应是,不经意瞥见他身后的云杳窈,突然冲她点头示意。
云杳窈不明所以,颔首相还。
几人由守正亲自领入城中,他边走边提议:“适逢昼夜交替,城门换岗。诸位仙长若不嫌弃,小人可带几位在王都闲游,正好最近是民间游神的日子,有花街灯会,还有各种戏法表演……”
晏珩缓步前行,淡声拒绝:“不必劳烦。”
守正讪讪一笑,并未继续纠缠。他说了告辞后,毕恭毕敬退下。
没了他作陪,师徒几人自在不少,沿着城中道路欣赏凡间王都景色。
人间王都繁华胜景,恰逢开春佳节,万民欢腾。城郭巍峨,门阙崔嵬,碧瓦飞甍,更兼红绸招展。
街巷人影交错,商贾云集,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云杳窈等人饶有兴趣地观看着这一切。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算起来,除了岑无望之外,他们中的多数人都多年不曾来过如此繁华的凡间城池。
云杳窈虽出身凡人,但她生于乡野 ,也鲜少见过王都的节日盛况。
入夜后华灯璀璨,沿街就有不少形态各异的花灯。有小贩提着灯沿街贩卖,见几人面生,日落时分才自城门方向过来,不像是本地人,便提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往最外面的廖枫汀处凑:“郎君,给小娘子买个花灯吧。”
有句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
小贩脚法极快,步法错落间,拦下不善言辞的廖枫汀。
他眼光毒辣,见他默不作声,并无厌烦躁怒,就知道这是个外冷内热,不善言辞的主。
这种人一般连讨价还价都不会,所以小贩笑得牙花子露出来,再次劝道:“王都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在年轻女郎间很受欢迎,供不应求呢!买一个送给和你同行的人,她肯定喜欢。”
原本摆手欲走的廖枫汀,把已经要推阻的手移到袖中,垫了垫钱袋子,问小贩:“多少钱?”
小贩笑得合不拢嘴:“咱们都是小本买卖,年节就图讨个吉利,郎君看着给个数就成。”
廖枫汀想都没想,捏了块碎银子出来。
小贩眼睛都直了,忙伸手去接,直说:“多谢郎君!郎君这么心善,来年必定心想事成,往后前程似锦,佳人在侧,心想事成。”
廖枫汀接过兔子灯,没有接他的话,急着赶回去。
他步履匆匆,刚在人潮里看到云杳窈,便再移不开眼。与众人摩肩接踵,他不觉扫兴,只觉得每一步都离目标更近一点。
云杳窈几人走着走着,便发现廖枫汀不见踪迹,他素来沉默寡言,就算是掉队了都没人能及时发现。
众人怕他找不见,索性立在原地四处张望。
忽而有人影罩在云杳窈身上,干净澄澈的声音骤然响起:“云师妹。”
云杳窈回身,有一盏微黄的兔子灯撞入眼帘。廖枫汀将木柄递给她,神情庄重,好像拿了件不得了的东西。
“给我的吗?”云杳窈问。
廖枫汀说了个嗯,想起小贩的话,解释道:“卖灯的人说,这是今年王都最受欢迎的款式。”
云杳窈接过灯,脆生生道:“谢谢廖师兄,我很喜欢。”
她杏眸间是流光溢彩的点点灯火,两颗发间的绒花团毛茸茸的,廖枫汀突然发现,她今天的发髻和兔耳朵很像。
妍姿巧笑,娇面胜芙蓉。
廖枫汀嗓子有点痒,还没来得及咳,耳边先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声。
“想不到啊。”花在溪勾着他的脖子,皮笑肉不笑,“廖师弟也有曲意逢迎的一天。”
廖枫汀说:“不是。”
花在溪一只胳膊锁喉,低声质问他:“你不是最按规矩办事了吗,咱们宗门哪条规矩指使你去买灯的?”
岑无望跟着捣乱:“怎么没有我的份?”
他说着,转而向云杳窈讨要:“我也想要,师妹给我买一盏。”
花在溪也说:“那我也要。”
晏珩闻声回头,张口欲言。
云杳窈果断拒绝:“想得美。”
她自顾自提着灯转身,不想再和这两个幼稚鬼说话。
顺着她跑开的身影,三个少年将目光落在晏珩身上。
晏珩神态自若,道:“我出钱,你们尽管买。”
这回,四个人手里都有灯了。
为防止他们再度因款式甚至灯的亮度吵起来,晏珩特意将几个小贩手上的兔子灯来回比对,挑了三盏和云杳窈手中差不多的出来。
刚把买灯的事收尾,已至桥边,恰好城中的祈福花树正在桥对岸。云杳窈提着裙摆走到桥中央,喊他们几个赶紧跟上。
河中有祈福的灯,岸边还有戏法表演,桥上观看人很多。云杳窈神采飞扬,挥挥手,转眼钻入人群不见。
“师妹等等我。”花在溪大喊一声,第一个追上去。
接着就是岑无望、晏珩和廖枫汀。
周围太嘈杂,云杳窈根本没听见。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一株千年古树矗立在城中,宛如王都的守护者。它枝叶繁茂,仿佛遮蔽了半边天空。
离的近,云杳窈才看清上面的花朵并非真花,而是飘扬的红绸,红绸上还写了来年的愿望。
云杳窈刚想凑近,突然有个孩子迎面撞过来。
“小心。”她眼疾手快,及时拦着他。
这孩子还不过她腰线,身上的衣服将他塞成个浑圆的球,头上还戴着做工精巧的虎头帽,想必是家中宝贝。
云杳窈俯身,想看看他有没有伤到哪里。
谁知那孩子抬头,就是一张青面獠牙的煞气鬼面。云杳窈冷不丁看见,心头一跳。
他退开两步,突然对着地踩两下。
孩童声色稚嫩,隔着面具,有点含糊不清:“抓到你一个,该你了。”
他把面具取下来,猛吸一下鼻涕,看见是云杳窈,突然愣了神。
不远处,有几个年纪略长些的孩子喊道:“哎呀,又抓错人了,我们在这里!”
那孩子把面具戴好,急忙去抓同伴。
“这是南边传过来的新游戏,一人扮鬼,抓其余玩伴作替身,谁先被抓到,就要做下一轮的鬼。本不是什么稀奇的规则,不知为何,近来突然在王都盛行。”
来人步态款款,停在她面前,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赤,凤眼飞扬姝丽,威严多于媚态。她神色柔和,减淡五官中原有的锐利感,温柔向云杳窈问好。
“自那日城外一别,原以为此生难再见,未想到我与仙子缘分未尽,佳节得以重逢。”
虽说城中处处着红,姜娆却在此夜穿了一身白。素白披风,素白狐皮围领,连头上都是珍珠白玉作饰。她的红唇和乌发,就是最醒目的色彩。
云杳窈也没想到能遇见姜娆,刚想喊王姬,又听见她说:“城内人多眼杂,仙子可直唤我名。”
“姜娆。”云杳窈乖乖喊她,然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站在树下,两边各自有人逐渐找过来。
云杳窈身后是乾阳宗的诸位,姜娆身后跟着一双男女。
女子眉目冶艳,螓首长眉,像是镶嵌了金玉的长剑,不出鞘时难掩矜贵,出鞘现刃时,即可就能显出锋芒。男子玉冠白面,眉若鹤羽,一双潋滟凤眸似被霜雪洗濯过,柔中含慈,清平和允。
两人气质相去甚远,然而站在一处,却莫名和谐。
姜娆含着浅笑回答云杳窈:“原本打算一个人在城中游玩,家中兄长担心,非要跟过来。”
她眼神望向云杳窈身后,犹疑问道:“这几位是?”
第29章
云杳窈介绍前面几个少年:“这三位是我在乾阳宗的师兄们,岑无望、花在溪、廖枫汀。”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晏珩身上,想起他在城外的话,面上显出几分犹豫:“这是我的师尊,乾阳宗微尘长老。”
姜娆的身体微微前倾,睁大了双眼,才开始仔细端详这位过分温和儒气的青年:“微尘……长老?”
城内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在晏珩眼瞳中落尽,像是要把城内所有余热虚影都聚集在他眼中光点里。
姜娆在对上晏珩的眼神时,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般绝色,应当是当世难寻。正因难寻,所以亲眼看到,才会有种震慑感。
晏珩的外表确实有蛊惑性,他开悟早,驻颜有方,剑法和名声比脸更漂亮。就算是避世已久,但民间关于他的传说从未停止。
姜娆自小听着他的斩鬼传奇长大,心中仰慕。她还以为微尘仙长会是个庄重肃穆,威严雄壮的形象。如今真亲眼看到,更印证了那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意识到这样盯着人不太合乎礼数,主动错开视线,继续介绍自己身后的一双男女。
“这是我家中兄长姜烛,另一位是我兄长门客,名唤止戈。”
细细看来,姜娆今日的脸色并不好看 ,人也比前些日子憔悴,但她看到云杳窈后,倒是比刚见时精神些。
姜娆笑着与云杳窈说:“今夜的灯展、百戏才刚刚开始,若云仙子不弃,请随我到至霞楼共赏王都夜景。”
至霞楼是王都内最繁华的酒楼,佳节自然座无虚席。姜娆出宫散心,并非一时兴起,自然早有人安排好了一切事宜。
负责招待她们的婢女对这里路异常熟悉,为了不扫诸位贵人的兴致,一边提灯一边屈身斜走。脚步比风还轻快,手上却十分稳重。走了好一阵,也不见烛影摇晃半分。
众人至至霞楼西楼的三层时,发现整层楼内一派安静祥和,除了临街的露台传来些嘈杂外,楼内并无其余人打扰。
三层的婢女白纱覆面,紧紧贴着墙壁和柱子站立,或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并不会直接抬眼去看过路人神情。
灯火通明,便不需要人引路,楼下婢女鱼贯而入,依次传菜。
那名领头的婢女见他们已经坐下,这才开口:“禀诸位贵人,菜已备齐,酒正温着,楼主还另唤后厨备了不同馅料的饺子,图个年节吉利,还请贵人们赏脸。”
菜品佳肴已经摆放整齐,细腰皓腕的婢女为在场所有人添茶。
“按照贵人的吩咐,歌舞乐师也早就准备好,只待贵人吩咐。”
露台上,薄衣舞姬和抱着器具的乐师在纱帐外等候,隐约能看到他们身上的衣衫随风而舞动。还有铃声作响,那是一名舞姬四肢上的铃铛在轻微晃动。
姜娆的眼神不过在那名舞姬帘帐上的落影多停了一会儿,便有人要将那名舞姬替换下去。仅仅是因为此夜寒凉,舞姬没忍住在人后哆嗦了两下,误引来贵客瞩目。
帘帐升起,窗外景色华光闯入室内,更将露台上的人尽收眼底。
立春已过,年节气氛红火浓郁,露台上却依旧是肃穆的冬夜。月华如往日般,静静倾洒,然而今夜的一切灯火都要比它更加炽热,除却姜娆,没人注意到这点稀薄的月光。
舞姬们如雕塑般站在原地,等待命令,否则不得入室内。她们身着红纱单衣,衣服上的坠子饰品都比舞衣更有分量。
姜娆见状,将目光收回,唤那名领班至身前。
看到她跪在厅内,神色惶惶,唯恐惹来祸端,姜娆淡声道:“歌舞而已,没什么新奇的。我与友人小聚,不需要你们在此服侍,各自领了赏钱下去吧。”
既然不需要赏歌舞,婢女索性将门关上,省得风寒夜冷,扰了人的兴致。
众人围坐在一起,几杯热酒下肚,渐渐说起了闲话。
花在溪说:“王都繁华,据说城中的百戏,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城内若逢佳节,酒楼华宴通宵达旦,数日不断,是真的吗?”
姜娆笑了笑,道:“那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盛景难再,除却特殊节日外,各城池设有宵禁,若有擅闯者,当即斩首。仙长所说盛况,便是我,也从未见过。”
她这般解释着,窗外忽而有一阵笛声飞过,奇谲哀婉,不忍直听。
街道上很快就有人循声而骂:“哪来的晦气玩意儿?”
那笛声越吹越起劲儿,不觉从呜咽凄婉变得欢快而迅速。骂声渐渐消散,它又重新变回原先的调子,呜呜咽咽,闻之神伤。
云杳窈推开门,去看是哪位奇才。
果然看到对面楼上,有一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配裘帽金饰,身形高大,横着一管竹笛,并不曾停歇。
云杳窈冲他喊:“别吹了,太难听。”
那人并不惊奇,今夜有太多直言不讳者喊他停下,他都不曾停下。
直到,那抹素白身影的出现。
王姬姜娆拂开眼前帘,抬眸望向他时,他才乱了音调,一声不伦不类的笛声结尾,他本人面色不曾怯懦,挑眉看向来人,分明与她认识。
云杳窈看见姜娆轻轻蹙眉,神色漠然,她立即明白,这人就是知道姜娆在此,才刻意吹笛引诱她来露台露面。
还未等云杳窈问,姜娆便翩然离去,不欲与对面寒暄。
看来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重回席间,再也找不回先前的热络气氛。姜烛便提议:“正巧游神快开始了,不如我们同去观赏。”
众人听闻姜烛的提议,皆欣然应允。于是众人稍作整顿,沿着至霞楼各楼宇间的空中游廊,向着游神即将经过的街道闻声寻去。
襄华王都的祭祀游神来历已久,街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两侧的楼阁上也站满了人,大家都翘首以盼着游神的到来。
一行人站在三楼的廊道上,等待着祭祀游神的开始。
云杳窈好奇地四处张望,她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眼里满是新奇与期待。姜娆见她新奇,在一旁给她讲述着游神的各种传说和仪式,她的声音轻柔,略带些沙哑。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身着五彩服饰的舞者,他们佩戴面具,手持彩色绸带,翩翩起舞,彩带随风飘动,如同织女霞彩落入人间。
紧接着,便是一辆装饰华美的花车。
云杳窈远远看去,隐约能看到花车之上有一名华服女子站立其间,衣裳绚丽,恍若人间仙。她并不随着其他舞者的铃鼓声夸张律动,反倒拿着手中含苞的枝条在空中舞动,时不时从怀着匣子内取出些东西,从空中洒落,引起阵阵欢呼雀跃。
金叶和绿叶随着她的动作纷纷扬扬落入人群,百姓皆紧随这这辆花车,不时就有人伸手,想要去接。
不过,比起接下金叶子,那些拿到绿叶的人,面上神情反倒更显得意。
花在溪问:“这是什么习俗?”
姜烛回答:“金叶子和绿叶子都是彩头,金叶代表世俗财富,而绿叶的意思就很多了,最初的意义在于新生,而后衍生了许多不同类型的赐福,诸如来年顺遂、万事平安、姻缘美满……”
花在溪笑道:“万能药啊。”
姜烛也笑:“是啊,俗话说的好,心病还须心药医,这绿叶就是一剂治人心疾的灵药。”
云杳窈支着脑袋,靠在栏杆边,见状偏头去问身旁的姜娆:“这是襄华崇拜的神女?”
姜娆否认:“不,神女无人能扮演。她虽数百年不曾再显露世间,但襄华子民都相信,神女的神威无处不在,因此,花车之上的女子,并非神女的扮演者,而是神女随侍的女官。”
“你看。”姜娆和她姿势相同,抬手指了指游神队伍的最高处,“那才是神女在人间的替身。”
待队伍走进,云杳窈果然在队伍的中央看到一座神轿,神轿上供奉着神女雕像,雕像被装饰得金碧辉煌,在街市华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抬轿的人穿着喜庆的服饰,戴着獠牙面具,唱着祈福的古老曲调。
姜烛感叹道:“是古曲《浮生》,新的一年真的到了。”
姜娆不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襄华王都虽然如今不复往昔的繁华,可这传承已久的游神仪式却依旧保留着那份庄重与热闹。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哪怕襄华建立又趋于衰落,这项习俗都不曾改变。
“我记得,神女雕像原来是一座木雕,为何今年换了?”姜娆突然问姜烛。
姜烛沉默一阵,他低声道:“原来的神女像已完成百年使命,由国师做法后,安置于王宫地下。”
姜娆问了个很孩子气的问题:“神女喜木,她会喜欢这具新身体吗?”
姜烛闻言,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眼中半是不忍,半是怜爱:“神女不会计较这些的,更何况,木雕经年月风霜腐蚀,金石却能千年不倒,阿娆,你不必担心。”
“但愿吧。”姜娆叹了口气。
今夜与故人重逢,外加迎神之喜,本该满心欢喜才对,姜娆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自己,那目光犹如实质,让她如芒在背。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云杳窈注意到她神情中微妙的不安,关切道:“怎么了?”
姜娆摇摇头,仍是忧心忡忡,什
么都不肯再说。
花车周围有孩童手捧着迎春花的枝条,一路往车上投掷,寓意着给神祇传信,新年将至,万物都将苏醒,祈求神女赐福,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
忽然,有一阵风起,将即将坠落的两片新叶吹向半空。
那两片绿叶泛着新生的嫩绿光泽,摇摇晃晃飘向楼阁,街市上的人仰头看了没一会儿,便叹了声可惜,又将注意力放在接下来一轮的叶子上。
本该失去踪迹,最终归于尘土的叶子随夜游荡,直至被云杳窈伸手抓住。
周围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云杳窈已探身,足下轻点,在屋檐与楼台间穿梭,不多时,便接了两片叶子回来。
有一瞬间,神轿上的神女雕像与明月共沐人间光辉,月华流淌在雕像表面,也流转照在云杳窈的青衣上。
云杳窈不顾晏珩的轻声训斥,朝已经准备接她的廖枫汀摆摆手,扶着岑无望的肩膀,随意坐在栏杆上。
她侧身垂眸,整个人就像是踏月而至的春风,笑容璀璨,更胜明朝初日。她将其中一片叶子朝姜娆递过去,道:“既然接下绿叶能让新的一年一切顺遂,那我就将这祝福赠于你吧。”
第30章
姜娆怔怔看着云杳窈的明媚笑颜,好一会儿,才想起接过她手中那片叶子。
这片新叶尚且稚嫩,带着早春夜里的寒寂随风飘摇,原本该同她无缘无份,谁知有人飞身为她夺了过来。
如此,这片稚嫩的叶子才算有了归宿。
云杳窈指间的温度似乎还残存在这上面,姜娆展眉,忽而问云杳窈。
“既然云仙子把它送给我,那是不是就代表着,这片叶子可以任由我处置?”
云杳窈点头:“那是自然,愿意留着亦或者转赠他人,都任由你心意。”
云杳窈原本以为,她是想将叶子送给旁人,孰料姜娆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阵儿叶片脉络,而后小心翼翼张开手。
又是一阵风刮过,姜娆手中的叶片顿时随风而去,很快就被卷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去。
姜娆把掌心放在胸前,诚挚祈愿:“神女若有知,听我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说着说着,姜娆抬头,眼眶微红,眸中带着盈盈水光,唇角却被她强制拉着,像是被撑张到极限的弦,连音量都跟着抬高了些。
“三愿临白头,数与君相见。”
这话一出,晏珩与姜烛目光齐齐扫射过来。
姜烛率先开口:“时候不早了,阿娆,我们回家吧。”
烟花初绽放,却没有盖过姜娆的声音,她执拗看着云杳窈,坚定发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云杳窈一乐,笑眼弯弯:“为什么不可以呢?”
姜娆缓缓抬手,试探着将云杳窈的手拉过来。
回应她的,是云杳窈坚定的反握。
她这才喜笑颜开,侧首回看被烟火照亮一瞬的姜烛,柔声请求:“王兄,我想和杳窈单独说几句话,你再等等我,好吗?”
姜烛握紧成拳的手松开,最终妥协:“好吧。”
他带着止戈先行下楼。云杳窈看出姜娆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说,便让众人先行离开,留她与姜烛再单独相处片刻。
待楼上众人散尽,街边嘈杂渐渐止息,姜娆才开口:“虽说希望能与你常常相见,但仙门中人与凡夫俗子有别,我心底清楚,今日一别,怕是再难相见。”
云杳窈道:“怎么会,往后若我途径襄华,定是要来看你的。”
姜娆故作轻松:“我今年就要嫁人了。”
云杳窈沉默半晌,说:“你喜欢那位未婚夫婿吗?”
姜娆低声道:“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若世间姻缘全凭心意,恐怕就不会多出那么多痴男怨女。”
云杳窈刹那间想起刚才楼阁对面的身影,小心翼翼问她:“可是方才的吹笛之人。”
姜娆摇摇头:“他不过……不过是一路人罢了,我并不知晓未来夫婿的相貌品性。”
南方战事告急,今日所见王都盛景,恐再难遇见。叛军头领张狂,要求娶襄华王姬。姜烛请战南下,却以君王年事已高,储君不得涉险为由被驳回请求。
王都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然而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神女像碎裂,冥冥之中,竟是连上天都不肯再庇佑这片土地。
姜娆感觉有一块苦涩的石子磨着她的舌根,教她口不能言,千言万语,化成一句:“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是愿意的。”
笛声悠悠,再度响起。那个少年再度出现在对岸连廊,只是这次,他不再吹着不成调的曲子,而是演奏着《浮生》,将笛声与今夜氛围融为一体。
一切都如此融洽和睦。
姜娆仅仅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复道:“我是愿意的。”
云杳窈静静听着,她知道此刻的劝慰是苍白无力的。身为王姬,她不可能任性出逃。命运,就像是无形的绳索,早已将她牢牢套紧。
云杳窈思索片刻,为姜娆抹去不知何时掉落的眼泪,说:“既然无力改变,那就祝愿你的未婚夫婿,是个顶天立地的绝世好儿郎,祝你往后能与他恩爱和睦,两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夜风将姜娆的脸吹得麻木冰冷,然而这一刻,她能感受到,眼前人的指腹传来真实的、确切的温暖。
姜娆道:“借你吉言,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会的。”云杳窈轻声说,“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收拾好情绪,再下楼时,便看到在至霞楼前百无聊赖的几人。
姜烛似乎有些紧张,他看到姜娆与云杳窈有说有笑下楼时,才真心松了口气。
姜娆与云杳窈作别:“保重。”
云杳窈说:“你也是。”
想起那个捉鬼游戏,云杳窈还是有点不放心,便请求晏珩,让自己护送姜娆回去。
晏珩没有立即答应,指了廖枫汀一路相送。云杳窈知道这事不可再纠缠,廖枫汀剑术高超,为人细心稳重由他护送,云杳窈也能放心。
此刻繁华尽褪,灯火远不如方才明亮,街道上的商铺不少都已打烊。
一条路延伸向远方,是无尽的黑暗。
还有贪玩未归家的孩童玩着踩影子游戏,大叫着:“捉到了!捉到了!该你做鬼了。”
姜娆、姜烛、止戈、廖枫汀等人的身影与孩童稚嫩清脆的声音相和,很快被黑夜吞没。
檐下灯火通明,乾阳宗几人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
晏珩踩着花在溪的影子,而岑无望立于柱边,正好一边处于明,一半处于暗。
云杳窈刚要回到他们身边,忽而听见远方一声呼喊:“云仙子留步。”
原来是止戈,她疾步折返,手中还拿着一块令牌,她不由分说将令牌塞给云杳窈,顺带解释:“姜娆说,这是她给你的回礼,若你往后途径襄华,需要一方栖息地,只要现此令,就能得姜烛庇佑。”
止戈顿了顿,继续:“她还说,姜娆虽为凡人,亦有还恩之心,不过这份恩情,她情愿长长久久欠下去,希望你平安喜乐,万事无忧,从此仙途顺遂,再无烦扰。”
云杳窈拿着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几圈,忽然感觉它变得沉甸甸的。
“替我转达姜娆,多谢她美意。”
止戈转达完毕,本该转身离去,然而她在云杳窈面前站了好久,久到云杳窈忍不住问她:“止戈姑娘还有话想对我说吗?”
止戈欲言又止,最后犹豫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云杳窈眨眨眼,不明其意,在长久的对视中,她先笑出声:“可能是前世有缘?”
原本只是开个玩笑,但她发现止戈神情认真,仍在不住的看着她。
止戈回她:“或许吧。”
她目光掠过身后的乾阳宗众人,忽而压低声音,道:“恶鬼善描摹人之情态,但世人岂知,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云杳窈道:“这话我就不明白了。”
止戈眯起眼,道:“你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只管相信自己就成。”
天际惊雷骤响,闪电划破黑夜,将止戈的脸照得惨白。若非脚下影犹在,而她的眼神又太过清明,云杳窈会误以为止戈此刻是鬼魂附体。
云杳窈还想问,却见止戈摆摆手,说:“可能要下雨了,我没带伞,先走一步。”
她将要离去,云杳窈叫住她,回到檐下,取了盏明灯过来,递给她:“夜深路黑,拿了灯才好看清脚下路。”
止戈接过灯道谢,临走时又莫名说了一句:“春天到了,若仙子在襄华境内看见些奇花异草,记得折一支带回家去。虽说水土不同,但有些时候,花草生命力格外顽强,兴许就能养活呢。”
说罢,她匆匆离去,只留下云杳窈在原地。
岑无望最先走过来,与她同立风中,他咳了两声,道:“都散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姜烛临走前安排好了几人的住宿,派一名手下人接引他们到客邸暂歇。
途中,岑无望无意提了一句:“对了,师妹今夜拿到了两片叶子。一片给了姜氏王姬,另一片留在了手中,可是有什么心愿需要在心底祈祷?”
岑无望说完,花在溪和晏珩也一同看过来。
云杳窈思索了一阵,她这人的愿望其实有很多,但多数情况下,都不需要借助神明祈愿。
事在人为,云杳窈觉得自己的愿望都能靠自己做到。
况且,这个叶子不过是个象征,若天下人都能以诚心发愿获得神明垂怜,那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人。
所以云杳窈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叶子,潇洒拍在岑无望胸前,直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拿去。”云杳窈说。
岑无望接过叶子,笑眯眯道:“怎么?同样的好话,要拿来哄第二遍吗?”
云杳窈说:“它既然能医世人心,希望也能把你的心疾快快治好。”
花在溪叫嚷:“这不公平,师妹偏心,我为什么没有?”
云杳窈摆摆手,作无奈状:“叶子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你真想要,也该去向岑无望要。”
花在溪手比嘴快,先一步去夺叶子:“你不是不喜欢吗?不如送给我。”
但岑无望反应极快,闪身躲避,抬手挡去花在溪的手,他以臂作挡,还能气定神闲道:“我可没说不要。”
他修长骨感的两指夹起叶片,在花在溪眼前晃了晃:“师妹既然送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
花在溪双臂环胸,道:“我让你一次,不同你斤斤计较。”
岑无望幽幽道:“这话说的,好似是你不想要,偏让给我似的。”
眼见这边烽火又起,晏珩长叹一口气,声音里难得带了些疲倦:“好了,为了一片叶子闹得不得安宁,成何体统。都收收心,各自回去安置吧。”
这才没引起更多事端。
几人在城内修整一夜,次日天明便出发,赶往此次上古遗境的开启入口。
此次秘境开启,有不少宗门与世家闻讯赶来。
云杳窈站在山头环顾一周,没有看到那位晏珩梦中的女子。
不过,倒是有不少人趁此机会上前攀谈,无外乎都是想与晏珩说上两句话,看能否借机得到两句点拨。
晏珩百年不与人来往的,在这世上,也没几个能与他论资排辈的人。对于今日的诸多打扰,他并不厌烦,但也绝对称不上喜欢,只是淡声与人客气寒暄,至多加几次颔首,甚至连脸上的五官都不曾有过什么细微变动。
当真是冰雕雪塑,不为外人所动。
上古遗境的入口完全开启,晏珩一声失陪,便带着几位徒弟,先行站在悬崖边。
他叮嘱身旁的几位弟子:“进去后,务必注意安全,若不慎离散,不要慌,我会以剑鸣作提示,你们通过感应即可找到我的方位。”
众人点头应是,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晏珩叹了口气,先行召出拨雪,御剑升至半空。花在溪紧随其后,接着是云杳窈、岑无望、廖枫汀。
巨大的阻力让云杳窈睁不眼,她跟在晏珩身后,借他的身影减缓了些阻力,而后以剑气破开虚空,朝入口不断飞进。
原以为离得近便不会走散,但是当他们进入上古遗境的一刹那,四周时空顿时扭曲,距离被不断拉长,连声音都难以传递。
云杳窈被卷入汹涌乱流中,等跌入地下时,已经不知身处于上古遗境的哪一处。
身旁空无一人,细密的藤蔓向四周延伸,直冲天际,她想也不想,挥剑斩断碍眼的藤蔓。
眼前忽见一方狭窄通道,云杳窈见无路可选,直接放出丝线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