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陌生人到访县令家走水【VIP】
徐圭言一句话说不出,瞪着眼看向面无表情的秦斯礼。
他身上的味道随着风隐约显现,不知为何,徐圭言舌尖突然一动,绕着秦斯礼的指尖绕了一圈,尝到了几分茶香味。
温热的触感让秦斯礼一惊,倏地把手从她嘴里抽出来,后退一小步,盯着她看,眼神变了又变。
徐圭言以为自己吓到了他,正要开口打趣他时,秦斯礼抿着嘴笑了,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对上她的眼,黑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涟漪,盯着她慢悠悠地说,“以你和我的关系,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徐圭言看着秦斯礼的模样和神态,心中一惊,但仍旧平静地问:“我不是还给他一封信,你没看?”
秦斯礼摇摇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挑起一缕徐圭言披散下来的发,拿在指尖把玩,语气轻浮放荡,“知道是你我就追出来了,生怕你跑了,哪有功夫看信?”
这样的秦斯礼让徐圭言觉得陌生,她抬手想推开他,哪知秦斯礼粗鲁地拉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徐圭言自知理亏,看着秦斯礼的眼,是有几分怕了他。
秦斯礼似乎是看透了她,嘴角的笑忍住不地勾起,凑近她低声说:“城门都换成了你的人,我辛苦打点几年的关系网都被你毁了;还没收了我的货……不就是报复我吗?然后呢?”
徐圭言侧开头,心中忍不住地骂道:当初那个爽朗的少年怎么还有纨绔子弟、衣冠禽兽这一面?
秦斯礼顿了顿,歪头看她,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和自己对视,“换了一身漂亮衣服过来见情郎?你这身打扮……过来勾引我的?”
“秦斯礼你搞清楚,我是县令……”
他笑了,贴着她说:“他们都知道你我有仇,却不知你我有过婚约,再大点声,让他们都知道。”
“……”
两人面贴面,都不说话,呼吸出来的热气打到她额头上,他脖颈处是她的气息。
“去我家吗?我家床挺大的。”
徐圭言小声地问。
秦斯礼轻搂住她的腰,“我已经定亲了。”
“我家床真的很大。”
“徐圭言,多大的床我都见过。”
“我家这个不一样。”
“这话你和多少个男人说过?”
“就你一个。”
“我不信。”
“爱信不信。”
徐圭言站直身子,看着他,突然说:“……刚才你还一副混账模样,现在怎么又装腔作势了?”
秦斯礼好笑地说:“本来我就没打算和你有什么。”
“瞧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秦斯礼靠在墙边无奈笑出了声,“你怎么就觉得我非你不可啊?”
徐圭言仰着头,想了片刻后,对上他的眼,冷淡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只打一顿给个警告,而是手起刀落,不留后患。”
“你是县令,谁敢动你。”
前言不搭后语,已经死了一个县令了,又不差她一个。
徐圭言摇头,“你这么做是在表忠心吗?向谁?”
“你想多了,我不过是恨你罢了。”
“才不是,你是仗着我对你好,所以觉得欺负到我头上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秦斯礼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我从没有觉得你对我好过,就连最起码的愧疚,你都没有。”
“总翻旧帐没意思。”
“确实,我们都分开七年了,该有的意思也早就烟消云散了,”说完,秦斯礼转身就往外走。
“别娶她。”
秦斯礼脚步一顿,头一侧,半句话都没留,一阵风似的就走了。
第一日,四个人陆续到了廉政堂,只是往日里聒噪的李林,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没有。陆明川看向徐圭言,又看了看陆明川,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奇怪。
定好了今日要审的案子,正要散时,李林又提起了封爵的事,“徐县令,明日冯大将军就要回来了,现在是我催您,要是他回来了,事就不好说了。”
这话里有话,徐圭言不由得看过去,可李林却没看她,直愣愣地看着对面,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对着空气说话。
“李县丞……”徐圭言好奇地看着他,“你这话的意思是,冯大将军不讲道理。”
“不是这个意思。”
他还是看着对面,
“李县丞,”徐圭言叫了一句,“”
回事,坐在对面的陆明川倒是看得仔细,李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估摸着又是被他家夫人给揍了。
李林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下一刻,徐圭言的脸便出现在眼前,左右瞧了瞧,“又是你夫人揍的?”
“好功夫啊,”徐圭言十分佩服,“令夫人是在哪里学过的吗?过一阵子中秋节到了,我设宴款待,你一定要把令夫人带来啊。”
李林低头,闷声说,“县令,我没有玩笑,,您还是看看吧。”
“我看了。”
“您盖了章给我,我好递上去。”
“那女婴塔的事,你想明白了吗?”
堂内静了片刻,李林、秦斯礼、陆明川二人才明白徐圭言的意思。
“……这不太好吧……”
徐圭言耸肩,“好不好的我说了算。”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今日因为李林的原因,只有徐圭言一人审案子,并未二堂会审。
只是在陆明川出门去练兵场的时候,李林拉住了他,“昨天有人来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陆明川不明所以。
李林一脸晦涩,“不知道得可别乱说啊。”
陆明川更不明白,“谁找你?问了什么?”
李林摇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陆明川看他故作高深的模样觉得有几分没劲,便出了门去练兵场。
傍晚时分,他骑马回家,路上碰到了熟人也都是点头打招呼。倒是稀奇,他居然在街上遇到了徐圭言,没了神气模样,急忙下马打招呼请安。
“这是刚从练兵场回来?”徐圭言背着手问他。
“是。”
“今日没去拿药?你母亲是不是好多了?”
陆明川一愣,“药……”
徐圭言点头。
“药……哦,母亲的药我妻子去买了,母亲身子还是老样子。”
徐圭言脸色微变,仍旧是点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才分开。
陆明川骑上马,快到家时才松了一口气。
更稀奇的是,妻子宋十一居然站在门口迎他。
“今日你怎么在这儿等我?”陆明川笑着问,轻搂着宋十一,可哪知宋十一摇头,“家里来了贵客。”
“贵客?”陆明川一愣,“谁?”
“我不认识,你快去吧。”宋十一推了一下他,陆明川匆忙地走进正厅里。
来人陆明川也不认识,那人起身行礼,简要说明来意。
“听闻县尉家中有一病重老母,我家郎君让我带些对症的药材过来。”说着,指向桌面上牛皮纸包好的药材。
陆明川半信半疑地看向他,“你家郎君是……”
那人笑笑,坐了下来,反客为主,“您也坐,坐下来聊。”
“你说清楚来意,不然就送客。”
那人笑嘻嘻的模样让他觉得烦躁。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县令拿到了逝去县令,刘谦明的一份账本,我家郎君让我过来问问,您清楚这份账本上的内容吗?”
听到“账本”一字,陆明川更是惊奇,当初徐圭言明令禁止他们一人传出去,现如今这么快就被第二人知晓了?
“你说什么我不清楚。”
那人浅笑一声,“陆县尉贵人多忘事,您调查刘谦明宅邸的时候,没看到这账本吗?”
陆明川坐下来,“我只知道一开始,徐县令抓到刘谦明的时候,在西厅审问,得到了一份名单,其他的事,就算如此,那份名单上的人,也无人知晓。”
他看着那小厮,全身上下都是上好丝绸,谁家的下人能这么有钱?
“陆县尉的意思是……您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
两人相视一笑。
“那份名单很重要,如果陆县尉得了什么信儿,劳烦您告诉我。”
“我该去哪座府邸告诉您呢?”
那人笑笑,摆摆手站起身,“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送走了那人,陆明川再次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放着的药材无奈叹出一口气。
秦斯礼送来的药更明贵,他母亲的身子骨硬朗了不少,而且,陆明川懒散地坐下来,那日被没收的药材,是他托秦斯礼从波斯带回来的,大夫说更养身子。
不过秦斯礼是商人,这么做也不是空落的一个好名声,药材包中时不时留下字条,告诉他自己商队的事,凉州城内县衙兵都归他管,帮忙、打招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那秦斯礼过于小心谨慎了,借着他的面子,从上到下都打点了一遍,该给的银子没少给,不该给的好东西也都够给了。
只是,他也没料到,徐圭言这么快就都换成了她的人。她怎么发现的?真就是两个看门的人得罪了她?
他正思索着,宋十一走进来,端着茶放到他面前,“什么事?”
陆明川摇摇头,接过茶杯,“公事。”喝了口茶,他下巴指向桌子上的药,“收起来,明日找个大夫来看看里面净有些什么药。”
“好,”宋十一要去拿药,却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这也太沉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陆明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宋十一解开药包,几块金光闪闪的元宝出现在眼前。
“这……”
陆明川冷着脸,从元宝中抽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后,“收起来,赶明我还回去。”
账本的事被漏了出去,陆明川心中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吃过午饭后,他娘又叫他去了偏厅。
“前些日子,我让十一去找人牙子,挑了几个模样好的女娃娃,你看看画像,合适的话,就先买进来,等她长大了,再给你添房做妾。”
陆明川他娘这么说,着实有些无语,拿过画像,“母亲,我不纳妾的,十一不同意。”
“十一是生了个儿子,可陆家不能单传,找个小妾帮她生还不行吗?你和十一的感情,能是一个小妾就拆散的?”
陆明川抬手就要放下画像,没想到他娘开始哭,“你个不孝顺的,你爹死的早,我拉扯你长大,让你多生几个儿子,不也是为了你们陆家好?”
“人人都知道你和十一感情好,容不得他人,可你也要为陆家想想,我死后,怎么还有脸面对陆家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个,陆明川长叹出一口气,“母亲……”
“我问过十一,她同意的。”
陆明川扔开手里的画像,站起身来,“您决定。”
从偏厅走出来,十一就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又慌忙移开。回屋躺下来,十一吹灭了烛火,两人并排躺着,不似往日里那般恩爱,一夜无话。
四更天时,突然有人小跑着敲陆宅的门。
“县尉!不好了!徐县令家走水了!走水了!”
陆明川一下子跳起来,随意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徐县令家走水了?”他仰头看远处,红天浓烟,“快叫人一起灭火!”
一路上,陆明川出了一身冷汗,昨日李林肯定也被那人问过情况,自己也被问过,果然现在轮到了徐圭言,不过她手里有账本。
陆明川仰头看着浓烟,这火到底是为了烧掉账本,还是为了其他事?
第22章 旧人住百花园秦斯礼为难,神都大将军凯旋邀县令【VIP】
陆明川赶到时,院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浓烟滚滚。
他在角落中看到了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毫无威严的徐圭言,陆明川走过去,低头看向她,“县令,如何?”
如何?
这是人能出说出来的话?
“如何?你觉得我现在如何?”徐圭言无奈站起身,“应该是没地方住了吧。”
“起火前,是否有可疑人物在府内出现?”
听到这话,徐圭言的目光才落在他身上,“就算有,现在也混在人群之中,不得而知了。”
陆明川微微叹口气,“县令您没事就好,我派人将您的宅子围起来,天亮后挨个排查,定要找到放火之人。”
“县令——徐县令,您还好吗!”
远处李林的声音传过来,陆明川和徐圭言一人看去,只见李林从轿子上下来,朝着他们小跑过来。
李林轿子后面跟着一辆马车,秦斯礼从上面缓缓走下来,不紧不慢的样子,徐圭言看着他眯了眯眼,气不打一出来。
“我没事,幸亏家里奴仆发现的早,院子里的人都及时出来了。死伤没有,就是……”徐圭言看着仍旧冒烟的亭台楼阁,长叹口气,“就是值钱的玩意儿都没了。”
“怎么会突然起火?您点灯熬夜批折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火烛?”李林十分好奇地分。
陆明川听到了,冷笑着看向李林,关心徐圭言情况的时候还拍了马屁,真有一手。
“不是,”徐圭言摇头,目光不由得移到走近的秦斯礼身上,“我既没有熬夜,也没碰倒火烛,必定是有人不想让我活。”
秦斯礼抿着嘴轻笑,后面这半句是说给他听的,但他没接茬,对上徐圭言的眼,轻说了一句:“县令您平安无事就好。”
徐圭言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吗?”李林虽然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但仍旧恭敬地看着徐圭言。
“我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秦主簿,你家大,房子多,给我腾一间没问题吧?”
李林和陆明川看过去,秦斯礼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没问题。”
“家里东西没多少了,我让彩云他们收拾好,劳烦秦主簿带路。”
出发前,李林站在轿子外,满脸的担心,“秦主簿,徐县令住过去,她的安危就是你的事了,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秦斯礼笑着点头,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您放心,我肯定安顿好徐县令。”
这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陆明川调兵遣将将徐圭言的府邸围了起来,安排了好一阵子准备回府吃个饭就上堂时,转身看到了困意满满却还没离去的李林。
“您怎么不回?”
李林盘腿坐在马车边上,打了个哈欠后说,“这不是在等你吗?”
陆明川一愣,“等我?你有事要说?”
“他们还没来找你吗?”
“他们?”
李林困成一条线的眼睛缓缓睁开变圆,“陆县尉,真的没人去找你吗?”
陆明川犹豫了一下,机警地看着李林。
“你什么都没说吧?”
陆明川仍旧什么话都不说,还摆出了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李林勾着嘴角笑了一下,“也是……你没看到账本上的名字,要我说,我也没看,你信吗?”
陆明川拧着眉头。
李林这个时候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不说了,老陆,我要去一趟醉月楼,我老婆要是来了,你就说我有事走不开,要是被那个老太婆发现,我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陆明川点头,当然明白□□里那点事,他看着李林的马车离开,他的表情才松下来。
为了不让老太太知道,秦斯礼把徐圭言请去了百花园。
“这里虽然刚建好没多久,但东西都是齐全的,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宝盖。”
宝盖在一旁弓着腰点头。
正厅内,秦斯礼这厮又装模作样地和徐圭言聊天,她一晚没睡,此时有些乏,懒得和他逗趣,他怎么演,她就怎么配合。
正厅外,人来人往,本来百花园就是一个玩乐的后花园,平日里除了打扫的奴仆外,也没什么人,现在天还没亮,院子里都是忙碌的人,火烛亮着。
“那县令您今日还上公堂吗?如果要休息的话,我和陆县尉、李县丞他们说一声。”
徐圭言摆摆手,
,寒暄两句后便出了门。
第一日一早,秦百顺的老婆早起去厨房,顺问,“刚才去小厨房,听那些丫鬟说,昨夜百花园可热闹,今早也派了好些人过去伺候,园?”
秦百顺也是一愣,
“是啊,之前不都说县令和咱家郎君有仇吗?怎么让她住进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百顺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外敲门声响起,“管事的,郎君找您。”
秦百顺顾不得许多,赶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秦斯礼在内院小桥边喂鱼,朝阳照应在水面上,随着鱼的动作泛起波澜。
“郎君。”
秦斯礼余光瞥到秦百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开门见山,“徐县令家昨夜走水了,她要在百花园里住一阵子,我把宝盖调过去了,秦府的事你多操心些。”
秦百顺点头,抬眼看着秦斯礼。
秦斯礼自顾自地喂鱼,一言不发。两人主仆多年,根据秦百顺对秦斯礼的了解,他还有话没说完,便也没急着走,陪在秦斯礼身旁。
喂完了鱼,秦百顺将帕子递过去,秦斯礼擦了手后,两人一边往厅堂走去,秦斯礼一边说:“……县令住在百花园的事,老太太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但也注意,别让她们碰面。”
秦斯礼停下脚步,“县令的事,包括名字,一律不得告诉老太太。”
秦百顺点头应下,心中暗想,让仇人住到百花园里好生伺候着,老太太听到定会生气。
不过,转念他又觉得稀奇,整个凉州城都知道了县令和秦斯礼的旧恩怨,秦老太太平日里是个消息灵通的人,怎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两人走进了厅堂,饭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餐食,秦斯礼坐下来,丫鬟布菜,秦百顺便退了下去。
走到一半,秦百顺突然停下脚,背后猛地泛起一层冷汗。
秦斯礼不想让老太太知道,老太太就不知道。
那……
他自己的事……
秦斯礼什么都知道——这个念头突然从秦百顺心底冒出来,他一下子便软了,扶着身边的墙,坐了下来。
饭没吃两口,老太太院子里的王嬷嬷不请自来,并把厅堂里的丫鬟小厮们都赶了出去。
秦斯礼看着王嬷嬷这番阵仗,不由得笑起来,“王嬷嬷,这小厨房熬的粥不错,我给你盛一碗。”
说着,起身盛粥,端着粥放到了王嬷嬷面前。
王嬷嬷一脸严肃,扫了一眼粥,紧绷着的脸松块了些。
“郎君知道我找您是为了什么?”
秦斯礼吃了口菜,故作思考,最后摇摇头,“嬷嬷您有话直说。”
“徐圭言的事。”
秦斯礼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过了片刻后才问,“她怎么了?”
王嬷嬷身子前倾,“您瞒着老太太就算了,现在还把她接到家里?老太太知道后怎么办?”
秦斯礼放下碗筷,拿着帕子在唇边按了按。
“她家失火,就住一阵子,房屋修缮好后,就走了,用不了多久的。”
“郎君!你怎么就听不进去话呢?她当年铁石心肠,害你至如此境地,现在你还和她有如此密切的来往,秦家冤魂不得瞑目啊!”
秦斯礼听到这番话,神色突变,沉着脸不说话。
半杯茶后,秦斯礼才淡然地说:“她是县令,我是主簿,她住进来,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王嬷嬷一下子站起身来,“难不成你不同意,她徐圭言还能强住进来?!”
秦斯礼摇头,“嬷嬷您放心,只要您稳住老太太,其他的事我都能自己解决,我心中有分寸的。”
王嬷嬷操碎了心,换来这么一句话,便觉得没有再言语的必要,“郎君,您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转身离去。
秦斯礼笑笑,觉得王嬷嬷是多虑的,站起身来,想着要出门去公堂,可垂头盯着桌子上还没动过几筷子的饭菜,左看右看,嘴角的笑渐渐消失。
饭菜秀色可餐,秦斯礼拿起筷子,看了一圈,都没下手,片刻后,他扔开筷子,转身走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大将军冯知节凯旋,冯家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冯淑娇一早就回了冯家,她和顾慎如争吵一事还没有结果,但父亲冯知节回来,顾慎如必定会忌惮几分,在冯家谈事,她自然高他一头。
所以冯淑娇更是喜上眉梢。
顾书意从书院回到冯家的时候,冯知节已经设宴款待宾客了,他看到顾书意,满眼都是欣喜,“我走这么几个月,书意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外公,您精神越发好了。”
冯知节哈哈大笑,拉着她,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李林和陆明川自然也是被邀请的人,只不过前一晚处理徐圭言的事,他们也都没睡好,到了宴会上,几杯酒下肚,便有了几分醉意。
宴会正兴,冯知节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晃晃悠悠地站在了大厅中间,摇头晃脑地说:
“诸位将士,今日我等能得以凯旋,得以在这殿堂之上举杯共贺,实乃诸君赤胆忠心、悍不畏死之功!
自战鼓初鸣,旌旗烈烈,沙场之上,每一分胜果,皆洒满了尔等的汗水与鲜血。身为主将,我深知,一场胜仗从非一人之力。阵前冲锋的无名小卒,后方护旗的弓手,乃至每一位固守辎重的弟兄,皆是这功勋的根基。
如今你们保家卫国,光耀社稷。为此,本将特奏陛下,于今日庆功宴上加封有功将士之官职,赐田授爵。汝等尽忠之名,已载功勋薄,未来更有可期。
然战乱未平,强敌犹在,愿诸君莫负恩泽,继续为家国献力,护我盛唐万年基业!
来!满饮此杯,敬我铁血唐军!”
说完,便举杯一饮而尽。
殿堂内的人都站起来,举杯共饮。
李林在这个时候,太阳穴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呼吸不由分说地变急促。
冯知节放下酒杯,挥了挥手,李林目光随着将军的手,移动到小厮身上,眼看着小厮朝自己走过来,额头上的汗瞬间如雨下。
然后,他一下子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
“陆县尉,李县丞这是怎么了?”小厮在一旁问。
陆明川侧头看过去,想了一下,“吃酒吃醉了,你有什么事?”
“将军让我来拿晋封的折子。”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事儿我不清楚,你得问李县丞。”
小厮无助地看向陆明川,“陆县尉,将军让我来拿……这……我不好交代啊,”说话期间,他鼻头上也都是汗,十分紧张。
“县令来了吗?不如你去问问县令?”
小厮扭头环视一周,“大人……”小厮模样都快哭了,陆明川无奈地摇摇头,“这样吧,我和你去和将军说……”
“我怎么睡在这儿了?”李林呢喃的声音传过来,小厮和陆明川看过去。
李林扒着小厮的肩膀做起来,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啊,吃酒醉了,让你看笑话了。”
小厮抿着嘴摇头,“李县丞,将军要晋封的折子。”
李林听到后,故作迟疑了片刻后,“我今儿没带……”
小厮一惊。
“不过县令还没来宴会,你让将军带个话给县令,她来的时候就会带过来了。”
“这么说行吗……”小厮犹豫地问。
“行啊,你就这么和将军说,他理解的。”
小厮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将军身边,冯知节知道后只是点点头,小厮跑出了殿堂。
李林松了口气。
第23章 县令智斗神都大将军,冯娇娘巧遇凉州公【VIP】
“这是,冯将军的意思?”
传话小厮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徐圭言,*县令随意一问,这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是。”
“这事儿L应该是李县丞负责的,怎么找到我头上了?”
小厮这才明白徐圭言的意思,“哦,回县令,将军本来是找了李县丞的,无奈李县丞吃酒醉了,说忘了带晋封的折子,提到您还在县衙,来的时候捎上即可。”
徐圭言笑了,手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我拿上折子就过去。”
小厮行礼后,离开了廉政堂。
徐圭言脸上的笑也消失不见了,从书架子上拿出晋封名单,大致浏览了一遍,装在袖子里,叫半乐备车,主仆二人向冯府驶去。
这边,冯知节喝多了酒,如厕后在回殿堂的路上被冯淑娇拦下来。
“爹,您派人去叫徐圭言了?”
冯知节喝得有些醉,身子站不稳,往后退了几步,冯淑娇扶着冯知节让他坐到假山边的石凳上。
“对啊,趁着庆功宴,接风宴,再喜上加喜,告诉将士们晋封的好消息,我派人去找她有什么问题吗?”
冯知节抬手抹了一把脸,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女儿L。
“爹,前几日,我听人说,县令不给晋封折子盖章。”
“啊?”
冯淑娇微微叹口气,“说是要解决弃女婴这件事,有了法子提出意见才会盖章。”
“弃女婴……”
冯知节扶着石桌,重复了一遍后问,“是让折子上的人帮忙想个解决弃女婴的办法?解决不了就不给印章?”
冯淑娇点头。
“弃女婴……这不早就入了律令,一旦发现就是死罪……怎么又开始了……”冯知节口齿不太清楚,嘟囔着问。
“爹,夺嫡之争后,只要不出大事,律令就跟摆设一样。女婴一事刘谦明不管,自然不是死罪。”
冯知节点头,捂着额头沉默了好一阵子,过了片刻,他不耐烦地问,“徐圭言什么背景啊,敢扣下我的折子?”
“她父亲是礼部尚书。”
冯知节放下手,看着自己的女儿L,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小厮跑过来禀事,“将军,徐县令带着贺礼来了。”
“知道了,让她来书房见我。”
这是冯知节第一次见到女县令,也是第一次见到徐圭言。尤其是在回程路上,接到了家中书信,说刘谦明被换后死在牢中,现任县令也被叫回长安复命。
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回来了。
此刻,冯知节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愤怒。
“徐县令你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功绩要完成,我都理解,官场上,就这些弯弯肠子。但你按下我的折子,不怕因小失大?”
徐圭言抿着嘴笑了一下,“您是说,百姓的事小,您的事大?”
冯知节斜睨了她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徐圭言恭敬地说,“我与冯大将军第一次见,和您并不熟络,也不明白您话里的意思。您……不妨说得再仔细些?”
冯知节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我的将士们在战场上保家卫国,走了多远的路,又死伤了多少,你可知道?”
徐圭言摇头。
冯知节气得跺了一下脚,深吸一口气,愤怒和疲惫交织在他的心头:“士兵们离家三载有余,日日夜夜与敌人斗智斗勇……这些士兵,最小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六十一二,头发花白,为了后唐抛家舍命,我给他们点荣华富贵怎么了!?”
徐圭言听完这番话,没有一丝感动之情,只是很平静地问:“十二三岁的小孩儿L,花甲之年的老人,他们不应该上战场的。”
冯知节听到后一愣,气得笑出了声,“是他们自愿的,他们自愿保家卫国。”
徐圭言垂眸并未言语,冯知节知道自己话说得多了,拿起一杯茶咕咚咕咚喝完了。片刻后,徐贵烟从袖子里掏出晋封折子,放在冯知节的面前。
“冯大将军,您想给立下功劳的将士们争取荣华富贵我没意见,只是……”她顿了顿,“这折子上有没上过战场的人,也有触犯律令的人,我希望您再瞧一眼,这些人是不是您钦定的,有没有不熟悉的名字。”
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晋封折子上定是有经手人加了其他名字进去。
冯知节瞥了一眼徐圭言,伸手拿起折子,借着火烛光翻看一遍,红圈标出来的人都是没上过战场的,还有违反律令的人,徐圭言在旁一一做了标记。
还有的名字,
也是,折子从凉州城外来,一路上经手多少个人,出了差错很正常。
…
冯知节放下折子,“我听人说,你故意扣下折子,是想让我帮你想个法子……”
徐圭
“……关于整治弃婴一事的法子,是吗?”
“是,”徐圭言点头,而后又摇摇头,“也不是。”
“此话怎讲?”
徐圭言指了指折子,“上面违反律令的人,大部分都丢弃过女婴,不是本人,也是家中有人弃过。”
冯知节笑出了声,“这些将士们跟我着离开凉州远征,有个三四年不在凉州城了,你从哪里知道他们丢弃过女婴?”
“人口记录上,”徐圭言认真地说,“每家每户有喜后都会在县衙登记,这是惯例,您知道的,方便我们统计城内人口。”
“这些记录都是前任、或者是更久远的县令留下来,其可信程度我觉得您应该不怀疑,”徐圭言又从袖口里拿出两本册子。
“他们这几家人,登记有喜十月后也没来给婴儿L登记、拿户籍。”
“那这也不能说明,他们就把刚生下来的孩子扔了吧?”冯知节反问。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圭言往前走了一步,“但是您记得,您家做法请来的三座女婴塔吗?上面记了这些将士给女婴的祝福咒语,希望她们来世不要来他们家。”
冯知节一愣。
“您要是不记得,我们现在去弃婴塔一看便知。”
冯知节一时无话可说。
“大将军,我拦下这折子可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政绩,更是为了您。要是百姓们知道,您都能给杀害自己孩子的人加官晋爵,百姓心寒啊。”
不对!冯知节喝了酒,脑子转得慢,手一拍额头,“小丫头,你甭在这里骗我,将士们加官晋爵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立了功,一码事归一码事。”
徐圭言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那……您的意思是,母亲生了孩子,再掐死孩子,给了她生命再夺走她生命,一功一过,不算违法?”
冯知节拧着眉头看她。
徐圭言垂眸,“他违反律令,本应是死罪,如果不是后唐动乱,他也没命上战场,立功的人也不该是他们。如果您真的先要给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荣华富贵,不如给十二三岁的孩童,以及花甲之年的老人,他们更需要这个。”
“况且,您这么做,日后有功勋的人在大街上滥杀无辜,用一句’我在战场上立过功’当免死金牌,那上战场到底是为了得到滥杀无辜的权力,还是为了守护百姓、守护后唐?”
冯知节看出来了,徐圭言花言巧语,怎么说都是她的道理。
“他们在战场上一刀一刀厮杀过来的,他们应该得到这些。我当将军的,为我的将士们做事,有错吗?”
“我遵从后唐律令,有错吗?”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
冯知节思考半晌,“你按着我的折子不放,就是在等这一刻吧?”他抿着嘴,“有备而来的,你说说吧。”
“如果大将军您不阻拦我斩首这几位违反律令的将士,加官晋爵的事我不会阻拦。”
“给他们贵族的头衔,再斩杀他们?”
“天子与庶民同罪,”徐圭言解释道,“您给他们争取功勋,全意全意待他们,得人心。我是一城之主,我要按照律法办事,弃婴就是死罪,理应斩首示众。”
冯知节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徐圭言初次见面就给他当头棒喝,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下不来台,但也欣赏徐圭言的胆量和骨气。
“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徐圭言脸上一下子挂出十分璀璨的笑,“谢将军,”说完,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印章,在晋封折子上盖了章。
冯知节看着红彤彤的印章,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眼前这丫头傻啊,不怕他说漏嘴,这些人跑路或者是找关系疏通吗?
他还是真的小瞧了徐圭言。
庆功宴一散,涉事人员一出冯府便被徐圭言安排的士兵们捉拿归案,酒还没醒兴高采烈的劲儿L还没过去,一盆冷水浇过来,腿都软了。
也有不服的,徐圭言也没多解释,直接敲晕把他们抓回府衙的监狱。
就连醉醺醺的李林,听说徐圭言派兵抓人,都不好意思见他走后门,却不注意摔了一个跟头。
冯淑娇和冯知节都听说了,但也不好出来阻拦,等徐圭言满载而归离开前,她还笑眯眯地进门拜谢冯将军宽宏大量。
冯知节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被设计了,气得头疼回屋休息。
一晚上,顾慎如都没来,冯淑娇脸色不好,也没有应酬的心思,等人都走完了,丫鬟扶着她从殿堂里走出来,迎面一阵风,刮来一阵清香。
闻味道,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凉州郡公,您来了也不通报一声,有失远迎。”
李子由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冯淑娇,“您不用和我如此生分,我过来送个贺礼就走。”
冯淑娇直起身子看他,李子由一副飘飘然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认识这么多年了,他就没怎么变过。
只见李子由的随从走出来排成一行,将名贵的礼品一一展示一遍。
“您有心,我便脸皮厚得都收下了,”冯淑娇笑着说,招呼丫鬟把贺礼拿回屋。
“您今日来晚了,酒没喝上,不过不要紧,改日我一定请您喝凉州最好的酒,”冯淑娇笑着说,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李子由跟在她身边,云淡风轻地点头。
“今日没见顾刺史,他有事?”
冯淑娇仍旧笑着,“是啊,临近秋闱,他自然是忙起来了。”
李子由点头,“既然他不在,那我错过的酒,今日就给我补上吧?”
冯淑娇脚步一顿,李子由也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
“我随口一说,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冯淑娇听到这话,笑意才再从脸上浮现出来,“那我安排马车送您?”
李子由摆摆手,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直到他人影不见了,冯淑娇一股泼辣劲儿L上来,翻了个白眼后又骂了一句,“晦气!”
跟在一旁的大丫鬟长青嗤笑一声。
冯淑娇斜眼看过去,冷哼一声。
“这事儿L你要是敢告诉老爷,我拔了你的舌头!”
第24章 秦主簿挑拨离间大将军,徐圭言回忆旧时纠葛遗憾多【VIP】
“昨天被抓的那些人,都犯了什么罪?”顾慎如放下茶杯,扭头看向秦斯礼。
“不清楚,此事发生太快,就连被抓的那些人都没有弄清楚怎么一回事。”
“冯知节能让她守株待兔,痛快把事办了,徐圭言是不是有冯知节的把柄……”顾慎如捏了捏眉心,“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还能有把柄?”
说到这里顾慎如无语一笑,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冯淑娇呢?她怎么样?”
“顾夫人还是老样子,”秦斯礼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看起来很憔悴。”
顾慎如吐出一口气,思绪沉重。
“刺史您今时不同往日,冯家于您有知遇之恩,但失了分寸,他们咄咄逼人……”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顾慎如手一拍桌子,生气地看过去,“再怎么说,冯家对我都是有恩的,你这么说,将我置于何地?”
秦斯礼垂头,不轻不重地回道:“是我胡言乱语,还请刺史见谅。”
顾慎如斜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沉寂片刻后又说,“他们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
“明日晌午。”
顾慎如点头,“帮我准备一份礼,今天我去接她回家。”
秦斯礼一走出正厅,宝盖就跟上来了,两人出了冯府,一上马车,宝盖就小声念叨着,“今日顾刺史好大的脾气……”
秦斯礼轻笑一声,“升米恩斗米仇,冯家扶持他,现在又成了他的绊脚石。”
“那郎君你还上赶着……”
“顾慎如要一个台阶,我便给他一个台阶,”秦斯礼闭上眼靠在软枕上,他这么说,一方面是站在顾慎如的角度帮他开脱,另一方面,不由得让顾慎如想起他被冯家扶持的局面。
让他觉得羞耻。
可顾慎如又不满冯家现在对他的态度,他早就不是那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了,堂堂凉州刺史,冯家依旧不把顾慎如当回事。
这局面旁人瞧得一清二楚,可局内人各有各的理,再多的评价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
秦斯礼离开了顾府,一刻功夫都没敢耽误,转身便去了府衙。
人逢喜事精神爽,徐圭言去了府衙和他们三人打了个招呼后便极速提审昨日抓回来的人,生怕自己抓回来的人被其他人暗杀了。
“之前你家生过一个女儿对吧?”
“现在她人呢?”
“哦……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
“什么……小妾生的?”
“嗯……那你解释解释弃婴塔上有你名字是怎么一回事?”
“重名了?”
“不对啊,我查过,凉州城里参军的人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你户籍有问题?”
“……”
徐圭言麻木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直到抓来的人都不再狡辩按下手印后才松一口气。
临近晌午,徐圭言和他们三人一同去送要启程长安的冯知节一行人。
烈日当空,远处冯知节和顾慎如两人不知谈论着什么,脸上满是笑意。秦斯礼余光瞥了一眼徐圭言,一贯手背到身后,老奸巨猾的模样,眯着眼看着远处两人。
不知为何,总有那么一种看猎物的轻蔑感——离她一夜之间奴隶翻身做主人的时间不远了。
秦斯礼笑笑,还没开口,远处顾慎如便朝他挥手,秦斯礼急忙走过去。
还没走近,隐隐约约听到两人的对话。
“……书意的新郎,秦斯礼……”
“就是之前那个秦家,长安赫赫有名的秦家……”
“不碍事,只要他品行端正,名声这种东西我和淑娇不在乎的……”
听着他们两人的话,秦斯礼走到了面前,行过礼后,秦斯礼才说,“昨日在庆功宴上见过大将军。”
冯知节没什么印象,本来秦斯礼就是下三流人,就算做官不过也是一个小小主簿,没有见大将军的资格。
现在听心比天高的顾慎如这么一说,冯知节看向秦斯礼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打量。
片刻后,冯知节笑着说,“果然是长安来的人,气质模样都一骑绝尘,书意能和你结亲,她有福气了。”
秦斯礼谦卑一笑。
“行了,你回去吧,让小秦送我上马就好。”
顾慎如点点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秦斯礼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慎如点头,他便跟上了冯知节的脚步。
就那么一瞬间,秦斯礼觉得贵,尤其是给徐圭言使绊子。
“淑娇给我写过信,说书意秋闱后成婚,说你是凉州城首富,也是县衙主簿?”
“是的,刚上任没多久。”
冯知节点点头,“书意是个好孩子,你经历的比她多,但只要底色是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会在乎的。”
秦斯礼点头,抱歉地说:“昨晚我应该拜访您的,只不…”
冯知节叹了口气,,”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她扣下我的折子,你知道吗?”
,“有印象,听说是和弃婴有关。”
“是,她昨日大张旗鼓地抓人,就是为了这个。”
时机到了,秦斯礼舔了舔嘴唇,看着冯知节,先说了一句:“确实太张狂了,她一个县令,在大将军府邸门前抓人,说出去不太好听。”
话音落,秦斯礼在冯知节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杀意。
徐圭言只是一城县令,后唐几百个县令。而冯知节是神都大将军,皇上钦点的,后唐一只手就能得数出来的、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秦斯礼知道自己赌赢了冯知节的软肋,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而后缓慢平静地说:“今天升堂前,我还听到百姓议论,立功的将军竟然重用囚犯……”
冯知节瞬间炸毛,眼神里都是杀气,“他们当真这么说?”
秦斯礼依旧不紧不慢地回答,“是,但您消消气,徐县令不过也是为了百姓好,弃婴本就是违反律令的。”
如果徐圭言在旁边听到秦斯礼这么说,跳起来掐死他之前也要夸秦斯礼一句“真会说”。
这话真是太有水平了。
大将军在外征战,是守护国家,做的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生意。
而徐圭言,不过就是遵循律令,严格执法的小官,她不在凉州城也可去云州,去隔壁的平洲,过的就是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本质上两个人都是为了百姓,但难度和风险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冯知节的目光一侧,看向远处的徐圭言。
秦斯礼没再多言,就算这事儿等冯知节从长安回来忘了,他也算是亲手在冯知节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怀疑徐圭言的种子。
他当初众叛亲离的滋味,他现在也想让她尝尝看,只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罢了,让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军、作、战。
这时,马车来到两人身后,冯知节收回目光,“好了,你回去吧。”
“恭送大将军。”
秦斯礼行礼,等马车离去,他才直起身子。
送走了冯知节,四人陆续回到朝堂。
稀奇的是,秦斯礼居然送了徐圭言一个扳指,看成色,十分不错,应该很贵。要是别人送的,徐圭言肯定不要,但秦斯礼那么有钱,不要白不要。
从早上到中午,一直躲着徐圭言的李林也不得不和她共处一室。
“弃婴者,一律问斩,斩首时辰,李县丞,一会儿你找个人算一下,尽快,不要等到秋闱后再斩,那就太晚了,牢房里住不下。”
李林听到后点头,一句反驳、打岔的话都没有。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秋闱了,朝廷学政会来,该有的礼节我们都不能少。”
说完这话,徐圭言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人,一个认真地看着她,一个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一个打哈欠的。
“我知道开会无聊,但是这会不得不开吧?”
不满的话刚说完,李林就接茬,一顿马屁输出,说得徐圭言自己听起来都不好意思。虽然平时是真的很讨厌这种拍马屁的人,但是谁不爱听好话啊?
徐圭言扫了一眼秦斯礼,这个家伙就没说过软话。
不过好在没什么想说的,县衙四人的小会很快就散了。
在徐圭言看卷宗的时候,一旁的秦斯礼突然问,“你怎么想到要管弃婴之事?”
徐圭言听到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我看到了婴儿塔。”
而且她还收养了个小孩,不过自己不会照顾,她把小孩放在医馆,每月缩衣节食省出孩子衣食住行的银钱。
秦斯礼正要打趣她,就听到徐圭言认真地说。
“除了被弃婴塔吓到,我还想到了你。”
徐圭言看着他说,“我记得小时候,你和你爹去了一趟波斯,在路途中见识了辽阔的草原和沙漠,领略了纵马奔腾的豪情壮志,回来后你就给皇帝写信,也不科考了,要带兵打仗。”
秦斯礼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还记得,他郑重地向爹说完这件事,他爹沉默许久后,抄起手边的书,气急败坏地一边打一边骂:“我一世英名,怎么就生出了你一个浪荡子,还这么狂!?”
这件事后,秦斯礼又萌生出了其他念头,要去写诗,前唐诗仙、诗圣,他也可以做一个游山玩水、放浪形骸的诗人。
他爹听到后,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后来,他有很多离谱的想法,只要不科考,他做什么都行。从小到大,他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长安的人把他当作怪人,四书五经让他觉得厌倦;科举做官,秦家人几乎都在朝廷做官,少他一个不算少。
秦斯礼是离经叛道,但他不是傻子,是在秦家劫难中活下来的人精。
两人陷入了回忆,徐圭言想的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满是心机。
而秦斯礼则是痛苦,他有仇无门可报,但一想到眼前人的落井下石,他便怒不可遏,所有应该不应该的情绪全部落在了徐圭言身上了。
徐圭言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在秦斯礼听来十分刺耳。
如果是她呢?
秦斯礼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捏着毛笔。
如果是她,众叛亲离,她会跪着求人吗?她会来求他吗?
秦斯礼是真的想知道。
第25章 街市斩首吓怕李县丞,秦主簿看望竹城满心怨【VIP】
功勋在身的士兵因弃女婴违法律令而被斩首示众,还是县令亲自督办,凉州城内从平民百姓到显赫世家,无不诧异。
其一是因为凉州城内许久没有人因违法律令而斩首示众,其二是因弃婴本不是什么大事,县衙从上到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从来没有人因为此事被斩首。
一时间众说纷纭,到了斩首日,百姓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除了凑热闹外,还想见见这位女县令。
徐圭言到场时,街市口围满了人,看向她的目光中有好奇,有不满,她扫了一眼,当做没看到。
李林和陆明川站在她两侧,秦斯礼站在三人的后面。
“还有多久?”
陆明川抬头看了一眼,估摸了一下时间,又看向一旁的香柱,“一盏茶的功夫吧。”
李林似乎有些紧张,站在一旁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县令,陆县尉跟着来就行了,叫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李林说着话,偷瞄注意着徐圭言的神态变化。
“你话怎么这么多?来都来了,安静看着不好吗?”
李林闭着嘴,咽下了想说的话,双手握着垂放在身前,佝偻着背,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秦斯礼,“秦主簿,这个位置不错,要不你来这里?”
“李县丞,论身份和地位,怎么着都不该我站您的位置,”说完,秦斯礼笑了笑。
李林缓缓吐出一口气,怕徐圭言听到。
可他也感觉不出来,徐圭言到底是不是为了之前的事给他难堪。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小女子卑躬屈膝,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谁干这种缺德事?
他正纠结着,陆明川注意到香快熄灭,看向对面斩首台的刽子手们,朝着他们点点头,一旁的衙役传令,行刑助手帮刽子手准备好刑具。
本来嘈杂的街市口,一下子安静下来,风轻柔地穿过街坊小摊,在徐圭言额前的碎发做片刻停留后,她抬手顺了一下发,手放下来的同时,重物落地的声音“咚——”
“咚——咚——咚——”
头颅像西瓜一样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血迹淅淅沥沥,最后喷薄而出。
徐圭言看着地上的死物,不知为何竟移不开眼。
李林在刀落下去的瞬间,便转身抱着头蹲了下去,尖叫声卡在喉头,只能干巴巴的张着嘴。
陆明川毕竟是干这个的,血柱四射,他眉头微皱。
秦斯礼在他们身后,什么都没瞧见,但迎着风闻到了血的甜腥味儿,头顶几只猛禽大鸟盘旋,尖叫声凄厉,他仰起头,阳光刺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李县丞,地下是有金子吗?您还没捡起来?”
“县令……我确实是怕这些东西……”
听着这两人的声音,秦斯礼缓缓低下头,看了过去。
“李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斩首他们吗?”
徐圭言此刻十分严肃,明明血腥味儿到处弥漫,风浮动,但她额前的发一动不动。
秦斯礼看着她那缕碎发,嘴角笑容逐渐收敛。
“后唐律令森严,神圣不可违。”
徐圭言点点头,盯着李林说,“他们是立了功的战士,违反律令就砍头。”
李林这个时候听出了徐圭言的话中话,额头的汗冒了出来,一身凉汗贴着衣物,他着实不自在。
“凉州城内,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徐圭言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发靠近李林,眉眼下沉,“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账……”
她话没说完,李林就看到一只手伸过来,在徐圭言的脸上一掠而过,李林一愣,同样不解的还有徐圭言本人。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秦斯礼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飞虫……”放下手,他神色自若,“你们继续。”
李林本来提心吊胆的,被秦斯礼这么一打断,整个人放松下来,恍惚间腿脚一软,竟然趔趄了一步。
秦斯礼在后面扶住了他,“县令,李县丞身子欠佳。”
徐圭言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回县衙吧,”她又不是看不出来,李林装晕,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看着秦斯礼搀扶着李林走上马车的背影,徐圭言突然觉得奇怪,想到了前些日子里,李林鼻青脸肿的来,按照李林这么“审时度势”的性子,能下跪的时候绝不回嘴,他夫人应该不能下那么重的死手吧?
第一次她见到他被打后,不过也只是脸肿起来,。
“县令,清理刑场后,我和书吏去巡查,便不回县衙了。”
听到这话,徐圭言回头看向陆明川,“巡逻的事不急,先回县衙,我有事要说。”
果不其然,回到府衙,徐圭言说起了秋闱之事的准备,重要的是,徐圭言说起凉州。
“此次斩首后,弃婴者定然会少,多注意些。还有,前些日子,我看了凉州城内的人口户籍登记,感觉太杂了,重新统计一下百姓户籍,尤
要秋闱了,开始户籍登记?
徐圭言扫了一眼,笑了笑,“当然了,我明白,秋闱到了,重心理应放在科考上,不做,弃婴之事就白费了,
“不过……为了不耽误秋闱,秦主簿,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你人脉广,商队人也多,县衙分不出人手,还辛苦你……要和陆县尉的书吏打好配合,还有李县丞手下的胥吏,各家各户有多少田,多少地,都要清清楚楚地写下来,不要出了差错。”
秦斯礼笑着应下来,没有任何的不满。
秋闱一事说完后,几人分头行事,各忙各的事。
罢堂后,晚些时候,徐圭言回了百花园,走在墙边就闻到了院内的桂花香,拐了个弯,从边门入了院子,没走几步路,就看到坐在假山对面,步道边石凳上,正在下棋的秦斯礼。
“姑娘,秦主簿来了……”
徐圭言看过去,两人站在树丛后,弯弯曲曲的枝桠,她只看到了秦斯礼,没注意到彩云和浮玉。
徐圭言点点头,坐到了秦斯礼对面。
“秦主簿,何事?”
秦斯礼目光在棋盘上,头也没抬一下,听到这问话,眉头一挑,“徐县令,这是我家。”
徐圭言当然听不出秦斯礼是在赶人,账本的事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随后,便大言不惭地说:“我住在这里,你来总是要和我打声招呼的……”说到这里,徐圭言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说,“当然了,以主簿的身份,你自然是不能出入县令家的……”
“……但如果你和县令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秦斯礼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
看他没反应,徐圭言便觉得无趣,直了直身子,“你是为了今日我将你调去登记户籍,不满意了?”
“你以为你把我调走,就没人给你添乱了?”
秦斯礼这才抬头看向徐圭言,“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我也算是有过婚约的人,不用这么防备着我。”
“不防备着你,你都找人打我一顿了……”说到这里,徐圭言看向远处的彩云和浮玉,“彩云,浮玉!”
两人走过来。
“彩云,闻着这桂花香,我倒想起来西市街那家的桂花酒酿,你们两个去给我买些回来吧,”说着,拿出些银两,塞到彩云手中。
接过银子的彩云看了一眼浮玉,徐圭言这是要将他们支走,便也没多言,浮玉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院子里清净下来,徐圭言才开始对着秦斯礼翻旧账,“我来凉州城,你哪一次不是死手?我有命活就已经是万幸了,秋闱是大事,稍有差池就是掉脑袋的命,我怎么敢把你放在我身边?”
秦斯礼冷笑,瞧瞧,上一次说他对她还有感情,不然不会给她留条命,这回又说他下死手,徐圭言就有这种把一件事翻着花说出不同模样的本事。
“你不信我,李林和陆明川就可靠?”
徐圭言摇头,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指尖把玩,“我谁都不信,但秦斯礼,你是死里逃生的人,再来一次,你知道怎么活……但他们不一样,出了事,我们都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秦斯礼笑了,“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
“对啊,所以我才……”话说到一半,徐圭言顿了顿,领悟了他的意思后,垂眸,语气幽幽,“你对我不仁,我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你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
话音落,两人的气氛瞬间变了,过往的纠缠理不清剪不断,他们都没有放下的打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二日一早,秦斯礼因做户籍登记不用去府衙便先去了一趟凉州城外的庄子上,见竹城。
竹城不知道他要来,素面朝天,看到秦斯礼来,礼还没行便跑回屋。
“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是鬼……”秦斯礼拧着眉头说了一句,入了正厅,小厮倒了杯茶过来。
等竹城这点时间他也没浪费,拿着庄子里的账簿,随手翻看了几页。
一盏茶的功夫,竹城婀娜多姿地走到正厅里,恭敬*地给秦斯礼请安、行礼。
秦斯礼捧着账簿,看到了竹城的打扮,目光不由得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最后眼睛一眯,目光落在竹城脸上。
“哪有见到郎君就跑的道理?”秦斯礼把账簿合起来,扔到桌子上,“还让我等你?幸亏你主子是我,不然早就被赏三十大板了。”
竹城听着秦斯礼的话,虽是责备,但不正经的模样,着实不像生气,于是她笑眼盈盈地走上前,端起茶壶,给秦斯礼斟茶。
“奴婢斟茶赔罪,可好?”端着茶,就要递给秦斯礼。
秦斯礼笑笑,瞥了一眼热腾腾的茶,没接,反而仰头看着她,“秋闱准备的怎么样?”
“书院老师教得好,但我脑子愚笨,只能尽力而为。”
“你才准备不过两三月而已,不急于一时,今年没中,下一次定可以。”
竹城点点头,把手中的茶往前递了递,可秦斯礼还是没接,她抿了抿嘴,又问:“郎君今日来,就只是为了问我秋闱一事?”
秦斯礼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竹城看秦斯礼这副模样,眼睛一翻,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热腾腾的茶水溅出来,“秦斯礼,你现在装模作样给谁看?”
秦斯礼瞥了眼桌子上乱飞的茶杯盖,笑了笑,正要安抚她,只听竹城说:“徐县令来之前,你是这副模样吗?你和温润如玉、清风霁月沾边吗?你还以为你是长安那个不可一世的贵公子吗?装腔作势这么久,你不累吗?”
顷刻之间,秦斯礼脸上的笑便没了。
竹城自知说错了话,但她怎么也低不下头去,她陪他一路走过来,他的苦楚只有她清楚,他给不了她名分,她也不奢求,但……尊严总是要给的吧?
“跪下。”
竹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秦斯礼冷漠地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温情,不可抗拒的模样让竹城有些害怕。
片刻后,她跪了下来。
而后,肩膀一沉,竹城咬着牙,低着头,泪水涌出,她忍着不出声。
秦斯礼踩着她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我和顾书意秋闱后完婚,婚后便可纳你为妾,这件事我说了算,顾家和冯家做不了我的主。等你考上了,我便放你走。”
竹城没说话,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秦斯礼现在这幅模样及其慎人,她是真的怕了,他是从不人不鬼的地步走到了现在,什么手段他没用过,什么手段她没见过?
不知过多久,竹城肩膀一轻,她本来用力挺着,秦斯礼这么一松,她便倒在一旁。
“我知道你想和我做夫妻,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说完,竹城看到他脚从身边走过。
“秦斯礼,你以为这样就能还人情吗?”
秦斯礼脚步一顿,“没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当初我没逼你。”
脚步声又响起,竹城瘫坐在地上,泪水往下掉,她人却麻木了一样,怎么都回不过神。
宝盖在马车上等着,本来喜笑颜开的秦斯礼,从庄子上下来后便气压极低。
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问。
直到和书吏、胥吏碰面后,才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挂着笑,左右逢迎。
第26章 凉州郡公上门送礼,徐圭言提醒新仆浮玉【VIP】
临近秋闱,顾慎如便忙了起来,科举初试在州府衙门,整个凉州城的考生都前往凉州城,一时问凉州城无比热闹。
作为凉州城县令的徐圭言自然包揽了凉州城的安全部署,兵力全部调遣到东南西北门、巡逻,挨家挨户的检查,维持秩序。
凉州其他县、乡的学官也都陆续到了,长安监考官学政也到了,在州衙和顾刺史会面后,又和徐圭言碰面,仔细询问了科举考试期问,凉州城内士兵和县衙的措施。
为了防止考生作弊,科举考试实行糊名制并在考试期问锁院,考生也配备了各种日常用品。
在准备秋闱期问,各位考生的家庭背景和推荐信都到了府衙,考试前七日,府衙的人对考生身份进行审查。
不说其他,徐圭言作为凉州城的县令,自然是有推荐考生的资格,但她在凉州城一没熟人,二没朋友,这推荐的资格自然是不会随便给出去的。
至于其他人,都把推荐的名额给到了自己最倚重、欣赏、器重的小辈身上。
好巧不巧,徐圭言在此期问收到了父亲徐途之寄来的信。
上一封还没看,又一封寄过来,徐圭言看着桌面的信发呆。
犹豫半晌,她拿起了最新的那封信,心中的内容正如她所想,是关于科举考试的。信还没看完,彩云在小书房外敲门,“姑娘,凉州郡公李郎君来了。”
自从上见过面后,李子由和徐圭言便没什么交集了,不过点头之交,在这个时候他来找她?
徐圭言长叹一口气,把看到一半的信收好,才起身出去迎李子由。
“上一次县令光临寒舍没有好好招待,这回我唐突打扰您,实在是冒昧,遂给您带了些礼物。”
李子由笑得轻松,徐圭言也不好说什么,环视一周,一院子的重礼。
“李郡公破费了,但这不合规矩,我就随意拿一件,您的心意我领了,您看如何?”徐圭言摆手,让半乐和彩云去挑两件。
“这是我的书房,地方不是太大,您请进,”说着,撩开了帘子,“浮玉,斟茶来。”
两人前后脚进了小书房,李子由环视一周,淡淡地笑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徐县令,您是前科状元,书多少并不能衡量您的才智。”
徐圭言也坐了下来,“您说笑了,我只是会考试、运气好的人罢了,天下才有一旦,我怕是一丁点都沾不到。”
浮玉端着茶进来,斟茶后才离开。
热气腾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问升起,李子由想继续寒暄,却没想到徐圭言开门见山,“您今儿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这陋室,怕是有事要说。既有公主牵线,郡公也不必和我如此生分,有话直说吧。”
水汽散去,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李子由。
“秋闱马上开始了,您也知道,虽说是考尽天下有才人,但有世家大族推荐的考生自然是比普通人多些机会的。”
“那是自然。”
徐圭言皮笑肉不笑地说。
“……徐县令可知朝堂纷争?”
“朝堂纷争自古以来都有,不知您说的哪一件?”
“夺嫡之争后,后唐元气大伤,本来的十五道*,也变成了如今的二十道。原来的边疆道,也因藩镇谋反,现如今被朝廷归在了边疆道内。”
徐圭言点头,这些话都是废话,她迫不及待、耐着性子听他娓娓道来,就是想知道李子由的目的是什么,什么东西值得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但其实,除了凉州所在的陇右道、安西北庭仍旧在朝廷管辖范围内,后唐边境早已被藩镇割据,势力极大。”
“这我明白,您接着说,”徐圭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拧着眉头,舌尖抵着茶水,烫得无法下咽。
“朝廷内部关于如何处置藩镇割据一事,分成了两派,您可知晓?”
徐圭言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清楚的不太多,我之前是在尚书省做事的,虾兵蟹将一个,没人拉我站队,更别提议论如此大事了。”
李子由点头,也拿起茶杯,掀开茶盖,“一派保守,一派激进。保守派觉得应该和藩镇王谈判,达成协议。而激进派的人,则觉得对藩镇严肃处理,直接出兵。”
“但后唐才安生多少年?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大战的好时机。”
徐圭言听明白了,笑意加深,
“说不上来,但我想说的是,如今朝廷内部两派纷争,影响到了科举考试,入仕的学生,在秋闱前都已经被问好了,激进还是保守?”
“这……”徐圭言有些为难,“二十道,近三百多州,一个一个筛选,怕是要提前吧?”
李子由不由得笑出声,不知道徐圭言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轻言轻语地说,“二十道,八道的道监察史是保守派出身,七道的道监察史是激进派出身,层层往下,其中弯弯绕绕看起复杂,人情世故错落,实则不言而喻。”
“哦……”子,“那凉州,陇右道,又是哪一派的啊?”
,毕竟远在边疆,和周边的藩镇处好关系,对自己好啊。”
徐圭言听明白了,便也没藏着掖着,“那您,是想站在那一边?”
“自然是平稳推进最好。”
“您可有推荐的人?”
李子由就等她这话,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来,放在桌子上,推到徐圭言面前。
徐圭言看着信封,没急着收下,反而问道:“您可是皇子,皇上亲封的凉州郡公,应该也有推荐名额吧?”
“凉州都是县,哪来的郡?”
徐圭言轻笑一声,拿过李子由的信,翻开看了一眼,纸面空空如也。
宫里的那点把戏,徐圭言也是见识过的,于是把空白的信铺平在桌面上,拿起茶杯,手轻轻一斜,热水倒下,纸面上的字迹显露出来。
片刻后,徐圭言才抬头看向他,“这是公主的意思?”
“公主有她自己的事要做。”
徐圭言点头,“我尽量。”
“为何只是尽量,不是全力?”
徐圭言笑笑,“做生意都是见面三分情,这事儿……”她敲了敲桌面,“怕不是三分情就能换来的。”
“我是带着诚心实意心意来的,就看您收不收了。”
“你的真心实意不一定能换来我的真心实意,人和人都不一样嘛,你喜欢这琵琶美酒夜光杯的凉州,我就馋长安一碗地地道道的饺子。”
“您若是想,我找公主带句话。毕竟,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徐圭言哈哈大笑,李子由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她无心的一句话,换来这么一个大好前途,不知道是他高看了她,还是她小瞧了自己。
李子由面对徐圭言的笑并不觉得尴尬,“您再仔细想想?”
徐圭言收敛了笑容,“好,我想明白了,就给您回信。”
“劳烦您尽快?”
“好。”
说罢,两人站起身来,徐圭言将李子由送出百花园,她看着他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小书房后,看到那张白纸毕竟变的皱皱巴巴。
她拿起来左看右看,而后用烛火将它一把烧了,看着火光跳动,心中满是疑惑,李子由到底是为了谁来求情的?
祸不单行,徐圭言又打开父亲的信,里面也提到了朝廷党派之争。
显然,父亲徐途之是激进那一派的,他希望徐圭言能给那些有激进思想的考生一些优待。
没有推荐的人,只是要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