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凤谋金台 牛人 25054 字 5个月前

宝盖笑嘻嘻地从骆驼上下来,“小姚,你可真会拍马屁,见是我们了,才笑得真切。”

被称作小姚的是客栈店小二,也是聚星楼老板娘的弟弟,他一边牵着骆驼一边说,“哪里的话,你家老爷来了,我们这客栈才有生意,你是我们的大财星,拍马屁怎么了……”

在聚星楼打尖住店的,除了南来北往的商队,剩下大部分人都是往来于江湖的游侠,或者是替人消灾的掮客,都是穷人,讲究个义气,银钱自然是身外之物,不给钱住店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宝盖笑着摆摆手,迎着风沙走进了聚星楼中。

楼内别有洞天,桌椅摆设虽简朴,却无一处不透着江湖豪情。墙上挂着各地刀剑弓箭,角落摆放几坛老酒,酒香微醺。

宝盖抽抽鼻子,停下脚步,站在前堂正中问的大铜炉后,闭着眼仔细品味酒香味儿L。

“秦老板来了!”

一道利落短促而有力的声音刺过来,宝盖转头看向左侧的柜台,是老板娘姚青莲。

姚青莲,年纪二十许,眉眼英气十足,乌发随意挽起,露出一截修长颈项,身着劲装,腰悬短刀,行走问风姿洒脱,带着不羁的潇洒气质。

她的声音爽朗而透亮,与人言谈时总带几分戏谑,却不失豪爽义气。传闻她年少时也是沙漠中的侠客,仗剑行走四方,后因一场恩怨才在此隐居开店。

看到姚青莲,宝盖咧着嘴笑了,“是呢,我家郎君来照顾您生意了!”

“那还是给你们安排能看到后院的上房如何?”

宝盖走过去,“好极了,不过……”他往外看了一眼,又扭头凑近姚青莲说,“老板娘,这回我们家郎君带了个女眷,你看着安排一下吧。”

“女眷?”姚青莲一愣,紧接着眉头一挑笑了起来,“我听说了,你家郎君和凉州刺史家的女儿L成婚,这回是带着她出来见世面的?”

宝盖摇头,“不是,您别瞎说……”

两人正在这边说着呢,那旁秦斯礼和竹城一前一后走进了前堂内,“老板娘,久违。”

竹城抱着手炉行了个礼,也叫了一声“老板娘”。

姚青莲见眼前这女子样貌,眼神迅速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个来回,飒爽一笑,“老规矩?这位姑娘怎么安排?”

秦斯礼坐到右侧的长桌边,“单开一问。”

“好了,我让小二带你们过去,”说着话,姚青莲从柜台后走出来,“姑娘您跟我来吧。”

秦斯礼、宝盖等一行男子在一楼拐了个弯就不见了,竹城好奇探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扇红门。

“哦,那是酒窖和储物问,放血干肉、羊奶酪,难得的保鲜地,,“你的房问在二楼,晚上不免有些江湖游士,在一

两人说着话便上了楼。

了瓦砖,防风沙不倒,也保暖,姑娘住在这里尽管放心,”,走到过道中。

“谢谢您,”竹城有礼貌地回答着,不一会儿L,两人便停下了脚步,姚青莲推开房门,“这就是您的房问,有事您叫我,我先下去了。”

竹城点点头,目光却不在姚青莲身上,她,缓缓走上前,推开窗,她胡杨树,看样子已有百年。

低头看去,凉亭。

好地方。

竹城舒出一口气,关了窗子坐到床边。

秦斯礼带她出来,她自己也没想到,科考没过,她倒是不伤心,也没准备多好,考上了才稀奇。

更重要的是,在庄子上她听到了秦斯礼没成婚的消息,高兴得来不及悲伤。这是好事,比她自己过了初试都要开心。

但,秦斯礼这人变得反常,急匆匆地感到庄子上问她,“我要去一趟西域,你跟我走吗?”

竹城看着秦斯礼的脸,当时他严肃,不似平日里的懒散。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是她的机会,没细想便跟着他上了路。

一路上,秦斯礼的状态慢慢变好,从一开始的闷头睡觉,到后面恢复常态,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才是她熟悉的秦斯礼。

可是竹城并不清楚他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秦斯礼这人要问,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只能等着他愿意说,才能知道前因后果。

于是她什么都没问,秦斯礼跟她逗趣儿L,她便跟着笑;秦斯礼喝酒,她也跟着喝;秦斯礼做什么,她就乖乖地陪在一旁。

这么多天旅途劳累,竹城也乏了,靠在床上,没一会儿L就睡着了。

楼下秦斯礼和商队的其他人忙完后,天已经黑了。大漠就是这样,天黑得早。大厅内亮着火烛灯笼,西侧还有一口技者,二二两两凑成一桌,花生配酒,听着口技人的故事,乐在其中。

刚才来的时候还一个人都没有,现在再出来,像是换了个天地一样。

秦斯礼穿过人群,走到前堂,

聚星楼的门开了又合上,风雪吹进来,好在大厅、前堂中有暖和的大铜炉,不然真真是冻死个人。

姚青莲正在算账,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看到来人是秦斯礼,便停下了手里的事,也没任何寒暄,“前些日子听说你要结婚了,还以为你会带着新娘来呢。”

秦斯礼弯着嘴角,靠在柜台边,“难道她就不能是我娘子?”

铜炉中煤炭、柴火燃烧的吱呀声听得人心里热闹,姚青莲对上秦斯礼的眼,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火烛的光。

“她不是。”

“为何不能是?”

“那要问你自己了,”姚青莲哼笑一声,“后面的事我也听说了,没娶到。”

秦斯礼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与悲伤,姚青莲看出来了,可他又把情绪都收了回去,瞬问脸上只有笑,轻轻来了一句:“造化弄人。”

“刀光剑影,是非由心;恩怨情仇,解散如尘。”

话音落,秦斯礼一愣,随即一笑。

“来两斗葡萄酒。”

姚青莲爽快点头,“您先找个位置坐,我让小姚拿酒过去。”

“好。”

秦斯礼转身就要走,

“秦老板,还有一句话你没拿。”

秦斯礼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一掩无穷,一面对终。”

秦斯礼嗤笑出声,大步迈出。他都走得这么远了,千里之外的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店小二拿来了就,倒在杯子里。

秦斯礼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今朝有酒今朝醉,口腔内葡萄的味道回甘,他看向台子上的说书人,任由身后的嘈杂声将他裹挟。

除了逃,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竹城沉沉睡了许久,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她才醒来,可敲门声在耳旁消失,她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帘帐,缓了许久,才回神想起自己在哪里。

四周寂静,听不到蝉鸣声。

不过也是,快要入冬了,哪里来的蝉?

竹城脑海中一片混乱,刚才的敲门声一团蜗居于脑中,遥远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入睡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竹城姑娘,秦郎君吃醉了酒,在大厅里不肯走,您过去看看?”

竹城睁着眼,片刻后才坐起身来,“好,这就去。”

到了大厅内,她看到秦斯礼醉得不成样子,靠在墙边,脸颊通红,微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郎君,您好吗?”竹城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秦斯礼缓缓仰起头,看向竹城,“怎么……”他顿了顿,嘴里嘟囔着,“你怎么来了?我都走了这么远了,你怎么还是来了?”

说着他就往一旁躲,酒后身子重,没几下失去了平衡便倒在了地上,“求你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竹城听不清秦斯礼说的话,只是发觉他躲她,躲到了桌底。

宝盖在一旁摇头,趴下去钻进桌子下。

“郎君啊,回屋睡觉吧?”

秦斯礼胡乱地摇头,抬手不知道在驱赶什么,“……让她走,让她走!她怎么能这样……欺人太甚……”

宝盖双肘撑地,看着秦斯礼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一红。

自己郎君受过的苦他心中最有数,明明前些日子秦斯礼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就成了这般模样?逃也似地离开了凉州城,他定不是因为得罪了顾家。

那是为了什么?

不成婚,要辞官,郎君什么都不说,有苦只会自己咽。

宝盖长叹一口气,哄着秦斯礼说,“郎君,不能睡在这里啊……”

秦斯礼才不管,挥手打开宝盖伸向他的手,力气大得过分,桌子被掀了。

大厅内有片刻的安静,而后又热闹起来了。

耍酒疯在聚星落常见,有时候各路人马意见不同打起来的也有。

就这样,秦斯礼被人架了起来,他晃晃悠悠地站着,靠着胳膊下两人的支撑。

走到一半,秦斯礼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竹城。

他眯着眼看她,竹城有些紧张。

“为什么跟过来啊?”他一字一句地问,竹城和旁人都听清了。

竹城尴尬一笑,“你带我来的。”

秦斯礼歪着头看她,不知所云地说:“我不想原谅你。”

一瞬问,竹城就明白过来了,冷着脸看他。

“秦斯礼,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秦斯礼睁大了眼,又凑近,突然笑了,“竹城。”

竹城心底里的不满刚释放出去,秦斯礼眯着眼,悠哉且慵懒地说:“……你是最像她的。”

第37章 竹城忆旧事质问真心【VIP】

竹城第一次见到秦斯礼的时候,他在街边叫卖。

“也是个俏郎君,年纪轻轻的大有作为,为何在街边叫卖?”

竹城趴在围栏边上,听到耳旁人这么说,不由得轻笑出声,“难不成,让他来醉月楼当小倌儿?”

“当小倌儿怎么了?风吹不着雨打不到日晒不了,不比在这街头卖东西强?”

竹城盯着街边的人一直看,并没有将姐妹的话听入耳,一个上午,来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他也十分有耐心地让客人适用香料,介绍各种香料怎么用,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用膳的时候,她花了些银子,让小厮去秦斯礼的摊铺上买点小玩意儿。

可哪知,秦斯礼跟着小厮来了店里,隔着屏风,他给她行礼。

温润儒雅的郎君,竹城嘴角勾起一抹笑。

“找我何事?”

“姑娘,你买了许多香料,如果您有空、不嫌麻烦,我想先向您介绍一下各种香料的用法和保存方法,而后您再决定买什么香料,买多少,如何?”

这是怕她买了吃亏?竹城努了努嘴,“我买了送姐妹,你有多少尽管拿来就便是……”她顿了顿,“既然你来了,那就给我说说你的香料吧。”

得到允许的秦斯礼,拿了一件又一件香囊,让丫鬟递到屏风后,送到竹城面前。秦斯礼的声音低沉,尾音却又轻轻勾起,带着一丝悠然与散漫。

字字句句皆如玉磬轻鸣,就算是在说各种香料味道的区别和疗效,也万般风雅,让人心湖微漾。

一炷香的功夫,他说完了。

竹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端着茶杯走到屏风外,递给了他。

秦斯礼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嘴唇干枯,看到她明显一愣,而后舔了舔嘴唇,低下了头。竹城眼睛快速得在他破旧朴素的衣服上扫了一圈,而后微微一笑,“郎君不急着走,坐下喝杯茶。”

“好,”秦斯礼又行了一遍礼后才坐到一旁,接过她的茶,也没喝,“多谢姑娘。”

竹城盯着他看,顺势也坐了下来,“你天天都来这里卖东西吗?”

“不是,今日第一次。”

“我就说,之前从未见过你。”

竹城也笑得灿烂。

秦斯礼仍旧是笑脸盈盈,握着茶杯,不*言不语。

竹城眉头微蹙。

这人还真是难搞,平日里她这么笑,哪个男人不主动?更何况,她现在是他的金主。

这么一想,她便转了头直视前方。

但她余光注意到,秦斯礼的目光并未离开她的脸庞。

竹城又转头看过去,秦斯礼这才移开眼。

“银钱放下,我不买了。”

秦斯礼转头看向她,脸上的笑是一分没减,“好。”

起身,从衣服里掏出了竹城的银钱,放在桌子上,“既然如此,姑娘我的摊子还在外面,先走一步了。”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诶——你!”

她可是要买下他所有的东西的人!他怎么能这么潇洒就走了?竹城拧着眉头,抬手就把手边的茶杯扔在地上。

都是出来卖的,不卑不亢装模作样地给谁看?谁又瞧不起谁呢?

第二日,竹城没见到秦斯礼来。

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慢慢的,她摸出了规律。

上一次他轻蔑她的仇还没报,等到他来那日,竹城让小厮出去报了官,没一会儿,他的东西都被县兵们收走了。

她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在围栏边笑出了眼泪。

“你干嘛天天都看那个卖货的,不就是有一副好皮囊?”姐妹这么问,竹城摇摇头,她们不懂,不懂这个男子的好玩之处。

可他一直没走,坐在街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竹城在醉月楼表演完后,她换上了小厮的衣服,偷偷地溜了出去。

“我看你一直在醉月楼门口坐着,你要做什么?”

秦斯礼垂头,手肘撑在膝上,卑微地说,“郎君,我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您宽宏大量……”他仰起头,看到她的脸,嘴里的话说不出来。

竹城勾起嘴角,“怎么,我不买你东西,你就不记得我了?”

秦斯礼茫然地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哪里的话,姑娘的美貌让人过目不忘。”

他的眼睛很黑,在夜色中很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突然心软了。

“我饿了,

“怎竹城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此刻没有轻视她,只是有话说不出口。

她蹲下来,邀约,你不理我,可没有第三次了。”

秦斯礼苦笑,拿出干瘪的荷包放到她面前,“不瞒姑娘,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自己吃饭都是个问题,哪里还请得起你?”

竹城看着空的荷包,还有秦斯礼的可怜模样,心中不是滋味。

“没关系啊,我请你,”她笑笑,“等你有钱了,可要加倍还。”

秦斯礼垂眸,“多谢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茶楼,竹城可怜秦斯礼,多点了些吃食,让他带走。

茶楼内人声鼎沸,竹城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又落在了秦斯礼脸上,“和我呆在一起很紧张吗?”

秦斯礼疑惑地抬起头来。

“和我说说你自己啊,”竹城挑眉,“日后你要还钱,我好也知道怎么找你要啊?”

“秦斯礼。”

哦,他叫秦斯礼,竹城抿了口茶水。

“你年纪轻轻,气质非凡,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不科考报国,为何在街边叫卖?”竹城见过凉州城最有头有脸的人,她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人出身。

“大赦天下前,我是罪臣之子,全家被流放至此。”

竹城恍然大悟,拿起筷子夹菜的时候,迅速在脑中回忆有哪些世家大族的人被流放至此,想了又想,总觉得谁都对不上。

“那你家人呢?”她观察他许久,一个亲人朋友都没见到。

“都死了。”

竹城一惊,他这话不平不淡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我也是,孤儿,父母为了几两碎银把我卖了,后面打仗的时候,他们都死了,”她说了自己的身世,为了让秦斯礼不那么难堪。

秦斯礼瞥她一眼,转头喝着茶。

竹城这才发现,上来的吃食他一筷子都没动,只喝茶。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不饿吗?”竹城拿筷子夹菜放到他碗里,“既然我们是同道中人,不如交个朋友吧?”

“我在凉州城也没个朋友,你也没有,我们做朋友,互相帮助,如何?”

秦斯礼侧头看她,满眼警惕。

竹城不明白什么意思,突然变了脸色,丢开筷子,“你一个贱民也瞧不起我?”

说着就起身要走。

秦斯礼突然笑了,好笑地摇摇头,“不是,”他微微低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拉住了她。

竹城下意识地就要甩开他,可对上他的眼,身子一滞。

她身后烛火通明,他周身吵闹声不断。

秦斯礼表情苦涩,他的声音极轻,但她还是听清了:“我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贱民,怎么配得上姑娘?”

竹城心软了,她又乖乖地坐下来。

可谁又会选择一个又穷又低贱的人呢?竹城在醉月楼赚不少钱,但也补贴着秦斯礼,有忙就帮他。

尤其是他的衣服,又旧又破,她委托小厮买了衣服,偷偷地塞给他。

她期盼着秦斯礼功成名就,好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同时,她也不敢不放下身段,也不敢离开醉月楼。那么多向她许诺的人,她一个都看不上,心不知怎么就只放在了秦斯礼一个人身上。

好在,没过多久,秦斯礼运气似乎好了起来,他有了钱,成了凉州城内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将她赎了出去。

他们之问的关系越发得近,竹城觉得,他们应该成亲了。

思绪回笼,聚星楼火烛通明。

秦斯礼这话一出,竹城便明白了,他看向她的目光,从来都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另一个人。

她也明白了,他的不情愿,到底是为何。

“你是因为我像她,所以才留我在你身边吗?”

竹城声音颤抖,她红着眼看他。

秦斯礼仍旧一副醉酒模样。

一旁的宝盖也听不懂,只觉得两人好不容易平静了这么久,又吵架?

“竹城,郎君就是吃酒了,你别当真……”

她才不是好打发的人,往前一步,拽着秦斯礼的衣领,“我真心对你,可曾真心对过我?有过的吧?是不是?”

“你穿着我一针一针缝补好的衣服,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没钱吃饭,我给你钱,你那个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秦斯礼,雨天你困在了城外,一车一车的货都丢了,又是谁帮你的?”

说着话,竹城泪流满面,“我不信,我不信你没有一颗真心……我庆幸我长得像她,我们才有故事,可你发誓说你从没对我有过真心!”

她拉着他的衣领,前后摇晃。

秦斯礼脸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他悲伤地看着她。

竹城松开了手,蹲在了地上埋头痛哭。

秦斯礼站直了身子,收回了搭在宝盖脖子上的手。

他没醉,他从来就没醉过。

他很懦弱,有些话从来都不敢在清醒的时候说。

秦斯礼低头看着哭泣的竹城,他不喜欢她用那些不堪的回忆捆绑他,可他也不想做一个坏人,那时候,他们都是有真心的。

就算他的真心早已千疮百孔。

双手抹了一把脸,秦斯礼缓缓蹲下去,干笑了一下才开口,嘴唇似乎黏在了牙上,让他觉得难受。

“竹城,我错了……你看,我一喝酒就会说胡话,总是惹你生气,”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我这张嘴就是欠打,我替你抽它……”

说完,抬手几个巴掌在自己脸上抽起来。

“叫你说胡话,叫你乱说话……”

啪啪的声音在竹城耳旁响起来,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看着脸上都有手印的秦斯礼,咬着牙看他打自己,就是不说话。

“啪啪啪——”

几个巴掌后,秦斯礼摊开手,“竹城,你看,教育得够不够?不够我再打自己几个巴掌?你怎么开心,咱们就怎么来?”

竹城瞥了一眼,还是不说话。

秦斯礼笑了一下,抬手又要打,这个时候竹城拉住了他的手,秦斯礼叹了气,顺势抱住了她。

两人在聚星楼住了半月有余。

这段时问里,竹城觉得他们又回到了秦斯礼刚发达的时候。

她做什么事,他都在一旁陪着。

这世上没有什么独一无二,连人的样貌都可以相似,还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呢?

事,他们共同经历的事。

竹城越发觉得,秦斯礼和她是天生一对,他是天上陨落的星,落到了她的怀中,这是命运的安排。

她像那个人又如何?如果她不像,他们之问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从怨恨到庆幸,竹城心中的不满一点点消散了。

“你科考落榜了,可还有考取功名的想法?”秦斯礼在一个晚上,突然问她。

竹城回想她读书考试的时问,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像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了。

“你要去哪里?你要去西域的话,我就不科考了。”

秦斯礼摸了摸她的发,“我要回凉州呢?”

“那我就去科考,你当你的凉州城首富,我去当官,自古财官不分家。”

秦斯礼笑笑,收回手,仰头看向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布满星辰的天空。

“我早已不是凉州首富了,”他喉结一动,语气问无尽沧桑,“我用我的所有身家换了条命,现在又是吃不起饭的秦斯礼了。”

竹城看着他,十分平静地说:“那又如何?我陪你东山再起就是了。”

秦斯礼扭头看着她就笑了。

就为这句话,秦斯礼一夜没睡。

第二日一早,他在后院碰到了正在扫落叶的姚青莲。

“看你这样子,是乐不思蜀了?”

秦斯礼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幽幽地回答:“想自己的前程呢,找不到蜀地。”

姚青莲看他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便也没搭话,低头扫着地。

不一会儿,外面有声音传来,是宝盖,“老板娘,你可见到我家郎君?”

姚青莲头一偏,正要用下巴指他,宝盖的声音又响起来,“竹城正找他呢。”

秦斯礼躲在一旁摇摇头,眼角都要耷拉到地上了,姚青莲明白了,正视地看向宝盖,“你家郎君,你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宝盖嘿嘿笑了两声,“老板娘你不知道,之前我就觉得她和我家郎君有一腿,后来觉得不可能,郎君都和顾家订亲了,结果还是真的……那天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可把我吓坏了……”

“你要是太闲,可以帮我扫地,”姚青莲打断了他的话,递出了扫把。

宝盖才不想干活,“……要不是这几日郎君宠她宠上了天,竹城一睁眼不见郎君人,便让我来问,谁和你说这些啊。”

姚青莲摇摇头,走进门内,“怎么说竹城也是一个丫鬟,她怎么还能使唤你呢?”

“谁知道她明天是不是夫人了呢……”

两人说话声越来越小,秦斯礼站在院子中,落叶缓缓飘下,他仰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这边姚青莲和竹城走到了大厅内,看到竹城下了楼,手里拿着堆东西。

“老板娘我还找您呢,这是斯礼嘱托我给您的,”竹城快走几步,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笑,把东西放在姚青莲面前。

“这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是他给您的,你们是旧相识,就收下吧。”

姚青莲眉头一挑,她也没说不收啊。

“我收到了,帮我转告他,多谢。”

竹城笑笑,“我们准备去西域了,他想在西域从头开始。”

“西域?是个不错的地方,看你也是个有主见的人,去了西域,也会有你一番天地的。”姚青莲这才明白刚才秦斯礼的话。

“借您吉言……不过您看到他没有,我找了一圈,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姚青莲耸肩,“我也不知道。”

竹城笑着道谢后就走了。

他们两个人之问的事,姚青莲才不想插手,她遇到的奇人奇事多了去了,难不成件件都要管?

这么想着,她打开了秦斯礼嘱托送过来的东西。

很沉。

揭开包袱一看,一袋子黄金。

秦斯礼疯了?

第38章 青莲责秦斯礼无理,凉州沦陷长安慌【VIP】

她姚青莲要这么多金子做什么?聚星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任何生活物品都要比金子有用。

正巧秦斯礼从后院撩开帘子进来了,环视一周没看到竹城人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前堂。

姚青莲抬头看到了他,“你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秦斯礼身子一顿,回身看她,无奈一笑,“你这人怎么样,给你值钱的东西,还嫌这礼不对你口味?”

“这东西是最没用的,”姚青莲把包袱放到秦斯礼面前,“不如你把你的马车,或者是壮丁给我留下几个。”

秦斯礼摊开手,“你不用买东西吗?没钱,谁帮你把吃食用品从凉州城送到这里?况且,那些过来执勤的府兵也要打点,没钱怎么能行?”

姚青莲翻了个白眼,“我这儿来来往往多少江湖名流,就算是昆仑奴和菩萨蛮这些低贱的人,他们也从未打劫过我,偏就有头有脸的府兵管我要保护费,这还有天理吗?”

秦斯礼眯了眯眼,“你把店开这里,能有几个正经住店的?贪图一时舒心的只有那些山野贼寇了,当然不会对你动手脚。黑白本就不容,你偏了黑,官家收些银钱,睁一只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还要讲天理?现在就不是讲天理的朝代。”

“那你这意思就是说,山野贼寇就不是人了,就不能住店了?他们必须入城老老实实地被你们汉人奴役才是正经事?跟着主子来的昆仑奴才是正经人,在外舔刀口求生的就是贼人?”

这一番话说的秦斯礼里外不是人,他仰起头,微微吐出一口气,“我给你留钱,是想着府兵来了好打点,遇到事能用钱解决,你要是不想打点他们、不想交银子,不给就是了,教育我做什么?”

姚青莲听出秦斯礼话中带着些后退,便也没在继续说这件事,反而问:“你真要去西域了?”

“跟着商队过去做生意,还会回来的。”

姚青莲点点头,她琢磨不清秦斯礼的想法,那晚借着酒意就想丢开竹城,后几日又好到像一个人一样,现在又躲清静。

男女之情上,她最没资格来给人建议了。

隔日,秦斯礼、竹城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向西而行。秦斯礼翻身骑上了骆驼,回头看着茫茫大漠,晨曦的光洒下来,远处雪山头泛着金光。

再往东,就是凉州城了。

秦斯礼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是一场梦,差点要了他命的梦。可也奇怪,他离开了凉州,心上的所有疤痕都消失不见了,唯有惋惜心头绕。

“此去经年……”

他喉结动了动,一道声音顺着风飘入耳。

“郎君,走不走——”

秦斯礼回头,远远的,宝盖一手牵着骆驼,一手护紧了胸口的大氅,站在骆驼边显得特别矮小。

“走吧。”

秦斯礼转身,径直向前走去。

他不能再回头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聚星楼也因为秦斯礼一行人的离开而变得冷清,姚青莲百无聊赖地忙活着琐事,本以为近年关,来客不会太多,可没想到,还没到申时,外面一片马蹄声。

小姚听到了声音,本来躺在椅子上磕着瓜子的他也有了几分好奇,站起身来穿好衣服,戴着帽子走了出去。

“姐,我出去瞧一眼,这么热闹……难不成秦斯礼是咱们的财星?他一来生意就跟着来了……”

说着话,撩开帘子,雪花趁机从门缝中溜进来,没一会儿,它们都化了。

然后就是慌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推门声,“姐,不好了!姐!外面来了好多人……”

姚青莲从凳子上跳下来,“什么人?”

小姚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人不是知道是什么身份,断手断脚的……都是带伤之人!”说完转身就把门锁了起来,“他们要过来了!可不能给他们开门啊!”

说完气喘吁吁地靠在门边上,惊慌地看着姚青莲。

“他们身上可还有武器?”

小姚一愣,他没注意,只看到那些人拖着破旧的身体在马背上呻吟,画面诡异,他来不及看。

但转念一想,沙漠中骆驼自然是比马好用,这些人骑着马,不像是过来做生意的。

“……我没看清,但他们骑着马。”

“人多吗?”

“和一个商队差不多的人数吧……”

,她得罪过人吗?

那得罪的可太多了,大过年的,谁

但来的人都是些断胳膊断腿的,又不像是来寻仇的,些人为什么打起来?

输了后他们逃到这里,有没有追兵追过来屠城?

开不开门,

“姐,别想了,我们快进地窖吧,不然被他们发现了,我们两个还不一定怎么活呢!”说完小姚匆忙拿着东西就跑向了地窖。

姚青莲也想直接进去,但就是慢了一步,她听到了缓慢的敲门声。

“老板您好,我们不是贼人,不过受伤路过而已……我急需一个养伤的地方。”

姚青莲站在原地没动,先礼后兵?她不急,等着那人继续说。

“……凉州城沦陷了,我们本是路过凉州城,要去安西都护府的,可没想到凉州城外被叛军包围,我们逃了出来……”

姚青莲一惊,这就又叛变了?天下才安定没多久。

“……请老板您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个休息的地方吧。”

姚青莲听完这话就走向了地窖,这种话她听多了,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已。

敲门声又在身后响起来,虚弱、祈求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远。

进了地窖,小姚点亮了火烛。

“他们来了?”

姚青莲点头,“来了,说是伤兵,寻求一个养伤的地方。”

“伤兵?哪里打仗了?后唐才安稳下来,这就又有谋反的人了?”

姚青莲也不懂,躺到床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两人醒来后,躲在地窖里听了好一会儿,地窖外都没有什么声音,姚青莲壮着胆子推开地窖的门走入了前堂,聚星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人走了?

姚青莲拿着火烛,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又戳了个洞,偷悄悄地看出去。

外面一片寂静,但有很多伤兵,生着柴火堆,马厩里的草被拿出来铺在地上,人躺在草上,远处也有人躺在马厩里。

这些人什么话都不说,脸上的情绪都是麻木的悲凉,映衬着血痕,颓势一片。

只有风声呼啸过抽拽着火的声音。

一瞬间姚青莲觉得这些人都如同亡魂一般,受着同样的伤,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之中。

想到这些,她扭头走开,回到了地窖。

小姚睡得沉,没心没肺的样子,姚青莲叹口气,又躺了下来。

没多久,她又起身,轻声走上楼,从房间里拿出被褥,从二楼扔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她,仰头看过来,姚青莲吓得蹲下身子,听着门外的声音。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多扔了几床被子。

第二日,姚青莲和弟弟小姚二人除了吃饭、如厕要出地窖之外,其他时间都待在地窖里。一扇木门内外两个世界,时不时地,姚青莲隔着纸窗观察着外面的人。

就这样,又过了二日,屋内的确保外面的人不会伤害他们,小姚才敢小心翼翼地发问。

“我看你们好几日,看你们老实……我们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再多问几个问题,你们老师回答,我就让你们住店。”

外面那人连说好,“爷,您问话前,可否赏我一碗水?我们这几日都是喝雪水,我没受伤,把水都给士兵们喝了,我渴得不行。”

姚青莲倒也爽快,倒了碗水递给弟弟。

“你到这边来,我给你送水。”

它们移动到一个地方,看起平平无奇,其实是送餐口,小姚打开板子,把水小心翼翼地推出去。

隔着木板,只听那人“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水,满意叹了一口气。

“谢谢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小姚扭头看了一眼自已的姐姐,得到了允许后才问:“你们真是伤兵?凉州城内谁和谁打起来?把话说清楚。”

“是幽州那边的人打了过来,我只清楚里面有被裹挟的幽州刺史,主谋另有其人。”

“凉州城在凉州最西,你这话的意思是,除了凉州城,凉州其他城都被占了?”

“是。”

“那……凉州刺史呢?”

外面那人一顿,“不得而知。”

“幽州的人打了过来,凉州的刺史不作抵抗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兵变太突然了。我们只是路过,被迫参与到其中,现在逃出来了,您放心,不会有追兵来追我们,他们只要凉州城。”

如果真的是不义之人,这几日早就打了进来,但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外面,此举倒不像是坏人所谓。

姚青莲和弟弟对视一眼。

木板外响起邦邦的磕头声。

“爷,祖宗,求求您施舍给我们一个休息的地方就好……”

姚青莲摇摇头,摆摆手,小姚会了意,小跑着上前打开了门,“进来吧。”

这些伤兵们进了聚星楼,那个没受伤的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笨手笨脚的,姚青莲在一旁看着,也没帮,她动手一次,后面就都是她的活了。

况且,这些伤兵看样子也不会给钱,何必费时费力呢?升米恩,斗米仇。

都忙完了后,那个没受伤的人才来姚青莲面前,摘下头盔,咧着嘴笑,“老板娘您好,谢谢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姚青莲喝了口茶,瞥了他一眼。年轻人,样貌姣好,看刚才照顾人的模样,想必是没伺候过人,出身应该不错。

她放下茶杯,“在我这里休息可以,但是我要说清楚,你们休息好了就走,别多事,有事你们自已做,别来麻烦我,也别给我找麻烦。”

“如果有追兵过来,我会把你们交出去的。”

那人听到后舔了舔唇,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严肃地说:“好,您说什么我都遵从。”

姚青莲点点头,“说说你自已吧。”

“我叫顾书华,是凉州城的县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冯竹晋因父亲冯知节护国有功,圣上赐官后便留在了长安。

冯知节离京前一日,特意嘱咐冯竹晋,在秘书省任职秘书郎时,抄写不要出了岔子,更重要的是积累人脉,日后做个有实权的官才好。

冯竹晋第一次来长安,心思在吃喝玩乐上,冯知节的嘱咐他右耳朵进左耳朵出,满脑子都是他没科考,但也有了官位。秘书郎虽是没有实权的小官,但也是个从六品。

冯竹晋有几分得意,想着要去哪里玩,认识哪些传闻中的世家子弟。

冯知节看自已儿子飘飘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但喜悦止不住地浮在嘴角,有了官位后,成家找个长安的富家小姐,一辈子也就安稳了。

这么想着,冯知节在临行宴上喝了不少酒,歌舞升平。可半夜时分,宫里突然来了人,摇醒他,冯知节一肚子火还没喷出来,摇醒他的人说:“圣上要见你。”

冯知节一惊,晕晕乎乎地好好了衣服,走路不利索,被跟着宫里的人抬着走了。公公们和他宿醉的模样不一样,脸色严肃,抬着他就往宫里去。

一到太极殿下,殿内烛火通明,里面外面跪了一大群人。

冯知节一下子酒醒了,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软着腿也跪了下来。意识清醒了,但是身子还是软成一团,他跪下去闭着眼缓了片刻,平复呼吸后,才想起来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还没开口,太极殿外上有人呼——“冯知节可来了?圣上召见!”

冯知节还没回复,身后的人又抬着他上了台阶。

“冯将军来了。”

冯知节想自已走,但确实喝了酒身子不太行,被拖进太极殿后,跪在了圣上面前。

“啪——”

一封折子被丢在了自已面前。

“冯知节,神都大将军,护国有功?你好好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冯知节颤抖着手把折子探到面前,翻开一眼,读完后,差点没昏过去。

“臣不知……”

“幽州刺史和凉州刺史都能被边疆的反叛藩王抓了?幽州不说,凉州易守难攻,凉州就这么丢了!?难道不是里应外合吗?”

冯知节懵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明明自已离开的时候,凉州、幽州都能和叛军藩王势均力敌,怎么突然就沦陷了?

“臣妻女都在凉州,自然是关心。况且,凉州被贼人夺走,臣愿亲自讨伐,收回凉州,请圣上恩准——”

说完,冯知节又磕了几个头。

“眼下年关到了,如果再开战,百姓没办法好好过年,民心乱了,这对后唐无利,不是出战的好时候。”

一道冰冷的声音身后传来,冯知节偷悄悄地看过去,说话人居然是礼部尚书,徐途之。

冯知节想起凉州城县令可是徐圭言,徐途之的女儿啊,他现在这么说,是不顾自已家人于水火之中吗?

“那该何时收回凉州?你不怕凉州城被那贼人吞了?”尚书令王武岑在一旁说,“如果他们刚占了凉州,还没站稳脚跟,那我们应该速速夺回凉州,尤其是凉州城,这是直通西域的重要地区,丢了凉州,后唐的贸易往来受到限制,朝廷国库亏空,更不利民生。”

“等他们站稳脚跟,凉州易守难攻,再拿下凉州,就是一件难事了。”

这话是对的,但开战,百姓又不会有个好年过了。

国家是百姓的国家,百姓都没了,他们去哪里当官、当皇帝?

冯知节现在才想不了那么多,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激动地说:“圣上,我妻女都在凉州,我愿带领二万精兵前往凉州,夺回凉州!”

“二万精兵?你有把握,二万精兵就能拿下凉州?”

冯知节跪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冷漠地看着冯知节,太阳穴上的血管一直跳,凉州这么好的一块地,后唐守了多少年,居然就被藩地的人抢走了?

两拨人争吵个不停,到底要不要攻、什么时候攻,一晚上了,一个结果都没有。

皇上拧着眉头,刚要说散了吧,外面的人又跑进来,“报——皇上,从凉州来的急报!”

“呈上来。”

皇上看完后,长叹一口气。

台下的人微微抬头看向皇上。

“凉州虽然是丢了,但是凉州城还在,徐圭言守住了凉州城。”

第39章 东窗事发士兵逃,一介书生现学技【VIP】

孤城支撑不了多久的。

徐圭言站在城墙门向下看去,近处一片漆黑,不远处星火点点,那是敌军安营扎寨的所在之处。

“要是没有救兵来,我们就开粮仓吧,”徐圭言头一偏,对身侧的李林说,“坚持到年后,我们再寻其他法子。”

李林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县令,要是还没有救兵来……”

“你觉得开城门死的人多,还是关城门死的人多?”

李林摇摇头,严肃地说:“长安再不来人,就让郡公去谈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子由在他们身后坐着,听到这李林这句话他鄙夷地看过去,“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出头吧?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哦,还有县尉,你们是一城之主啊,出了事就让我上?”

说到最后,李子由自己不由得笑出了声,太逗了这帮人,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拉他出去当垫背的。

“郡公,你这话就不对了吧?你的皇粮可都是凉州城百姓们交上的赋税啊,为他们做点事怎么了?”

“你吃的不是皇粮吗?”

“是,但是我做事了啊,我领着皇家的钱为皇家做事。你呢?你天天就在你的破院子里写诗作曲,也没见你出来唱给百姓听、百姓看,出行还要百姓回避……再说,你一个人,伺候你的奴仆就有百八十人,这些银子是谁出的?是皇上每个月派人从长安过来给你送银子让你养的吗?还不是我们凉州……”

“李林你胆敢再骂我一句!你这可是……”李子由站起身,朝李林走近了两步。

“骂你怎么了?你不为百姓做事,我一会儿就打开城门把你丢出去!他们能像我们一样供着你?好吃好喝得对你……”

李林说着话,不着声色地躲到了徐圭言身后。

“徐圭言,徐县令,你这事管还是不管?”

徐圭言嫌弃地看过去,“现在讨论这种事有意义吗?”

李子由仰头闭眼,哀叹一声。还问什么,要是真出了事,她连城门都用不开,直接把他从城门头上丢出去。

徐圭言才没心思在这里和他们贫嘴,转身下了城墙。现在凉州城只能靠她自己了,在场的人都有可靠的人——狱卒出了事可以找狱长,再不济找县尉。

县丞出了事找县令。

那她这个县令找谁擦屁股呢?

凉州刺史都出城谋反了,她还能找谁!?

说到这个,徐圭言就气不打一出来。回到徐府后,秦老太太正在浇花。

徐圭言路过看了一眼,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老太太,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浇花?”

“什么时辰不能浇花?律法规定了?”

徐圭言翻了个白眼,“这是我家,有家规。”

谢照晚放下手里的东西,“哦?那家规怎么说?”

“什么时候都可以浇花。”

谢照晚轻笑一声,“你要是不顺心不如意,就去顾家门口闹,把怨气撒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用呢?”

“你呢,秦斯礼前脚走,后脚凉州城就乱了,况且他和顾慎如关系不错,怎么看都像是他们一起策划了这场谋反……你不生他的气吗?”

谢照晚走到椅子旁坐下来,“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各人有各命。”

徐圭言背着手站在门边,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扭开头移开目光,“那你浇花吧,我睡了。”

谢照晚把秦府、百花园腾出来,让给受伤的凉州府兵做休息、疗伤的地方,本来打算一个人住客栈,哪料徐圭言把县令府腾出了个地方来,让她一个老太太住过来。

因为这件事,谢照晚对徐圭言有了*些许好脸色。

躺到床上,徐圭言几乎是一下子就睡着了。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忙前忙后,根本没时间睡觉,就算有,也只是一两个时辰罢了。

凉州沦陷这一事,也是有预兆的,徐圭言不是没有察觉到。

那日她得知秦斯礼启程去了西域,心不在焉地回了徐府,过了几日,顾慎如一家人要入长安送顾书意去参加科考。

事情就蹊跷在送行那日。

顾书意委托她身旁亲近的丫鬟给徐圭言送信,说是见面聊一下,顺便感谢徐圭言的举荐之恩。

于是在出城前,徐圭言上了顾书意的马车。

本以为顾书意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但看到它一脸憔悴的模样,徐圭言愧疚之意涌上心头。

“姑娘可还好?”

顾书意抬眸看她,人瘦了好多圈,黑亮,空洞麻木,“我伤心不是因为秦斯礼,”她行礼,“多谢县令举荐我,给我一条生路。”

顾书意的举动有些奇怪,徐圭言看着她,提着眼,“姑娘有何事要说?”

“我可以问县令您几个问题吗?”

徐圭言点点头。?”

“因为我也想有一番作为。”

徐圭言细细想了一下,“口头上反对,行动

“当官的感觉是什么……”顾书意眼中多了几分光亮,看着徐圭言反问。

“简单来说,每个月都能拿到银子,这银子不是看人脸色、讨人欢心得来的,而是凭自己本事……”徐圭言顿了顿,“当然,能看人脸色拿银子也是一种本事,我的意思是,像男子一般,理直气壮地拿到银子。”

顾书意点点头,眼中满是羡慕,“真好啊。”

“你都过了初试,拿到一官半职,不过是时间问题,急什么?”徐圭言礼貌地笑笑,“过了殿试后,可能还要参加考试,才能有职,不然只能等着……男子还好,女子要是成婚,生了孩子,就算是拿了状元,最后不过也是在家相夫教子罢了。”

说完,徐圭言一脸惋惜。

顾书意听到这番话,无比赞同,表情却不太好。

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徐圭言撩开帘子,往外一看,是到了城门口。

“到城门口了,我就下车了,祝姑娘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徐圭言起身行礼就要走,这个时候顾书意突然跪下来拉住她的衣袖。

“县令,父亲不让参加科考,我并不清楚这番出行是为何,他不是真心实意让我去长安考试的,我想科考,我想进朝堂,求你帮帮我。”

徐圭言一惊,此时车外十分热闹,守城士兵检查出城手续。

“我……我该如何帮你?”

“带我走,求您了,带我走……”说着话,顾书意眼睛一红,手用力抓着徐圭言,“让我留在凉州,我想参加科考……”

徐圭言拧着眉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她这么留下?

“你早说啊……”她叹了一口气,在身上摸了摸,拿出钱财和通关的令牌放到顾书意手里,“这是银子和通关令牌,就是出入各道、各州城门的时候不用那么复杂的手续……我现在也用不到……”

顾书意接过,车外有半乐的声音,“姑娘,要出城了,您下来吗?”

徐圭言蹲下身子抓紧时间和她说,“银子逃跑的时候用得到……你自己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老老实实跟着你父亲去长安,到了长安,法子多的是。”

说完,她就跳下了马车。

刚下车,迎面就碰到了冯淑娇,“夫人好。”

徐圭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县令好,”冯淑娇也笑笑,侧开身子,上了马车。

徐圭言站一旁,看着马车都离去,脸上带着笑。

等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徐圭言笑不出来了。顾慎如暗示过她一次了,要去送顾书意去长安科考,让她守好凉州城。

再看顾书意反常的模样,更加不解了。

回到徐府,她看着刘谦明记下来的那份名单,里面没有李家、也没有秦斯礼,这么做,刘谦明肯定知道这份名单哪一天是会被用到的。

但顾慎如要做什么?去长安就像搬家一样,顾府就留下了十几个奴仆看着,其他重要的人都走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没走,她看着县兵名单上顾书华的名字,拧着眉头。

太蹊跷了,所以徐圭言留了个心眼,派人监视账本上的人。

不出所料,账本上有头有脸的人都以各种理由出城。

这不对劲。

大过年的,不在家呆着,出门?

冰天雪地的,能去哪儿?幽州吗?

发现端倪的徐圭言当即派了县兵围堵他们,不让他们出城,挨个审问。

这些人,有云淡风轻地要说出门访亲问友的,也有一看到徐圭言就腿软下跪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走的原因。

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

刺史要谋反,他们得了消息,不想死在凉州城。在具体的时候,这些人都不知道,年前,必须要年前离开凉州。

“你算个什么官,敢拦着我们离开凉州城?”

廉政堂下的达官贵人斜着眼看她,他们本来就瞧不起县令,更何况还是一个女县令。

徐圭言才不吃这套,轻轻地挥一挥衣袖。

“走?没问题,来人,抄家!”

“凭什么抄家?”

“谋反死罪!”徐圭言突然横眉冷对,手一拍桌,指着他们大骂道:“一个个的连律法都不知道还敢谋反?我没现在斩首了你们就算给你们面子了,还要在这里跟我叫板?!”

谋反是死罪,但徐圭言可没心思清算其他罪行,扣了宅院银钱,把人统统赶了出去。用这些人的钱财到外面屯粮买武器。

处理完叛徒的事,徐圭言、李林、陆明川二人坐在廉政堂内商议该如何应对谋反一事。

“我写了折子快马加鞭递到长安了,谋反一事必须在没开始前就将它扼杀在襁褓中,”徐圭言叹口气,“还有粮食……真打过来了,武器也是必须的。”

“除了抵抗,还有其他办法吗?”陆明川在旁边问。

徐圭言一脸震惊,转眼满嘴讥讽,“有啊,投降,或者你直接投奔顾慎如就好了。”

陆明川抿着嘴,自知说错了话,站起身领命,而后离开了。

李林的状态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桌子后,平静地问:“县令,我们还能活吗?”

徐圭言扯了扯嘴角,她也不知道。

命令传下去的当晚,消息不知从何走漏出去,居然有大批人马逃出了城,黎明百姓不说,居然还有县兵、府兵。

徐圭言半夜从床上爬起来,骑着马急匆匆地赶到城门口。

寒风凛冽,雪夜如墨,城门前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徐圭言身下马蹄清脆的声音,风雪交织,吞噬着残存的灯火。

徐圭言从马上下来,单薄的一袭深青色文官官服,没穿大氅,鼻子冻的通红,风吹来,黑发随风飘,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融成薄霜,却丝毫未减她的气势。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县兵,抽出县兵佩剑,拎着剑又走了几步,目光如冰,直视那群跪伏在雪中的逃兵与叛军。

在场的人一言不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害怕徐圭言。

“为什么要逃?”

她的声音平静,蕴藏着巨大的怒火。

一个士兵穿着便服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抱住了徐圭言的大腿,带着哭腔说,“县令,我不想死啊,求饶的话还有一命可活……我想活……”

徐圭言低头看着他,“你可是府兵啊,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那人哭着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紧接着又朝她磕头。

“求求大人,放我走,求求大人……”

那人见徐圭言没有任何行动,突然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看着徐圭言,“府兵怎么了?府兵也是要活命的,我爸妈给我捐官可不是为了让我来受苦的。”

他抽出随身戴的佩刀,指向徐圭言,“别废话,让我走……”

这人话没说话,只见徐圭言抬手一挥,血色四溅,到底声沉闷。

而她的声音冷冽如冬夜刀刃:“叛逃者,杀!”

这一声犹如雷霆乍响,震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连天地间的风雪都为之停滞。

逃兵们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徐圭言举剑指向夜空,声音冰寒,却带着令人热血沸腾的决然:“雪夜漫漫,敌军将至,城池危如累卵!此刻,你们若是叛逃,便是抛弃百姓!若是投敌,便是背弃山河!”

风雪裹挟着她的话语传入众人耳中,像针刺般扎进心底。她缓步上前,踏到城门之上,脚步轻而坚定。那一袭文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没有甲胄加身,却比任何将领更令人望而生畏。

徐圭言一字一句道:“我虽文官,却愿与尔等同赴死地!今日,愿随我者,守城!若有逃跑者——当诛!”

她的话落下,天地间仿佛只有风雪在狂啸,然而片刻之后,跪地的将士们纷纷挺身而起,目光逐渐变得炽烈。

一名老兵拔出佩刀,高声吼道:“愿随大人死战!”

更多的声音接连响起,如滚雷回荡:“愿随大人死战!”

徐圭言握紧手中长剑,转身看向漆黑的远处,寒风吹动她的衣袍,积雪簌簌落下。星光映在她冷峻的侧脸上,宛若天神降世。

她轻声道:“那便随我,以血染雪,护我山河。”

身后火光越发得亮。

话好说,事难做。

凉州的地图放在徐圭言面前,李林和陆明川坐在两侧,目光如炬。

“县令,怎么打啊?”

徐圭言各看他们一眼,挠挠头,“让我好好看看这个地图……你们去忙吧,有头绪了我叫你们。”

桌子下面,她抽出一本《孙子兵法》。

她乃一介书生,真刀真枪都没见过的文官,他爹的怎么会打仗呢?

第40章 远水救不了近火,军事商议各有居心【VIP】

看了半宿,徐圭言觉得这《孙子兵法》上写满了六个大字:能不打就不打。

打,是迫不得已的,不得不为之;不费一兵一卒拿到结果,才是最好的兵法。

可敌人就是为了拿下凉州而来,怎么办?书本里没有答案,而且用兵之计太复杂了,兵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情绪、感情的物件儿。

这里面的学问太多了,徐圭言打了个哈欠扔开书,睡了两个时辰后就醒了,脑子里紧绷着的弦松不开,她睡得不踏实。

起床洗漱后出发去了练兵场,浮玉陪在身侧。

“姑娘没休息好?”

浮玉端着茶递到徐圭言面前。

“是有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茶,又抬头看向浮玉,眉头微微一动,“我看你户籍记录,你本江海之卒,披甲列阵,护疆守土。然烽烟既息,辗转沦落,遂为仆役,侍于我的门下。”

浮玉听徐圭言这么说,没有惊慌,反而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打过仗?”

“回姑娘,是的。”

徐圭言背着手看向远处,“我就是一个读书人,刚接触这些有些生疏,遂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姑娘言重了,用不到请教二字,我定会知无不言。”

一阵风吹过来,徐圭言的袖角飞起,她身上披着大氅,也随风动了动。

“打了败仗后被俘,害怕吗?”

浮玉没想到徐圭言会问这种问题,沉默片刻后才说,“不怕。”

“为何?”

“奴当时做的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营生,早死晚死对奴来说没什么区别。”

徐圭言当然不会再问:“为什么没区别”,傻子才会问这种问题,亡命之徒能活一日便苟一日,心中无牵无挂,就像没绳的风筝。

浮玉看着沉默不语的徐圭言,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是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一时间有些慌张。

“姑娘,我都是瞎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徐圭言摇摇头,转身接过浮玉手中的茶,“和你无关。”

接茶的过程中,徐圭言的指尖轻轻划过浮玉的手背,猛然间他绷直了背,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圭言拿起茶抿了一口。

徐圭言感受到身侧灼热的目光,扭头看过去,不解地问:“怎么了?”

浮玉摇摇头。

这时,徐圭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了,前些日子,彩云还问我呢,到年关了,你们家那边是怎么过节的?有什么避讳没有,你告诉她,她张罗筹备过节的事。”

“不是要打仗了……”从战争到过节,他有些意外。

徐圭言把茶放到他手里,笑着说,“守城不就是为了过个欢乐的年?不冲突。”

浮玉点点头。

“你回去吧,一会儿我和陆县尉一起去县衙,中午就不回去吃了,你们忙活的时候别忘了吃饭。”

说罢,徐圭言挥挥手,往另一侧走去。

浮玉紧盯着她的背影看,手上摇晃着还温热的茶,轻轻几下后,他端起茶杯,放到鼻前轻嗅,茶香四溢,浮玉看着茶杯,手指环绕着摸了一圈。

最终在有丁点水迹的地方停了下来,而后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浮玉,还不走吗?”

半乐的声音在浮玉耳旁响起,他扭头看去,半乐满眼复杂的情绪让他心中一惊,但他也没那么怕,笑着舔了舔唇,回应道:“好,走吧。”

陆明川练完兵后才看到徐圭言,她似乎等了很久。

“县令来这里做什么,这地方都是大老粗,别冲撞了您。”

徐圭言摆摆手,“没那么多讲究,”她起身靠近陆明川,“顾慎如的儿子呢?他没走,没来训练?”

“来了,但是我没让他参加训练。”

“他知道他爹谋反的事吗?”

“看样子是不知道的,前些日子训练的时候,他还挺认真的。”

徐圭言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不对啊,我们都知道他爹要造反了,他爹能把他留下来?况且我们都抓了那么多人了,他能不知道?”

陆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圭言。

“算了,你把他叫来,我问几句话就好。”徐圭言顿了顿,“现如今司马、防御使都在城外,还没回来,应该不知道谋反一事,我们最好的办法是坚壁清野,不能等他们回来再做决策了。”

陆明川点头,沉着脸看散去的县兵们,过

不一会儿,顾书华便来了。

两人就在练兵场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这是徐圭言第一次见顾书华,模样比他父亲英俊的多,身形强壮,看样子是个当兵的好手。

,你可知为何?”

顾书华虽然脑子笨,但看着父亲每日迎来送往,自然知晓话中的弯弯绕绕。

徐圭言当街斩首县兵一事在城内早已传开,没人不知道顾刺史谋反的事,徐圭言这么问,肯定不是问他现在知不知道,是问顾慎如没离开凉州的时候,他知不知道。

“知道。”他坦然地回答。

徐圭言眉头一拧,

“我不清楚,但父亲确确实口,离开凉州。”

“然后装作路上遇到了从幽州过来的藩镇兵,被抓后迫不得已投降?事成了他就有官做,失败了,他还能官复原职甚至加官晋爵?”

听着徐圭言冷冷地说出顾慎如的计划,顾书华变得紧张起来。

“那你怎么留下来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不认同父亲做的事,所以留下来,想做自己的事。”

鬼才信这话,徐圭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你想做什么?”

“助您守城。”

徐圭言嗤笑一声,“你这可是要你爹的命啊!投诚也可以啊,投名状呢?我凭什么信你啊?”

顾书华知道徐圭言难产,没想到她这么难缠。

“我知道幽州派来多少兵,以及他们的作战地图。”

徐圭言眯着眼笑了。

顾书华转过身,揭开裤子,从裤子的夹层中掏出了一张叠起的纸,再次穿好衣服后才转身把纸递出去。

“这是具体的信息。”

徐圭言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纸,又看向他,冷言冷语地问:“你与你父亲不合,他应该对你多加防范,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是怎么得到的?”

大冷的天,寒风吹过,顾书华额头竟有大滴的汗珠,他吞咽了几口口水,“我偷听来的。”

“如果是假的,我就杀了你。”

顾书华扑通跪下来,“我愿用我的性命担保,如果是假的,我就自绝于您的门前。”

徐圭言闭上眼,不在乎地“嗯”了一声。

果然,不出三日,幽州被藩镇占领,而后出兵凉州,凉州最东边的城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圭言得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凉州城内有内应。

秘密关押、撵走的那些谋反者,以他们的脚力,三日之内走不到凉州隔壁县,更没有传递消息的工具、能力。

按照这个情况,只能是凉州城内部有底细。

徐圭言二话不说,将顾书华扣押入狱,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而远在其他县的凉州司马和防御使紧急调动驻扎在凉州的府兵,迎敌而上。府兵本就数量不多,被调走后,凉州城内只剩下县兵,风雪飘摇,局势越发紧迫。

好在,剩下三名军事指挥官留守在凉州城。

这三人她早就听说过,总军事指挥官,孟长瑜,出身寒门,幼年家贫,随外祖习武,擅长骑射与兵法。年少因射艺惊人被郡守举荐,入府兵为校尉。后参与边疆对胡战役,以孤军突袭敌营闻名,逐步升至折冲都尉。

现以严整军纪、果敢决断著称,被士卒敬称为“铁弓君”。其战绩令人望其项背,主导三次战役胜利,稳定北疆边境,破敌数万,威震胡地。

此人身形修长,骨骼匀称,略显瘦削但不失力量感。剑眉入鬓,双眼炯炯有神,常有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仔细看,右颌有一道浅色刀疤,应是与敌将肉搏时留下。

左指挥官,楚云祯,将门世家,父为名将。十五岁从军,随父征战南蛮,战中独自断后以火攻退敌,被称“火龙将”。二十岁承袭父职,任府兵折冲都尉,指挥多场守城战,所守之地从未失守。

要说厉害的地方,那就是防御战无一败绩,曾以不足三千兵力,击退五万敌军围攻。

样貌出众,身材高大,肌肉匀称,气质威严。可惜的是左手无名指残缺,因自罚失守一城之责而断指。

几人会面寒暄时,他一言未发,不喜交谈。

右指挥官,梁念瑾,听闻是个孤儿,自幼被江湖义军抚养,十二岁已精通刀术。年幼闯荡江湖,初为义军先锋,以灵活战法劫掠敌营,屡建奇功。后归顺朝廷,成为县兵主将,因剿匪成功而升任郡守护军都尉。三十五岁被调任边疆,善用游击战法,被誉为“狐将”。

三人出身截然不同,品性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好招惹。

就此,徐圭言、陆明川和李林同三位指挥官,召开了第一次守城军事会议。

第一个发言的是梁念瑾,他秉持着守城不开门的策略,也就是持久战。

“凉州城位于凉州西北角,等他们从临近幽州的地方攻打过来,想必敌军早已疲惫,况且现在是冬日,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这法子可以,大过年的,敌军也是中原的汉人,谁都想好好过年,没人想在寒冬腊月吹冷风。

李林这个时候出来说,“好像是这样的,如果前面的县难攻,他们也可能打不到凉州。但是,万一他们一路打下来,士气大增,并且想着的是:打完这个城就能回家好好过年了,会不会一口气打下来?”

会,但是没人知道哪种情况会发生。

这就是战争要面对的未知。

正是这种未知,让所有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徐圭言叹了一口气,“我们可以随机应变,如果前面敌军收到的挫折多,我们就可以跟他们耗着,等待朝廷的援兵。如果他们一路打过来,那就得想其他办法了。”

这时,总军事指挥官,孟长瑜说:“如果,敌军自凉州一路打来,连下数城,士气高涨,兵马又多,战斗力十分强悍。相比之下,我军兵力少,直接与其硬拼恐怕占不到便宜。不过,我方最大的优势在于城池地势险要,依山而建,城墙高而厚,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关键的险要位置,敌人想强攻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高枕无忧。敌军人数多,气势也很足,一旦找到破绽就会全力猛攻,不能有丝毫松懈。而且敌军连战连胜,正处于士气高峰,硬拼的话,我们的兵少很难支撑长久。不过他们连日征战,体力和粮草一定有所消耗,这是他们的短板。”

话说到这里,徐圭言明白了他的意思,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坚守不出,等待敌军攻城受挫后士气下滑,再伺机出击。

“我们兵少,但也不是没有优势……派小股兵力夜间袭扰,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让他们的兵马困在我们这里无力而退。只要稳住阵脚,不被他们的气势压倒,这场战事未必就没有胜算。”

徐圭言与孟长瑜对视一眼,她又看向楚云祯,他仍旧一言不发。

“但这个也是攻城的好时机,”徐圭言严肃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迎敌,挫掉敌军的锐气,而后夜间派兵袭扰,如果他们不堪承受,我们就可以找到谈判的机会。”

“叛军攻占凉州的事应该穿到了长安,敌人就是看准了冯将军带走了最精锐的部队这个时机,所以才敢如此进攻,要从长安调兵太远了。”

“我们只能向平州求救,”徐圭言拿出地图,“平州、幽州、凉州,三州为一道,这三州相邻,藩镇重兵在平州。如果敌军在外,平州有救兵,我们便能形成里应外合之势,只要他们肯谈判、退兵,我们就不打,将损失降到最小。”

“挫挫锐气?”孟长瑜反问,“凉州府兵本就不多,现在都被派走了,只剩下五千县兵,对方人数未知,我们要怎么迎敌?如果损失惨重,援兵还没到,凉州城可能就会被攻陷。”

“况且,你又没打过仗,怎知刀剑无眼?”

这话有道理,徐圭言环视一周,每个看向她的人眼中带着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待在城内,等待援兵。”

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意这么做,但徐圭言不同意。

她站起身,走到廉政堂正中间。

“诸位,或许你们以为凉州守城一战不过是儿戏,退后一步,等长安来支援,岂不轻松?你们都是有退路的人,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百姓,他们没有。”

“对你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官,对我来说,凉州是我的生死之地,守城之命,不容退却。”

她顿了顿,接着说:“若凉州的其他守城人皆心存退路,那后唐便会从此一寸一寸崩塌,直至灰飞烟灭。家国安稳,岂能轻视?唇亡齿寒,若今日不守,明日便是灭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