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如欣赏地点了点头,“我算是明白了你父亲为何不逼着你去成亲了,这般聪慧,早早做了旁人的娘子,浪费了才华。啧,如果是男子,定能成就伟业。”
“女子也可。”
顾慎如哼笑一声,想到了那个逃跑了的女儿,看向徐圭言的目光中突然生出了几分敌意。
“这些事等他们谈完条件后再说,先说说你的来意吧,”顾慎如沉着脸往后一靠,“其他的不说,你们投降后,城内官员的职位不变。”
徐圭言眉头一挑,顾慎如老谋深算,是知道她来这里是来谈投降条件的。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片刻后,她才说:“我明白你们一定会赢,但我请求你不要伤害城中的百姓。他们撑不下去了。”
顾慎如语气平静:“你只管得了你自己的事,百姓如何反应,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不伤害百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其他的呢?没了?”顾慎如不可置信,“你帮他们想,他们也不一定领你的情,只会觉得你投降,太懦弱,是个卖国贼。”
“援兵不来,我孤注一掷地坚持下去,只会让他们苦不言堪,”徐圭言无奈一笑,“懦弱也好,卖国贼也罢,不过是个名声,比不过实实在在地活着。”
“我答应你,只要你肯投降,我一定不伤百姓。”
徐圭言点头,“可你还没说,造反的主谋是谁?”
“造反?”顾慎如对这个词不满意,“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乎?”
徐圭言笑着说,“那这位新天子,是何人?我得知道我要为谁卖命。”
两人看着对方,徐圭言生怕听错了名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郭靖山。”
徐圭言一愣,“这位可是……陇右道节度使郭靖山?”
顾慎如点头。
徐圭言憋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泄了,她还当这人有什么大来头呢,不过一道小小的节度使。可又想到一个小小节度使,就让她损失了这么多县兵、府兵,徐圭言瞬问怒火上心头。
顾变化,心中有些许不满,没等他发脾气,徐圭言便站起身来,冷言说道降一事的,至于其他的事,日后再说吧。”
“呵,这是怎么
徐圭言摇头,“我只是觉得,节度使想造反,,陇右道内的几州本就是一体的,刀剑向内,残害百姓。要打,也要朝行,实话实说,这”
顾慎如站起身来,满眼猩红,“你都要投降了,
徐圭言微微一笑,“投降于你,虽然可耻,但也不足为惧。”
顾慎如抬脚踹倒椅子,两方士兵即刻冲出来,护在各自主人面前。
“顾刺史,记着你的承诺,明日午时,我会再来的。”
徐圭言说罢,边走出了破败的道观。
可没走几步,听到了身后轰天而来的马蹄声,小队一行人回头看去,漆黑的夜色中泛起了一层白纱,徐圭言认得,那夜她迎敌的时候,也是如此。
顾慎如这个死老头,出尔反尔。
徐圭言想都没想,让众人上马,自己则跳上了李子由的马车,“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不知道跑呢?”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往城门处跑去,可身后的大军气势更汹。
城门口上站着的李林、孟长瑜,孟长瑜本要开城门,却没想到李林拦住了他,“万万使不得,对面那么多人,进城就完了!”
“她……”孟长瑜拧着眉头,“那你就让她死在外面吗?”
李林摇摇头,“死在里面、死在外面都一样,都是死,死到临头了,还挑地方?”他叹了口气,“现在援军还没到,等着吧,熬过去就过去了,熬不过去,就投降。”
孟长瑜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他们两个指挥去了西门、南门,北门还没人看守。”
“那我去,我叫上陆明川去,”李林急急忙忙下了城楼,骑上马就往北门跑去。
李林刚走,浮玉急匆匆地上了城门,“孟指挥,不开城门吗?县令在外面。”
“这个时候开城门,城内百姓怎么办?”
浮玉冷眼看他,“你是开,还是不开?”
孟长瑜不理会他,一个小小仆人,昆仑奴,还能指挥他不成?“来人,赶下去。”
浮玉这个时候从身旁抽出一把刀,架在孟长瑜脖子上。
“你——这是威胁我?”
县兵们也是一愣,不知道自己是该动还是不动,毕竟浮玉是徐圭言的家奴,他们又在一起作战过,有了战友情,一瞬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给我一套盔甲和利剑,我要下去。”
浮玉阴沉着脸说。
“不可能,我不会开城门的。”
“我没让你开城门。”
孟长瑜不解,身旁还真有人脱下来一套衣服和兵器放到他身旁,浮玉往后退了几步,三两下脱了衣服,他胸前后背都有独特的烙印。
众人一惊,身上的图案是城外那帮流贼的标志,浮玉竟然是流贼的一员?
“你要做什么?”
孟长瑜看着他穿好了衣服,戴好头盔,后退了几步。
“徐圭言知道她的家奴是贼寇吗?”
浮玉带着盔甲,只露出了一双锐利的眼眸,他退到了城门边,而后拿出一根绳子绑在城墙上,一个飞跃,跳了出去。
其他士兵一惊,看着浮玉轻轻点点落了地,站在护城河边缘,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寒冬腊月,河水刺骨,众人都倒吸一口气。
游过宽阔的护城河,他跑向徐圭言。
徐圭言觉得车一动,紧接着重重一声,她想回头看没想到一只手温热的手捏住了她的脖颈,没让她回头,“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圭言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你没到刀剑,也穿盔甲,我到车中我护着你。”
徐圭言觉得好笑,“我还需要你一个奴仆来护着我?”可话刚说完,她就被扔回了车中。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冒了出来。
李子由的尸体直楞楞地躺在那里,睁着双眼,脖颈处的血迹早就凝固了。
徐圭言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车外轰轰烈烈的马蹄声响起,地面震动,和徐圭言一同出行的士兵们站在护城河边。
“你们要走便游过护城河,用我留下的绳子爬回去,”浮玉的声音响起,“不想回去的人,同我并肩而战。”
战士们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拔出了刀,坚定地看向远处疾驰而来的浩大军队。
强者面对绝对的弱者时,总会掉以轻心。
军队的领头者在接近他们的时候,放慢了步伐。
“你们几个,不够我们兄弟们打的,”那人豪迈地说,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看到徐圭言,“你们县令呢?回城了?呵,一个女子,也不过如此。”
对面*的几人仍旧不说话,队列这中问的人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春风得意的脸,“我是陇右道节度使郭靖山,让徐圭言出来说话,”他仰头看向诺大的城门。
“有种在背后骂我,没种当面对质?这是凉州城县令应有的风度吗?”
他身后的士兵哈哈大笑,笑了半日,又归于平静。
众人看向马背上的郭靖山。
下一刻,他竟直直倒了下去。
掉下马的时候,他们才看到郭靖山额头正中问有一利箭。
众人皆是一惊。
徐圭言放下手里的弓箭。
“《孙子兵法》中不是说了,上了战场就要戴好头盔,你身为节度使竟然不知?”
浮玉舔了舔唇,听到这话后不由得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可这一举动激怒了对方的人,正要发动进攻,身后又是劈天盖地的马蹄声。
徐圭言倒吸一口气。
这么多兵,该如何是好?
可更稀奇的事发生了,那声音未停,敌军转身攻击。
片刻后,喊杀声一片。
徐圭言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来的是平洲的援兵!
第47章 秦斯礼归来援兵助力,美妾同房家中人心变【VIP】
徐圭言刚松一口气便被人拎了起来,“姑娘,这个时候松懈不得啊。”
她转头对上了浮玉的双眸,手一摊,身子在空中晃悠了一下。
浮玉还没说话,就看徐圭言拧着眉头又红了鼻尖,“快到马车里看看李子由,他好像死了。”
李子由的尸体早已凉透了。
浮玉见过死人,也收过尸,他仔细检查一番后并无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掀起眼皮观察徐圭言的状态。
“怎么死的?”
“脖颈处一刀,胸口一刀,这两刀应该是致命伤。”
徐圭言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浮玉也不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只听到车外喊杀声震天。
“姑娘,您在这里守着他,我下车护……”
浮玉话没说完,车帘被人掀开,他转手一刀出鞘,可看清来人后三人皆是一愣。
“大家都在拼命,你们两个在车里做什么?”秦斯礼眼睛微眯,锐利地看向徐圭言,他头发凌乱,手上拿着剑,身上穿着盔甲还有血迹。
徐圭言看到他也是一愣。
她身前浮玉的刀仍旧戳在秦斯礼的脖颈处,浮玉看向他的眸子里勾起一股狠劲儿。
这个时候,秦斯礼的目光才落在浮玉身上,浮玉嘴角竟轻轻勾起一抹不着痕迹地笑,秦斯礼眉头微动。
两人对视,彼此都不甘示弱。
浮玉却在这个时候收了刀,转头对徐圭言说:“姑娘,我下车护着您。”
而后他起身,秦斯礼侧开身子,他利落地跳下了马车,戴好头盔,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秦斯礼又看了一眼徐圭言,她以为他有话要说,可没想到她也只是放下帘子转身就走。
东门热火朝天打起来,西门、南门见到援兵来了,恰好外围的敌军还未到达战场,便大开城门迎敌。
而李林刚到北门,就看到陆明川站在城门上,他下了马急匆匆地跑了上去。
“陆县尉,您在这儿呢,”李林喘了口气,“东西南门已经迎敌了,我们呢?还不列队出兵?”
“援兵来了,我们就不用出兵了吧?”陆明川说,“我们在城内等着就好了。”
李林一惊,“援兵快马加鞭赶过来,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直接开打,他们肯定没有在原地休息了好几日的敌军精神充沛啊!”
陆明川微微一笑,“李县丞,你又没打过仗,上一次敌军攻过来,你都怕成什么样子,你忘了?”
“这道理不需要打仗就能知道吧?”李林不解,转身挥手招呼士兵,“别废话了,你们准备好,我们出城迎敌!”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
陆明川冰冷的声音越过李林,动身的士兵犹豫着,没动。李林瞪大了眼转头看向陆明川,“不是,陆县尉,你是在给我施压吗?我让士兵出城迎敌还错了?”
“有错,本来我们的士兵就不多,敌军多少人,你知道吗?”陆明川顿了顿,“援军又来了多少人?万一帮不到我们呢?”
“我觉得我们不能冒险,”陆明川笃定地说,“其他三门出兵攻,我们应该守。”
这分析的也没错,李林仔细想了想,既没有被完全说服,也没法坚持自己的主张,左右看看,只好点头同意。
这次突袭势头迅猛,但因为援兵赶到,敌军的攻击并没有持续多久,凉州城内损失不算严重,只是突然多了五万大军,凉州城内拥挤了不少。
“明日就是除夕了,这五万大军该如何安排?”李林和徐圭言在廉政堂内小声商议,门外三位指挥官正和五万镇军首领行军总管——杜承安在外闲聊寒暄。
而凉州城县令、县丞和县尉都在廉政堂内。
“敌军退到哪里了?”徐圭言突然发问,她看向陆明川,“你知道吗?”
陆明川摇头。
“我倒是有一计,不过要问问敌军现在在何处。”徐圭言起身走了出去,陆明川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李林拧着眉头瞥了一眼陆明川,没人对陆明川不出兵一事有异议,但李林下意识地觉得陆明川不对劲,哪里不对,他分辨不出来。
“各位郎君好,”徐圭言走到他们身旁,打断了他们聊天,在四人中,看向正中间的杜承安,粗粗一打量,这人长得并不起眼,眉眼间透着一股平和。眉毛稍淡,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甚至有些平庸,让人初见时很难与一位镇守一方的军中首领联系起来。
“多谢您及时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有一事,不知您可否有时间?”
杜承安点点头,其了廉政堂内,陆明川犹豫了一下,也回去了,可进了堂内,。
两人在门外说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孟长瑜喜笑颜开,正商讨着该如何庆屋内,并无任何喜色。
“等敌军退去,我们再庆祝,先过了这个年再说吧,”徐圭言平静地说,因为有援兵的到来而放松,走。”
“将士们都忙了这么久,庆祝一下又如何?”孟长瑜说,“正是因为路还长,所以要养精蓄锐。”
徐圭言不想多言语,只说了一句:“我是县令我说了算。”
孟长瑜觉得好笑,“我可是州军事指挥!”
“我的县兵不会大肆庆祝,你的府兵要庆祝就去其他城,杜总管也同意了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你既然是州指挥官,凉州这么大,你去哪儿不是去?”
孟长瑜张了张嘴,徐圭言可真的是忘恩负义,现在军队人数中只有府兵人数最少,县兵和镇兵占多数,战时情况,孤立无援,她这个县令确确实实说了算。
忙完这些,徐圭言才想起来秦斯礼,匆匆出了廉政堂的门就要回府,可没想到半路被浮玉拦住了,“姑娘,李子由的尸体该怎么处置?”
徐圭言又是一愣,李子由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忘了!?转头又回到廉政堂,还好人都没走,徐圭言堵在他们面前说,“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事,”她顿了顿,“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各位帮我想想。”
“什么事?”走在前头的梁念瑾眉头一动,这倒是稀奇。
“出城谈判的郡公死了,被敌军杀死了。”
这可不是小事,听徐圭言这么一说,六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十分一致,先十分震惊,而后又是真真假假的悲伤。
“这事儿要上报到长安吧?”
李林微弱地说,他看向陆明川,陆明川也只是点头。
“您现在有什么想法吗?”梁念瑾问。
“我没什么想法,”徐圭言微微叹了一口气,“那这件事就交给……”她的目光在陆明川和李林身上来回打量,最后看向陆明川,“你来办吧,我会写折子递到长安,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们就先找个吉时吉日下葬。”
李林如释重负,毕竟他怕死人也不算是秘密了,只是想到李子由和自己相处的那几日,他又觉得别扭,心情沉重。
陆明川领命,离开了廉政堂后便去看李子由的尸体。
好在凉州天气寒冷,尸体还没出现什么变化,他检查伤口,大概了解了凶手的用剑习惯,又仔细想了一遍,推测出了凶手的身份。
他冷笑一声,身后的人不明所以,陆明川脸颊微动,“把尸体放到冰窖中去,先保存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完便离开了。
陆明川一身风尘踏入府门,天边的霞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像极了他眉眼间的倦色。
远远地,他就看到门前一位穿着浅粉绣花长裙的女子盈盈而立。走进了,只见她低眉浅笑,乖巧地行了一礼,声音柔软如春水:“郎君,您回来了。”
她名唤柳杏儿,眉如远山黛,眼如秋水明,虽不似绝代佳人,却自带一股柔媚之气。
柳杏儿一双巧手揪着帕子,微微低头,露出如玉的颈项。她的笑容不张扬,却恰到好处,既显得温顺,又透着一丝讨喜的小心翼翼。
正当柳杏儿上前一步想要扶住陆明川时,一道冷静的声音从厅内传来:“郎君回来了?”
宋十一从正房缓步而出,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眉眼沉静,未施粉黛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扫了一眼柳杏儿,眸光淡淡停留片刻,又看向陆明川,随后转身入内,仿佛不屑再多看一眼。
陆明川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饭桌上,陆明川的母亲陆老夫人显得心情甚好,满脸笑意地看着柳杏儿:“这孩子真是懂事,知进退,有礼数。”
柳杏儿忙站起身来,微微一福:“老太太夸赞,妾身不过尽些本分罢了。”
陆明川和宋十一两人不说话,而一旁的孩子眼睛转了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气氛不对。
柳杏儿笑了一下,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给孩子夹菜后,自己才敢吃。吃饭的动作也格外谨慎,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扰了旁人。
饭间,陆明川放下筷子,语气沉稳:“最近凉州城战事频繁,粮草消耗大,日子不好过。你们都小心些,凡事低调,不要惹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陆明川看向宋十一。
宋十一点点头,正要微笑,柳杏儿也轻声应道:“是”
老太太笑得开心,宋十一嘴角边的笑变得十分尴尬。
晚饭后,陆明川回到书房。
灯火昏黄,一封密信摆在书案上,封蜡上印着熟悉的暗记。他打开信笺,眸色深沉,许久才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天色已晚,他揉了揉眉心,步履沉重地回了房间。
推开门时,床榻上一道纤细的人影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冷哼一声,飞身上前,伸手扣住那人的脖子:“谁?”
那人发出一声低呼,吓得浑身发抖:“郎君,是妾身啊……是柳杏儿……”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她的脸,松开手,坐起身顿时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柳杏儿咬着唇,带着哭腔低声道:“老太太让我过来的,说……说老爷连日辛苦,需要人服侍,今日是妾身伺候您,妾身也是迫不得已……”
陆明川面色冷然:“胡闹!回去!”
柳杏儿急忙下了床,跪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泪眼婆娑:“郎君饶了妾身吧!妾身若回去,老太太定会罚我,挨打受苦,妾身真的无处可去……”
“况且妾身入门许多日子了,一直都没法伺候您,总是被老太太责备,老太太还说,我要是不能为您生孩子,就会被赶出去……我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中了,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陆明川看着她哀求的模样,揉了揉眉心,终是无奈地松口:“罢了,脱衣服吧。”
他的语气冷淡,眼神却不带丝毫波澜。
宋十一坐在正房内,隔着窗棂静静地看着厢房的灯灭了又亮,眉目间不见喜怒。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随后缓缓放下,转身吹熄了烛火。
夜深时,陆明川推开她房间的门,一脸疲惫地脱去外袍。他钻进被窝,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爽味道,抱住宋十一的肩膀,长叹一口气:“最近是真的太累了……”
说完,他的头埋在她的发中,又呢喃了几句,她没听清。
她也没说话。
黑暗中,她宋十一的眼睑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丝毫弧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夜色如墨,城外小桥边,冬夜的寒风卷过干枯的芦苇,发出簌簌的声响。
徐圭言的披风被风吹起,她抬手压了压,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而来的马车上,目光深沉。
马车停下,一个身影掀开帘子跳了下来,是秦斯礼。
两人一见,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明明他们分开也没多久,可这回再见,竟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秦斯礼的眼睛扫过徐圭言,又迅速移开,随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徐县令,好久不见。”
秦斯礼微微颔首,声音冷淡,带着一点疏离。
徐圭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秦主簿安然无恙,实在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多谢县令关心,我想我已经不是主簿了。”
“你的辞呈我不批,你现在还是主簿。”
徐圭言静静地打量着秦斯礼,她的目光在秦斯礼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的伤痕隐约可见。
她皱了皱眉,却没问什么,只是淡淡道:“听闻秦主簿在城门外遇袭,险些丧命。”
秦斯礼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后笑了一声,冷冷回应:“我命硬,没那么容易送命……”他想说自己流放时都活下来了,这些不算什么,可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倒是县令您,似乎比我更有闲心,前方大战,您还有空和奴仆在车中闲聊。”
他冷笑一声。
徐圭言眉头一挑,语气中带了一丝刻意的嘲讽,“那还是比不了你,和奴仆私奔这种事我做不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弦,谁都没有让步。
空气中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传来的夜鸟啼鸣。
秦斯礼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原本隐隐担心她的安危,一路上听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直到在车内看到她安然无恙,那块压在心头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可看到浮玉,他的心情又没有多好了。
徐圭言不想和他争吵,两人最后一面还是她绑了他,她理亏,遂提起了谢照晚,转移话题,“你家老太太在我府上,我在这里等你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
秦斯礼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目光扫过徐圭言的侧脸,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又什么话都没说。
徐圭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感谢我,替你照顾老太太。”
“那你要去我府上接她吗?”
“谢谢您……老太太将秦府当作给伤病养病的地方,我接她也只能去住客栈,您要是不嫌麻烦,就在多住几日可好?”
后面的话徐圭言似乎没听到,语气轻松:“谢就不必了,下次记得请我喝酒。”
秦斯礼点点头,她还有话想说,但注意到他肩头上的伤痕渗出了血迹,“好了,已经很晚了,我先回府了,明日廉政堂见。”
她来找他,原来是为了这个。
秦斯礼点点头。
徐圭言摆摆手,转身离开。
秦斯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心渐渐握紧。她如今安然无恙,他心中那种压抑了许久的不安终于平息,可又忍不住别扭。
他是来道歉的,他不应该告诉顾慎如那些事,如果他不说,谋反一事也不会这么快发生,她也不会如此被动,陷入危险之中给,但此时此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第48章 烽火连年惊岁晚,归梦犹随塞北山【VIP】
谢照晚坐在庭院中,凝视着落在梅枝上的薄雪。
凉州城因援兵的到来士气大增,除夕一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祝着。
打更人刚在外面叫喊了一句,“天色渐明,卯时将至——”
“平安无事,家家安稳——”
一声锣鸣后,打更的人声音近了些。
“卯时已至,鸡鸣报晓,辞旧迎新——”
谢照晚看着梅花枝上的薄雪落下,微微叹了一口气。徐府虽小,但布置得格外精细漂亮,她仰头看着院落天空中飞过的麻雀,还有屋檐上落着的乌鸦。
窸窣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谢照晚扭头看去,是半乐领着一众奴仆,他们看到了谢照晚,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
“老太太,您早,新年将至,祝您松鹤长春添福寿,竹梅迎岁贺安康。”
说完,一行人行礼,起身还是看着她笑。
谢照晚冻得有些僵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抬起袖子,一边拿着红包,一边说:“罢了罢了,过来领红包吧。”
半乐接过红包,一个个发出去。
拿上了红包,各位又行礼后才离开。只不过半乐走了几步后又退了回来,“老太太,姑娘特意派我过来,除了给您问好,还让我告诉您,秦郎君无碍。”
谢照晚眼眸一垂,转身走回到屋内。
昨个她就听说了,秦郎君跟着镇军回来了,等了一晚,也没等来他人。
“我是他祖母,理应是最牵挂他的人,可他回来,却没来瞧我一眼,”谢照晚叹了口气,“这是为何?”
半乐正要开口,谢照晚笑笑又说,“算了,不说这个了,今日除夕,咱们要快快乐乐的。”
她心里是有些委屈的,但更多的是隐隐的不安。坊间传闻他受了伤,却无人说得清伤得如何,也不知道他现下的处境如何。
半乐两个字——“无碍”,什么无碍?她又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起床她几次想去问徐圭言,可徐圭言忙着凉州城内的安危,忙得很,能让她多睡一会儿L也是好的。
王嬷嬷在身后看出老太太的不忍心,自己请示一番后去了小厨房,帮谢照晚准备些早饭。
半乐得令后就出了院子,片刻后,院落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王嬷嬷端着吃食从角门进来,走进屋子内,“老妇人,吃饭吧。”
谢照晚看了一眼可口丰盛的早饭,“走吧,我们去前面和她一起吃。”说完,动手把饭盖好端起来走了出去。
她走出自己的院子,走过游廊,全是喜气洋洋的奴仆,有的正在忙着贴对联,有的忙着打扫院落。
“再往东边一点,对……”
徐圭言的背着手站在房门前,比划着,浮玉移动着手上的春联。
谢照晚停下了脚步,“还想着你会多睡会儿L,起这么早?”
徐圭言听到声音后回头看去,“老太太,您早!”她笑着回话,“快进屋,外面凉,我的早饭也好了,您不嫌麻烦的话,可以等等我,忙完这个,咱们一起吃。”
谢照晚点点头,不知为何看到徐圭言满是笑容的脸,心中的情绪竟然变得好了几分。
院子里的奴仆们还是年轻,再加上一个年轻的主子,正厅内外叽叽喳喳,比喜鹊还要嘈杂。
不一会儿L,徐圭言进了屋,洗了手后才上桌吃饭。
“我一会儿L要去拜年,您一个人在家可好?”徐圭言问谢照晚。
“你去忙你的,我一个老人家,怎么过都行。”
徐圭言笑笑,吃了几口饭菜,目光扫过谢照晚脸上,她心思细腻,看得出谢照晚的迟疑。
放下筷子后,她轻声开口道:“祖母若是想知道秦斯礼的情况,问我便是。他确实受了些伤,但不算重,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几日天冷,他身体虚弱,还需要休养。”
“他最近都住在客栈之中,家中有伤兵,您跟着他,也要去住客栈,想着徐府舒服些,便让您住在这里。”
谢照晚闻言松了口气,点点头,口中却还是有些埋怨:“那小子连个信也不捎回来,叫人白白担心。”
徐圭言低头应声,没再多言。
饭后,徐圭言打扮一番,半乐和彩云牵着马,马背上装的是贺礼,她去拜年。
一出家门,徐圭言左右看看。一片白雪覆盖在地上,门前这条街还没人走过,他们二个倒成了踩雪人。
拐了弯,出了县衙所在的小巷子后,大街小巷早已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上了鲜红的对联,门楣上挂满了象征吉祥的灯笼。
孩子们穿着新衣,提着各式各样的小灯笼,在街头嬉戏,。
徐圭言此时心情颇好,作为地方官,县令来说,这片祥和,就像她小时候,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
“姑娘,
彩云发问。
徐圭言摆摆手,“没事,我们先去陆县尉家吧,还过门的妾呢。”
“不应该他来给您拜年吗?您去了,这不是倒反天罡?”半乐突然说。
徐圭言满满地摇了摇头,“你不懂,跟我去看热闹就行了。”
一行人来到了陆明川家门前,陆家门前挂着一副精致的绢制对联,半乐上前敲门,奴仆请开条门缝后,看到了徐圭言,即刻将人请了进去。
院中摆满了各式糕点,香气四溢。
陆明川也出来了,过节的轻松氛围让他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县令,您来了,理应我去给您拜年的。”
说这话,招呼徐圭言入内。
“无妨,你和我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徐圭言说着,入了正厅坐下来,环视一周,奴仆两个,紧接着,一位举止端庄的女子走进来,给徐圭言斟茶。
“徐县令,这位是我妻子,宋十二。”
徐圭言迎上宋十二的目光,她的面容透着岁月打磨的痕迹,但却有一种温暖的美。她的五官端正,眉眼柔和中带着一丝坚毅,眼神深邃而明亮。
“谢谢娘子倒的茶,”徐圭言拿起茶杯,轻抿一口,无意中瞥到宋十二的手,双手虽有薄茧,却修剪得整齐,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看得出,她对细节的讲究。
“很早就听说过您,持家有道,还照顾着病重的老人。”
宋十二正要说话,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来,一位身着上好袄裙的老太太走了进来,身旁还有一个扶着她的美人儿L。
徐圭言侧头看去,陆明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这位是我母亲。”
陆明川的母亲一看到徐圭言,脸上的笑容立刻像花开一样灿烂了。她快走了几步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呀,这不是徐县令吗!您这一来,我们这寒舍可是蓬荜生辉呀!”
陆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徐圭言的手,用力拍了两下,仿佛生怕徐圭言感受不到她的“热情”。
她上下打量着徐圭言,眼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瞧瞧,这气派,这仪态,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们这小地方可没几个像您这样的俊俏人儿L。”
说到这儿L,陆老夫人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含蓄的不屑:“不过啊,徐姑娘这模样虽是好,可看着……未免也太清瘦了些。哎呀,我们庄户人家啊,讲究个皮实耐劳,您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根柴都扛不动吧?”
她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但脸上的笑意却堆得更浓。宋十二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没有插嘴。
徐圭言听完后眉头一挑,眼眸上下仔细打量一番。
这老太太穿得讲究,本就是昂贵的袄裙,外头还披着一件上好的绸缎面坎肩,坎肩上用金丝绣着大团的牡丹花,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绸缎料子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布料。
陆明川知道徐圭言这是有些厌烦了,急忙出声,“母亲,这位是县令!”
陆老夫人似乎没听到一样,继续滔滔不绝:“不过您也不用担心,咱们庄里人最是实诚,粗茶淡饭虽不好,可总归能养人。要是真住得惯,改日常来走动走动就好。”一边说着,她还用袖子掩了掩嘴,仿佛在掩饰什么未尽之意。
徐圭言听得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温声应道:“伯母说得是。粗茶淡饭,恰是滋味长久。”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让陆家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片刻。
徐圭言目光一斜,看向那位站在陆家老夫人身后的美人身上。
“哦,这是柳杏儿L,川儿L新纳的妾。”
老夫人把她拉到一旁,展示给徐圭言看。
年轻女子,容貌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妩媚。只是她见到徐圭言时神色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徐圭言微微一笑,仿佛并未察觉。她目光淡然,落在那女子的手腕上,看到了一串熟悉的玉镯。
陆明川笑着转移了话题,热情地与徐圭言寒暄,但柳杏儿L站在一旁,乖乖地伺候着陆家老夫人。
呆了一会儿L,徐圭言便走了。
陆明川给的贺礼也直接派人送到了徐圭言府上。
从陆明川家出来,徐圭言又去了李林家。李林家中比陆家显得冷清许多,但屋内却很干净整洁。
只是……耳旁的李林叽叽喳喳实在是太吵了。
“县令您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也不说一声,我好派人出去接你呐……本应该下官去拜访您的,您来了,我这……”
李林说着话,一位妇人端着茶点走出来,眉眼柔和,对徐圭言微微一笑。
徐圭言一愣,意识到这便是李林的妻子,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应该是个悍妇才对啊,收起惊讶,她对着李林的妻子说了一句:“您好。”
可徐圭言没等到回应,李林站起身将妻子搂在怀中,“县令,我妻子她说不了话,读得懂唇语,还请您……多担待。”
说这话的时候,李林神情严肃还带着几分遗憾,徐圭言点点头。她没想到李林娶了一个哑巴为妻,这在当地算是极为稀罕的事。李林对此却毫不避讳,亲自将妻子介绍给徐圭言,并言辞间透出几分维护之意。
她又看向李林的妻子,她简单地比划了一下,又仰头看向李林。
李林只是笑笑,“我和县令说,你的名字,沈初云,”他抬头看徐圭言,“县令,我妻子的名字叫沈初云,”语气里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
徐圭言笑了笑,都老夫老妻了,李林还当她妻子是个小孩子,哄着来?不过也当孩子骗,外面的胡姬美人……
但徐圭言怎么想怎么都不对。
趁着李林不在旁,徐圭言低声问那哑巴妇人:“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什么把柄,所以他把你毒哑了?”
沈初云听罢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微变,慌张地摇头。
李林恰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挡在妻子身前,冷冷地看着徐圭言:“徐县令,我待你一向敬重,但有些事不可胡言,也不要吓我夫人,我夫人她胆子小。”
徐圭言一笑,反问他,“你夫人胆子小?她胆子小,能去碧海阁抓你?她胆小子将你打得满脸淤青?”
李林犹豫片刻才说,“先前那次被人打,是有人来找我,问我账本上的名单,我没说实话,被那人打了。”
徐圭言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您院子失火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人也去找陆明川了?”
李林点头。
一阵沉默后,徐圭言低声问,“这事儿L,你怎么不早点说?”
第49章 羌笛声中辞旧岁,狼烟影里忆长安【VIP】
徐圭言从李林家走出来时,寒风中还残留着屋内温暖的气息。她把披风裹得紧些,双手缩在袖中,招呼着半乐和彩云一同离开。
还没走几步,恰好与迎面而来的秦斯礼撞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棉袍,外套羊毛披风,浑身带着寒冬的清冽。两人相视,秦斯礼对她点了点头,“徐圭言。”
“秦……主簿,”徐圭言听到秦斯礼叫她的名字,脸上不由得泛出了喜悦的笑,“怎么跑到这儿L来了?”
“拜年。”秦斯礼答得简短,唇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你给他拜年?”
徐圭言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啊,他家有个’母老虎’,我怕他出不来门。”
秦斯礼轻笑一声,“那我进去了,你有事就先去忙。”
徐圭言看他提着一篮年礼进了李林家,便转身也走了。彩云和半乐对视一眼,笑眯眯地在前边走着。
“嗯……你们先回府吧,我还有事。”
徐圭言在后面说了一句,掉头就走,留下半乐和彩云两人面面相觑。徐圭言对秦斯礼的心思如何,他们两个也搞不清楚。
秦家在长安败落后,徐圭言写了《讨秦檄文》,等秦家被流放,徐圭言是难过,整日蒙头睡大觉,可学堂一开课,又兴致勃勃地去上学了。
后面一路科考,一路读书,他们都以为自己主子忘了秦斯礼。毕竟自己主子喜欢和长安各色才子饮酒对诗,只是有一个和秦斯礼较为相像的行头、小倌,但是他们也没在乎。
主子似乎没有将任何男人放在心上,可一到凉州,没收到秦斯礼百花宴的请帖,徐圭言气的吹鼻子瞪眼,不请自去。
半乐还担心自家主子沦陷得太深,可她似乎也没有对秦斯礼太上心,只不过,秦斯礼给出去的东西,亦或者是举办的活动,没她的份就不行。
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本以为秦斯礼离开凉州城,姑娘要伤心许久,可他一回来,姑娘又眼巴巴地贴上去了。
半乐和彩云往回走,嘟囔了一句,“这可不对啊,姑娘这般重视他,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男人不识宠得。”
彩云瞥了他一眼,“你连男女之事都没清楚,还帮姑娘想法子?”
“是没有过,但我也是男人啊,自然懂得男人是怎么想的。”
彩云眼珠一转,“那你说说看,浮玉这人怎么样?”
半乐一愣,停下脚步看着她,片刻后移开眼,“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怎么,你稀罕他?”
“没有女子不喜欢皮囊好看的男*人啊,”彩云笑着说。
“那你觉得姑娘喜欢他吗?”
彩云拧着眉头,“姑娘应该不会吧……他们两个身份差得远呢,一个贱籍,一个高门贵女,姑娘怎么会看上他,”彩云顿了顿,“况且,是我将浮玉买回来的,他要喜欢,也应该喜欢我,感谢我,给他一份好差事。”
“你胡说些什么!”半乐停下了脚步,“你用姑娘的钱买人,最后这好处还能落你头上?再说了,你我一同进徐府,时间这么长了,你怎么就看上旁人了呢?难道我们两个不是一对吗?”
彩云觉得荒谬,还觉得恶心,两人不过是一同伺候姑娘而已,怎么她就得看上他了呢?怎么他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他是一对了呢?
“我爱看上谁就看上谁,你甭管!还有,我可和你不是一路人,更不是一对的,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完,彩云加快脚步,甩开了半乐,那模样就像是手里拎了一袋不知道该扔何处的垃圾。
半乐看着彩云的背影,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他一直都觉得彩云是他的,两人都是下人,对彼此的底细一清二楚,怎么看他们两个都是最相配的,她怎么还能看上其他男人呢?
“彩云,你把话说清楚,我和你不配吗?”
他追上去问。
“离我远一点!”
彩云拔腿就跑。
回了府,正巧浮玉出门去采买,碰到了一前一后回来的彩云和半乐,两人都不太开心,甚至半乐还翻了个白眼给他。
摸不着头脑的浮玉出了门,彩云却又折返回来,“你是要出门吗?”
浮玉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人走了一会儿L,浮玉突然想起来,奴仆回来了,主子还没回来?“姑娘怎么没和你们一同回来?”
“哦,姑娘去找秦郎君了,他们两个好久没见,许是
浮玉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着前面,“秦郎君和姑娘……他们在长安就认识了?”
“认识了啊,他们之间还有过婚约呢。”
“婚约?”浮玉停下脚步,仇人。”
“是仇人也没,他们两个有过婚约,后来才变成仇人的。”
,什么话都没说。
“怎么了?”彩云看他神色不对,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怪不得姑娘和秦郎君的关系时好时坏。”他笑着解释了一句,两人慢吞吞地往前走着。
彩云在他耳边旁念叨起刚才半乐的事,真的是恶心透了,彩云说没见过他这么恶心的人。
浮玉看似在听着她的话,实际上心思早就不在她身上了。
另一旁,徐圭言坐在路旁等着秦斯礼。好一会儿L,秦斯礼才从门里走出来,目光一扫,看到了徐圭言。
秦斯礼走上前去。
“怎么就你一人?”他语气平和。
徐圭言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我在这里等你。”
秦斯礼愣了愣,没有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四周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孩子们在巷口燃放鞭炮,红纸屑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路边的摊贩热情地吆喝,卖糖葫芦、热汤和灯笼的小摊一个接一个。
但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薄雾,只剩下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
秦斯礼停在一家小摊前,摊主正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插在木架上。“两串糖葫芦。”他说,随手将铜钱递过去,然后转身递了一串给徐圭言。
“谢谢。”徐圭言接过糖葫芦,小心地咬了一口,冰凉的糖壳在唇齿间碎裂,带出山楂的酸甜滋味。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街角蹲下来,靠着墙慢慢吃。周围的热闹与红火映衬着他们的沉默,糖葫芦的冰凉渐渐让他们的手冻得发僵。
徐圭言的手冻得有些僵,秦斯礼瞧见了,将手中的暖袋递了过来:“手放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塞了进去,暖袋里果然暖意融融。手指不自觉地想停留,秦斯礼垂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指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克制地将手抽开。
“想明白了?打算回来了?”徐圭言笑眯眯地问他,眼睛里都亮着光,“要我说,你何必跟自己较劲呢?喜欢的事就做,不喜欢的事就不做,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秦斯礼垂眸,看向她,“我何时勉强自己了?”
“和顾家联姻不算吗?离开我身边不是吗?”
“是因为你,我和顾家联姻才失败的,”秦斯礼盯着她说,慢条斯理地说:“离开你是因为不想被人控制。”
“顾家本来就是要谋反的,如果不是我,你和她成亲,现在你怎么样,谁会知道呢?”徐圭言咬了一口糖葫芦,嚼完后又说,“你是不喜欢被人控制,但我不一样,我和他们不一样。”
秦斯礼看着胡言乱语的徐圭言,不由得轻笑出声,“真是什么理都被你占了。”他看着远处,又转头看向徐圭言,手指动了一下,“顾家谋反,应该是和账本有关。”
徐圭言咀嚼的动作变慢,认真地看着他。
“是我,是我告诉顾慎如,你知道账本上记着的,不仅仅是账,更是谋反名单。”秦斯礼看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眼中任何一点微妙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差点让你没命。”
他看着徐圭言,等着徐圭言,他想知道她有什么反应,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对他。这一回,他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她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
二个字一出口,秦斯礼哑口无言。
徐圭言把手从暖袋中抽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我都知道,但我挺过来了,”徐圭言的手一紧,“你回来了,我也还活着,我们都好好的。”
秦斯礼眯了眯眼,“你不恨我?”
“你不恨我,我为什么要恨你?”
秦斯礼反握住她的手。
“你只是怨我,我为什么要恨你?”徐圭言说,“我们到底还要在过去中沉沦多久?”
秦斯礼收回了手,徐圭言低头又吃了一口冰糖葫芦,她还有话想说,她想说,他们现在两相欠,是不是可以重头开始了,可秦斯礼落寞的模样,她这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再一想到今日平静过后,又是风雪般汹涌的大战,她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表露心声。
“这儿L的除夕虽好,可我总觉得不如长安热闹。”秦斯礼忽然感慨道。
徐圭言扭头,看向他,又抬头望向满天的烟火。
随着烟花落下的,还有漫天白雪。
“长安的除夕,总是能让人忘记烦恼。”徐圭言轻声说道,“那时候大家都说,哪怕天大的忧愁,也能被长安的烟火化解。”
秦斯礼点头,笑了笑,抬手掸去她肩上的一片雪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除夕夜,杜承安在城墙边上摆下大宴,招呼镇军、府兵和县兵齐聚一堂。
寒风呼啸中,篝火跳动,将黑夜点亮得如白昼。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声喧哗,啤酒和肉汤一碗接一碗地传递,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敲起舞鼓,激昂的鼓声回荡在城墙内外,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随后,二胡声悠扬,歌声响起,几个年轻的士兵站在篝火边,唱起了思念家乡的曲调,悠扬的旋律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将每个人拉回了自己心中那个遥远的故乡。
几声沉闷的响动后,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的光芒点亮了整个城头。士兵们一阵欢呼,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互相碰撞,笑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和残酷。
不远处,对面的敌军听到了二胡的乐声,随后是他们的笑声和歌声。对比之下,自己军中的粗粮和简陋的火堆显得更加凄冷。
敌军士卒围坐在一起,手中握着粗陋的酒碗,脸上的神色却无半分欢愉。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火烛摇曳不定,仿佛他们动荡的心。
“你们说,这仗打到现在,咱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嘟囔,声音沙哑。
另一名士兵咬着干硬的饼子,忍不住嘟囔:“去你娘的!这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士兵们放下酒碗,走出帐篷,抬头看了看满天星光,又望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烽火,眼中多了一丝恍惚。
没人应声,众人低头沉默。他们大多是乡野的庄稼汉,有些甚至还未满二十岁。家里还有老母嗷嗷待哺的幼子,田地里的庄稼早就荒废在风沙里。
“我只想回家……可是,回得去吗?”另一个年长的士卒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里面是孩子第一次学写字的信。
“听说敌军那边过了年会分些赏银给他们的人呢,咱们呢?”有人小声嘟囔,换来旁人的瞪视和制止。
夜色静谧,只有风声与低低的叹息相和。无人知道这一场战事的尽头在哪,也无人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战。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更愿意手握锄头,而不是刀枪。
营帐里,敌方统领听着外面的喧闹,脸色阴沉。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这些人还真是……不怕我们现在攻打过去吗?听着这声音,心烦。”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落寞。
第50章 冷月笼边关,暗潮起心间【VIP】
战事未歇,城中士兵因除夕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杜承安站在城门上,往外看出去,城外的敌军营地隐约可见,远远映着点点篝火,仿佛一头潜伏的猛兽。
他又转过头,望向士兵们,听到他们的欢笑,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陆明川身上。
他刚来没多久,带了些礼品发给了士兵们,杜承安对他没什么好的印象,“你就是陆明川?”杜承安端着酒碗走了过去,语气虽不算刻薄,但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陆明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正是。”
杜承安冷笑一声,坐在了他旁边:“援兵来的时候……你守城时硬是不肯开城门?”
陆明川一愣,紧接着点点头:“没错。那时候县令有死命令,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开城门。”
杜承安嗤笑:“那是命令,还是你自己的胆小怕事?”
陆明川抿了一口酒,神色依旧冷淡:“军令如山。若不遵守命令,后果比敌军攻入城中还严重。”
“这么说,你倒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是条听话的好狗,”杜承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陆明川没觉得有什么,他目光落在火焰上,声音低沉却透着力量:“当时敌军就在门外,若开城,城破的只会是更多人。这种情况下,我没有选择。”
杜承安点点头,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杜总管,我来这里,除了送贺礼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杜承安拧着眉头看向他。
“昨日攻城时,好像有一批与镇军着装不同的人混在其中。”
杜承安放下酒碗。
“这么说,你们是跟着秦主簿来的?”
“对,他是我们的主子,”一位昆仑奴笑着说完,喝了口酒,有些不太自然地看着身旁的镇军士兵。
那日秦斯礼遇到的便是这些流贼,凉州城沦陷,他们有家回不得,在原地等了几日,遇到了秦斯礼。
“你们若帮我入城,我便给你们身份。”
达成协议后,一群人赶往凉州城,半路上又遇到了平洲来的镇军,秦斯礼说自己是凉州城主簿,带着自己的奴隶赶来营救。
杜承安没说什么,秦斯礼身份不好确认,只是打量一番后,让他们加入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毕竟杜承安带着大军,想消灭秦斯礼,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是有军纪,不得滥杀无辜,于是一行人匆忙赶向凉州城。
眼下昆仑奴和镇军一同庆祝除夕,共度了一日,身上流贼烙印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过年的,热热闹闹才是正经事。
“哎,杜总管都不在乎的事,我们在乎什么?”镇军士兵说,“咱们一起打了仗,就是过命的交情了,不用在乎这些,等敌军撤退,我们胜利后,没准你们还能有个良籍。”
在场几个昆仑奴听到后欣慰一笑,“有安生日子过最好了,谁想天天在外面游荡啊。”
“好日子就来了,我们坚持坚持,”镇军士兵一笑,“哎,你们会玩投壶吗?跳丸也行!”
“不太会……”说话的昆仑奴脸上露出些许尴尬。
“害,不会我教你们特别简单……”
一群人闹哄哄地玩起来了。
突然间,一阵喧哗声打破了营地这份热闹。几名士兵从远处跑来,拔刀向流贼,高声喊道:“流寇怎敢混进了军中?”
话没说完,另一波士兵也拔出了刀,挡在昆仑奴面前,“兄弟,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玩的好好的,你们拔刀就不对了吧?”
那几个昆仑奴模样的士兵,他们也满脸愤怒,为首的一人大声喊道:“我们是秦主簿带来的奴仆,怎么就成了流寇?”
士兵们议论纷纷,两拨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渐渐变得紧张。
有人说:“他们的确是跟着秦主簿来的,也没犯过什么事,还一起迎敌呢,这会儿抓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也有人反驳:“但他们的身份不明,万一真是流寇呢?”
周围的士兵低声议论,有人摇头道:“他们确实是秦主簿带来的,一路同行,也没见他们做过什么坏事。”
“流寇怎么了,流寇就是坏人了吗?流寇也有军功啊,守护凉州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啊……”
,场面一片混乱。
这时,陆,沉声道:“都住手。”
他走到那群被抓的昆仑奴面前,目光锐利得像刀:“你们从进城那天起就有些不对劲。军中有兄弟怀疑你们的身份,但大家念在你们和我们一同作战过的情谊上,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有人举报你们的行踪与外界敌军有勾结。你们要么解释清楚,要么跟我走一趟。”
昆仑奴的领头人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进城后就没离开过凉州城,更认识!”
一眼,也凶狠地看向陆明川。
陆明川冷冷一笑,“你们不认识?你们不认识,不代表秦主簿不认识啊。”
在场的士兵都一惊,眼神中满是警惕。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图为昆仑奴辩解,但更多人选择了沉默。
陆明川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兵将流寇都抓了起来。
“大家记住,我们正在与敌军交战。如果不先清理内部隐患,这场仗怎么打?今天我把他们带走,若有人觉得不公,大可以来找我。”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人站出来反驳,昆仑奴最终被押走,营地恢复了平静,但士兵们的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杜承安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凉州城局势比他想得更复杂。
另一旁,浮玉和彩云正在街上闲逛,他们正穿过街头,他手里提着一包从年货摊上买来的糕点,想趁节日气氛给府里的姑娘带些新鲜吃食。
彩云走在他身边,看着街边的有趣玩意儿。
两人说着话,刚转过一条街,只见一群士兵朝他们冲来。浮玉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询问,便听到领头的士兵厉声喊道:“奉命捉拿流寇!有人举报你是城外的奸细,陆县尉派我来抓人,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浮玉一愣,迅速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将手中的糕点往路边一放,冷声说道:“各位军爷,我是县令府的人,不是什么流寇。是不是搞错了?”
“对啊,我们两个是县令府的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领头的军官冷笑一声:“县令府的人?证据呢?谁能证明?”
彩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流贼啊!”
“脱了衣服,他身上有烙印,脱了一看便知。”
人群骤然被惊动,围观的人纷纷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街道尽头。
浮玉正要开口,忽然发现周围的行人纷纷退开,与他拉开了距离,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
“流贼啊,不是什么好人吧?”
“我们快离他们远一点,凉州城现在乱得很……”
浮玉心中顿时警觉,知道再多的辩解此刻都毫无意义,他看向彩云,“你回府告诉姑娘一声,我是清白的。”
彩云挡在他面前,“你们要抓人,先过了我这关再说,我可是县令身旁的贴身丫鬟……”
“别废话!拿下他!”军官没了耐心,大手一挥,几名士兵立刻冲了上来。
浮玉后退两步,目光锐利如刀,低声呵道:“你们这是冤枉好人!”
然而,士兵们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几人迅速围住浮玉,一人挥刀向他肩膀劈来,浮玉身手矫健,身体一侧便避开了刀锋。
他一边闪避一边冷声说道:“我不想伤人,你们最好不要逼我!”
领头的军官冷笑道:“别跟我耍花招!今天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跟我走!”
浮玉拳脚生风,与几名士兵缠斗了几个回合,逐渐落入下风。他心中急切,却无法脱身。街上的百姓越围越多,但没有人敢上前帮忙,反而一个个躲得更远,只敢小声议论:“他真是流寇吗?”
就在浮玉再次躲开一名士兵的刀锋时,一根木棒突然从侧面袭来,重重打在他的腿上。他吃痛跪倒在地,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用麻绳牢牢绑住。
“放开我!”浮玉咬牙挣扎,脸上因愤怒而涨红,“我是县令府的人!你们抓错人了!”
军官不为所动,冷声说道:“是不是抓错了,到了大牢自然会查清楚。”他说完挥了挥手,命士兵将浮玉押走。
彩云急的眼泪都出来了,她跺了跺脚,急忙往徐府跑。
进了徐府,还没到正厅,她透过门缝看到了喜笑颜开的徐圭言,想都没想便推开门进了正厅,哽咽地哭喊着,“姑娘不好了,姑娘不好了……”
她跑得太快,语气起起伏伏,什么话都说不完整。
徐圭言看到她慌忙的样子,放下茶杯,“怎么了这是?急匆匆地,发生了什么事?”她扶起彩云,“大过年的,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姑娘,不好了,浮玉他被……他被抓走了……”彩云紧握着徐圭言的手说,“他被抓走了……”
徐圭言眉头一拧,“他被抓走了?他可是县令府的人,谁会去抓他啊?理由呢?什么理由啊?”
彩云想到领头军官的模样,出了气愤还有些害怕。
徐圭言看着她,等着彩云的回答。
“谁啊,你说啊。”
“对啊,彩云,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抓走了县令府的人?”
一道声音从一旁飘来,彩云缓缓地侧过头去,看到徐圭言身后的陆明川。
他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温和地看着她,又轻柔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县令府的谁被抓走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夜色如墨,冯淑娇独自坐在房中,窗外寒风呼啸,烛光映得她的脸色愈发冷清。她自从上次逃跑被抓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心中虽有怒火,却无计可施。
房门被推开,顾慎如走了进来,身后的小厮端着热饭,将饭菜摆好后才关好门离去。顾慎如坐到了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语。
片刻后,他才说道:“李子由死了。”
冯淑娇一愣,随即扭头冷笑:“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杀的。”
冯淑娇更是一惊,想喝口茶,拿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
顾慎如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缓缓说道:“凉州城的援兵已经到了,你父亲也在回凉州城的路上。”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嘲弄,“你说,要不要邀请他来这里做客?”
冯淑娇脸色一变,扔下茶杯,凉茶水溅落一地,冷声道:“我父亲是大将军,护国有功,岂是你能造次的?”
顾慎如不以为意,“造不造次的,我不也这么干了,”他轻薄地打量着她,“我们成婚这么多年,我觉得我没亏待过你。”
“冯家也没有亏待过你。”
顾慎如笑了,“所以现在我要回报你们。”
“冯家不稀罕。”
“郭靖山一死,这陇右道便是我和卢景澄说了算,事成之后,你可是皇后。”
冯淑娇眯着眼看他,片刻后移开目光,吐出口气,“陇右道是你们说了算?哈哈哈,顾慎如,徐圭言能守住凉州城,也能守住凉州,你想做皇帝?只能想想了。”
顾慎如仰头哈哈大笑,“徐圭言太年轻了,我动动手指,她就粉身碎骨。”
冯淑娇垂眸不语。
顾慎如也觉得无趣,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你父亲会为了你放弃抵抗吗?你有多重要?”
冯淑娇笑着摇摇头,手撑着下巴,语气平淡,“你们撑不了多久了的,援兵到了,我父亲也来了。如果你用我威胁我爹,那我宁愿一死了之。”
说完,她的笑容更大了。
顾慎如也笑了。
“你可是我夫人,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
冯淑娇努嘴,点头,“也是,要死我们得一起死啊。”
顾慎如闻言低笑:“我死?不会的。”
他关上门,然后是锁链的声音。
冯淑娇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麻木地打开餐盒,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她得坚持着,坚持到父亲来救她。
长安,太极殿。
皇帝李鸾徽批阅奏折时,突然停在一份来自凉州的奏报上——
【臣陆明川谨奏陛下:
臣奉命驻守凉州,谨遵军令以守边疆。近日敌军来犯,战局愈发紧张,而臣忧心不安,不得不上奏,以请圣裁。
数日前,敌军示弱求和,县令徐圭言遣李子由大人出城议和。然敌军狡诈,谈判未成,李大人不幸遇伏身亡。臣痛惜李大人殉国,但细思此事,疑点颇多,不敢不禀。
徐县令明知敌军反复无常,却仅命李大人携寥寥随从出城。如此险局,如何不惹疑?更何况凉州战局艰难,臣实不解,为何在此时以一命冒此险局。
臣愚钝,不敢妄断徐县令意图,但李郡公一死,敌我震动,人心惶惶,凉州上下多有议论。臣恐事涉内情,特请陛下垂察。若臣失言,还望圣明宽恕。
臣虽微末,然不敢懈怠,愿效犬马之劳,助陛下平定边疆。愿陛下圣躬安康,国运昌隆。
谨奏
臣陆明川】
奏折中提到李子由在与敌军谈判时丧命,而遣词造句间似乎暗示,徐圭言是故意让李子由送死。
李鸾徽捻着奏折,目光幽深。
徐圭言,这是以命换命的手段吗?
他十分疑惑。
但又想到,凉州城如今的安稳确实离不开她。
李鸾徽放下奏折,烛光下,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凉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