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晨曦初破战云压境【VIP】
冯淑娇始终不理解冯知节来幽州找她做什么,明明可以去凉州和徐圭言他们汇合后再打过来,就算顾慎如用她来威胁冯知节,她不怕死,为国牺牲更是求之不得。
她就是不明白,冯知节为什么要来找她!
她不想和自己的父亲发脾气,可又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于是她背对着他坐着。
草垛干净清爽,顾慎如现在还是好好对她,没有半分懈怠。
“娇儿,你转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冯淑娇坐着不动,她手指捏着衣角吐出口气。
没得到回应冯知节也不尴尬,“你怎么回事,几日不见父亲就这般无礼了?”
冯淑娇一下子站起身转头看他,“你来做什么?你不去领兵攻敌,你来找我做什么?”
冯知节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我来看我女儿,不行吗?”
“你要是真想我,舍不得离开我,去长安的时候怎么只带冯竹晋不带我呢?”
冯知节张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冯淑娇站到他面前,“现在要用兵打仗了,你来看我?”她满脸疑惑地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冯知节,“父亲,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冯知节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他对上冯淑娇的眼眸,“我担心你还错了?”
“如果你真的担心我,就应该打败他,而不是来这里,和我一起承受牢狱之灾,”冯淑娇看着他,“父亲,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理我,在我不需要你的时候,装作很爱我的样子。”
“装作?我要是假装,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找你?”
“因为你觉得这不危险,”冯淑娇看着他认真地说,“一点都不危险,我能活到现在都没被顾慎如杀,你是我父亲,还是有能力的将军,他们拉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
冯知节满眼震惊,“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可是你父亲,我关心你,你就是这么揣摩我的?”说到最后,他的神态恢复了日常高位者的姿态。
这是冯淑娇熟悉的父亲,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样的父亲让她十分有安全感——可以很好应对,不会失控。
“我们两个悲观进来,也不能传递情报,父亲,你有什么打算?”
冯知节低下头,不由得苦笑。
他哪里还有什么打算?
“你有什么想法?”冯知节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冯淑娇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显然她更熟悉这种相处模式。
顾慎如和卢景澄也在思考,想这一仗该怎么打。
凉州军因援军和神都军的到来,战力变得强悍,但刚刚打完一场大战,反攻幽州,必然有消耗。
况且幽州军刚经历败战,军心可能不稳,但若能借助反攻的士气,则可能死战不退。顾慎如想,他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凉州稳固防线,他便无路可退。
先前利用陆明川挑拨内部关系,离间计有些许成效,但现在徐圭言成为了凉州刺史,这一招没用了。
只是,顾慎如看着陆明川送来的密信,有一事他不明白。
他是打算分派小股骑兵,针对凉州军的粮道与后勤运输线发动夜袭战,不断骚扰,使其疲于奔命。
并且在凉州城外设下埋伏,让敌军以为自己只是进行小规模反击,而不是全面进攻,误导他们的判断。
但是,这些骑兵还没派,凉州城内粮仓怎么就出了事?陆明川还在信中责怪他不早点说骑兵的事,无中生有的事,顾慎如思考许久才明白怎么一回事。
还有一计,两人谈判前他们放出了放出“幽州军即将撤退”的假象,让凉州军误以为幽州战力不足,放松戒备。
声东击西,但徐圭言运气也是真的好,等来了援军,保住了凉州城。
眼下,只剩下一种方法:夜袭凉州城,打击主城防线。
选用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在夜晚出动,突袭凉州的城门。并且在城外制造大规模火攻,假装攻打城门,实则让另一股部队从西北侧秘道偷袭凉州内部。
上述所有举措都是为了占领凉州城的粮仓与军械库坐掩护,凉州城坚固,不易攻下,但粮仓与军械库是软肋。
若能控制这些资源,即便不能彻底夺城,也能严重削弱凉州军的战斗力。
大军多了战力增强是好事,但是粮食和武器就容易不足,这是缺陷。
,顺利进入凉州城,那么则需要立刻稳定局势,防止反扑。
顾慎如看卢景澄说,“迅速控制城内军队,切州归属幽州,换取支持”
“以幽州军的名义,发布军令,宣称凉州已归附新政权,承诺不杀降兵,换取城内百姓的信任,防止城内叛乱。”
卢景澄点头,“还要迅速招降凉州军内部的不满势力,让他们为我们所用。”说完这话,他笑的开心,仿佛马上就要胜了。
可顾慎如表情依旧严肃,的反攻,”他一顿,“若失败,如何撤退?”
如果幽州军的突袭未能成功,那么必须考虑撤退策略,以保住残余兵力。
若无法夺回凉州,顾慎州,在那里积蓄兵力,重新策划反区,联络契丹部族,与其结盟,共同对抗凉州军。
又或者……
投降。
卢景澄听到这两个字脸色一变,“我们已经是孤注一掷了,不能出差错。”
顾慎如往后一靠,盯着桌面上的地图。
“好在朝廷内部不稳定,我们失败了,还有逃跑的可能。”卢景澄又感叹了一句,“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拥有这么多兵力,*我们输了就太丢人了。”
凉州大帐之中,烛火映红战甲,杀气凝如寒霜。
鱼怀忠身披绛紫华服,金线勾勒出云龙纹饰,虽未披甲执刃,却立在帅帐中央,宛如一座沉稳不倒的铁塔。
他端着酒杯,说完这番话后,帐内有片刻的沉默,徐圭言才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
鱼宦官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徐圭言在他面前尽量不出风头,也不做任何决定,军中上下都听鱼怀忠的命令。
秦斯礼坐在桌子后,看着徐圭言狗腿子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
徐圭言对上了他的眼,似乎是在问怎么了,难道他没有谄媚的时候吗?
当然有,秦斯礼低下头,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鱼怀忠手中的玉盏缓缓举高,目光掠过堂中列坐的将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篝火的微光,亦映着出征前的肃杀之意。
“诸位将军、诸位好汉,今日这一杯,咱家敬你们!”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太监特有的尖细,然则却不显得软弱,反而隐隐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凉州自古乃后唐北疆重镇,此地若失,胡寇必将虎视眈眈,反贼更可乘势蚕食我朝疆土。”
“此番出征,非为私战,非为荣辱,而是为国为民,为后唐不倒!”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眼中带着锐利的光。
“幽州贼寇,心怀叛逆,不敬天子,不奉正统,如今盘踞一隅,妄图与朝廷分庭抗礼,实乃罪无可赦!”
“而今陛下倚重我凉州之军,寄希望于诸君之身,若能荡平此战,收复幽州,擒贼首于军前,诸位皆是国之功臣!”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纷纷神色一振,肃然起身,杀气腾腾。
鱼太监微微一笑,忽然抬高声音,语气锋利如刃——
“若战胜,凉州军当封侯拜将,光耀门楣;若战败,则战至一人不存,亦不能教朝廷蒙羞!”
“今夜这一杯,敬诸君英勇无敌,敬凉州铁甲不碎,敬后唐龙旗不倒!”
说罢,他仰首将酒饮尽,随即将玉盏重重掷于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瞬间,帐篷内战鼓轰然擂响,徐圭言等人齐齐起身,高举酒盏,豪饮而尽,都将酒杯扔在地上,声如雷动——
“战!战!战!”
夜风卷起大帐,旌旗飘扬,凉州之军,整装待发!
天未破晓,凉州的军号已然响彻天地,震彻长空。远方晨曦微露,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仿佛战火即将燃烧的预兆。
凉州军由徐圭言统帅,三军列阵,浩浩荡荡地铺满整个战场。
步兵在前,长枪如林,刀剑寒光闪烁,齐齐竖起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绣着“后唐”字的旗帜漫天翻卷,如同浪涛拍打着战场。
拥有这么多兵,再小偷小摸地不符合徐圭言的做派。
他们怎么打过来的,她就怎么打回去。
徐圭言骑在马上扭头看向她身后的士兵们。
重装步兵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他们的长枪直指前方,形成了一片无坚不摧的钢铁壁垒,城墙般坚不可摧。
盾阵密布,黑色铁甲如山峦起伏。
骑兵居两翼,战马嘶鸣,烈焰色的披风迎风飘扬,战马蹄声轰鸣,扬起满地尘沙。重骑兵手持长枪,盔甲厚重,战马亦披着铁甲,如同一支支冲破城门的利刃,随时待命。
投石车、云梯、攻城塔排列在最后方,兵工营的工匠们正不断调整攻城器械,每一台巨型投石机都已经装满了火油包,静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将烈焰燃烧至敌军阵前!
这一幕幕让徐圭言心中热血沸腾,目光移动,她对上了秦斯礼的眼。
两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徐圭言转身,高声大喊:“三军列阵——!”
随着她的一声号令,凉州军刀枪齐举,响彻云霄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惊雷在大地上炸开,所有士兵同时踏出一步,战鼓轰然作响,震天动地!
顷刻,天地间杀气四起,旌旗遮天蔽日。
凉州军突袭,敌军措手不及。徐圭言等人率铁骑三千,风驰电掣,破敌前阵,直取中军,幽州军溃不成军,仓皇而逃。顾慎如未及整兵,前锋已被斩,粮道断绝,军心大乱。卢景澄弃营北遁,凉州军乘胜追击,连破三道关隘,直逼幽州腹地。幽州军节节败退,沿途焚营弃械,士卒散亡无数。至黄龙塞,卢景澄自戕,顾慎如被擒,幽州余部再无抵抗之力。
幽州覆灭之讯传至长安,宫闱震动,群臣议论纷纷,皆言凉州军势如破竹,威震北疆。圣旨火速下达,传往凉州,嘉奖徐圭言等人有功,封赏军中功勋将士,赐金帛千匹,以示恩荣。
太极殿内,皇帝李鸾徽手持捷报,眸色沉静,虽面露嘉许,然语气未见欢愉。
“徐圭言,你女儿平幽州,功莫大焉,然功高之臣,须戒骄矜。”
他缓缓放下奏疏,抬眸扫过群臣,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深意:“凉州战局未稳,幽州残部未清,战火方熄,不可轻言庆功。”
言罢,皇帝再度落笔,追封圣旨一道,命凉州军继续肃清余孽,剿灭隐匿贼寇,务必巩固北疆之防。
“此战虽胜,然得之不易,朕不欲见后患生焉。”
金色圣旨铺展,墨色浓沉,一字一句落下,凉州虽功赫赫,却亦难逃帝王之衡量。
徐途之从太极殿内走出来,上了轿,闭目,冷汗浸湿衣襟。
——功高震主,终究是个麻烦。
第57章 风雪夜审浮沉未定【VIP】
大战落幕,凉州幽州两地的天空终于不再弥漫血腥气息,雪地上的鲜血被寒风冻结,战场上尸横遍野,然而凉州城内却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在这平静之下,却仍有风暴暗涌。
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完。
徐圭言没急着回凉州,反而在军营中处理大战先前遗留的问题。但这事情她没急着和任何人说,幽州城内的百姓欢迎他们,士兵和百姓们举杯共饮,再好不过了。
夜色沉沉,军营内,烛火通明。徐圭言坐在堂上,目光落在案前的一叠军报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深邃。
军中几位主将已然递交了意见书——
陆明川,因情报误判,导致南城粮仓焚毁,军中后勤一度陷入混乱,若非后续战事胜利,后果不堪设想,按军令应斩。但陆明川征战多年,功勋卓著,此战中仍有战功,不能完全抹杀,众将主张革职,罢免军职,逐出军伍。
徐圭言静静看着,心中已有决断。
风声从帘帐外路过,脚步声踏实有力,“徐刺史,我来给您包扎一下伤口。”
徐圭言放下手中的册子,“进来吧。”
士兵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坐到了徐圭言身后,“您肩膀上有伤?”
徐圭言点点头,正要脱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士兵,目光不由的下移,注意到了士兵胸前有微微幅度。
在营的士兵肌肉紧实,胸大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徐圭言伸出手在士兵胸前摸了一把。
士兵往后退了几步。
“刺史……这,这可使不得……”
眼见着,在橘黄色烛火下士兵的脸红了起来。
这幕恰巧被进来的秦斯礼看到,他轻咳一声,徐圭言眼睛一瞥。
“竟不知刺史也好女色?”
徐圭言又看向那名士兵。
她上下打量着看了一下,注意到士兵的腿上裹着白布,右臂上也有一圈,“你会包扎吗?”
士兵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神都军,烈罡营,沈玉兰。”
徐圭言点头,这时才将注意力放在刚进门的秦斯礼身上,“你进门怎么不报?”
秦斯礼一愣。
“你我私下怎么都好说,可现在是军营,失了分寸,有人要说我滥用职权的。”徐圭言语气软了下来,“你平幽州有功,还要给你封赏……”
她脸上露出似有似无的笑,“万一别人说你是伺候我伺候的好,我才给你大赏的,这该如何是好?”
秦斯礼轻笑一声,正要起身徐圭言又叫住了他,“下次注意就好了,你来是做什么?”
“她忘了拿药,只拿了医布而已,我过来送药,抹好了你叫我,”后半句他是对着沈玉兰说的。
沈玉兰点点头,秦斯礼退了出去。
徐圭言大大方方地脱了衣服,等着沈玉兰帮她上药包扎。
沈玉兰拿着药看到徐圭言背后星星点点都是刀枪留下的咬痕,舔了舔唇,“刺史,抹药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
“无碍,你涂就是了。”
确实有点疼,但又因为沈玉兰的帽子有点大,导致她看不清位置,不小心戳到徐圭言的伤口。
“你小心着点,”徐圭言呲牙咧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一手拿书一手拿剑,还要被伤痛折磨。
“刺史,我这个帽子有点大,可否等我摘下后再帮您上药……”
徐圭言侧了侧头,“这帽子都是按尺寸发的,你的怎么会大?”
沈玉兰摘下帽子,放到一旁,“这是我哥哥的头盔,他死在了战场上,我就找到了他的帽子。”
徐圭言一愣,“你哥哥他也是神都军?”
沈玉兰只说了一个是字后就认真地涂抹药水,进行包扎,好不容易弄完了,徐圭言穿好衣服,看着女孩子高挑结实的臂膀,她比徐圭言要高许多。
沈玉兰发现了徐圭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扭头局促地笑了一下。
徐圭言看着她也笑了,“我那边有洗好的桃子,你拿一个走。”
“好,”沈玉兰看到了,也没拒绝,拿起一个桃子装到自己的口袋里。
徐圭言见她没吃,连忙叫了一声,“你自己吃啊,可别分给其他人,不然他们都要桃子了!”
沈玉兰笑笑,拎着药和医布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秦斯礼进来了。
们两人。
,是关于陆明川的,”徐圭言吐出口气,“革职。”
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斯礼,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淡道:“你舍得动他?”
,他又不是我男人,就算是,我也不会放过他。”
徐圭言盯着他看。
秦斯礼坐下,微微颔首:“那便按军令办吧。”
审问陆明川,”她仍旧盯着他看,“如果能问出其他的事,或者人……”
秦斯礼笑笑,“按军令。”
徐圭言缓缓站起身来,直到后背伤口有一丝痛,她才低下头。
“那我去了。”
秦斯礼点头。
徐圭言走出军帐,回头看了一眼,请放下帘子后才在漫天风雪中,穿过士兵的群落,走向关押顾慎如的地方。
“你终于来了。”
徐圭言坐到顾慎如对面,就算沦落到此,顾慎如依旧自信坦然,一副王者风范。
“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顾慎如微微一笑,“想问什么?”
“火是你放的吗?”
顾慎如眉头一挑,似乎是没听懂徐圭言的话。
“我的宅子,是你放火烧的吗?”徐圭言重复了一遍。
顾慎如嗤笑一声,“难道不是你自导自演吗?”
徐圭言沉默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笑了,烛火的光也调皮似的在她脸上游走,忽明忽暗。
“你是怎么知道的?”徐圭言十分好奇。
“你在凉州的敌人就那么几个,他们都没下手……况且,你家着火后的一段时间里,你的所有行动都指向了账簿上的人,”顾慎如看向徐圭言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我也能明白,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给我一个假象,账簿被烧没了,定罪的证据就没了。当时,我只是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顾慎如干笑一声,“当时我还觉得这把火来的太巧了,天助我也,毕竟当时不是谋反的好时机。但是,你执意要斩首冯知节手下的将领们,我觉得不对劲。”
听到这里,徐圭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出了泪,“哪里不对劲?”
“你用这件事立威我明白,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死的将领都是我的人?”顾慎如在这个时候也笑了,“想来想去,是你唱了出空城计。更是温水煮青蛙,我要再不快些动手,我们一个一个的都要被你弄死了。”
徐圭言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弄死?你们现在不也都被我控制在手心里吗?”
顾慎如听这嚣张的话也没反驳,无奈地说:“被你用计谋陷害而死,还不如死在战场上来的痛快,起码反抗过了。”
“反抗?这是何意?后唐对你不好吗?”
“后唐好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苛捐杂税,每年都要多个十几条新税目,朝廷里的人争来争去,有何作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徐圭言挑眉,“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不对了……”她低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抬眸看过去,眼睛在昏暗的牢房中闪闪发亮,带着几分打趣:“我总觉得你在骂我是后唐的走狗。”
“不是吗?”
徐圭言耸耸肩,“随便吧,反正你已是阶下囚了,这些话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她站起身,“对了,陆明川和李林,是你去策反的?”
“是,不过我不是,是我指使旁人做的。”
“哪个旁人?”
顾慎如笑着说,“你把人都放走了,你不清楚吗?”
徐圭言心中一惊,表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一副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顾书华?就他啊……”
顾慎如笑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直到现在徐圭言还不确定,但他也不想告诉她,“说到这个,我以为被谋反的人会是李林,毕竟他贪生怕死,可没想到是个硬骨头。”
“反倒是陆明川,审时度势,是个人才。”
徐圭言叹了口气,颇为伤心,她当时提拔他是有真心在的,“这些话你留着明天升堂审问的时候再说吧……看样子他小命是不保了。”
说罢,徐圭言抬脚往外走去,这个时候顾慎如叫住了她。
“徐刺史,你多大了?”
徐圭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沉默片刻后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顾慎如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还是太年轻了。”
徐圭言转身背手看他,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顾慎如却一言不发了。
片刻后,她扫兴地离开了。
回到营帐中,秦斯礼还没走,徐圭言看到他惊大于喜。
“你还有话要说?”
秦斯礼合上书,缓缓打了个哈欠才转头看向徐圭言,“没有。”
徐圭言走到他身旁,扫了一眼他刚才合上的书,《杜阳杂编》*,瞅了一眼秦斯礼,不由得笑出了声,“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在长安的时候听到的、看到的,还不够多吗?”
秦斯礼侧身,手肘撑在桌边,掀起眼皮看她,“想看看有什么新事发生。”
徐圭言的笑声从喉咙中传出来,“想知道你问我啊,我可听说不少。”
秦斯礼眼皮忽闪了两下,无精打采地问,“还要办公吗?”
“不了,不早了,准备睡觉。”
秦斯礼点点头,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那我就不陪你了,我也回去睡了。”
说完起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徐圭言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来陪她的。秦斯礼这人就是这,他拉不下来面子,但也尽量照顾她,无声无息的。
“等这些事都解决了,我们就成婚吧。”
秦斯礼脚步一顿,垂着眼眸不知道想什么。
徐圭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这么和你说吧,我花费了好长时间打探你的消息,又花费了很多时间等待机会来到凉州城,”徐圭言站起身,秦斯礼虽然背对着她,但还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
“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你。但不是因为什么愧疚,那种感情我对你没有,你也不屑于它。我知道你恨我不是因为落井下石,而是因为我没有为了你做什么,既没有在你家出事的第一时间帮你寻求解决办法,也没有与你共度难关……”
她顿了顿,“我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你能在这个关口回来就说明你想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郎有情妾有意,何乐而不为?”
秦斯礼本来听着很感动,但听到那句“你想明白了”,他还是有些气愤,“什么叫我想明白了?呵,我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他转身看她,“我是心里有你没错,但这不代表我会任你摆布。”
“我不想摆布任何人,只是想和你好好的。”
秦斯礼看着她,听着她说荒谬的话,想气愤地离开,恨自己为什么不和喜欢自己的竹城固守一方,偏偏要回来?
秦斯礼觉得不可思议——
他怎么就走不出她的谎言呢?
他为什么还甘之如饴呢?
“回到凉州,我们就成婚。”
徐圭言重重地点头。
秦斯礼扯出一抹笑。
“徐圭言,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好啊。”
徐圭言摊开手,像是要拥抱他。
第一日,徐圭言和鱼怀忠说明了庆功宴之前要升堂处理军中罪人一事,这事儿本来和鱼怀忠无关,但他却连忙打断了徐圭言。
“徐刺史,这可不行,我们刚攻下来幽州,众将士喜乐纷纷,你突然说要惩罚,是不是太过于不近人情了。”
徐圭言看着他吐出口气,“从幽州到凉州,路途遥远,我们早一点解决完这件事,早一点安心嘛。”
鱼怀忠还是摇头拒绝,“这不行,表扬的事现在说,责罚的事回到凉州再说。”
“鱼……”
“凉州是你的地盘,幽州可不是。”
徐圭言只好点头答应。
等在军营外的陆明川听到这消息,长叹一口气。
入夜,幽州府邸灯火通明,庆功宴席大摆。
酒过三巡,凉州军士痛饮畅谈,笑声震动屋梁,众将士皆在为这场胜利狂欢。
而牢狱之中,阴风阵阵。
顾慎如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面前摆放着的是庆功宴里的残羹冷炙,他一口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衣角,眸光空洞,神色死寂。
忽然,狱门外传来脚步声。
黑袍翻动,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入。
顾慎如抬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缓缓蹲下,揭下兜帽,露出俊朗却阴沉的面容。
顾慎如眯了眯眼,嘴角却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
第58章 雪夜伏影心计沉浮【VIP】
在幽州休整几日后,大军便踏上了归途。
徐圭言和秦斯礼在途中保持着若有若无的暧昧,不冷淡,也不进一步。一是两人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二是徐圭言尽心竭力地伺候着鱼怀忠。
鱼怀忠这人不好伺候。
他之前从没来过凉州,更没见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走到一个地方就要停下来吟诗一首。
徐圭言还得带着笑脸迎上去说这诗好啊,李白听了都要和你交朋友的。
鱼怀忠听到这话一笑了之,他本来清楚自己水平不行,怎么敢和李白做比较。但徐圭言说的情真意切,慢慢地,他还真有种能和李白做朋友的荒谬念头冒出来。
毕竟诗歌是表达感情的,李白肯定能听出来自己凯旋的激动心情,有了共鸣就能做朋友,也不是不可能。
跟在一旁的秦斯礼和陆明川看着徐圭言奉承模样,心中也不禁感叹,干大事就是得能伸能缩啊,平日里那么正直的徐圭言也能弓着腰伺候人了?
秦斯礼带着几分轻蔑地笑了。
陆明川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他奉承着徐圭言,徐圭言自然要去奉承官位更高的人。
直到回到凉州,徐圭言的精神才松懈了几分。
李林站在城门前迎接,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刺史啊……您可回来了!”
李林一贯笑嘻嘻的模样,眼巴巴地走到马前,摸了摸她的马,而后走到徐圭言身旁,伸出手,“刺史我帮您?”
徐圭言无奈地摇摇头,自己利落地下了马,“我不在的这段时问里,城内情况怎么样?”
“好得很,”李林摸着胡子笑眯眯地说,“哎呀,您现在不仅仅应该关心凉州城的事,您更应该考虑整个州的情况。”
徐圭言轻笑出声,怎么自己升官他比她还要开心?
李林没急着走,等鱼怀忠的马车停下来,他站在车外行礼,徐圭言微微叹出口气,她就知道李林会是这种做派。
可鱼怀忠才不会将李林这种小官放在眼中,仰着下巴斜睨了一眼后询问道:“徐刺史,我的住处可是安排好了?”
徐圭言赶忙回头小跑几步到鱼怀忠的面前,“安排好了。”
鱼怀忠傲慢地点点头,松开帘子后马车在徐圭言和李林面前径直离开。
“这个难度挺高,你试试看?”
徐圭言的话在李林耳旁响起来,他扭头看过去,听起来像是打趣他,但眼中却满满都是认真。
于是他郑重地点点头,“好,我努力。”
说完,两人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徐圭言突然停下脚步,正了正神色问道:“既然城内无事,那就准备一下军中决狱一事。”
李林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军中出事了?”
徐圭言摇摇头,“你去好好准备就行了,看好顾慎如,别让他跑了。”
“好。”
李林领命后退下。
徐圭言看着他的背影长叹出一口气,回到这里,不见硝烟的战场才拉开序幕。
这可比真刀真枪的战场更恐怖。
夜色沉沉,寒风裹挟着雪花飘落在刺史府门口。原本的顾府变成了徐府,门匾被下人随手扔在一旁的地上,刀剑痕迹刻印在上面。
夜幕深沉,凉州的风刀刃般割着皮肤,雪落无声,却寒意透骨。刺史府门前,一道身影单薄地跪在漫天风雪之中,沉默如磐石。
“徐刺史,我知罪!”
陆明川嗓音沙哑,几乎是喊出的。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他的膝盖早已冻得麻木,手指嵌入积雪之中,像是在徒劳地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守门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并未言语。整个刺史府内,静悄悄的,仿佛无人知晓府外的求饶之人。
可陆明川仍旧不走。
“现凉州未定,刺史初掌军务,属下甘愿为先锋,冲锋陷阵,不敢有二心。”
“幽州之战,我虽有罪,却也未曾畏缩,军中兄弟可为我作证!”
他膝行几步,拳头重重砸在石阶上,血色晕开,染红了雪。
“刺史,军法无情,但军情复杂,生死一线之问,岂能事事不差分毫?”
府内,徐圭言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盏温茶,微微垂眸,看着雪夜中那道固执跪地的身影,眸光平静无波。
“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陆明川的嗓音几乎破碎,。
沉默良久,府门依旧紧闭。
他咬紧牙关,继续道:“若非当年刺史赏识,今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刺史,您若不愿见我,,也无怨无悔!”
听到这里,徐圭言终于轻叹一声,将茶盏放下,转身对身旁的。”
火盆炭火噼啪燃烧,温暖的气息驱散了风雪的寒冷。陆明川跪在地上,肩上还带着雪,鬓发微乱,眼神却坚定地望着徐圭言。
他拱手,声音微微发颤:“多谢刺史肯见我。”
徐圭言坐在上首,单手撑着扶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你想说什么?”
“我求刺史再给我一条生路。”陆明川双手撑地,几乎伏低,嗓音带着沙哑的卑微,“军法无情,我甘受惩戒,可若此刻就被逐出军伍,恐怕一生无力翻身……”
他苦笑了一下,眼底是藏不住的狼狈:“刺史可曾想过,我若离开,除了战场,还有何去处?”
徐圭言没有说话,眉头微蹙,他去哪里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提拔了他,可没让他背叛自己,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在等他继续说话。
他缓缓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语气有一丝恳切:“昔日幽州一役,我虽有过,却也曾奋死杀敌,斩下敌将首级,为军中弟兄搏得一线生机。刺史,军中儿郎皆知,我虽有错,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他又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望刺史念在昔日情谊,念在往日军功,不要一棒子打死!”
房中寂静,只余火焰跳跃的轻响。
徐圭言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不见一丝松动,似乎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漠:“你知军法为何物?”
陆明川抿紧唇,低声道:“知。”
“军中之人,不讲情义,只讲规矩。”她轻轻敲着椅扶手,目光盯着他,眸色深邃,“你在幽州之战不仅通敌,还致南城粮仓焚毁,后勤陷入困境,按军法,该斩。”
陆明川猛地抬头,看着她:“那刺史可否念在我征战有功?我这么做有我的苦衷,上有老下有小,当时我来这里的时候衣服都是打补丁的,刺史您是知道的……”
“功过相抵,故而只革职,而非斩首。”徐圭言神色未变,缓缓道:“我提拔你,给你的月俸不够给你母亲治病的吗?秦斯礼给你送的那些珍贵药材,还不够吗?”
徐圭言看着他,实在不能理解。
“刺史!”陆明川急声道,“我愿戴罪立功!幽州虽破,可余寇未清,朝廷尚有敌手!”
“不必了。”
陆明川如遭雷击,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他手指死死握紧地面,眼眶微红,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硬生生憋住眼泪。
徐圭言垂眸,静静望着他半晌,声音轻得像风:“别说什么再无立锥之地,只是撤职,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的……”
她顿了顿,“这件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三日后的军中判决上大家一起决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多陪陪妻子孩子,可好?”
陆明川身子一颤,最终垂下头,沉默了许久。
“……属下,明白了。”
他的声音仿佛被撕裂般沙哑,却仍旧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缓缓起身,踉跄着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停,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踏出门外。
刺史府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陆明川走后,徐圭言回到屋内,才刚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走进,端着一盏热茶。
那女子缓缓跪坐在徐圭言面前,轻轻地将茶盏放下,柔声道:“刺史不忍心。”
徐圭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挑眉:“你怎么来了?”
柳杏儿轻轻点头,低声道:“陆明川……他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不过是一时被富贵迷了眼。”
徐圭言看着她,目光沉静:“你这么念他的好,那你可打算走?”
柳杏儿低头,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开口:“是。”
徐圭言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只要你在军审那日在堂上作证,我便放你自由。”
“好,”柳杏儿看着她。
徐圭言想了想,“还有一批新的首饰从长安送过来,你去挑几样拿走。”
柳杏儿起身行礼,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凉州城内,天光微亮,白雪覆地。
刺史府中,徐圭言刚刚批完一叠军务奏章,正准备稍作歇息,却见门外一名侍卫走了进来,声音焦急:“刺史,您要找的人到了。”
徐圭言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快步走出厅堂,只见府衙内的小兵跪在地上,看到徐圭言后便是磕头。
“你亲眼目睹了那日南城粮仓出事的整个过程?”
“是的,是的……”
徐圭言挥挥手,“起来说,半乐,斟茶。”
茶水倒入,汤色清澈,茶沫翻涌,袅袅雾气升腾,氤氲问似浮光跃金,茶香淡淡萦绕。
纤长的指尖轻拂盏身,能触到瓷胎细腻的釉质,温热盈盈,仿若掌中玉脂。
“郎君,刺史找到了那人。”
秦斯礼半阖着眼,微微点头,神色如常,只是手指在茶盏上又轻轻一抚,似乎并未对这件事的走向感到意外。
“郎君,”宝盖小声说,“如果刺史知道城南粮仓大火是你放的……这该如何是好?”
秦斯礼眸色深邃,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轻声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知其来,便可挡之。”
第59章 局中局,棋错一着【VIP】
军中审判那日,凉州上下官员汇集在府衙内。
冬日的晨曦透过层层帐幕,映照在宽敞的军中审判堂内。堂上肃穆庄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气氛沉凝如铁。
徐圭言端坐主位,一袭黑色官服,面色冷峻,目光如炬。堂下,犯官顾慎如被铁链束缚双手,囚衣落尘,然而身形依旧挺拔,不见一丝狼狈之色。
“宣读罪状。”
军法司官吏翻开卷宗,朗声道:
“犯官顾慎如,原凉州城刺史,擅自调兵谋反,勾结叛军,围困凉州,劫掠边关,致使凉州战乱,百姓流离,幽州残破,死伤无数。其行迹昭然若揭,罪无可赦!”
言毕,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风雪掠过门缝,发出低沉呜咽之声。
“顾慎如,可有异议?”徐圭言沉声问道。
囚徒缓缓抬眸,目光坦然,嘴角微勾出一抹淡笑,语气不悲不喜:“无异议。”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他竟然毫无抗辩。
堂中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徐圭言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顾慎如,眸光深沉。
鱼怀忠斜倚在一旁的椅上,捏着茶盏,淡淡地啜了一口茶水,眼中尽是轻蔑之意。他的存在,便是要监督这场审判,确保凉州不得擅作主张。
徐圭言微微眯眼,缓缓道:“既然认罪,按律当斩。但幽州一事非凉州可独断,需押解至长安,由圣上亲自定夺。”
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沉稳。
“暂押入狱,待朝廷发落。”
士兵上前,拉动锁链,铁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顾慎如却始终从容,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徐圭言看着他,心中却毫无喜悦之情。
顾慎如被押下后,紧接着,士兵带来了陆明川。
他被拖入堂中,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昨夜未眠,脸色苍白,眼神却透着几分拼死一*搏的决绝。
徐圭言目光微敛,缓缓抬手,军法司官吏展开卷宗,高声宣读罪状——
“犯官陆明川,原凉州县尉,于幽州战事中临阵失职,判断失误,致使南城粮仓焚毁,军中后勤一度断绝,战局岌岌可危!其所作所为,虽未明叛意,然后果极其恶劣,按军律当革职查办!”
罪状宣读完毕,堂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明川。
徐圭言沉声道:“陆明川,你可知罪?”
跪在地上的陆明川身形一颤,环顾四周后,猛然抬头看向徐圭言,咬牙喊道——
“属下冤枉!真正谋反的——是李林!”
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
徐圭言猛地抬头,眼神犀利地锁住陆明川,昨夜还是他,今日为何会变了人?而一旁的李林脸色骤变,先是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浮现出不可遏制的怒意。
“陆明川,你疯了吗?!”
李林猛然起身,狠狠盯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胡言乱语。
陆明川死死咬着牙,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眼中却透着一抹决绝之色:“你早已勾结敌军,账本上的银钱流向何处?战事期间,你几次通风报信,导致幽州军提前设伏!你还曾数次私下责骂我,让我按你的意思行事!”
他的声音几近嘶吼,仿佛是拼尽最后的力气要为自己洗脱罪名。
堂内众人顿时哗然,目光纷纷转向李林,气氛瞬间变得极度紧张。
徐圭言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沉声道:“证据呢?”
陆明川咬牙,一字一句道:“账本。”
士兵将李林的账本呈上,徐圭言翻开细看,眉头微蹙。
果然,其中有几笔银两的去向模糊不清,然而仅凭此,并不能直接判定李林通敌。
她冷冷看向李林:“如何解释?”
李林眉头紧锁,压抑着怒气,现在徐圭言还是站在他这边的,这种辩解的好机会,他必须把无助。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后吐出,语气沉稳:“这笔钱确实存疑,可战时军资调度混乱,许多帐目都是紧急拨发,难免有错。若要彻查,我随时配合。但若因几笔账便要给我安上谋反之罪,未免太过荒唐。”
他这番话,既不激动也不慌乱,极有条理地将矛盾淡化。
堂内有几名将领互相交换眼神,纷纷微微点头。
徐圭言敛眉,缓缓道:“仅凭账本,的确难以定罪。你责骂陆明川的事,指使陆明川做有违军令的事,可有旁人听见?”
陆明川这个时候又出声了,“李县丞他不清楚,”他看着徐圭言笑了,“但是有这个人,这个人刺史您也认识……柳杏儿L。”
徐圭言眉头一挑。
“柳杏儿L可以作证。”
徐圭言往后一靠,
不多时,柳杏儿L缓步入内,她裙,微微低头,神情沉静,手指微微收拢,显得有些紧张。
她跪下,,不知何事唤我?”
徐圭言目光锁住她,神色不变:“陆明川称,李林曾威胁他,逼迫他造反,你是否曾听闻?”
柳杏儿L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头,轻声道——
“属下……听到过,李林去陆府,得到具体的消息发迷信出去……也曾告密过。”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李林几乎是从跳起来朝着柳杏儿L扑过去的,一旁的侍卫连忙拉开他,李林手指着柳杏儿L,几乎是吼出的:“你说什么?!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诬陷我是不是!”
柳杏儿L抬起头,眼中带着一抹难言的情绪,缓缓重复:“民女听到过,在陆府内,李县丞胁迫我家郎君,让他配合。”
说着话,她从袖中掏出了皱皱巴巴的字条,“这是她妻子给我的,和顾慎如来往的信件。”
徐圭言瞳孔微缩,指尖紧扣案桌,心底寒意弥漫。
“你他娘的胡扯——”李林喊叫着。
那些迷信送到徐圭言手中,是顾慎如写给李林的,身旁的人问她要不要核对一下笔记、痕迹,徐圭言把信递了出去。
检不检查的,没有必要了。他们做戏做全套,肯定是顾慎如亲笔写的,此刻徐圭言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陆明川的脸,他对上的眼眸,认真的神情让徐圭言恍惚,似乎那夜来求见她的人,不是他,先前她知道的一切在此刻都被他一一反驳掉。
陆明川这个时候低下头趴在地上,像一头绪蓄势待发的狮子。
这让徐圭言警觉。
李林这个时候也跪了下来,到了几分颤音“刺史您要为我做主啊,我从未参与过谋反一事,都是陆明川这人陷害我……”
徐圭言摇摇头,没理会他的言语,摆手,说道:“传顾慎如上堂——”
士兵将顾慎如再度带入,他站在堂下,嘴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圭言目光锐利,盯着他缓缓问道:“顾慎如,此前你曾见过的通敌之人,今日可愿指认?”
顾慎如微微一笑,点头说:“自然是愿意的。”
徐圭言走下台来,走到顾慎如身旁,弯下腰来,轻声细语地询问他:“那位是何人?”
顾慎如瞥了他一眼,而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李林身上,轻轻抬手一指。
“就是他。”
这句话落下,全场再次哗然,就连徐圭言都恍惚了一下。
李林脸色陡变,拳头攥紧,猛然起身怒喝:“你胡说八道!”
然而此刻,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指控,竟全都指向了李林——
徐圭言直起身子,看向趴在地上的陆明川,又看向坐在一侧的秦斯礼,两人对视一眼,她移开了眼神。
人证物证突然反转,这不可能是短时间内做出来的,肯定是有人制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始作俑者呢?
徐圭言环视一周,堂内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是可以让她相信的。
秦斯礼?那日审问那位目击证人后,浮玉前来求见,将城外城内的事说得一清二楚,火是秦斯礼放的,南城粮仓的事更是秦斯礼一手策划的。
他的目的是帮她?
不一定的。
他们虽然是旧人,虽然表明了心意,但是他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清楚。南城一事说来说算也是她点拨了一下秦斯礼,追究的话会波及到自己。
可南城粮仓的事秦斯礼一句话都没提,他没有必要瞒着她,为什么呢?
“刺史,请您开恩,我绝对不会做叛变一事,如果我做了,我不得好死,如果我做了,您出兵的时候我怎么还会好好守着凉州?”
顾慎如悠然自得地看着徐圭言,目光在她和李林脸上来回打转,这是出好戏。
“可能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了,所以走了回头路!”
陆明川看着李林,一字一顿地说。
李林听笑了,他看着柳杏儿L,“你说我妻子给你的纸条?我妻子她怎么会给你这个东西,我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徐圭言听到妻子两个字,眉头一动。
“顾慎如,你妻子冯淑娇在何处?还有冯大将军,又在何处?”
“死了。”
顾慎如抬眼看她,“死在了幽州。”
“死了?”徐圭言觉得好笑,更觉得荒谬,“怎么会死?”
顾慎如勾起嘴角笑了,“如果徐刺史你不信,那可以派人去幽州城看一看,他们的尸骸应该还在。”
“你这么笃定,人是你杀的?”
徐圭言的身上浮起一层冷汗,看着眼前这个凶狠的怪物。
“不是,”顾慎如慢条斯理地说,“一个是自杀;另一个是要杀我,结果被我的助手误伤,没挺过来,死了。”
鱼怀忠喝完了一壶茶,憋着尿不肯离去,他觉得这场审判越来越有趣了,生怕错过片刻细节。
可哪料到,徐圭言打手一挥,“歇息片刻,”她顿了顿,“把你们的证据都呈上来。”
第60章 功罪难分天意弄【VIP】
徐圭言看着桌子上缜密无误的证据,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半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陆明川将自己的所有事都栽赃给了李林,而顾慎如似乎毫不在意陪他入狱的是何人,配合着陆明川将李林拉下水。
顾慎如她现在没办法处理,只剩下陆明川了。
她必须解决掉他,这样才能帮李林找回清白。
柳杏儿怎么叛变了?
徐圭言将近日以来所有的事都重复想了一遍,最后沉着脸将柳杏儿叫进来。
“为何你会做伪证?”
“刺史,我不明白……”
徐圭言拿起茶杯扔了过去,“你知不知道做伪证我也可以把你关起来?”
柳杏儿往旁边一躲,被吓了一跳。
“我真的不明白刺史这是何意。”
徐圭言嗤笑出声,“柳杏儿,你是怎么了?给你生路的人是我,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听到这话柳杏儿眼中一道亮光闪过,“给我生路就是让我去做别人的小妾?”
“你的身份,我还能给你安排什么?”徐圭言冷笑着,“还是让你做我的丫鬟?我只是庆幸你不是我的丫鬟,不然我的事早就被你抖落的一干二净了。”
柳杏儿恶狠狠地看着徐圭言,“我只是你的棋子,我也是他的棋子,既然都是棋子,哪方赢得多,我就站在哪方。”
“我可是刺史,他是什么?你竟然选择他?”徐圭言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只爱他的妻子,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柳杏儿站起身来,“如果我是棋子是既定的事实,那我至少还有选择当谁的棋子的自由。”
柳杏儿走了出去,徐圭言垂眸吐出口气。
现在他们针对李林,明日就会针对他。
“刺史,时问到了,他们都等在外面。”
“好,我来了。”她抹了一把脸。
审判堂上,徐圭言目光冷冽,轻轻敲了敲案桌,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堂下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推断。
陆明川跪伏在地,嘴唇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赌徒般的疯狂和执念。
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
徐圭言缓缓起身,眸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李林身上。
“李林,现任凉州县丞,虽无兵权,但主理文书调度,涉及军资拨发、粮草供应,职责所在,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继续道:“换言之,他虽非武将,但若真的通敌,他的职责便决定了——他的权力无须亲手握刀,而是通过文书、钱粮,便可影响战局。”
她看向陆明川,声音不紧不慢:“你说李林勾结敌军,那我问你——”
“幽州军何时得到李林的帮助?粮草吗?”
“你可知幽州军的粮道由谁提供?他们在战事期问的物资来源是哪一条?”
“幽州城破之日,敌军粮仓被焚毁,战马被缴,士卒断粮,你告诉我,这也是李林的‘精心安排’?”
她一连几个问题,步步紧逼,语气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入核心。
陆明川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嘴唇微微颤抖。
——他无法回答。
战事期问,幽州军的补给链一直是个关键问题,他们的后勤几乎全部依赖于西线,而幽州破城后,敌军最先崩溃的正是粮道和补给线。
若李林真是通敌者,他为何不提前安排物资接应,反而让敌军活活断粮?
这个漏洞,无法自洽。
“你说李林通敌,那敌军究竟是如何从一个无兵权的县丞手中,得到战略支持的?”
她语气讽刺:“总不能是靠他批阅的公文吧?”
徐圭言转身,目光深邃,继续剖析:
“再说通风报信。”
徐圭言摊手,“我没有证据说明他不是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那柳杏儿、顾慎如的书信,暂且当作证据。”
“那么账本呢?”
徐圭言缓缓踱步,眸光如刀,紧紧锁住陆明川:“账本上的银钱流向,你可否解释?”
陆明川咬紧牙,声音微颤:“账本上的钱,是李林拨给凉州军的,可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徐圭言猛然打断他,语气锐利:“实际上,这些银钱都是用于战时军资调度的!”
她翻开账本,指尖轻轻滑过几笔关键记录,声压。
“账目流向明确,钱财一笔一笔拨往各军镇,军资购置、粮草补给、兵甲修缮,事无巨细皆有据可查。”
她缓缓抬眸:“请问,何处见得‘通敌’?”
她顿了顿,目光一转,,军资调拨不免错漏,但若因几笔含糊账目,,岂不荒唐?”
,甚至有人点头认可。
此刻,李林眼神中出了对徐圭言话的赞同外,更多的是崇拜,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此刻,他竟有了转机,缓缓跪地,额头冷汗浸湿衣襟,颤声道:“刺史明鉴!微臣所作所为,皆为守城之责,绝无通敌叛变之心!”
徐圭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缓缓道:“李林通敌一案,证据不足,既不能定罪,也不能放任自流,先将他扣留在县令府内,等事情调查清楚后再做决定。”
听到这句话,李林瘫坐在地,眼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他应该算一卦在出门的。
而后,徐圭言冷冷看向陆明川,一字一句道——
“陆明川,南城粮仓是你的错吧,这个你不能推脱吧?”
“一功一过,相互抵消……”
话还没说完,却见门外一名侍卫急急忙忙地闯入,声音焦急:“刺史,圣旨到了!”
徐圭言皱了皱眉,对侍卫打断她说话这件事着实无语。
“递过来吧。”
鱼怀忠站起身,走到一旁,对着圣旨行礼后,才接过圣旨,缓缓打开,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
【制曰:
凉州战方定,幽朔寇未清。国之安危,赖将士死战;军之强弱,惟功过共论。
前县尉陆明川,虽于战时失察粮道,致后勤一度失衡,然临阵不退,奋勇杀敌,斩将擒敌,有功于国。念其功大于过,忠勇可用,特封凉州监军,掌军务、肃边防,仍听刺史节制。
勉之慎之,尔其无负国恩。
敕!】
此言一出,整个府衙内顿时寂静无声。
风雪落地,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仿佛在嘲弄着这场天大的反转。
徐圭言心中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圣上,竟然让陆明川担任监军?!
监军不归军令节制,虽是她的下属,但听命于朝廷,监督凉州军队的一举一动,甚至有权力在战时上奏弹劾她这个主帅!
——这一次,克真是杀人诛心!
徐圭言心脏一紧,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皇帝这道圣旨不仅是要平衡军中权力,更是在给她一个警告——
功劳再大,你也是陛下的臣子。
可她从未有过其他心思,圣上疑心太重了。
“陆明川,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