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峰回路转暗潮涌【VIP】
秦斯礼离开长安,启程回凉州那日,徐圭言亲自去送他。
“回凉州路途遥远,你要多带些吃食才好,”徐圭言从自己的马车中掏出一个大包袱,里面都是她自己精心挑选过的食物。
秦斯礼接过那个包袱,还挺沉,看也没看就放到了马车上,“想必都是你爱吃的吧?”
徐圭言笑笑,“是,你爱吃的我也准备了,就是怕你路上不够吃,所以也带了很多我爱吃的长安小吃,穷车富路。”
秦斯礼点头,抬起袖子,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纸:“良辰吉日我也算好了,你看看吧。”
徐圭言看着纸上的内容和字迹,“这怕不是那终南山道观上老道士写的?”她笑笑,“这都你算了?还有什么是你没算的?”
“你选一个日子吧,来去路途遥远你也说了,我这一回一返,也数月有余,就怕这长安如同台上宫阙,天上一日,地下便一年。”
徐圭言听得云里雾里,听这话的意思是,夜长梦多怕出了乱子,可又像是在暗示她什么。徐圭言拉着他的衣角,“长安本就是权力中心,事情复杂……圣上虽封了我为兵部侍郎,但其实我更想回到凉州,凉州刺史,你做我的副手,这日子想想都觉得快活。”
秦斯礼眯了眯眼,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打算回来?”
“是,我想回去。”
“真的?”
秦斯礼认真地看着她,凑近她,打量她。
徐圭言往后退了一步,这话问得她心虚——兵部侍郎和先前的户部校书郎职位上可是天差地别,兵部侍郎可是有实权的,她真是疯了才会凉州,可为了稳住他,徐圭言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真的。”
秦斯礼直起身子,“那就好。”他轻拍了一下徐圭言的肩膀,“那就好。”
徐圭言觉得秦斯礼怪怪的,她瞥了一眼一旁的宝盖,他急忙低下头,偷偷摆手。
那日她离开后,和冯竹晋谈完后,专门回头去秦斯礼住的地方找宝盖,威胁他不让他说出自己现在的情况。
“我和你家郎君本就是要在一起的,现在是出了些差错,你可不许添乱!”
宝盖看着咬牙切齿说话的徐圭言,小心翼翼地点头,“奴才明白……”
“既然你知道我是中意你家郎君的,你家郎君也喜欢我,所以呢,为了我们的日子都好过,你最好还是别让你郎君知道我被赐婚的事,懂?”
宝盖如捣蒜一般地点头,“懂懂懂,侍郎您放心,我懂。”
“你记着就好!”
徐圭言恶狠狠地说完后就走了。
今日,徐圭言又恶狠狠地看过来,宝盖实在是受不住,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她赐婚的事,单单瞒着秦斯礼一个人?
徐圭言做得到吗?
宝盖看向满脸是笑容的郎君,心中无限感慨,平日里那么机灵的郎君,怎么在这件事上糊涂了?
“不用送了,你回去吧,”秦斯礼上了马车,叮嘱徐圭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好好照顾自己,还是那句话,长安城水深火热,你要步步为营。”
“好了,我知道了,”徐圭言朝他挥手,看着秦斯礼的马车随着人海消失在树林之中。
这一瞬间,她吐出一口气,这几日小心翼翼生怕出了错,崩得紧的弦缓缓松开了。
宝盖坐在马车上,一旁是车夫,他嘴里嘟囔着,想喝郎君说实话,可看着郎君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他又说不出那些生硬的话。
可走了没多久,秦斯礼撩开帘子,修长的手指紧拉着帘子,声音冰冷,“掉头去终南山。”
宝盖同车夫对视一眼,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秦斯礼松开了手,帘子落下来,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过了片刻,马车停下来,掉头转向,在密林中朝着终南山的道观直奔而去。
回了兵部的徐圭言刚换好官服就听到外面有人禀报——六皇子李起云来了。
徐圭言拍了拍衣袖,思索片刻后,才从偏厅内走出来,看到李起云行了大礼。
她是真的不怎么喜欢李起云,从家世到性格,玩玩可以,但是真遇到了利益相关的事,她不想和她有半分纠葛。
这次回来,忙公事,她不想见任何人。
李起云送了几次请帖,她都假装没看到,和秦斯礼出门玩,上朝、办公,一点时间都留不出来。
是说那些,他想留在长安,他想得到圣上的认可,他……
徐圭言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也知道皇子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他一直都被身上偏爱,和他交好没错。
,圣上的底线。
所以皇子并不能到六部,李起云大大方方地来了,旁人提醒了一句,他只是瞧了那人一眼,自顾自地坐在榻上喝了几口茶。
除了兵部尚书,,都在兵部殿内。
“不知皇子来这里是有何说,“就算是有事,也应先请示圣上,,劳您大驾,兵部不敢。”
李起云看着她冷哼一声,“徐侍郎,旁的事我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如果是公事,您不应该来这里,如果是私事,您更不应该来这里。”徐圭言冷漠地说,她现在是兵部侍郎了,从前那些因为利用而产生的似有似无的情愫该断则断,他不能把她当一个女人看,而是应该当做一个侍郎来看。
李起云听到这话也明白了徐圭言的意思,低头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的时候他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转瞬间抬起头,他看着她:“我懂徐侍郎的意思,我们是旧交,你升官了我还没来得及庆祝,这不是托人给你们送了些礼物。”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当然,也算是公事,你若是不愿意腾出时间来私下里听我说,那我就在这里说,你被赐婚于冯家,冯家本就是护城有功,理应提拔他。”
李起云走到徐圭言身侧,“所以我向圣上请示,让父皇赐婚你我,同皇家沾亲,这才是真的荣耀。”
徐圭言听着就想笑,“六皇子,您已封藩,迟早是要离开长安的,我又是在长安做侍郎,新婚夫妻就要异地,我怕是不习惯。现在冯家虽然不见冯将军,但冯竹晋好歹也在长安,这才是夫妇双双把家还。”
一句话里三个意思,先是暗示他是藩王,挣不来皇位所以迟早要去藩地;又说他赖在长安不走,留在长安名不正言不顺;冯竹晋虽然官位小,但是两人是同路人,活在长安,给皇上卖命,给未来的皇上卖命。
最后一个意思,她和他不是同路人,她也不觉得他会成为未来的圣上。
李起云仰头大笑,都笑出了眼泪,徐圭言是个势力的人他知道,全长安城的姑娘都没她势力,可她心也太狠了吧?
人太狂,会吃亏的。
前脚利用完他,现在就要甩开?
没这么容易。
况且,他可是皇子,皇位一日没定,谁都可能是赢家,她这么对他,不怕日后站错队?
“怪不得,我父皇说你配不上我,原来是这样。”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慢腾腾地往外走着。
“那我就在这里祝徐侍郎步步高升,直上青云。”
语调拉得长,回荡在殿内。
徐圭言就是觉得晦气,一伙人散了后,她回到兵部府衙办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狱中幽暗,潮湿的石壁渗着冷意,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迟缓。
顾慎如低头看着手中的馒头,外表普通,甚至有些干硬,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那口不大不小,牙齿传来微妙的触感——他掰开馒头,果然,它内部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他低下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平那张小小的信笺,冷硬的字迹映入眼帘:
【凉州已打点,多了一人助力,然有条件。
另,徐圭言近日放松警惕,整顿兵籍、审核战功、查验军械,似已不再关心此事。】
顾慎如盯着这寥寥几行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终于以为自己赢了,所以才会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投入到那些繁琐的兵部事务中去。
军械、战功、兵籍……无非是些例行事务。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影响力,也低估了凉州那些人对他的忠诚。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头靠在墙壁上,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而后他将纸条揉碎,随手塞回馒头中,大口一咬,纸条随着馒头变成碎末吞咽入腹。
不能开心太早,他闭上眼,眉头一蹙,想到了那两个他亲自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冯知节与冯淑娇。
他们是如何被带走的?如何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逃出了他的掌控?
他向来不信命,可这一局棋,他偏偏栽了。而如今,他在暗牢之中,而他们在外头杳无音讯。
想到这里,顾慎如眼神一冷,握紧了手掌,心中杀意渐起。
冷翠竹,劳光彩。
夜色沉沉,河东道慈州的轮廓在遥远的天际微微浮现,马蹄声在官道上疾驰而过,裹挟着夜风的冷冽。
冯知节策马在前,衣袂翻飞,眉宇间尽是凝重之色。冯淑娇紧随其后,虽然体力不及兄长,但也咬牙坚持,丝毫不敢放松。他们已经在路上奔波数日,风餐露宿,只为尽快抵达长安。
他们必须抢在一切发生之前。
顾慎如的计划,他们已窥得一二,越是深入了解,越发觉得背后暗流汹涌,牵涉甚广。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反那么简单,而是牵扯到了凉州、兵部,甚至朝廷中的高层权力角逐。若他们再耽搁,长安将迎来一场惊天风暴。
“父亲,”冯淑娇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我们真的能赶得及吗?”
冯知节沉默片刻,目光坚定:“现在徐圭言被封为兵部侍郎,还没出现反转,一切都来得及。”
他们不仅知道顾慎如的计划,更知道某些潜藏在暗处的隐秘力量已然蠢蠢欲动,甚至连徐圭言都未必察觉。
冯知节深吸一口气,冯淑娇看了一眼父亲,什么话都没说。
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夜深沉,阴冷的潮气弥漫,墙角的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时,狱卒缓缓推开牢门,一个身影踏入其中,手中提着沉重的木箱,箱盖一掀,露出了里面森然的刑具——长鞭、拶子、铁锥、夹棍,还有烧得通红的烙铁,映出幽微的光。
狱卒将箱子放在一旁,冷冷地说道:“审问开始。”
李林望着那些刑具,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泼了一样,瘫跪在地,双腿发软,止不住地颤抖。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半个字。
第72章 深夜入宫访真龙【VIP】
夜色沉沉,灯火映照在长安的街巷间,酒肆之中笙歌鼎沸,金樽玉盘交错,丝竹声缠绕在微醺的人群之中。
徐家的婚事定了下来,满城皆知。可当事人徐圭言却对此不上心,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整日除了去兵部府衙处理公事之外,府内的任何事她都不过问,只是嫁衣做好后试穿了一次。
而此时,冯竹晋端着酒盏,衣衫微乱,半倚在雕花栏杆上,望着堂内来往的客人。他现在已经是长安城中文名远扬的纨绔——衣袍用的是最上等的湖缎,月白色的锦衣用金丝绣着缠枝暗纹,袖口宽松,显得松散而懒懒散散。
他的侍从喜财见状,低声劝道:“郎君,别喝了,万一被徐家人看到你这般花天酒地,怕是不好……”
冯竹晋挥手,不耐烦地道:“我花天酒地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徐家人怎会不知?既然知道了还要和我结亲,无所谓了。”
说话间,不远处,包厢的门帘被人撩开。
一阵穿堂风扫过,冯竹晋斜躺在榻上不由得打了一哆嗦。
紧接着徐圭言大步踏入,神色冷淡。冯竹晋抬头,看见她,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你怎么来了?”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徐圭言一把将他从席上拽起,目光沉沉,坐在他身侧,“我每天忙公事,你挂个虚职的名儿L,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吃酒?”
“徐圭言,你我都说好了要做戏,不互相干涉彼此的,你管我喝酒做什么?我那个是虚职,那也是我爹给我安排的,你爹给你安排了吗?”
说着话,冯竹晋坐正身子,“你这种根正苗红的人,本来就和我不一样,你忙你的去,成婚那日你现身一下就可以了,管我做什么?”
“你现在这样,是扫了圣上的脸面,”徐圭言看他醉醺醺的模样还往嘴里灌酒,抢走就被扔到一旁,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明白,耐心地说:“圣上赐婚你我,理应开开心心接受,你来这里喝闷酒,旁的眼睛那么多,明里暗里谁知道你做的事、说的话,传到圣上耳中,这可如何是好?”
冯竹晋眯了一下眼,身子有些晃悠,徐圭言怕跟他讲不清道理,起身站在榻子上,打开了窗子,风灌了进来,冯竹晋扭头就想骂徐圭言。
徐圭言盘腿坐在他面前,“清醒点没有?你爹好不容易给你谋了个差事,你现在这么做,这个位置你站得稳吗?”
冯竹晋睁开眼,看着徐圭言的脸,“我爹至今生死不明,我姐的下落也是个谜,你让我高高兴兴成亲,这说得过去吗?”
他有些晕,身子歪七扭八的,头一偏,看到了对面酒肆楼阁的人。
冯竹晋嗤笑一声,拉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徐圭言,我是个废物我知道,但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他顿了顿,“你有心上人,你想为了他守身,我能明白。但好歹你还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我呢?我爹,我姐,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徐圭言沉默了片刻,任由他拽着自已的衣袖。
冯竹晋忽然红了眼眶,情绪在一瞬间崩溃。他声音哽咽:“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自已有一片天地,可我呢?我需要父亲,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我也不想证明什么,我只想荣华富贵过一生。”
徐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冯竹晋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紧紧抱住她,低声抽泣。
隔着一条街,对面酒肆的二楼,秦斯礼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神色一片冷淡。
他不觉得徐圭言的选择意外,也并非自已胡思乱想。
他太了解徐圭言了。
当初那夜,他与陆明川、顾慎如共饮一席,顾慎如试探过他,想要拉他入伙,但他拒绝了。
顾慎如嘲弄地道:“你好好想想。她要是真选你,早选了,不会拖到现在。”他又道:“你也别觉得亏*欠她,谋反一事让她加官晋爵,你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秦斯礼眼眸越发冰冷,举杯饮尽烈酒,嗓子像被火烧一般。
回到长安后,宫里旧友暗中递来密信,提醒他局势未明;陆明川亦来找他,言辞含蓄。
但他都没当回事。
片刻后,他手里的瓷杯发出一声脆响,裂了个粉碎。
冯竹晋举起酒盏,言,为什么非得是他?”
徐圭言沉默,把玩着酒盏,,他们都说是我抛弃了他,我没有,我那么做是怕不得已,局得,或许是有的……”
冯竹晋撑着头,傻傻地笑:“所以你是因为愧疚?你爱他吗?”
徐圭言盯着酒杯,想了许久,喃喃道:“看不到他的时候就不爱,看到了他,心里的念头就压不住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喜欢他,
“可看不到他,顿,“就觉得他是在远行,走在丝绸之路上,悠然自得,没有我,
“为了这么一个人,值得吗?”冯竹晋又到了一杯酒,换了一个姿势斜躺在徐圭言面前,“他成分可不好,家族里都是罪臣,如果再出事,你可是会被牵连。”
冯竹晋罪得很了,但是他知道,对面的人没离开。
他也不喜欢徐圭言,他更不喜欢秦斯礼,听到他们的故事也是极其偶然,此刻邪念触发,都说情比金坚,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眯着眼睛,又看向徐圭言,带着几分醉意,声音低哑:“他有没有你,可以过得好。你有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已?”
冯竹晋放下酒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徐圭言的脸颊,手感不错,他手指摸上去,“你我成婚,正经过起日子来,不能说是强强联合,但我也心甘情愿做一个不干涉你前程的夫君,他能吗?”
“而且我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污点……”
他捧着徐圭言的脸,“为什么我不行啊?为什么一定是他?他能帮到你什么呢?这些日子你苦心孤诣地瞒着他,哄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他真的爱你,他应该体谅你,不会因为你我成婚之事就和你分开不是吗?”
“你心底里觉得他没有那么爱你对吧?皇权和感情,你笃定他不会反,不会站在你这边等你、同你一起反抗,你知道他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就想顺势而为,平平安安过日子对吧?所以你决定一个人扛下来,那为什么呢?”
“他值得吗?”
徐圭言怔怔地望着他,心里浮起一丝动摇。
对啊,为什么要勉强自已?荣华富贵不好吗?
他值得吗?
冯竹晋的脸越来越近,两人的呼吸交错。
而街对面的秦斯礼,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随即,他猛然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已掌心的血迹。瓷片扎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上。
他冷笑了一声,甩袖离去。
月光凄冷。
街道上人越来越少,宵禁时间要到了。
马蹄声在街道内响起,清脆又激烈。
浮玉刚从长安军营出来。
自从来了长安后,他便被分配去了军营之中,跟着有名声的前辈学习,过了半月有余,他才从军营内出来。
本来打算出营后去徐府拜访徐圭言,可先收到了将领的拜帖,他才先去赴宴。
酒过三巡后,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人有意无意地试探他的立场,“浮玉将军是平定过两州谋反一事的人,那我很好奇,您到底如何看待藩镇一事的呢?”
这问题太直接了。
浮玉本不懂官场那一套,但想到徐圭言的叮嘱——酒桌上谈的事比在朝堂之中谈的事要重要得多,请君入瓮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要让对方觉得你和他是敌人,但也不要让他觉得你们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要搞清楚酒局上所有人的元素。
简单来说,你是谁,对方是谁。
你能给对方带来什么——这决定了你的答案;对方能给你带来什么——这是提问者发问的底层原因。
“自然是希望国泰民安,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不想表态的时候,就说结果,不要说方法——朝廷上的人每一个人不想要得到好结果,没有一个人不想要功绩,所以只说结果。
众人哈哈大笑,提起了他过往做奴的那些事。
浮玉也不在意,他本就不是那种摆弄权术的人,如果他没有完美的回答,那就做一个真诚的人——坦然地说自已的一切。
宴席结束,他起身去后院。夜色下,雕栏玉砌,红烛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香。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窈窕女子缓缓走来,衣袖轻扬,眼波流转:“郎君,可要人伺候?”
说完,那女子便蹲下身子来,抬手就要扒浮玉的裤子。
浮玉眯起眼,打量她一瞬,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拎起,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女子面色一变,什么话都不说。
浮玉松开了手,“我就当你没人指使,走吧。”
女子低头道谢后走开了。
再回到宴席上,他们有聊开了徐家和冯家的联姻。
浮玉本来没在意,多听了两句后,才发现了不对劲。徐家,是徐圭言,冯家,是凉州的那个冯家。
他们要成亲?
浮玉心中一惊,这帮人在这里议论,他们不是知情人。
马蹄声在街道内回响,浮玉到了徐府门前,没来得及想,下了马就去敲门,抬起手来,他想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放下了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阴暗牢狱之中,李林已经被审讯一轮了。
他拖着惨败的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地面上有干草,他想拿起来放在身后没有那么冰冷,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谋反一事,你还不承认吗?”
对面的人低头看他。
李林嘴角都是血迹,他抬起头,眼角淤青,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那谋反的事……徐圭言,徐侍郎可曾有参与过?”
“我们……”他咬着牙说,感觉自已要从墙壁上滑下去,手努力撑着地,让自已不要倒下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审问的人满意点点头,但凡这里李林说一个“没有”那就算是承认他自已谋反的事了,这个情况下,他能说出严谨的话,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那你好好想想,明日我们再来。”
那人说完后就走了,李林睁不开眼,全身都疼,疼到他麻木,靠在墙壁上。
看今日这个情况,他知道自已完蛋了。
敌人太凶狠,他斗不过。
他扭过头去,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就那么睡了过去。
墨色天空下的太极殿十分庄严,窸窣的脚步声响起来,兴庆宫内灯笼随风摇曳,宦官拎着灯笼来回巡逻。
“王公公,外臣有急奏,麻烦您通报一声。”
那位名叫王公公的太监扭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现在什么时辰?这就急奏了?再等等吧!圣上才睡没多久。”
“那人……那人说,要是现在不见她,她就会闯进来。”
“还有此等无理取闹之人?”王公公眉头一挑,“让她等着,只是皇家净地,他怎么能如此胡闹?”
汇报那人只好退下。
王公公站在门前,又眯上了眼,眼前池塘内水波荡漾,月光照下来,十分漂亮。
可再漂亮的风景也有看腻的那一天,王公公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风刮过,他缓缓睁开眼,吓得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何人!?怎么能闯进来。”
“求您网开一面,再不见圣上,就有人要死了。”
说完,徐圭言跪在地上,使劲磕了几个头,她脸上都是汗,满眼的焦急,“求您让我现在见圣上,我有要紧事要说……”
是个女人,王公公又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事这么急?”
“严刑逼供,与两州谋反一事有关。”
王公公看着她跪在地上,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蹲下来说:“圣上还没起,你要不再等等?奴家现在进去,打扰了圣上,扰了圣上的清梦,就算是有关人命的事,圣上心情不好,怕是适得其反。”
徐圭言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满眼绝望。
她太蠢了,怎么能用人命去试探敌人。
王公公站起身,仔细打量眼前女人身上的官服,想必是刚晋升的兵部侍郎,他爱叹一口气,“我也只是一宫的太监,您……”
这时,他身后的门被拉开。
李鸾徽披着外衣。
“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
第73章 血书死谏心无愧【VIP】
三日前,太极殿。
殿中金炉香烟袅袅,李鸾徽端坐于御座之上,眼神深邃如渊,端详着案几上的两份供词。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动,映得龙案上的字迹明灭不定。
顾慎如跪伏在殿前,神色沉稳,却藏着一丝隐忍。他的声音沉缓,却带着隐约的愤恨:“臣对圣上忠心耿耿,何曾有谋逆之心?臣的女儿顾书意自幼聪慧,参加秋闱上榜,臣送她入京参加科考,本欲为朝廷举才,未料途中遭人劫持,我们一家四散,她至今下落不明。”
他抬头,眼中浮现悲愤:“更何况,这场谋逆之中,竟有兵部侍郎徐圭言的身影!臣不敢妄言,但所掌握的线索,已能指向她在其中的微妙关系。”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固。
李鸾徽眉头微蹙,手指轻叩御案,沉思良久。
他扫了一眼供词,一份是徐圭言上呈,言顾慎如阴谋已久,潜藏暗桩于军中,欲谋大事;一份则是顾慎如亲自陈述,言自己被诬,被绑后不得已压在幽州,且女儿失踪,反遭贼人算计。
两份供词针锋相对,可关键之处在于,真正知晓内情、能证实真相的可信之人,要么已经战死,要么莫名失踪。
李鸾徽不动声色地翻阅供词,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这是,一旁刑部尚书柳成章轻声咳嗽,缓步上前,他正是牛党中人。
柳成章微微俯身,低声道:“陛下,此事关乎朝廷安危,不仅仅是几封供词的问题。证据虽重要,可最终该留谁,该放谁,亦是江山社稷的考量。”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当下局势,凉州、幽州两州谋反一事,事关重大,其他藩镇的人看到了,心中定会有所斟酌。”
“那你觉得,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柳成章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鸾徽,“圣上英明,心中定有结论。”
大殿之内,烛火静燃,映照着雕梁画栋,龙椅之上,李鸾徽神色莫测,深邃的目光落在殿前那抹跪伏的身影上。
风轻轻一吹,香炉之中冒出来的烟雾在空中缭绕。
水波荡漾,将月色摇曳。
李鸾徽看着身着朝服,跪在地上的徐圭言,缓缓眨了眨眼,手撑着头。
她袖口仍染又未干的墨迹,手一动,墨迹便留在了地上。徐圭言低首叩拜,声音清冷而坚定:“臣有要事启奏,恳请陛下为李林主持公道。”
李鸾徽端坐,目光微微眯起:“我知道,李林被关起来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满是威严,“这么多天,你忙兵部的事我清楚,就是为何突然不管两州叛乱一案了?”
“臣认为,事情早已经有了定数,邪不压正,圣上定会为冤屈之人伸张正义,严惩恶人,”她微微抬头,“哪知竟有恶人想要倒反天罡,颠倒黑白,诬陷清白之人。”
徐圭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林冤枉,真正叛变、为奸细的人,乃是陆明川。”
兴庆宫中气氛骤然一滞,连守在殿外的风声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冻结。李鸾徽目光沉静,未露丝毫惊讶,反倒轻轻地问:“证据呢?”
徐圭言抿紧唇,手指微微收紧衣袖:“臣……无确凿证据。”
李鸾徽目光微冷,食指轻叩御案,声线平稳而低沉:“无证据,你便上奏,诬陷朝臣?”
徐圭言依旧伏跪在地,沉默片刻,终是抬头,目光坚定,语调平缓却带着锋利:“臣并非凭空指认,而是通过种种迹象推测所得。臣曾在军械库发现一批军械去向不明,查证后方知,正是经陆明川之手调拨,却未曾用于战事。且凉州之乱时,臣守西门,本来幽州敌军应直面东门,却绕了一大圈子去攻打他们认为的,最弱的城门,期间,陆明川一度消失。再者,李林所供,与臣所得情报相吻合。种种迹象表明,陆明川才是背后之人。”
李鸾徽静静听完,才缓缓开口:“你所言皆是推测,并无实据。仅凭这些,你让我定陆明川之罪?”
徐圭言跪在地上,身影僵硬,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她的手死死攥紧衣摆,却无言以对。
殿内一片死寂,帝王凝视着她,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冷意:“你这么说,有用吗?”
徐圭言伏在地上,唇微微颤动,却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殿之内,仍旧是那沉沉的寂静,李鸾徽一句话不说,他倒想看看徐圭言到底怎么解释。
可还未等她思索片刻,殿,内侍匆匆而入,伏身道:“陛下,”
徐圭言心头猛地一颤,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愕与不安。
李鸾徽眼神微动,眸色幽沉:“讲。”
内侍捧着刚送来的血书,颤声—‘顾慎如与陆明川皆非忠臣,此二人不除,则天下动荡,,心怀江山社稷,若容喘,百姓如何得安?’”
殿中之人屏息聆听,内侍继续诵读——
“陛下当知,以待者,皆应当斥之。此辈安坐庙堂,未曾踏足战场,未见生灵涂炭,便以为天下可可知,城池破碎之日,百姓惨死之时,血流成河,骨成白灰,妇孺哀嚎,饿,唯有更深的苦难,唯有更长久的折磨。”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内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微臣生于乱世,战于乱世,知战争之苦,亦知战而不胜更苦。微臣所言,并非因徐圭言,乃因自己亲历战场,眼见血肉横飞,孩童于废墟中啼哭,老妪背负尸骸,士兵抱着亲人的头颅痛哭流涕。可庙堂之上,竟无人愿见、无人愿闻,反而皆言‘和可安邦’。陛下,倘若当真无人愿战,那就请陛下为天下选一位愿意护国、愿意浴血之人,而非听信朝堂党争,任由那些只求安稳的人议论国政。’”
徐圭言的手死死抠着地砖,指尖渗出血迹。
“李家天下,当事,边疆之事,应听各位公主和皇子的意见,而非任由是为己谋利,怎会真心为陛下分忧?”
念完最后一句,内侍声音颤抖,缓缓跪地:“臣以血书奉上,惟愿圣上垂鉴,慎思远虑,保我后唐万世基业,佑苍生永得安宁!”
李林用自己脸上的血、腿上的血,胳膊上的血,写下了这封死谏。
从小,他家里很穷,日子过得也很苦。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去世了,母亲改嫁,他有了许多兄弟姐妹。
那时候很苦,他要做很多苦役,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家中条件稍好,他才入私塾读书。
好在李林脑子好使,十八岁的时候先后考中了秀才和举人。
一步一步地,他走到今日。李林清楚自己的能力,没有徐圭言的家世,也没有她那般聪慧,能做到县丞这一位置,他已经很知足了。
没有什么比过好日子更重要的事,他不求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只希望自己有一个温暖的家。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官——知足的穷孩子,只想踏踏实实地为百姓做实事,让更多的人有好日子过。
他十分讨厌战争,刚调任凉州的时候,长安内外夺嫡之争给整个国家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做。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点价值。李林干笑一声,也不是的,他是没有任何办法了,无人可靠,徐圭言还年轻,她可以有更大的作为,他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没有钱,没有权势,没有位极人臣的希望,他就剩下一条命了,那也就只能用这条命来帮她了。
但好在,他不怕死,他的敌人怕死。
宫中一片死寂,李鸾徽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手指缓缓摩挲着御案。
徐圭言跪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无声滴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任泪水滑落,滴落在锦袍之上,浸出深色的印迹。
李林,他竟然……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那是她一手提拔的人。
可他在死前,却连她的名字都未曾刻意提及,只说——这与徐圭言无关,只因他亲历战场,眼见百姓苦难,不愿庙堂之人再犯同样的错误。
徐圭言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她死死扣住地砖,心如刀绞。
这帮人都该死,熬过去就好了。
死谏,不一定会死的,对吧?
后唐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英勇之人,徐圭言吐出口气,舒缓自己的情绪。可她还是紧张,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徐圭言一直问自己。
“这件事,我们去宣政殿说吧。”
李鸾徽说完,起身离去。
宣政殿内,金砖铺地,殿顶雕龙绘凤,气氛却沉如阴霾。群臣齐聚,李鸾徽端坐御座,眉头紧蹙,眼神深沉地扫视着大殿中的臣子。
御前两侧,朝中两大势力分立而站,一派是牛党,以牛和德为首,另一派是李党,由李文韬、浑瑊等人领衔。
而在大殿中央,徐圭言身着朝服,伏跪在地,背脊僵直,宛若冰冷的雕像。
顾慎如谋反一案,两派已争执多日,至今仍未有定论。
“陛下,”牛和德站出一步,沉声道,“顾慎如虽谋逆,但直接杀他,未必是好事。此人深得边镇节度使信任,若轻易处死,恐会引起边疆震动,使其他节度使心生警惕,动摇军心。微臣以为,此事应从长计议。”
“荒谬!”李文韬冷笑一声,拂袖而起,“顾慎如身负谋逆之罪,若不能果断处决,岂不成了朝廷的软弱?节度使又如何?让他们看看,忠于皇命者可享富贵,不忠者,唯有死路一条!”
两派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李鸾徽目光扫视着殿内的大臣,显然已经不耐。他抬手一压,沉声道:“先不论顾慎如,死谏之事,该如何定夺?”
这一说,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监鱼怀忠又念了一遍死谏奏折。
每听一句话,牛和德和李文韬脸上的情绪便变动一分。
“李家天下,当由李家人做主。朝中之事,边疆之事,应听各位公主和皇子的意见,而非任由党争肆意扰乱。此等人不过是为己谋利,怎会真心为陛下分忧?”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直到念完了奏折,李鸾徽缓缓靠在龙椅之上,沉声问道:“各位大臣,如何看待此事?”
牛和德摇头道:“陛下,这案子尚未定论,李林便贸然死谏,这种行径,于朝廷稳定极为不利。此事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存?更何况,此举将挑动朝中争端,离间朝臣关系,不利于后唐之安。”
“不错!”李文韬难得地附和,冷哼道,“此人无非是想借死谏逼迫陛下决策,妄图用满口忠言掩盖自身的狂妄。他不知君权威严,不知大局安稳,死有余辜。”
两派在李林一事上的态度出奇一致,杀无赦。
毕竟李林说了,两派之争会导致身上对事情的判断。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利益而已,不是为了后唐天下,李家天下皆应由李家人自己做主,大臣只是辅助而已。
两派领头人这么一说,众人便纷纷议论起来。
唯有趴在地上的徐圭言,微微发颤,事到如今,这群人依旧讨论着自己的利益,有了外敌他们合作击退,没有外敌他们便针锋相对。
后唐天下又该如何?
徐圭言只是觉得无奈,李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中,他是一个无关的人,一个敌人,敌人就该死。
想到这里,她便无比愤怒,猛地伏身叩首,声音坚定而悲痛,在众人中大声说:“陛下,李林之心,天地可鉴。他并非参与党争之人,更无意动摇朝纲。他出身平凡,志在江山社稷,所言所行,皆因他亲历战场,目睹百姓流离失所,才会有今日之言。臣请陛下开恩,赦免李林死罪!”
李鸾徽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徐圭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要我赦免他?”
徐圭言重重点头,声音微哑:“臣知今日之请,逆天而行,可李林忠心赤诚,绝非谋反之徒。若他死去,便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徐侍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牛和德开口询问,“我们就不是忠臣了?他出口诽谤我们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是以天下为重,这不是寒了我们的心?”
说着话,他看向李鸾徽,“圣上,您是这个意思吗?”
李鸾徽看着殿内群臣又争执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心知朝堂之争不可调和,亦不愿因一介武臣扰乱朝纲。眼下局势,唯有一人之死,才能换得暂时的安稳。
李林是谁?一个小小的县丞,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李鸾徽看向徐圭言身上,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淡漠:“你看看,现在这局势,李林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出路?”
话语轻飘飘落下,仿佛风吹过宫墙,毫不费力。
徐圭言猛地抬头,眼神一瞬间失去了光彩。她嘴唇颤抖,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僵硬地跪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愤怒。
她的忠心,她的坚持,在这座巍峨的宫殿之中,显得如此可笑。
这场闹剧的车轮就这么轻轻地从徐圭言的背上压过去,将她对朝廷的忠心无情碾碎,留下一地碎片。
第74章 雨后闻腥犹带铁【VIP】
太极殿门外,寒风冷冽。
雪下了一整夜。
徐圭言跪在殿前,身上的官袍被夜露打湿,寒意顺着衣缝渗入肌骨。她不发一言,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台阶,静静地等待着。周围的宫人进进出出,目光掠过她的身影,或同情,或冷漠,却无人敢劝。
“走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父亲徐途之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他蹲下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徐圭言没有动,她的手死死扣着台阶边缘,仿佛要从这坚硬的石板上汲取一丝不甘的执念。
徐途之无奈蹲下来,左右看了看,低声在徐圭言耳旁说:“走吧,有事回家说,你跪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徐圭言不为所动,她不想走。
来来往往的大臣看到如此模样,朝着徐途之笑笑,而后走到殿内跺跺脚,轻巧地摘下外衣,抖落雪花。
“徐圭言,你给我跪一夜我可能原谅你,那是因为你是我女儿,你在圣上面前,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算!”
徐途之咬牙切齿地说,“跪在这里,李林也看不到,有什么用?现在起来回家,别丢了你这条小命,这样才有可能帮他复仇!”
听到这话,徐圭言才动了动,借着父亲的力,站起了身。
马车在雪地上咯噔咯噔地走着,徐途之给女儿到了一杯热茶,见她没反应,只好把茶杯放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你是改变不了的。”
徐途之轻叹,“圣上够厉害了吧?权势滔天,可你看看,他还不是被朝臣逼得举棋不定?大臣、皇帝、还有隐藏起来你现在看不到的宦官,他们三者彼此掣肘,权力的平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意志能撼动的。”
徐圭言好像苏醒了,她看向父亲,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割破了徐圭言内心最后的幻想。
“你已经不是那个小县令了,徐圭言,”徐途之看着她,语气难得的温和,“你现在站在朝堂中心,终于看清了这权力的真正模样。明白了,也好,你还年轻,至少以后不会再吃亏了。”
徐圭言垂下头,膝下的石阶早已硌得她双腿发麻,她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爹,我要去见李林。”
牢狱之中,灯火昏暗。
铁栏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霉味。
徐圭言走进牢房,李林坐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只是自己瘦削的脸庞在烛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牢房木头上还沾着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看到这一切的徐圭言,整个人平静如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的李林笑了,眼中带着一丝释然,“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徐圭言低下头,嗓音干涩:“……我会为你报仇的。”
李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轻缓:“姑娘啊,不是这样的……好好过日子吧,过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人不能为了仇恨活着,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徐圭言猛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味儿混合着肉的腐臭味涌入她的身体之中,她垂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林在黑暗中抬起手,挥了一下又落了下来。
“姑娘,我能这么叫你吗?”他干笑一声,“徐侍郎,我不求别的,只求您一件事——我死后,我的妻儿就托付给您照顾了。”
徐圭言的喉头猛地一紧,几乎要窒息。
“我知道,凉州城里的那个女娃娃,一直养在医馆的那个,您养得很好,我一直是知道的”李林笑了笑,语气有些温和,“我知道您心善,所以我放心,您肯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低声道:“可这里和凉州不一样……您脾气太冲了,是该改改了,这里和凉州城不一样……我是老头子一个了,您还有大好的前程……”
听着李林这么说,徐圭言扭开头,看向牢狱深处,黑洞洞的一片。
“我最后还有几句话想说,有纸和笔吗……”
徐圭言即忙唤来了狱卒,让他们拿笔纸过来,看着他们扶起残破的李林,让他写最后的信。
他写得很慢,出奇的是,狱卒和徐圭言都十分耐心,等着他写下最后的话。
许久后,还未干的信放到她的手里,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李林看着她,,我以前特别怕死,可是现在不怕了。”
他微微一笑,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坦然:“人不能被自己害怕的东西所打败,您也是。”
徐圭言死死地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失控,她不想说话,就倾泻而出,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软弱。
“我怕血,不知道行刑那日,吓到……”李林说完笑了,,徐圭言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出牢房。
外头的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割般刮在她脸上,阳光泠冽照拂大地,干净的雪地路。
下一瞬,她瘫坐在牢狱的门口,终于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身后的狱卒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李林行刑的第二日,长安的街头仍隐隐残留着昨夜的肃杀气息,血迹已被官兵冲刷干净,但那股沉闷的氛围却未曾散去。
但也就是在徐圭言心中没有散去。
长安城的百姓们只是将这些事当作饭后谈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而就在同一天,徐圭言要成亲了。
冯竹晋站在大红的喜堂之中,看着披着凤冠霞帔的徐圭言走进来,步履平稳,目光漠然,仿佛这场婚宴与她毫无关系。
她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
冯竹晋在旁边看着,心里隐隐不安。曾经的徐圭言,纵然性子刚烈,却始终鲜活,可今日的她,却仿佛褪去了所有情绪,连呼吸都平静得可怕。
婚礼的流程依旧进行,该行的礼,该敬的酒,一样不少。可冯竹晋却觉得,这像是一场没有灵魂的戏。
夜深,洞房之中。
红烛跳跃,映照出一片温暖的光影,房中一切都是喜庆的颜色,红绸、红被、红花烛,可气氛却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圭言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冯竹晋站在房中央都觉得冷。
冯竹晋走近几步,他又停下了脚步,迟迟不敢走近。
他的目光扫过房内摆设,桌案上的烛台,床边的铜镜,甚至连那盖头上的金钗,这些东西都能成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冯竹晋实在没把握,害怕她随手操起一样,突然砸过来。
沉默良久,还是他先打破寂静,轻声问:“你累吗?”
徐圭言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幽深。
冯竹晋揣摩着她的意思,试探地道:“我是应该累呢……还是应该不累呢?”
徐圭言没回答,只是动作利落地三两下脱了外袍,翻身上了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打算就此睡去。
冯竹晋愣了一瞬,又试探着问:“我是该睡这里,还是该去外头睡?”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他等了半晌,最终还是认命地搬着被褥,在地上躺了下来。
红烛跳跃,映照在雕花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洞房无声,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隐约的凉意。
夜深沉,星光渐隐。
终南山的道观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松涛声在黑暗里低语,伴随着偶尔的虫鸣,显得格外清冷。屋外的青石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霜,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秦斯礼坐在木榻之上,手中转着一枚铜钱,烛火在他面前轻轻摇曳,映得他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将破未破,道观仍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忽然,“咯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袍的道士走了进来,脚步轻缓,带着些晨风的凉意。
道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一夜了,您不累吗?”
秦斯礼没有抬头,仍是盯着*自己手中的铜钱,淡淡地道:“睡不着,心中有杂念。”
道士走到桌前,为他添了盏茶,茶香淡淡升腾,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斯礼终于抬起头,看着道士的眼睛,沉吟片刻,道:“我可否算一卦?”
道士微微一笑,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支卦筒,递到他面前:“缘起则可。”
秦斯礼深吸一口气,握住卦筒,轻轻摇动,片刻后,一根竹签自其中滑落在地,落在初升旭日的余晖中。
他俯身,拾起,细细看去,上面的字迹清晰竹签却老旧——
卦辞:“先当自明其志,而后谋他事。心诚则路自开,所求皆随缘至。”
他看着这句话,沉默良久。
“如何?”
道士在一旁发问,秦斯礼沉默太久了,遂发问:“是没抽到自己喜欢的签吗?”
秦斯礼听到这话一愣,“这是何意?还可以换签?”
“事在人为,你喜欢什么签,我帮你抽一支出来。”
秦斯礼摇头,笑出声来,顺手将签塞回卦桶之中,小声重复地说了两遍:“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窗外,晨光破雾而出,照亮了山问苍翠的松林,也映亮了他的脸庞。
第75章 故人来访新婚淡【VIP】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徐圭言和冯竹晋新婚的院子内依旧寂静,晨露浸湿了青石小径,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
半晌后,院子内有了细碎的声音,小厮丫鬟们在院内活动。
阳光透进屋内照射在冯竹晋脸上,他拧着眉头翻了个身,片刻后有些清醒,缓缓睁开眼,习惯性地打量自己身在何处,而后突然惊醒,想到了自己已经和徐圭言成亲的事。
他缓缓坐起身来,静悄悄地看向床上,没见有人影,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睡在地上不是很舒坦,他三两下爬上床,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今日又早朝,又立刻坐起身来爬着下了床。
门外小厮听到冯竹晋的召唤,急忙进去伺候他洗漱。徐圭言正站在院子里浇花,看着丫鬟们小厮们急匆匆地进去,觉得好笑。
“娘子,可以去用膳了。”
彩云走到她身旁,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物件,可哪知徐圭言躲了过去,“不急,等他出来再说。”
彩云先是看了抬头看了一眼屋门,又扭头看向徐圭言,“娘子这是……”
徐圭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可门内外还没出来,门外却来了人。
半乐急匆匆跑进来汇报,看到彩云他表情有几分不对,支支吾吾地对徐圭言说:“娘子,门外来了人,是浮玉将军。”
徐圭言眉头一动,彩云移开眼。“你拿着这个,一会儿冯竹晋出来,让他帮我浇花。”
两人许久未见,徐圭言出了院子,穿过后院到了前厅。
上了台阶几步,还未见门,只听到稳重的脚步声,她转身一看,浮玉身着一袭青色窄袖长袍,腰间悬着一柄未开锋的短刀,步伐沉稳,他绕过游廊,目光却落在徐圭言身上,一直看着她,直到他走到她面前。
“好久不见,徐侍郎。”
徐圭言手背在身后,看着他这般英俊潇洒模样,心中多了几分欣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徐圭言端坐到榻上,着一身素色长裙,她神情淡然,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未散的疲惫。
她还未说坐,浮玉拱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坚定:“恭喜娘子,贺喜娘子。”
徐圭言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时候彩云端着茶进来了。
“其来说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束。”
彩云斟茶,将茶杯放在徐圭言身旁的桌子上,又将另一杯茶递到浮玉手中。而后她退到一旁,徐圭言看着浮玉,只见他闻了闻茶的味道,不紧不慢地将茶放到桌子上。
徐圭言看向彩云。
彩云一愣,徐圭言和浮玉谈事,从没有背着她的时候。
浮玉云淡风轻地扫了她一眼,彩云低头行礼,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徐圭言看向浮玉,淡淡地问了一句:“何事?”
浮玉抿了抿唇,垂眸道:“前些日子属下在军营之中,所以不知道娘子您成亲的事……我理应前来恭贺。”
他说着顿了顿,随即郑重其事地补充,“但我更想说的是,无论娘子您身处何地,身份如何变化,浮玉依旧是您的部下,愿追随左右,生死无悔。”
徐圭言沉默了片刻,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转动,未置可否。浮玉低垂着头,静待她的回应。
而这一幕,全都落入了院中之人的眼里。
冯竹晋本在后院内浇花,听闻徐圭言旧人来拜访,拿着水壶就溜到了前院,他正站在一棵松柏旁,手持一柄洒水壶,漫不经心地给松柏浇水,阳光映在他的白色中衣上,显得整个人随意又慵懒。
然而,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朝厅内飘去。
一男一女,虽说是端坐着,但他们之间气氛轻松。
他一边缓缓浇水,一边眯着眼睛看了看屋内的徐圭言,又瞅了瞅她对面的男人,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嘀咕了一句:“有趣,之前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呢?”
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慢悠悠地继续浇他的花,仿佛只是个恰巧路过的看客。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从屋内移开。
上朝前,陆明川在用膳的时候,给妻子宋十二写了一封信。
不用思索措辞,下笔如流水,他在信中写道:长安局势已定,我决定留在此地,不再奔波,希望妻儿能一同前来,阖家团圆。
看着白纸黑字,他犹豫了一下,又叮嘱她带上母亲,钱,打发了即可。
最后,写下:路途小心,若有不便,便托人护送。信尾,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写上了一句:“盼早日相见。”
写罢,陆明川仔细吹干墨迹,将信封好,州。
此时,长安城的街道已开始热闹起来。
宫门缓缓开启,身着朝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入,踏入这堂。
,步伐不疾不徐。
正当他低头沉思时,抬眼便看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徐圭言。她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眉目间不见情绪起伏,仿佛昨日的大婚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半点波澜。
陆明川眼中划过一丝幽光。
来到长安后,徐圭言几乎就没和她有过什么交集,他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明白了,这里是长安,他走在街道上,仰头看着通天佛,这里的一切都提醒他,他是多么的渺小。
多么无足轻重。
而徐圭言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气质里自然带着几分傲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羡慕她,他想触摸她。
心思流转之间,他收敛神色,恢复了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继续向前走去。
途经刑部官员时,他微微颔首,与刑部侍郎胡怀德打了个招呼,“胡侍郎您好,”胡怀德回以一笑,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近来可还顺遂?”
“承蒙厚爱,诸事尚可。”陆明川微微一笑,语气得体又不失恭谨,仿佛方才心头翻涌的那些算计从未存在过。
二人言语间彼此试探,朝堂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闲话,句句皆是试探,处处皆是算计。
就在这时,太极殿内传来内侍高声宣道:“圣上驾到!”
殿门大开,群臣依次入殿,朝会正式开始。
而陆明川的心思,已经不止于今日的议政,他在思考如何在这场暗流涌动的权谋中,为自己谋得更好的立足之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凉州的晨风夹杂着西北的寒意,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晨曦中染上一层淡金,巷道里仍带着夜间的凉气,商贩们刚刚摆开摊子,街头的晨炊正冒着氤氲白雾,隐隐带着些炊饼和肉汤的香气。
谢家老太太站在马车旁,拄着雕花龙头杖,目光深沉地看着前方的大道。她身披厚实的斗篷,袖口绣着云纹,虽舟车劳顿,却仍端坐如松,眼底不见一丝浑浊,沉稳如水。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缓缓踱步而来。
两辆马车停在一处驿站,后一辆马车的人撩开帘子下来。
宋十二看到了谢照晚,想了一下,几步走至老太太面前,行礼道:“谢老太太好。”
谢照晚看了她一眼,点头,眼神在她身上停顿片刻,随后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你也要去长安?”
宋十二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多作解释:“恰好也要启程,夫君写信给我,让我一同前往。”
谢老太太端详着他,沉吟片刻,最终轻轻点头,示意随行的人让开一旁:“既是顺路,那路上也有个相互照应的,也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这个时候,马车内另一道尖锐的声音传过来——“十二,十二!”说完,那人又咳嗽了几声。
是陆明川的母亲,她还没走过去,宋十二的孩子便下了马车,“娘,祖母要一碗馄饨。”
谢照晚拧着眉头看过去,都是同样岁数的人,车里的老太太摆拍摆得可比她大得多。
马车缓缓驶离凉州的最后一城,城门外是漫漫黄沙,通向遥远的长安。车内安静了许久,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声响,伴着偶尔路过驿站时传来的马匹嘶鸣。
宋十二看着车窗外缓缓远去的凉州城,轻声道:“老太太此行,可是为了秦郎君?”
谢老太太手中缓缓拨动念珠,半晌才道:“是啊,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回到了长安。我这个老太婆走不动了,所以这一次回去,我就不想离开了。”
她看着宋十二笑了一下,最后半句话没说出来——死,也要死在长安。
宋十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官道上。
徐冯一府的晨光总是来得很早,天光刚刚泛白,院中的青石板上便已落下细碎的光影。
府内一切井然有序,仆人们早早起身洒扫庭院,厨房里传来熬粥的微弱咕嘟声,偶尔有几声鸟鸣自屋檐下跃起,打破清晨的宁静。
徐圭言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一本刑律公文,眉眼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摩挲。冯竹晋推门而入,看了她一眼,笑道:“天刚亮你便坐在这里了?”
徐圭言未曾抬头,只是随意应了一声:“惯了。”
冯竹晋无奈地笑了笑,随手倒了杯温热的茶,放到她手边,“你若是累了,就歇歇。”
徐圭言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片刻,轻轻点头,接过茶盏,温润的热气拂过指尖,她低头抿了一口。冯竹晋本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摇摇头,没有再劝。
他们的婚后日子,说起来着实平稳。
每日清晨,冯竹晋会在院中浇花,看着院内的紫藤架下偶尔落下几点露水;徐圭言便坐在廊下,或是看书,或是执笔批阅公文,时而沉思,时而静默无言。
到了傍晚,冯竹晋会陪她散步,府门外的街巷已被晚霞染上一层淡金,他们就那样缓缓地走着,话不多,却也从不显得尴尬。
不过话说回来,他许久没再去夜夜笙歌了。每每想到这个,冯竹晋都会默默安慰自己,再忍一忍,忍一段时间后,摸清徐圭言这人的脉门,他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夜深时,徐圭言时常伏案沉思,或是拿着一张未曾落笔的信纸出神,冯竹晋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世界他进不去,她将他隔绝在外。
而最近,城中风声暗动,朝堂之上,旧案未结的余波依旧在高层间激荡,街巷里也开始有了关于此案的各种议论。
徐冯一府门前,偶尔也能见到一些陌生的身影驻足停留,虽未露出明显敌意,但那种隐隐的窥探,仍然让冯竹晋心生不安。
徐圭言却依旧如常,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未曾在她的世界里掀起波澜。
只是夜里,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眉宇间似有深思,手中的笔落在纸上,迟迟未曾写下过只言片语。
她说她心中有人,除了那日前来拜访的浮玉将军,那就只有秦斯礼了。
冯竹晋拧着眉头想了想,那日他好像见到了秦斯礼,不过是一个背影,即为快速地一闪而过。
他不敢确定,但是看徐圭言这样模样,他想了想,走到她面前坐下来。
“那日我见了个熟人。”
“熟人?”徐圭言看他。
冯竹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对啊……你我都认识的。”
“谁啊?”徐圭言扔开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
“秦斯礼。”
第76章 含元殿内风暴起【VIP】
七月初一,大朝会,李鸾徽与各国使臣会面后,正式在朝堂上审判两州谋反一案。
这一案件在牛李两党看来,十分重要,这是继夺嫡之争后决定朝廷如何对待边疆藩镇的重要事件。
圣上李鸾徽不会不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遂将其放在大朝会上,花费几日,细细的、好好的,审判。
这也是牛李两党第一次真正的交锋。
当然,这是徐圭言第一次卷入如此之大的案件之中,她身为当事人,其实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大的影响力,比起在战场上每根汗毛都不能松懈的紧迫感,朝堂上的审判不过是一出戏而已。
大臣们演着忠君爱国。
圣上演明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和戏份。
含元殿就是戏台子,结果早就设定好了,一套流程下来,人人都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晨钟初响,长安城的天色尚未完全明亮,宫墙之内已然灯火通明。含元殿前,金瓦映着微曦,殿宇巍峨,四周雕龙画凤,檐角高挑,透出一股森然的威严。
殿门大开,丹墀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秩依次列班,东侧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文官,西侧则是兵部、刑部、御史台等武臣与监察官。
百官身着绯紫朝服,头戴梁冠,肃然而立,殿中气氛庄重而凝滞。
徐圭言就位列其中。
她抬头看去,含元殿的风景尽收眼底。
金吾卫手执仪仗,长枪肃立,殿内唯有绣墀前方一方金色御案空置,静待帝王临朝。
须臾,内侍高呼:“圣上驾到!”
众臣齐声跪拜,三呼万岁,声震殿宇。龙袍加身的李鸾徽步履沉稳地走至御座,目光扫过群臣,威严而深邃。
“平身——”随着一声清朗的宣令,群臣依次起身,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御史大夫,李文韬率先出列,朗声启奏:“陛下,关于两州叛乱一案,审理已至终章,今日当定夺。”
殿中寂静片刻,众人看向圣上,也有人看向站在群臣之中的徐圭言。
那一瞬间,徐圭言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她扭头往后瞥了一眼,殿外晨曦初露,洒落殿前朱阶,映得金銮殿愈发辉煌。
李鸾徽坐在御座上,看着徐圭言从人群中走出来。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殿中响起。
“臣徐圭言,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绛紫官服的徐圭言缓步而出,步伐沉稳,不卑不亢地立于殿中央。
她微微拱手,目光直视御座之上,声音铿锵:“关于两州谋反一案,臣还有些证据要交,还有折子要递。”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波澜。
鱼怀忠走了几步,接过奏折呈给李鸾徽,他瞥了一眼徐圭言,手上翻开了折子,大致看了一眼后放到了一旁。
“说到这案子,朕也有话要问你,”李鸾徽挥了挥手,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还有镣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顾慎如出现在了含元殿内。
李鸾徽看到来人后,嘴角动了动,看着徐圭言说,“御史台查案的时候,顾慎如给出的证词,和你先前递上来的折子内容不一样。”
徐圭言神色不变,微微抬眸,等待着御前宦官宣读顾慎如的奏折。
“顾慎如伏奏:
臣原本不过一介边陲小吏,唯以忠诚事国,从未敢存异心,更不曾妄起逆念。
然今日竟至此境,唯有伏阙上陈,还请陛下明察。
臣之幼女顾书意,自幼习读诗书,今年正逢科考,臣本欲亲送其入京,望能一展所学,为朝廷效力。
然行至幽州,突遭刺史扣押,软禁月余,不得脱身。臣屡次申明自身清白,只求放行,然幽州刺史疑忌朝廷,竟不许臣离去,反以兵围守,意图将臣裹挟入局。
臣迫于无奈,只得随势周旋,然幽州情势愈发紧张,终至事不可收。臣于乱局之中,唯恐家国受损,奈何孤掌难鸣,竟至今日。
臣知刘谦明县令之死,令徐圭言徐侍郎对臣深生疑虑,然臣此生行事,唯凭赤诚,绝不敢背负不忠之名。
今日伏阙上奏,非为自辩,唯愿陛下秉持公道,彻查此案,明察臣之冤屈,亦以正视听,使天下臣民知晓,忠良之士,不应冤死狱中。
,惶恐上奏。”
殿内一片静默,唯有御阶之上,圣上微微眯起眼,
徐圭言闻言,神色未见波澜,,“禀圣上,凉州科考之时,幽州战乱,幽州的学伏之患,臣采取严密布防,尤其对流民严加看管。既不想耽误考生,州境内。
科考结束后,经过臣的调查,这一切不过是假借科考之名州兵卒,而彼时凉州刺史顾慎如,并未
臣可以肯定,此事乃幽州刺史与凉州刺史的合谋。他们意图在科考之际,使幽州兵马顺势潜入城中,以策应外部兵力,一举拿下凉州。
至于顾慎如,他身为一州刺史,自不会轻易落人口实,更不会让凉州在他的任上失守。故而,他遂以科考安定民心,表面上维持秩序,实则暗布棋局,不动声色地反制幽州刺史,以保自身周全。”
徐圭言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顾慎如,接着说:“更何况,当时臣手中握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皆是造反之人,更是凉州城前任县令为人所害的重要原因。因为名单上的人,都曾贿赂过顾慎如。”
她缓缓说:“凉州本是西北富裕之地,更是连接东西方两地的必经之路,顾刺史更是一州之主,臣想不懂为何要这么多银子。后来,臣发现了顾慎如想要称王称霸……”
“顾刺史更是为了消灭证据,将臣当时的住所一把火烧了,”徐圭言余光撇到顾慎如的身子一动,她露出了不可察觉的笑意,“刚才臣呈上去的证据,便是造反之人的名单。”
“是吗?”李鸾徽觉得这出戏变得有意思了,这份名单徐圭言一直没给他,现在拿出来,怕是另有所图。
只见顾慎如伏地不起,身形僵直,额前的碎发因冷汗微微贴在皮肤上。
殿内寂静片刻,众臣屏息观望,唯有殿内深处的烛火跳动,在殿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就在众人以为无人再发声之时,陆明川却轻咳一声,缓缓出列。他神色平和,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坚决:“禀圣上,徐侍郎所言极是,她并没有乱说。”
众臣的目光霎时落在他身上,甚至连高座之上的李鸾徽也微微抬眸,露出几分玩味之色。
徐圭言没看他,只是听到他出列的脚步声,然后他不疾不徐地说:“当时幽州战乱,流民大批涌入凉州,然而在这批流民之中,确有夹杂幽州的探子与潜伏兵卒。若稍有疏忽,凉州城恐怕早已易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而后接着说道:“但徐侍郎深知,科考之事事关朝廷选才,若因战乱而废除,岂非令天下寒门士子寒心?更何况,凉州科考不仅仅是凉州学子的机会,幽州的学子亦要在此应试,若他们错失机会,恐会激起更大的不满,成为敌对势力拉拢之人。”
“所以,”陆明川微微侧身,望向徐圭言,语气中透出几分叹服,“她在两难之中,选择了一个平衡之策。既不耽误科考,也守住了凉州城。”
李鸾徽手指轻敲了几下御案,眸色微深。
而地上的顾慎如,身子微微动了动,仍旧没有抬头。
“顾慎如,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李鸾徽笑了一声,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想要颠覆自己王朝的罪人。
真是烦啊,他们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做事,为什么就一定要颠覆他呢?
他可是天子啊!
这个时候,顾慎如突然直起身子来,冷声说道:“徐侍郎,你也不能否认,在谋反的这件事里,您也参与了。”
徐圭言听到这话,眼眸微微一眯,瞬间冷静下来,语气变得平淡如水:“任何事情都要讲究证据,不是凭空臆测。”
顾慎如的眼神冷冽,紧盯着徐圭言:“也不是臆测,徐侍郎。我只是实事求是……我本来并没有怀疑过您,直到我亲眼看到你的通关令牌出现在敌军的手中时,我才知道您也有参与。”
徐圭言的神色微微一滞,眸中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闪过,她想大骂他放屁胡扯,但又想到自己的通关令牌给了顾书意,她……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顾书意居然真的出现了!
她被带上了殿。
顾书意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双手微微颤抖,低着头走进大殿。徐圭言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顾书意没看她。
而后,顾书意跪下,低声道:“禀圣上,是她,是徐侍郎要我将通行令牌递给敌军的。”
徐圭言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视线定格在顾书意的瘦小身子上,愕然和难以置信到最后的释然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顾书意,”徐圭言缓缓开口,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我给你通关令牌,是想助你参加科考。你父亲顾慎如只是想让你嫁人,不让你去长安。出发前,我给了你令牌,希望你能自由,想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走近顾书意,声音柔软下来,“……而不是让你在你向往的朝堂上,说出背刺我的话。”
顾书意微微抬头,她感受到徐圭言就在她身后,顾书意调整自己的呼吸:“父亲本来就打算送我去科考,臣女不明白徐侍郎在说什么。”
听到这话,徐圭言竟笑出了声,她弯腰,伸手在顾书意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顾书意一个激灵,而后她感觉到徐圭言的手轻揉地安抚她,这半年,她一路艰辛,温暖在她肩头转瞬即逝,徐圭言收回了手,站在了顾书意的前面,直面李鸾徽。
顾书意在一刻鼻头一红,泪水不由得倾泻而出。
她明白,那安抚中隐藏着的谅解含义。
哪怕是现在,徐圭言都没有恨她,她站在她身前,像一座大山。
顾慎如看到女儿颤抖的身子,他警惕地看向徐圭言,冷笑一声,言语中满是讥讽:“那为何令牌最终竟落入敌军之手?徐侍郎,难道您真以为凭借一句无辜的辩解就能脱身吗?”
徐圭言云淡风轻地说:“是不是真的,顾慎如你比我清楚。为难你的女儿,帮你做伪证,你可曾心中有愧?”她看向李鸾徽,“陛下,他们二人系父女关系,顾书意的证词不能说明什么。”
李鸾徽点头,凝视着她:“徐侍郎,那您的通行令牌呢?是否仍在您的手中?”
“不在。”
一语落下,整个殿堂静得可怕,空中似有千万根利箭对准了徐圭言。
旁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谁都没有预料到,徐圭言会如此坦然承认这一点。
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圣上,恕臣直言,这件事未必应如此断定。”
尚书令张玄策站了出来,他身着官袍,眼神坚毅,毫不犹豫地向圣上进言,“徐侍郎在两州平定一事中,出力颇多,所做的功劳,众人有目共睹。在众人都以为凉州城也被占领的时候,她守住了凉州城。
“她为了保卫凉州,亲自严加看管流民,确保没有敌军潜入,她在这一战中的贡献不容小觑。若在此时追究她的责任,实属不公。”
张玄策的言辞有力,顿时引起了朝中众人的共鸣。
跟随作战的楚云祯此时也站了出来,“徐侍郎是真的为守凉州城恪尽职守,臣曾同徐侍郎一同征战沙场,臣可以作证,她没有任何谋反的意图和行为。”
站在人群中的孟长瑜和梁念瑾也跟着站出来,“臣虽不喜徐圭言,她是个女子,自然不如男子打仗用起来顺手,但她在守城时,没有贰心。行事冷静果断、布局有方,不仅保护了凉州,也为整个朝廷的安定立下了赫赫战功。”
梁念瑾抬手行礼后也说:“臣三人本是顾慎如的部下,我们的证言比顾书意和顾慎如二人更有说服力,请圣上明鉴。”
圣上听完这四个人的发言后,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不觉得意外。
而后,李鸾徽看向顾慎如:“银子,”他顿了顿,“这几个月,朕已派人去了凉州城秘密调查,知你准备军队所需的银子,皆是凉州首富所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