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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20584 字 5个月前

最终,崔彦昭微微侧身,夜色将近,他平时前方不再看徐圭言,“徐指挥,我先回长安,您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

徐圭言什么都没说,紧握着缰绳,马匹绕着他走了一圈。

“那我先走了,时问紧迫。”

徐圭言什么吩咐都没留,徜徉而去。

她风尘仆仆赶入奉天,抵达时,天已黑,远山如铁,疫区外围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映出士兵警戒的身影。

瘟疫的气息仿佛渗入了土壤和空气,干燥、沉闷,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气。

奉天城的兵认识她,众多人迎了上来。徐圭言下马,眉头紧锁,拂开官袍上尘土,直接对守在围栏外的官兵道:“把钟台贞找出来,我要见他。”

士兵有些迟疑:“徐指挥,他……他还在封锁区域里。没出来……”

徐圭言摆摆手,“带我过去。”

疫区外围用粗木桩和绳索圈起,里面搭着简陋的棚子,一些染病者虚弱地蜷在角落里,或咳或卧,像一群被时问遗忘的影子。

终于,在一处棚屋前,她看到了那名叫钟台贞的小吏——

他瘦得如一根风中之芦,满脸浮肿,眼神混浊,身上裹着一层发霉的布。

“你是钟台贞吗?”

那人看向徐圭言,眼中满是疑惑和迷茫。

“你可曾记录过通天佛建造时的石料……”

听到这话,钟台贞一下子活了,突然像被点燃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大人!”他朝围栏扑来,伸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想够到徐圭言,他声音嘶哑,“救我,我还想活……”

那一瞬,他仿佛成了一个从地狱中伸出手来的幽魂。

徐圭言面无表情,站在三尺开外,“你病没好,没人能带你出去。病好了,自然能活。谁说你不能活?”

“不是的,不是的……”那人哭着摇头,瘦骨嶙峋的手努力穿过围栏的缝隙,似乎想要抓住徐圭言的衣角,哪怕是她影子的一角。

他越说越急,似乎想要扑出来,带着撕裂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一道怒喝陡然打破沉闷的空气:“退后!”

紧接着,徐圭言的衣领被狠狠一拉,狼狈地退后,她站稳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谁让你拉我的!”

对面秦斯礼脸上带着巴掌印,平静地看着她,等她情绪平稳下来后说:“他是病人,你是不想活了吗?”

徐圭言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斯礼。

“我死了你不开心吗?”

风起时,围栏里的灯光抖成火焰一般,照在两人的脸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斯礼仿佛没听到一样,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徐圭言这时,低头从身上背的包袱中取出一叠记着数目的旧账本,凌乱地翻开,指着其中几页:“我来,是为了查当初造佛所用的原料、石料和结构比例。当年这些东西都是从奉天这边调拨的,我听说那个具体登记的人就困在城中病区。”

秦斯礼闻言没有立刻说话,神色却更冷。他看着徐圭言半晌,忽而吐出一句:“换个法子吧。”

“什么意思?”徐圭言一愣,直视着他的眼睛,“人明明就在城中,我为何不能去见?”

秦斯礼缓缓转过头去,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徐圭言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账本,等了好久才听到风吹过来:“你现在去见他,拿到证据,他能不能活到见圣上那日都两说……”

秦斯礼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她,“你走吧,接下来的事,你受不了。”

那一瞬问,火光在秦斯礼身前闪动,风卷着夜的灰烬吹入营帐深处。

徐圭言跑了几步,站到秦斯礼面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她吐出口气。

秦斯礼低头看她,眼神不曾从她脸庞上移开,漆黑夜色中,星星在他眼中。

“你要烧了封锁区,”徐圭言说,“还有那些病人,我知道,这是我马不停蹄赶来的原因。”

一语落地,四周顿时沉寂,唯有营帐外的火把摇曳,发出窸窣的响声,像烈焰舔舐纸灰的轻吟。

秦斯礼眯了眯眼,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这不是我的意思,圣上下的命令。”

“是你的意思,”徐圭言盯着他看,“只能是你的命令。”

秦斯礼点头,坦坦荡荡,“没错,只能是我的命令。”

“你不觉得残忍吗?”秦斯礼一顿,反问。

“我不知道,”徐圭言看着他,“如果我仍旧是兵部侍郎,我不敢说自己能做的比你做得好。”

“你还当兵部侍郎?”

“那是自然。”

不死的风卷着火星,肆虐飞舞。

徐圭言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不会烧的,你还不想死,你死了我会比谁都笑得开心。”

秦斯礼头一歪,平静地看着她。

“你欠我的东西还多,我要死肯定会拉上你。”

徐圭言听到这话哈哈大笑,笑得泪水都从眼角流出来,“这回我救了你,欠你的人情是不是少了一分?”

秦斯礼把她拉到身前,抬手将她的泪水擦干。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心狠手辣的?你教教我。”

听到这话,徐圭言推开秦斯礼,“你以为就你心痛吗?怎么是对你心狠手辣,分明我是对自己太过苛刻。”

如果她随心所欲,放任自己,那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秦斯礼干笑一声,手垂在身侧,“权力金钱永远都比我重要,我知道你会为了他们出卖灵魂,我等着你臣服于我的那一日。”

说罢,秦斯礼转身决绝离去。

徐圭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97章 偶不归家人心悸【VIP】

冯竹晋回家很久后,都不见徐圭言回来,他坐在徐府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徐府的姨娘们逗着徐圭言的弟弟徐圭儒玩儿。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潮湿,院子里的花现出生机。

他看了好半晌,天色渐晚,却始终不见徐圭言人。

“贤婿,您怎么在这儿?”

宋安然的声音响起来,冯竹晋听到后起身,行了个礼后说,“母亲,闲来无事,春天也快到了,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像是笼了一层淡色薄纱一样,还挺好看的。”

宋安然瞥了一眼,温和地说:“这园子是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布置的,一转眼都二十多年了,看得习惯了,便也没那么在意了。”

冯竹晋笑笑,“夏日应该更美,到时候希望母亲您愿意招待我。”

“哪里的话,”宋安然笑了,转头看向远处正在亭子里正在玩耍的徐圭儒,神色一黯,“这几日圭言忙吗?我总是见不到她人。”

“按道理来说不是很忙,”冯竹晋一顿,“不过今日倒是奇怪,她还没回来。”

“时辰是不早了,派人去问问吧,”宋安然挥挥手,让自己的贴身小厮找人出去问问。

两人这边说着话,那旁小妾们领着徐圭儒走到冯竹晋他们面前,行礼,而徐圭儒张着手要宋安然抱。

她蹲下身子抱起来徐贵儒,看着他的脸,笑着对那些人说:“都免礼。”

小妾们恭敬地站起身来,唯有一人,目光黯淡,麻木。

宋安然看向她们,“你们去忙吧,老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是。”

一群人从小花园中离开,只有徐贵儒的生母回头看了看她的孩子。

“他和圭言不太像,”冯竹晋看着宋安然怀中的孩子,徐圭言更像她父亲,徐途之,而徐圭儒很像他的母亲,只不过……

宋安然朝他笑笑,“是,圭言小时候调皮捣蛋,像个男孩子。圭儒不一样,乖巧听话,倒像个女孩子一样。”

冯竹晋点头,突然岔开了话题,“父亲都回来了,圭言没道理还不回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偏厅的小厨房走去。

“她光想着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输男子,整日里不着家,”宋安然笑着摇头,“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成婚这么久,也该要个孩子了。”

冯竹晋笑笑,不知该如何回应。

“女人生子,才是更重要的事,”宋安然瞥了他一眼,“你们家,你是独子,圭言的责任重大。”

冯竹晋其实也想让徐圭言生孩子,可他没法想那画面,让她生孩子?

他是真的不敢想。

再说了,他们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孩子……至少徐圭言是不愿意的,冯竹晋神色一黯,“我还有个侄女,前些日子入赘了个男子,冯家有后。”

“那不一样,你的孩子,和你姐姐家的孩子,那还是不一样的,”宋安然摇头,十分笃定,“你们还是要自己生个孩子的……”

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到的处境,呢喃地说:“有一个出息的孩子,对*你和圭言来说,都好。”

冯竹晋实在是不想谈这件事,还好两人已经走进了偏厅,徐途之已坐在了房屋内,饭桌后的正中间。

“贤婿来了?”徐途之脸色轻松,虽看不出神色有多愉悦,但也知道他此刻也并未因事恼怒,宋安然松了口气。

“来,让我抱抱徐圭儒。”

徐途之看着自己的儿子,满眼都是笑意,不一会儿他便觉得脸酸,将儿子给了一旁伺候的奶妈。

虽然得了个儿子,但是这儿子胆小,模样也不像他,徐途之总觉得这个儿子不如徐圭言小时候,那时候他官位还没这么大,有空陪着她玩。

现在也想陪着儿子玩儿,可玩一会儿看着便觉得儿子哪儿哪儿都不如徐圭言。

有根又如何,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转头再看奶妈抱着孩子喂他吃饭,徐途之一点胃口都没了,放下筷子看向冯竹晋,又瞥了一眼宋安然。

“徐圭言呢?这个时辰了,她不回家吃饭吗?”

冯竹晋听到他这么问,便也放下了筷子,“父亲,我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已经派人去问了,”宋安然笑着说,“老爷您别急,她定是有事出门应酬去了。”

“出,“出去应酬也要回府换衣服,不能穿着官服出门啊!”

宋安然低头夹菜不再回话,冯竹晋注意到了,“她应该是佛像那边比较忙……”

正说着话,,跪在偏厅外,“老爷,大娘子……”

“什么事?”徐途之看过去。

“……回老爷,通天佛像那便出了事,死了五个人。”

众人一惊。

冯竹晋站起身来。

“徐圭言呢?”

“娘子出事后就不见了,”那小厮微微抬起头,“不知是被压到了石下,还是去了哪里……”

“混帐东西!”徐前,“二十杖!”

哪有

冯竹晋顾不上许多,急忙走出去,“备马,备马!!”

徐途之也跟着走了出去,宋安然起身要走,徐圭儒拉住了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她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她一个妇人,能帮上什么忙?

外面的事就交给男人处理吧,她看向徐圭儒,这个和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徐圭儒笑得开心。

宋安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扭头冷漠地说:“把他抱下去吧。”

奶妈抱着孩子离开了,一桌子丰富的饭菜,她吐出口气,掰了个鸭腿大口吃起来,吃的腮帮子都肿起来,她咽不下去。

她能有多喜欢旁人生的孩子呢?

谁不喜欢自己的孩子,非要巴结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呢?

宋安然嚼着饭。

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冯竹晋到了通天佛下,夜色之中高不见顶,他下了马车就往那群人包围的地方跑过去,“怎么回事?!徐圭言人呢!”

他叫了几声,没人理他,冯竹晋在人中寻找熟人,看到了正在忙着搬东西的半乐,冯竹晋飞快的跑过去,“怎么回事?徐圭言呢?”

半乐左看看右看看,“娘子没回来吗?刚才她说去工部来着。”

听到这话冯竹晋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什么意思?她去工部了?”

“是,娘子生气地去了工部。”

冯竹晋稍微冷静了一下,佛像砸了人,工部给的设计图,她定是找人算账去了。

这么一想,他放心多了。

徐途之到了地方,没急着下车,看着冯竹晋的神情稳定下来,徐途之也松了口气。

“父亲,徐圭言没事,她去了工部,可能是设计图纸出了问题。”

冯竹晋上了马车,如实汇报。

“出了这么大的事,圣上肯定会问。”

“她能应付,”冯竹晋正要拿起茶杯喝茶,“我们不用担心。”

徐途之一手按下了冯竹晋手中的茶杯,“她能应付?”他盯着冯竹晋看,“那你打算如何向圣上汇报?”

冯竹晋一愣,松开手,跪在了徐途之面前,“父亲,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徐途之低头看他,等着他回答自己。

“我……”

冯竹晋抬头,“我会如实说明。”

徐途之点点头,“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他看着冯竹晋低头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坐到一旁,“只要你如实说明情况,我想圭言的处境不会差到哪里去。”

冯竹晋点头。

“最近,你父亲可还好?”

冯竹晋还是点头。

问不出来什么话了,徐途之缓缓打了个哈欠,“你去忙吧,我先回府了。”

“好,恭送父亲。”

徐途之走了之后,冯竹晋派人去工部询问一下情况,没想到听来的消息是徐圭言找了设计师后,人就不见了,去哪里了也不清楚。

这么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消失了?

冯竹晋带着人去敲早已休息了的监造——林立群的大门。

他睡眼朦胧地起身,推开府邸大门,入眼的是成片的火把,照得门外亮如白日。

“林监造,打扰了,”冯竹晋背着手走上来,“想问一下,徐指挥去了哪里?”

林立群缓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眼前这人应该是徐圭言的夫君。

不过……

这夫妻两人,怎么都喜欢不请自来?

第二日清晨,城门终于缓缓打开,晨光洒落在厚重的青石地上。

入城,马蹄声响。

人群之中,冯竹晋一眼便看到了徐圭言。

他微微吐出口气。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徐圭言身后的秦斯礼。

几乎是一瞬间,他脸色变得铁青。

徐圭言打了个哈欠,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冯竹晋,她眼眸一辆,下了马,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要出城?奉天现在还挺危险的。”

冯竹晋目光落在她身上,冷笑一声后与她擦肩而过。他直接走到秦斯礼的马前,站着拦住了秦斯礼。

秦斯礼颔首,没下马。

“您好,有事吗?”

冯竹晋盯着秦斯礼看了片刻,轻笑一声,“秦侍郎,您好,昨夜吾妻一夜未归,多谢您照料。”

“冯竹晋,你瞎说什么?”徐圭言在他背后发问。

冯竹晋才管不了那么多,“我知道您和吾妻相识已久,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所以还请您和她保持距离,可以吗?”

秦斯礼勒住缰绳,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看向冯竹晋,唇边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意。

冯竹晋声音高得几乎要把清晨的空气撕裂,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秦斯礼端坐在马上,他没有回话,收回目光,轻轻一抖缰绳,策马绕过他,朝前方缓缓而去。

“秦侍郎,您乃兵部侍郎,再纠缠已婚女子,是不是不太好?您这名声传出去,又该如何?今后要怎么在朝堂立足?”

“冯竹晋你在干嘛!”徐圭言拉着他,想把他塞入马车之中。

秦斯礼听到这话,停住脚,回头看他。

“你和我讲名声?我可还有什么好名声?”秦斯礼话中带着自嘲,“再多一条纠缠不清,也不算多。”

冯竹晋气得脸发白,想到当时在凉州对自己卑躬屈膝的秦斯礼,他怒不可遏,想着就要冲上去。

徐圭言拉住他,旁边的小厮也拦着他。

秦斯礼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你做什么啊?冯竹晋,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徐圭言赶忙安慰他,“我也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别闹了好不好?”

闹?

冯竹晋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他看向徐圭言。

“我在闹?”他平静地反问,“你知道昨日,家里人有多关心你吗?”

“我无理取闹?徐圭言,我是你夫君,就算你没把我放在心上,也要给我些面子,让我不要被旁人笑话才对。”

“你我是一体的,你不知道吗?”

徐圭言拉着他的胳膊,一时间理亏,心虚,鬼使神差地抬手将他的头揽入自己的怀中。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徐圭言对自己的动作也是一愣,她感觉到怀中的冯竹晋身子也是一滞。

“回家吧,我也乏了。”

徐圭言手一松,冯竹晋从她怀中直起身子,也不看她,径直上了马车。

第98章 夏虫不可语冰悲【VIP】

兵部尚书,沈毅安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奉天瘟疫一事,来得实在是巧,正正好赶上了拆佛像……诶,沈尚书,拆佛像的时候死了五个人,你知道吗?”

沈毅安缓缓睁开眼,看向袁修远,工部尚书来拜访他这个兵部尚书,到底为了什么,沈毅安想不明白。

“五个人?为何?”

袁修远摇头,一副哀愁模样,“不知道……她连夜回了奉天,听闻今早儿跟着秦侍郎回来的。”

沈毅安点头。

“秦侍郎带兵去奉天,粮草够用吗?圣上前些日子吩咐过,如果奉天需要银子,就从户部这里批。”

户部尚书王承昱这个时候发问,沈毅安转头看他,“秦侍郎既然回来了,那就说明瘟疫之事快结束了,现在也没听说长安城内有人感染瘟疫,他是有功的。”

“秦侍郎这么快就解决了瘟疫的事?”袁修远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向沈毅安,“真是不错。”

这两人在沈毅安旁边坐了有半个时辰了,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事。

他缓缓打了个哈欠,摆出困了的姿态。

袁修远看着他笑了一声,“沈尚书,您这个时辰就困了,平日里怎么带兵做榜样啊?”

沈毅安刚闭上的嘴又张开了,手搭在榻子旁边的软枕上,无精打采地说,“我也一把年纪了,在兵部这么多年,一人带兵出征的时候精神得很。一回到这里,人多,我就困。”

袁修远和王承昱对视一眼。

话里有话——

沈毅安从不结党营私,牛李之争,他冷眼旁观。这也是他一直能坐稳兵部尚书这个位置的原因,沈毅安给圣上干活,他清楚自己伺候的人是谁,旁门左道的事,他从不参与。

兵部,这么重要的位置,只能给这种人。

上一次粮草出事,沈毅安和秦斯礼两人唱双簧戏,他们这么说,就是圣上的意思了。

“沈老,圣上前些日子刚赐我些新茶,还挺提神的,一会儿派人给你送点来,”袁修远接着他的话说,“知道您乏,现在可不是乏的时候……”

袁修远叹了口气,“自从要拆佛像,后唐就不太平,从瘟疫,到人被砸死,不安生啊……”

“瘟疫这一事来的蹊跷,但也控制住了,”沈毅安说,“人被砸死是因为监造的数据没给对,是人为的,我不觉得后唐不安生。”

“……”

沈毅安看着袁修远说,“你是工部的,整日里都是忙着修东西买东西,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后唐这几年边疆都有动乱,打仗、死人都是家常便饭的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两人又是尴尬一笑。

“沈老,我们来找您,就是想说佛像一事……”

“这是圣上的决定,找我来没用。”

油盐不进。

“沈老,您不过是为圣上办事的人,何必……”

“我不是为圣上,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沈毅安说着话,看着旁边两人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算了,你们也不懂。”

他看向王承昱,“如果当初你给徐圭言批了粮草的银子,也不至于这么多事,你们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在场的两人不作声了。

王承昱脸上情绪不太好,手拍了拍衣服上不见的灰尘,“沈老,话不能这么说,你是后唐的臣子,是圣上的臣子,是兵部尚书,但你也是自己。

他转身看向沈毅安,“你为后唐想,你为圣上着想,你自己呢?又落得个什么?”王承昱环顾一周后说,“你看看你这屋子,你这些用的东西,有哪一样值钱?”

“当官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些,这难道有错吗?”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沈毅安吹胡子瞪眼,“夏虫不可语冰,你根本不懂。”

“为天下好的那是菩萨,我是人,是人就有欲望,”王承昱坦然说,“我和您不一样,我吃朝廷的粮不错,但我也做了实事。”

“……户部是圣上的户部,我帮他守好钱袋子,有错吗?”

“户部是后唐的,”沈毅安说。

袁修远在一旁观战,一句话都不说。

“呵,后唐?”王承昱吐出口气,“怪不得圣上亲近秦斯礼,奉天疫情说好听了是你年老体衰,难听点就是圣上想要架空你。”

昱,眼珠子里都要冒出了火。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来报,秦斯礼前来拜见。

,沈毅安摇摇头,“二位有事的话,我就不送了。”

秦斯礼等在门外的时候,袁修远和王承昱从里面出来了,他们三人对看一眼,秦斯礼一边行礼,一边想着两人到此的目的。

很快,

沈毅安让茶,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慈善,“怎么,奉天的事做好了?”

秦斯礼摇头,“病很严重,目前只是控制住了,御医说,如果再不解决……空气传播让疾病更加严重。”

沈毅安不明白,“什么意思?解决什么?”

“没有药可以治病。”

“没有药?御医他们……”

“毫无对策。”

秦斯礼平静地看着沈毅安。

“你可将此事禀奏圣上了?”

秦斯礼点头。

“圣上何意?”

“……圣上,”秦斯礼一字一顿地说,“他要我一定要将瘟疫控制住。”

沈毅安顿了顿,“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属下没有这个能力,故来请教老师,不知道您有什么方法吗?”

沈毅安冷笑一声,“让我来拿主意?秦斯礼,你这是要请教我,还是要害我?”

“这么大的事,属下做不了主。”

“那我就能吗?”

“您比属下年长,想必是有更多的法子,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得而已。”

沈毅安看着秦斯礼,半晌后他才叹了口气,“罢了,你跟我走吧,入宫问问圣上吧。”

兵部尚书沈毅安面色凝重,快步走进御书房。他披着一身风尘,眼底的血丝像是几夜未眠的见证。

殿中香烟袅袅,圣上正着宽袖临池作画,笔走龙蛇,自在得很。

“何事急奏?”

沈毅安站在御案前,低声奏道:“陛下,奉天疫疾恶化,虽控制得好,但邻郡人心惶惶,臣恐再不处理,疫病将蔓延全国。”

李鸾徽头也不抬,只轻轻应了声:“嗯。”

“疫区百姓哀嚎不断,尸首遍地。官员请命封城、断路,臣……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沈毅安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李鸾徽的背影,“请圣上示下。”

李鸾徽手中毛笔一顿,淡淡道:“你是兵部尚书,该怎么办,你问朕?”

沈毅安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目前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疫患之人尽数封锁于疫区,设重兵把守,不许一人出入,然后……以火清城。”

这话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案上的香烟都似乎凝滞了。

李鸾徽缓缓放下手中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他,眼神幽深莫测。

“你这意思,是要将整座城,烧了?”

沈毅安低头应道:“奉天三万余户,现疫患蔓延,若不早做处置,一旦蔓延京畿,后果不堪设想。以少换多,以城换国,此为权衡之术。”

圣上抬眼凝视他片刻,唇角却忽然轻轻一笑,“你既然都想好了,那就照你说的办。”

沈毅安一怔,却没急着谢恩,而是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臣也年纪大了,一生戎马,至今只盼能得一清闲归老,不问世事。此事一出,朝臣定会口诛笔伐,说臣铁石心肠,罔顾百姓……”

李鸾徽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天气:“你这意思,是在说朕,不仁不义了?”

沈毅安身躯一震,立刻跪下,“臣不敢。”

李鸾徽冷笑一声:“不敢?你是说,是臣下旨焚城,日后笔落史官,那不仁不义的名声,是记在朕的头上。你倒是清闲了,一走了之,把黑锅交给朕背?”

沈毅安额头抵地,沉声道:“陛下,臣……臣愿领罪。此事是臣奏请,与陛下无关。臣只求陛下准臣此后辞官归乡,不再过问朝政。”

“你真是老糊涂了。”皇帝放下笔,转身看着他,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悦与讽刺,“你在战场上,斩首千人,屠城不眨眼,如今倒在这里犹豫了?”

沈毅安垂着头,眉头紧锁,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

“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愿担这个恶名。”李鸾徽盯着他,缓缓道,“可你也该明白,当你站在这座殿中,当你曾在战场为国斩敌,你的手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沈毅安的声音终于低低响起:“臣知道……知道该怎么做。为了江山社稷,臣可以狠心。”

李鸾徽垂眸,本来这事秦斯礼问过他了,但现在又让沈毅安来,他也够机敏的。

如果秦斯礼偷偷摸摸地烧了城,牺牲的就是他。

棋盘上,他给自己留了口气。

“先处理瘟疫吧,其他的事别多想,你是三朝元老了,我不会苛责你的。”李鸾徽最后还是安慰了一下沈毅安。

听到这话,沈毅安神色一滞,半晌未语。

圣上翻看着奏折,淡淡吐出一句:“去吧。”

沈毅安缓缓起身,腰背愈发弯了。

他朝圣上深深一揖,转身离开御书房。门外的阳光刺眼,他一时间站在殿前,像是走了很久,也像只是迟疑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也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秦斯礼看着沈毅安从远处走出来,他好像又老了几岁。

“走吧,”沈毅安走到他面前,脚步没听,直直走了过去,又拉长声音说:“走吧——”

“出来吧,他走了。”

李鸾徽放下奏折,侧头看向偏厅,徐圭言小心翼翼地站在里面。

第99章 尊老爱幼事态变【VIP】

“缺斤少两的事会发生,朕知道,这乃人之常情,”李鸾徽看完徐圭言递上来的折子后,微微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水至清无鱼,让他们把银子补回来便可。”

徐圭言低头看着宫殿内台阶上的金纹,“臣明白。”

“但是有五人因此丧命,要追查,给百姓一个公平。”

“臣遵旨。”

李鸾徽又多看了几眼徐圭言,五个人出了事就来找他,不知道是小题大做,还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佛像一事,我全权交付于你,大事小事,都应你一人决定才好。”

徐圭言点点头,死了五个人这么重要的事,圣上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还有事禀奏吗?”

徐圭言起身,行礼,“臣告退。”

李鸾徽往后斜靠,看着徐圭言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丝不耐烦。他是圣上,决定天下大事的人,拆佛像这点小事,还要桩桩件件上奏,她能力到底如何?

徐圭言离开回程路上,她也想了圣上今日的态度,就连要处理奉天疫区的事也云淡风轻,一时间她拿捏不准圣上的心思。

既然是她一人决定,那就按照惯例递折子——来到跟前就是惹人烦,但事事都要留痕。万一日后出了事,也好有证据。

虽然徐圭言现在不觉得有证据能帮到她什么,揣摩圣意比真相重要得多。

回到府中,她才跨进垂花门,就看见冯竹晋站在影壁旁,整个人像是被夜色压了一宿,连那身常常熨得笔挺的袍子也皱巴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不善,眼里掺着疲惫与冷意。

她还以为他回府就休息了。

徐圭言放轻了步子走过去,本想先行赔个不是,话却还没出口,冯竹晋已经开口了:“怎么?回来了?”

语气平平,却叫人听着难受。

她点了点头,柔声解释道:“我昨晚临时决定去奉天,情况紧急……秦斯礼正好也要回长安,我们只是顺路同行。”

冯竹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看她,那一眼不冷不热,却像刀子似的割进她心里。

“顺路?”他低笑了一声,嗤笑般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她的话,“你和他,一男一女,骑马连夜同行百里,你和我说是‘顺路’?”

徐圭言心里有些烦,但还是尽量维持耐心,“真的是顺路。我和他虽是旧交,但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越矩之事。”

“你敢发誓?”冯竹晋忽然扭头,直视她的眼睛,冷声问,“你敢当着我的面发誓,你跟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是干干净净回来的?”

这话一下子把气氛扯紧了。

徐圭言怔住,呼吸微微凝了几秒。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质疑会来,他分明知道自已和秦斯礼的过往,但被亲口问出时,还是觉得心头一阵烦闷。

徐圭言不愿撒谎,也不愿承认那微妙的一丝接触——可那终究什么都不是。

“……他确实碰了我脸一下。”她低声说,眼神平静却倔强,“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他递给我斗篷,手碰到了而已。你非要计较,那我也没办法。”

冯竹晋听罢,眼中情绪变幻几次,最终却只是冷冷一笑。

“那你发誓。”

“我发。”徐圭言抬起右手,缓缓而清晰地说,“我徐圭言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誓言落地,风一阵吹来,落叶簌簌,偏巧一声闷雷远远响起。

冯竹晋抬头看了看天,神色终于松动几分,但语气仍旧带着阴郁:“你不怕天劈?”

“怕啊。”她望着他,“但我更怕你不信我。”

这一句话,让他怔了一下。

雨水从天落下。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这雨水一样渗透进每一道缝隙之中,直到远处传来厨房敲碗传膳的声音,才将这僵持的氛围打断。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阵风吹过来,徐圭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时,厨房的丫鬟端着午饭在游廊内一个跟着一个拐弯进了偏厅,冯竹晋注意到了徐圭言发抖的身子,“走吧,用膳。”

徐圭言看着冯竹晋自顾自地在前边走着,她倒是有些混沌,跟着他的步伐一起往前走,心里却想着的是冯竹晋明知道秦斯礼和自已的过往,还要这么问,他现在到底是要做什么?

走进花厅,厅里摆了两张长桌,厨子端上热腾腾糯饭、红枣糕,一阵阵香味扑鼻。

仆婢穿梭,

徐圭言落座时,一眼便看人群中,正抱着一只布老虎打哈欠。

徐圭儒。

她眉头微动。

小弟徐圭儒还穿得规整,手里抱着玩具,一边揉眼睛一边朝她咧嘴笑,声音软软的:“姐姐……”

小孩子没什么错,模样也是可爱的,她刚伸出手,却被徐途之一把按住。

“忙了一早,先吃饭,”徐途之淡淡道,“小孩子麻烦得很,

他转头吩咐婢女:“把他带回去歇着。”

小圭儒被奶娘抱走,半路还回头望了姐姐一眼,咂咂嘴就又靠在肩上睡着了。

徐圭言点点头,倒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父亲刚得到儿子的时候,那段时间她也不在,但现在看来,徐途之也没多喜欢这个儿子。

她看了一眼父亲。

一旁的徐途之倒是若无其事地喝着汤,语气漫不经心:“你昨天在奉天一夜未归,今早就这么直接进城,不怕路上出点事?”

“那时候哪顾得了?”徐圭言扶着额,语气里透着疲惫,“疫病那边处理得太急,我有事要办,必须得快去快回。”

“秦斯礼也回来了?”

“嗯。”

“公事?”

这句看似随意,却带了点试探。

冯竹晋看向徐圭言,又看了看徐途之。

父女两人把他当空气吗?

徐圭言点头,低头慢慢喝粥。

宋安然见状,连忙给徐圭言夹菜,“最近在家里住得可还好?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告诉娘。”

徐圭言点头。

偏厅内沉默了一瞬。

徐途之这个时候先是自顾自笑了笑,而后严肃地说:“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什么事一冲动就做了。就说拆佛像这事,劝不住你,现如今又出了事,你虽急,但也看圣上的意思……”

“我知道,”徐圭言放下碗,淡淡开口,“圣上允了后,我才能做事。”

“你性子急,官//场大忌就是急。你是有本事,但可千万不要把自已折在这种小事上,官场之术……”

“我知道,我懂,”徐圭言打断了徐途之的话,“道理我都懂,可是做不做得到还是一回事,父亲,有些事就是讲究机缘的。书读了要用,可怎么用,如何用,什么时候用,我都不清楚,您也是一步一步摸索过来的。”

这话说出口,不知怎的,冯竹晋听得心里又是一刺。他转头看她,却见她眉眼冷静,神情从容,仿佛经历了一夜风霜之后,又变得更难靠近了一些。

徐途之瞪着她,狠狠地就像是要把她吃了一般,徐圭言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这双恶狠狠的眼。

儒家说要尊上,徐圭言克制住心中的暴力,低头又喝了几口粥。

“翅膀硬了就不听别人的建议了?我是你父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是,女儿知道了。”

这话回得太快,气氛依旧紧张。

徐途之放下筷子,仰着傲慢的头颅,像发动进攻前的巨蟒,冯竹晋和宋安然也放下了筷子,父女两人一聊天,就是吵架。

“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个驻军指挥就了不起了,我比你经验多,我是你父亲,我给你意见,我怎么会害你呢?我说的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圣上调我去奉天当驻军,可是父亲您帮我争取到的?”

徐途之鼻子出气,放在桌子上的手握成拳。

“您肯定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不懂,佛像这件事意外已经有了解决方法,您还在这里教训我什么呢?”

她抬头看向徐途之,“这是家里还是朝廷?家里您就是我父亲,我和您讲血缘关系,您叫我如何做人我都悉听尊便。要是朝堂,您是礼部尚书,在我面前摆官架子我都受着。”

“但话又说回来,您一个礼部尚书,管不到兵部的事。”

冯竹晋听到徐圭言这么说,倒吸一口气。

“圭言,够了,吃饭吧。”

“反了你了!”徐途之手一拍桌,桌子上精美的食物因为震动而七零八落,“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我今天也不是靠你挣来的。”

“你要不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谁会给你好脸色?”

“礼部尚书是什么很有实权的位置吗?”徐圭言也站起身,“您想当宰相吗?您在礼部,不过就是混日子而已,您有任何想进步的念头吗?”

“谁要给你这么一个闲官好脸色看?冯竹晋他既没有科考也没有上战场杀敌,冯知节就给他在朝廷上谋了一个差事,您曾我为我做过吗?”

冯竹晋原本挡在徐圭言面前,听到她这么一说,不可思议地转身看她,“你们吵架,带上我做什么?”

“你是我夫君,我不能骂吗?”

话是不好听,冯竹晋听到徐圭言的回答,心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舒爽。

“……话别说这么难听。”

徐圭言点点头。

徐途之早已火冒三丈,挽起袖子,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你吃我的,用我的,喝我的,现在又反过来这么骂我?没见过你这么白眼狼的女儿,不肖子孙,你给我跪下!”

“你想养出孝顺的女儿也要看看你自已,你是什么好人吗?”

冯竹晋挡在徐圭言面前,“你少说两句话。”

“来人,上家法!”

徐圭言听“家法”两个字,顾不上许多,扭头转身就跑。

冯竹晋以为徐圭言是个靠谱的,没想到她竟然会当逃兵。

“父亲……您消消气,她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没本事,就会嘴硬……”

“这没你什么事,你走吧,”徐途之迈着大步往外走,“来人!给我抓住她!!”

还好徐圭言腿脚快,在徐府大门被关前,冒着大雨跑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假账的事,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最初只是几个小工口风松,说了些账上的银两对不上;接着,内库查账的几名官吏也开始私下打听奉天重修佛像所用的款项明细。

等到有人将一封匿名状纸递到了御史台,整件事便像浸了水的画卷,迅速晕开了轮廓。

假账的背后,牵出的是一整条贪腐链。

有人截留了采买预算,有人虚报工时、抬高造价,也有人借着修佛像的名义,把钱银吞进了自家地窖。

朝廷一时风声鹤唳。

在朝堂上,没人敢直接点名是谁动的手脚。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了工部。

——佛像是工部批的款,也是工部监造。

局势快要压不住了。

于是,这日,工部尚书袁修远又去拜访了徐圭言。

正是午后,天阴未雨,外头风吹得庭中竹影摇晃。他一袭青袍,低调地来到冯府,听闻前不久徐圭言从徐府搬了出来。

不知为何,众人猜测是为了避嫌,她现在职位敏感,徐途之回避也正常。

袁修远入了院,未带一随从,也未带官文,只让门房通传一声,说是“袁尚书来了。”

徐圭言本不欲见,这人巧言吝啬,容易乱了她的道。但转念一想,这人既然敢亲自来,倒不如听听他想说什么。

只是,她还未将人迎入厅中,冯知节却站在了袁修远对面,两人寒暄起来。

“恭喜您,冯将军……不对,现在是冯尚书了,可喜可贺啊!”

冯知节抿嘴一笑,“不敢当,不敢当……还是沈老人气度大,退了下来,我才有机会成为兵部尚书。”

徐圭言脚步一顿。

什么?

兵部尚书换了人?

第100章 引君入瓮泼凉水【VIP】

兵部尚书换人,不出乎意料,只是徐圭言觉得这代价也太轻了。

袁修远看到徐圭言,她行礼后礼貌地说,“总是要您来,我心中有愧。”

“欸,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袁修远笑着,两人一同进了正厅。

“袁尚书,刚才听您说,兵部尚书换了人?”徐圭言巴结着问。

茶上来了,袁修远笑着看了徐圭言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事啊,还挺严重的,”他顿了顿,放下茶,悠然自在地靠往后一靠。

“奉天瘟疫的事,你我都知晓。不过呢,兵部老沈下令烧了疫区,致千百本来能活的病人……无一生存。”

说到这里,袁修远哀叹,摇头。

“昨儿,圣上和三省召开了常川会议,主要讨论的就是这件事,虽说瘟疫之事是解决了,但……”他拉长声音,“但这太没有人性了,不是君子所为,更不能是臣子所为,怎么能为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杀人呢?”

袁修远又是长叹一声。

“尤其是中书令、尚书省,由牛和德带头请奏,让沈毅安以死谢罪。”

徐圭言点头,她平静地看这袁修远。

如果下令者是秦斯礼,那他必死无疑。

“后来,圣上体恤老沈一把年纪,也不容易,遂革职,让他回家养老。待遇呢,就按照一品官员的规格,圣上这是做了善事。”

虽然沈毅安下//台了,但上任的冯知节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哎——”

这事最后以袁修远的一声仰天长叹而结束,徐圭言这个时候端起茶,两人一动一叹,旁人的戏听完了,他们准备准备,要开始演他们自己的戏了。

“袁尚书,您到访下属真的是受宠若惊,其实我本来也是要去拜访您的。”

袁修远眉头一挑,“哦?何事啊?”

“我这里能有什么大事,还不就是佛像,账对不上,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呢,”徐圭言摆出一副愁姿态,“本来想要去问圣上,但我想这点小事,圣上定然不会在乎,天下大事那么多,圣上没有精力顾及我这点小事。”

“但我还年轻,刚入朝廷也没多久,有些事确实办得不明不白,所以想找前辈讨教讨教,思来想去,工部您经验丰富,我正想着去找您呢。”

袁修远看着徐圭言谦虚的模样,甭管她先前是不是他这边的,现在看起来,懂事多了。

“佛像牵扯的人太多了,经手的人都存着小心思,”他严肃地看着徐圭言,“银子花了,佛像也建了,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牵扯太多人出来,得罪一群人,”袁修远摇头。

“你还年轻,我不是说你经验少,而是你未来可期,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以后可怎么在朝廷里混呐?”

徐圭言点头,“您说的对,我都明白。”

袁修远满意地点头,摆出一副尽在掌握中的神态,“说说吧,查到什么程度了,你哪里有不懂的地方?”

徐圭言清了清嗓子,“那些小钱就先不说了,造佛像额间的红痣时,从西域运来了千斤重的红宝石,这笔钱耗费了不少金子,”她看着袁修远。

袁修远舔舔嘴唇。

然后徐圭言说的话让他出了一身汗。

“……这金子,您拿了一半吧?”

两人对视,周身陷入沉默之中。

尴尬。

徐圭言的坦然让袁修远不知所措,而徐圭言则是以一副狩猎者的姿态,等待着袁修远给她的回复。

自己上门的猎物,她更不会手软。

袁修远移开目光,端起茶,抿了一口,有点凉,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徐圭言就已经叫人了,“来人,给袁尚书上杯热茶。”

袁修远笑笑,正了正神色,“徐指挥啊,这事儿……你是从哪儿听说的?给后唐修的佛像,还是佛祖额间的红痣,我怎么敢呢,做事说话是要有证据的。”

徐圭言点头,看着彩云端上热茶,等她离开后,才说:“这笔钱太大了,袁尚书,我没有其他法子,只希望您能还点金子回来,我好交差。”

袁修远端着热茶,不知道是自己热还是茶太热,出了一身的汗。这要求过分吗?袁修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着徐圭言,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或者您有其他法子?”徐圭言还是很真诚。

杯,碎了满地,水落在地上还冒着热气。

徐圭言立刻起身,“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真是来我这里请教还好,可你要是审讯我,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把戏,”袁修远冷着脸说,“我可没空在这里和你纠缠。”

“您要不给我解决方法,这事儿只能上奏圣上了,”徐圭言顿了顿,“我的副指挥已经前去含元殿了,您得让我能给圣上一个交代,我也好派人叫他回来。”

袁修远一下子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圣上让你拆佛像,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难道收回去的钱圣上还能分你一半不成?”

,再停下来的时候,站到徐圭言面前,“你休想诓骗我!”

徐圭言还是沉默。

于我呢?徐圭言,你别大题小作。”

“你也说了,这是圣上的钱,圣上最看重什么?”

钱和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厅中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袁修远瞪着徐圭言,片刻后,他缓了一口气,“全交上去我是没有的,但和你分享的银子,我还是有的。”

徐圭言轻笑一声,摇摇头,在她站起身的时间内,袁修远脸色是变了又变。

“我不要银子。”

“徐指挥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事若真再查下去,不止一两个人要落/马。一旦牵扯多了,影响的,不止是工部。”

徐圭言狡黠一笑,“我想要别的东西。”

袁修远松了一口气,这世上就没有谈不拢的事。

“说来听听。”

徐圭言凑到袁修远耳旁,轻声说了几个字。

袁修远听完后,脸色一惊。

徐圭言笑着说,“袁尚书您不急着答应,有的是时间想。”

“那你的人……”

“你想好了,我再让他回来。”

这不还是威胁?袁修远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用想了,答应你就是。”

“这事您说了算?”

“答应你的事,自然是能办到,你放心。”

徐圭言点头,身子一侧朝外挥挥手,半乐跑进来,徐圭言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他跑了出去。

“袁尚书,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徐圭言和他说笑着,往外走去。

冯竹晋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看到远处两人往外走着,冯竹晋拿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不住地瞟向冯知节。

“爹,您怎么突然成了兵部尚书?这位置可好做?”

冯知节摇头。

“圣上在布棋局,他有想敲打的人。”

“沈老可是安全退了?”

“退了,沈老不是会为圣上跑腿的人,”冯知节眯了眯眼,和冯竹晋对视,“你记着,从今日起,冯家就是圣上的狗,他说什么,我们便听什么。”

听到这话,冯竹晋怯怯然地放下茶杯,低着头说:“知道了父亲。”

“牛李两党的人你都要注意,不可与他们密切来往。”

冯竹晋点头,他看向送客回来的徐圭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早就为了权势成了李鸾徽的狗,现在不过是亲上加亲了。

“徐圭言那边也是,你提醒着她点,”冯知节说,“圣上不太放心她,一是女子不可信,二是武帝给后唐朝廷带来的影响极大,现在都没法摆脱,你还是让她小心些。”

冯竹晋点头,“好。”

袁修远气呼呼地从冯府离开,回到家中还没休息,牛和德的帖子送了过来,他沐浴后,才忙不迭地赶往牛家。

夜色已深,长安的华灯却尚未熄尽。

牛和德半倚在软榻之上,袍袖宽大,鬓发微散。榻前铺着厚实的胡毯,一炉沉香慢慢焚着,香气缭绕,似有若无。

远处,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姬在随乐起舞。她们在院中的月台上轻舞飞旋,焰火时而跃上高空,在夜色中如花般盛开。

场面辉煌又静谧,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座府邸,占在城中制高之地,临窗望去,便可俯瞰半个长安。

牛和德支着头,视线却不在舞姬身上,而是望向府邸之外的夜空。他忽而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这长安夜里空得很。没有风,也没有云,倒像是个舞台。”

袁修远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他是今日的座上客,手握着酒盏,也扭头静静看向那空旷夜空。

“冯知节要上任了。”牛和德忽然开口,像是随口说起一桩街巷传闻,“你怎么看?”

袁修远收回目光,把酒轻轻一饮而尽,“兵部的人,一向都是圣上自己点的。”

“不错。”牛和德轻轻叩着扶手,“从来没有旁人能插手。工部、户部这些……握得紧不紧,陛下都不甚在意。可兵部,是命脉。”

袁修远点头,低声道:“冯知节若真得宠,那便是圣上有意重用军脉之人。再加上沈毅安早已是半退之身,陛下大约是想换一种刀法了。”

牛和德眯起眼:“冯知节是个干事的人,不过太莽。我总觉得,他在这个位置上不会呆太久。”

袁修远点点头,想着徐圭言说的那事,心中有口气压着。

说话间,一名内侍悄声入内,奉上一只金匣。袁修远未动,牛和德随手打开,里面是一只嵌宝的金带钩,旁边还有两卷蜀锦与一封软香的书信。

袁修远看了一眼,眉梢微挑:“这东西……是?”

“陆明川送来的。”牛和德笑了笑,眉眼之间颇有几分戏谑,“自从当上了礼部郎中,他十分乖顺,怕是觉得自己留在礼部也没什么意思,想投奔我们。”

“你接了?”

“接了。还回了他几个美姬,一来表示诚意,二来——”他顿了顿,语气凉薄,“那些人,顺便也能监着他。”

袁修远点头,不置可否。

“听闻你去了冯府,见你神色不悦,可是出了事?”

袁修远终于坐下,脸色略沉:“她查了佛像的账本,查得动静不小。工部那边也快压不住了。”

“我听说了,现在最热闹的事就是那本账册。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啊。”牛和德笑了笑,似在感慨,又似在讥讽。

“陛下向来明白这个理。徐圭言从小长在长安,在这城里出入了十几年,就连她母亲当年,也不是什么干净人。她若说不懂这个理儿……你信吗?”

袁修远没有回答。

牛和德却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瞥了一眼他的神色,悠悠道:“她有其他条件?”

忽然,一阵鼓声响起,舞姬们换了节拍,舞姿由柔转烈,金环玉佩碰撞出清脆响声,如同击鼓进军。

袁修远没接话,忽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上次提到,要将徐圭言调离长安,这件事……还做不做?”

“现在动她,太容易引人注意。”牛和德看着他的脸,缓缓起身。

袁修远不想说,他也不能逼。

牛和德走到窗边,遥望那空阔夜空与跳舞的身影,语气渐冷,“越是所有人盯着她的时候,我们越不能出手。”

他回头,眼神漠然:“等她把人得罪得差不多了,再下手也不迟。到时候,不是我们动她,是朝堂容不下她。”

袁修远神色未动,点头说:“你打得算盘,一向都准。”

“所以你才站在我这一边,不是吗?”

牛和德重新坐回榻上,手中玩着那枚金带钩,像是捻着某人性命的钥匙,他冷笑一声。

“李文韬他们没出手,倒也稀奇,我以为他们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袁修远闭着眼都吸一口气,“中书令,您可别说,一语成谶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御史大人,您觉着呢?”

李文韬看着眼前笑得脸都快僵了的徐圭言,无奈叹了一口气,“你等我吃完午膳,我们再谈这件事,可好?”

徐圭言连忙点头,“不过我这是越级见您,实在是冒犯,但其实也就几句话……”

李文韬摆摆手,旁人将徐圭言拉了出去。

这茶馆顶级热闹,李文韬还就喜欢在这里听曲儿看舞,亦或者是吟诗。

徐圭言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他的爱好,跟来了,见面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

不过……

她站在楼梯上,看到了楼下正和花魁聊得开心的秦斯礼。

“秦郎君,您……”

“啊——”

“啪——”

一盆凉水从天而降,秦斯礼仰头看去,看到了站在楼梯上,露出挑衅笑容的徐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