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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24776 字 5个月前

第121章 晋王府内不常见【VIP】

天祐四年,初春未暖,岭南道却早已绿意盎然。

南宣州下辖的笑林县,虽远离中枢,却因晋王府驻地而格外清雅肃整。

这处府邸并无长安宫殿的金碧辉煌,取而代之的是岭南独有的藤木结构、灰瓦青檐与四时繁花,散发着与世隔绝的静谧与沉稳。

春雨初歇,水珠从窗棂滴落,叮咚作响。

晋王李起年坐在书房里,面对面的是他身着绛青官服、神色淡定的长史徐圭言。

她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方红漆漆盒,盒中是五封来自中枢、贵族世家递来的联姻请求——五个名字,五个女子,每一位都出身名门,年纪适当,相貌端庄,其中甚至有陇西李氏的旁支女,也有中原世族太师孙女。

“王爷,”徐圭言轻声道,“这是从礼部转下来的五人之选,您需在立春前择一为侧妃。”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点过那些名字,“大理寺卿之女、京兆尹侄女……都非泛泛之辈,若您有意向的人,可先与臣说明,臣会照章代拟婚仪奏折。”

李起年约莫十六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脸颊胖嘟嘟,仰着头在通天佛里问徐圭言问题的小男孩子了。

五年流转,他在岭南长成了身姿挺拔、面貌俊朗的青年,唇角未常挂笑,眼底却有深藏不露的坚毅。

外表仍旧青涩,但帝王之子的模子从里冒出来。

他穿着淡色圆领衫,披一件黑金纹边的褒衣,衣襟半敞,略显随性。靠坐在榻上,一手随意拈着书,没什么动作,眼神却不在手中那封卷上。

他在看徐圭言。

她与五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反而因沉稳与冷静而更添气质。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为父求情、衣衫凌乱跪在狱中泥地的罪臣,而是晋王府长史,手握岭南政务调度,乃整个南宣州一带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她的神色不喜不怒,一如过往,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块精密而沉默的铜镜,照见朝廷命令,照见世道风向,照在李起年脸上,便是他炙热的内心。

李起年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掩饰,他甚至不急于开口答复,而是反复、明目张胆地端详着她眉眼、唇线与颈项下那一截被官服领口藏住的锁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好几回,犹豫地试探,又像是在试图撕开某层无声的界限。

徐圭言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略微低首,继续将几份文书一一展开,声音仍旧平稳如旧:

“圣上遣人来催促婚期,是为了替王爷铺路。京中已有流言,说岭南将起为一方之镇,王爷若有内辅,才更稳妥。陛下看重您,才会容许亲自选人。”

李起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某种少年独有的干净与执拗:“这件事……您来决定吧。”

徐圭言抬眼,平静地看向他。

“王爷,婚姻是终身大事,怎能由臣替您定夺?”

李起年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略带涩意,还有挑衅般的自信。

“可是你替我定夺的事,还少吗?这五年里,我府中主簿、左右司、吏属更换、官文呈送、军备调动、岭南水利、盐税调控……哪一件,不都是你定的?”

他顿了顿,眼神定定地望着她,脸上没了笑,“徐长史,多这一件事又何妨?”

“陛下,侧妃可是要伴您度过余生,这不是儿戏,不可大意。”

徐圭言从李起年的话语之中干到手了他那种极度冷静下的情感汹涌,那种不声不响却一步步布局的蛰伏。

“有徐长史陪着在我身侧,王妃不王妃的,都无所谓,”李起年放下手中的书本,懒洋洋地说,“您还是挑一个您喜欢的,看得顺眼的,免得以后来我府上都要看人眼色。”

徐圭言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命。”

她转身拿起折子,小心收起案前文卷,归类后放在桌面上,动作利落干练,仿佛刚刚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政务交谈。

李起年却没动。

他目光依旧落在她背影上,那是五年来他最熟悉的身影,日复一日,几乎比他自己的母亲还更贴近他的生活。

那个消失的母亲,更爱他的哥哥,不顾他的安危,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而徐圭言,如灯塔般照亮他沉浮未定的少年岁月,也如同铁网般困住他所有试图挣脱的感情。

她走到门前,手扶门框,身姿挺拔,官袍在光影中隐隐泛起墨蓝色的波光。”

她停住。

“你……是否曾想过,为自己做一件事?”

徐圭言未转身,只”

他笑了一下,这笑比方才的多出了些苦涩,“譬如——不为父母,不为徐家,不为王府,也不为朝廷,只为你自己,想做的事。”

徐圭言静默片刻。

风从门外拂来,吹起她耳边几缕发丝,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臣,

李起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走远,然后低下头,指尖按他刚刚藏在衣袖之中的信封,许久未动。

书房的窗外,藤萝攀墙,新绿吐芽,阳光照在桌案之上,那些写着女子姓名的字帖在光里微微泛黄,仿佛早已陈旧

,风仍潮湿。

徐圭言住的地方在晋王府后头的一条小巷内,其中藏着一处并不显眼的小宅。

这宅子不归府邸管辖,是徐圭言自己置办的,坐西朝东,一进两院,布置极简,砖瓦素朴、几乎无饰,只在廊下挂了串铜铃,风起时叮咚作响,宛若幽寺晨钟。

她回到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些了,门前的枇杷树刚刚结了小青果,院内有丫鬟静候多时。

“娘子,今儿府衙送了几封公文,还有一封家信。”彩云将厚重的几卷文书呈上,又把那一封略显旧色的家书双手递过来。

徐圭言脱下外袍,只着一身墨色中衣,盘发松松挽着,走到书案前坐下。她先翻开公文,先处理了政务上的几项调令批注,才在灯下拿起那封信。

是徐家来的。

信封上写着:“圭言亲启”,笔迹端方稳重,是她父亲徐途之的字。她略一皱眉,拆开纸页,低头细看。

信中多是寒暄客话,开头还感叹岭南水气重,嘱咐她保重身体。

信中写到:“小儒长到这般年纪,脾性仍不改,近日自京中来信,说想往岭南小住些日子,散散心。族中念及你们兄妹多年未见,又知你事务繁重,特遣此信相托。望你接纳一二,予以照拂。”

字句并无强硬之意,甚至还带些温情意味。

徐圭言静静看完,没有任何表情,末尾提到“圭儒”两个字时,她指尖顿了顿。她记得那个总在她身后扯她发带、偷她书卷、总让母亲发愁的弟弟,如今也已开始读书了。

她将信缓缓叠好,放在案角一旁,与政务文书分得清清楚楚。

一阵风从窗棂间吹入,纸页微颤,铜铃轻响。

她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封信,良久不动。

徐圭儒——

徐家都这个下场了,短时间内是没法再通过科考入仕的。父亲母亲将他送过来,定是想培养他,耳濡目染地学习官//场规则。

只是……徐圭言并不想见他。

照顾?她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释然。

照顾得起吗?

如今的岭南是晋王的岭南,是朝中各方势力试探拉拢的角斗场。她是长史,是政务中枢,是筹兵、调税、御民之要职。她每一言一行,皆要斟酌;每一纸批文,皆能引发外地风浪。

而徐圭儒是她弟弟。

她不可能为了让自己的弟弟出人头地,而帮他安排科考一事,先不说能不能行,朝廷内一查便查出来了,科举可不是小事。

“把这信,抄一份,送去晋王府政务司备案。”她轻声吩咐身旁伺候的婢女。彩云已经睡了,前年,浮玉同她成了亲,本来离开了晋王府,浮玉这些年在外征战,回不了家,彩云有了身孕后便来到徐圭言身旁,说是伺候,不如说是陪伴。

“是。”

婢女退下后,屋中只余烛火明明灭灭。徐圭言撑着额角闭了闭眼,整日政务未歇,疲倦缓缓袭来。

窗外忽地又起一阵风,铜铃细响,她睁开眼,盯着桌角那封信,良久。

她没再多言,也没叹气。只是将信略微往边上推了推,推得更远了一些。

徐圭言在南宣州待了第五年,这些年间政务繁重,百废待兴,但她也逐渐明白一个道理:稳定地方,不只是军/政,也要稳住人心。

而八皇子李起年如今已近弱冠,婚配之事便成了朝中外地权贵频频打听的风向标。

前些日子,她亲自出面,穿着晋王府长史的礼服,拜访了南宣州境内的几位世家贵女的母亲与长辈。

她所走访之人,不是岭南最有权的宗室外戚,便是与京中世家有姻亲关系的家族。她语气得体,姿态不卑不亢,从晋王府的角度出发,不谈儿女情长,只谈局势大义。

“王爷年岁已长,终须成家立业,得一贤内助,既利家教,又利政局。”她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越权,也不软弱。

忙了一圈后,回来询问李起年的态度,这些年他的野心是越发得大了。

看向她的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徐圭言想了想,她得尽快将婚事定下,免得节外生枝。

数日后,她敲定了其中一人:广陵郡守之女,年方十七,性格温婉,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这家在岭南根深蒂固,与朝中并无太多牵扯。

她觉得这正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于是,傍晚时分,她手中捧着一份详尽的折子前往王府,与李起年商议。

这时天刚转阴,王府正厅内灯火尚未点起。少年王爷坐在廊下看书,听见她来,便抬头望了一眼,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清冷与矜持。

“王爷,”她轻轻一礼,将折子递上,“这便是我择定的几位王妃人选,皆已面谈过,最下方,我做了标记。”

李起年扫了一眼,果然见到那行小注:广陵郡守之女,沈氏。

他脸色瞬间一变,合上折子,却并未开口。他只是站起身,转身就走。

“王爷?”徐圭言诧异地跟了一步。

“谁让你擅自决定的?”李起年声音冷了许多,“你只是长史,不是我母妃,更不是我妻。”

“我并未擅自决定,只是拟定初选,”她平静地回应,“婚事关系王府政局,是大事,自当与王爷共商,前些日子,你明明——”

“不用了。”他冷冷打断她,眉目间透出少年尚未压下的火气,“这件事,不必你插手。”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甩衣袖,快步走出王府正门,翻身上马,一人扬鞭离去。

“王爷!”侍从和守门人一愣,来不及阻拦,只能看他身影远去。

徐圭言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神色并无波澜,片刻后,扔下手里的折子,坐了下来,“去给我倒杯茶。”

旁边的丫鬟照做,虽说她只是长史,但在晋王府中威严要比李起年大得多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太极殿内静得出奇,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偶尔传来的几声脚步回响。窗外天光已渐沉,金色余晖斜斜洒入殿中,将那御案后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单薄。

圣上李鸾徽披着鹤纹常服,正伏案批阅奏折。

他的眉心紧蹙,眼神沉静如水,偶尔略停片刻,似是气力不济,却又强打精神继续写下朱批。殿中香炉缭绕,一炷龙涎香静静燃着,空气中带着淡淡药香。

秦斯礼垂手站在侧旁,神色平稳,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一页页被翻动的折子上。他并未多言,只在圣上停笔时低声提醒一句:“陛下,该歇一歇了。”

李鸾徽未答,目光忽地定格在某一道奏章上。他指尖轻点了几下,低声道:“这是户部今早送来的折子?”

秦斯礼应道:“是。关于南方江右、岭南一带连日暴雨,几处堤坝告急,已有灾民流徙。”

李鸾徽缓缓坐直身子,抬眼望向殿外天光,喃喃道:“江右之地……朕记得那几条水脉,每年汛期都有隐患,怎么还没修好?”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自胸腔深处涌出。他急忙以帕掩口,整个人弓了起来,连带着御案也轻轻一颤。

秦斯礼神色微变,立刻趋前两步扶住圣上的肩,低声道:“陛下!”

圣上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却仍止不住咳嗽,连绵不断,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般。几滴血痕沾染在帕角,圣上微微蹙眉,视若无睹地将帕收起,神情却已有些疲惫。

他靠回龙椅,声音低哑:“朕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气氛霎时凝固。秦斯礼目光微敛,缓缓跪下,语气压得极低:“陛下龙体尚健,言此太早。”

李鸾徽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莫测的意味。他似笑非笑道:“你是聪明人,怎会不知朕病根已深?这些年靠药吊着,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这些年来他修道,道士们进贡补药,吃了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忽而语气沉沉:“南方的水灾,户部与工部各有推诿。此事不能拖,先救人,再问责。你去办,朕信你。”

秦斯礼沉声应下,却未起身。他仍跪着,抬头道:“陛下若真觉身子不济,是否该……早作安排?”

圣上半晌未语,仿佛是在权衡,又像是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疲惫中。他望向案几上摊开的山河图,轻声呢喃:“改制未成,群臣未服,太子……人选还没定。朕若一日未倒,就要撑到底。”

窗外晚风吹动殿帘,掀起一角红影。

太极殿中,香烟不散,秦斯礼恭敬地弯腰行礼,“圣上,是时候立太子了。”

“立太子?”李鸾徽哼笑一声,“太子还没找到吗?”

秦斯礼知道圣上说的是被他打压赶走的太子,他看了一眼李鸾徽,圣上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了。

“……朕是受了小人蛊惑,才做错了事,太子仍旧不肯原谅朕吗?皇后呢?她什么时候回来?拐走朕的孩子……”

秦斯礼偷偷挥手,让太监和丫鬟们上来,喂药,伺候更衣。

看着眼前这一切忙完,秦斯礼才离开太极殿。

他步履不急,脸上神情如常,仿佛方才在殿中被圣上当众托付水灾之事不过寻常差遣。可熟悉他的人都知晓,越是沉静,便越说明他心思翻涌。

出了承乾门,左右侍卫肃立,秦斯礼微一点头,快步登上自己的小轿,命人往兵部尚书李文韬府邸而去。

街巷清冷,晨雾未散,轿子一路穿过皇城重重坊巷,直至宣平坊外。

李府门前已有人等候,正是李文韬身边的长随。他见了秦斯礼,立刻迎上来施礼:“秦大人请,老爷在听雨堂等您。”

“他早知我要来?”秦斯礼步履未停,语气平淡。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南方水灾,老爷说,秦大人今日必定会来一趟。”

秦斯礼不再言语,穿过垂花门、影壁,一路行至院中。听雨堂临着一方小池,水面如镜,堂中燃着沉香,一派幽静。

李文韬正倚窗而坐,穿一件石青绸袍,神情安然,老态龙钟,眼似鹰。手中握着一卷兵部档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来,神情温和却带着三分揣度。

“圣上病得不轻?”李文韬开门见山。

秦斯礼落座,抬眸与之对视,淡淡道:“咳得厉害,帕上带血。他自己也知道,撑不了几年了。”

李文韬闻言,眉心微动,却不即表态。他放下卷宗,亲自为秦斯礼斟茶:“他若真知自己来日无多,接下来的每一步就更不会含糊。水灾是试探,也是布棋。”

秦斯礼接过茶盏,未喝,只凝视茶面波光,缓声道:“他把水灾交给我,朝上有心人自然明白他的态度。这不是差事,是托付,是试探,更是引火。”

李文韬笑了一声,低低的,却带着深意:“你倒比我早看透了局势。圣上病重之下,三省六部、两府一台、旧党新派,都在等……等一个真正能领头的人。”

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犀利:“可你想要吗?”

屋内沉默片刻,只有窗外风过竹林的瑟瑟声响。秦斯礼捻着茶盏,指尖微动,良久,他缓缓开口:“我想保住的,不止是我。”

第122章 旧友欲重逢,新人笑开颜【VIP】

天祐四年初春,岭南连日暴雨,洪水泛滥。

南宣州笑林县数村被淹,庄稼尽毁,民屋倒塌,百姓衣食无着,哀声遍地。此事上奏朝廷,在众多奏折中却只能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此时,李鸾徽已经到了对天象草木皆兵的状态,岭南水灾,他心中觉得这是上天的召唤,虽然目前还不明白这预示着什么,但他即刻下令特派官员前往赈灾。

这日,徐圭言身着青色官服,脚踩泥泞,站在水患最重的岸边,面上神色凝重。

她身后是晋王府调拨的赈灾队伍,有兵卒,有民夫,还有医官与粮车,正忙碌地施粥、搭棚、搬运伤者。

一眼望去,全是水。

雨依旧下着,虽小却连绵不断,粮田被毁,不仅是百姓吃不上饭,朝廷的税收也会减少,现在只能等圣上拨款,好让笑林县的百姓度过这段艰难时光。

“可否从天象中预测出雨何时停?”徐圭言扭头问。

“云连成片,我们根本没法观察,”身后跟着的术士撑着伞,耐心地回答徐圭言的问题。

徐圭言听到这话叹出口气,晋王府的粮食已经运送到全城,解决缺粮食的问题,目前渡过一时的难关好说,可庄稼都毁了,道路也被淹没,来年吃什么?

又怎么做生意?

本来岭南交通就不发达,现在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有属吏快步而来,带着尚未干透的雨意,低声禀报:“长史,听说朝廷要派人来查勘灾情,户部和工部都要派员南下。”

徐圭言闻言点头,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知道了。”

她视线依旧落在被洪水冲毁的村道与百姓的茅棚上。

正转身之际,岸上有一骑快马停住,溅起一地泥水。

马上一身深青锦袍、腰系银带的年轻人下马后,缓步走近。

定睛一看,竟然是李起年。

他未着王服,一身素衣,头发被雨打得微湿,却气度沉稳,眼神明亮。

徐圭言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李起年看着她眼底藏着疲惫的温柔,嘴角带笑,语气却略带微讽:“这么多年,不都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怎么现在我来了你还惊讶?”

徐圭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擦了擦额头的雨水后才回头说:“圣上派人来查水灾,这次是大事。户部、工部的人都会来。你是皇子,这次必须亲自应对。”

李起年这个时候皱起眉头,徐圭言只好解释说道:“这是你表现的好机会,好好把握,别让圣上再一次忘了你。”

李起年明白徐圭言的意思,他站在她身边,注意力被她一身泥泞所吸引,目光上移,看到她眉间满是疲倦,不禁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他望向水面,又再看她:“徐圭言,你说,父皇才是皇帝,为什么这么多人现在却只听李文韬的话?他一句话,满朝都当圣旨来执行。可父皇明明才是天子,不是吗?”

这些年朝廷内的局势如何,就连远在岭南的李起年都知道,更别提徐圭言了。

她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实话实说……”

徐圭言顿了顿,李起年好奇地看着她,等着她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我也不清楚。”

李起年沉默不语,转身牵马。

两人并肩而行,李起年忽然低声说:“你教过我,当官、做合格皇子的基本原则是,不能为我们带来名利双收的事,能不做就不做;能为我们带来名却毫无实利的事,放权放旁人去做。能为我自己带来利益,积极做;名利双收的事,拼尽全力地做。”

徐圭言不懂他这个时候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慢慢地等着他说完。

“我始终不明白,圣上是圣上,为什么李文韬还能把握着朝廷。”

徐圭言望着远方漫水的村庄,低低道:“我教你那些,是希望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不是一句‘我是皇子’就能有的。”

雨还在下,两人一边说,一边骑马离开那片泥泞地。

他们并肩而行,在灰沉天色与雨雾中,像是并未被世间纷扰所隔。李起年偶尔偏头看看徐圭言,眼里那点青涩与依恋,藏在沉稳下愈发清晰。

而徐圭言,也只是轻轻策马,眼前的水路泥泞千条,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老生常谈的话,不给李起年一点目光。

他也不在乎,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笑,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上朝这日,天色未明,长安的宫官鱼贯而入,整齐列班。随着含元殿内鼓声三响,圣身,端坐龙椅,宣百官启奏。

兵部、刑部、吏部……各部轮番务,谁被调往哪里,哪个郡县人丁不稳,免,李鸾徽听得兴致不高,连连挥手:“准了,退下。”

直到秦斯礼一步出列,身姿笔挺,请旨一同前往岭南调查水灾一事。

李文韬不会反对,秦斯礼到底是圣上的人,还是自己的人,他还分不清,一个没用的棋子离开也好。

殿中一阵低语,但无人出言发后,秦斯礼权势再起,深得圣眷,又历事沉稳。

李鸾徽颓然的目光中竟然冒出了亮光,透着几分信赖,片刻后缓缓点头:“准奏。即日起,速行。”

秦斯礼拱手领旨,转身出列,动作干脆果断,朝服的袖袍在空中掠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退朝后,殿门前仍有人等候。秦斯礼刚出门,就看见礼部尚书陆明川站在丹陛石阶下,眉目沉静,双手拢于袖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陆明川微微一笑,拱手道:“秦大人此行南下,若有机会,劳烦您替我向岭南的徐长史问一声好。”

秦斯礼听到“徐长史”三字,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眼神像是冰刃一般斜斜扫来:“哪个长史?”

陆明川面上的笑意没变,只是眼睫垂下,未再作答。他低头行礼,转身离去,背影稳重却沉重。

秦斯礼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不明的冷意,转身离开。

而此时的陆明川,已在回府的马车上。他靠坐车厢一侧,指节抵着额角,似是倦意袭人,又像是心中烦乱不已。

他今年不过四十初头,正是仕途巅峰之年,却已有了几缕霜发,皆因这些年来朝局震荡、人心诡变。他想起刚才秦斯礼那句“哪个长史”,装模作样,他们两个都没忘。

他自知多言无益,但心中却还是隐隐作痛。

入了家门,府中管事早迎上来:“老夫人和新夫人在正厅,又争吵起来了。”

陆明川闭了闭眼,疲惫地道:“知道了。”

正厅内,新妇一身湘罗翠裙,面容娇艳,眉眼冷淡。而对面坐着的,是鬓白却气势不减的陆家老夫人,手执拐杖,脸色铁青。

“你今日又不给祖宗上香?成什么体统!”老夫人厉声斥道。

新妇却毫不退让:“祖宗若有灵,也该看看这个家是谁在打理,我不讨好旧日礼数,难不成陆家牌位就塌了?”

老夫人一听便要站起,身子却一晃。

陆明川连忙上前扶住母亲:“娘,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陆家老太太推开他的手:“你睁眼看看你娶的这个人,她将来能旺你一分?”陆家老太太是个命大的,一身病,却也活得好好的。

新妇冷笑:“我娘家兄长是当今骠骑将军,难不成还帮不上他一分?”

陆明川夹在中间,只觉得两头都不是人。他知道,新妇罗无英出身显赫,娶她不过是政治婚姻;可她性子跋扈,家中上下皆不喜。偏偏他这些年靠她家势步步高升,如今虽贵为礼部尚书,却不敢轻言违逆。

至于宋十二……三年前,她因病去世,给陆明川留下一个孩子,现如今在宫中做皇子陪读。

陆老太太看着自己儿子为难的模样,摆手作罢,罗无英和宋十二不一样,她娘家强大。再者,陆老*太太也太骄傲了,她以为自己的儿子升至礼部尚书,便可为所欲为。

朝堂可不是过家家,她现在想要折磨罗无英的每一寸痛苦,这个儿媳都会加倍奉还给自己的儿子。

陆明川安抚老母回房,又遣人服侍罗无英,他软着身子,说了好几句话安慰的话,这才哄住了罗无英。

最后自己独坐书房,一时百感交集。

桌上有封旧信,是三年前徐圭言南下时寄来的,只寥寥几句,谈公事不谈私情。他曾想回信几次,但一想起往事,便觉字字千钧。

如今,秦斯礼要去岭南——他早知这一日终会到来,只是不知会以这样的方式。

他轻声自语:“你们一个个,终究还是与我不同。”话语淡淡,却沉重如山。

窗外春光正好,檐下风铃轻响,一如当年凉州初遇,朱墙绿瓦之下,那人曾经回头看他一眼,眼中清明如水,满是欣赏。

如今却只剩回音不止。

第123章 劝君看取利名场【VIP】

徐圭言在笑林县待了五六年,日子过得不错。

李起年还小的时候,晋王府她是真的说一不二的人,天高皇帝远,徐圭言无拘无束,第一次有了土皇帝的感觉。

比在长安自在,更比在凉州的时候自在。思来想去,这才明白做官的好。

先前那都是做得什么官啊,不是被贬就是入狱,为了心中那点儿理想,得罪那么多人,最后还落不得好。现如今吃好的用好的,旁人拿她当神仙般供着,还是这种日子过得舒坦。

晋王府的一切她打点,笑林县的县令时不时过来拜访,徐圭言出面聊聊天,下午便可以到处游玩,这些年认识了不少江湖人士,奇人异士也听闻甚多。

随着李起年的身高和年纪日渐增长,徐圭言没法糊弄他了,不过也好对付,胡言巧语,再加上李起年对她无比的信任,徐圭言日子仍旧过得风生水起,乐不思蜀。

直到最近,李起年对她感情产生了变化,她有些烦躁。

竹林清幽,雨打竹叶,风吹作响。

徐圭言盯着亭子外碧绿的、摇曳的竹子看了许久。

“……长史?”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徐圭言回神,目光落在青石棋盘上,棋子早已落满三方,却不急着分胜负。

徐圭言着一袭素衣,鬓边斜簪玉钗,神色宁静,正与一位年近四十的士人对弈。

那人身材颀长,面容儒雅,虽穿着普通麻衣,却风骨峻峭。他姓沈,名弘度,原为长安国子监博士,因直言得罪权贵,辞官南下,如今寄居笑林县,与徐圭言志趣相投,常来往论学对弈。

“若将此子落于星位,可破白方长蛇之势。”沈弘度执黑沉吟,目光如炬。

徐圭言指尖一停,轻轻一笑:“沈兄何必直来直往?此局似道途,岂能一线到底?你落此子,反成我用。”

话音未落,便轻点棋盘,将一枚白子落于左下方的“花月”之位。

沈弘度叹道:“你这落子虽险,却藏锋于内,倒也有几分朝堂上的气派。”说完便不再落子,捋须看她:“你这几年,果真是越发沉得住气了。”

徐圭言闻言一笑,却未答话,正要续弈,忽听竹径之外马蹄声骤至。

一道身影破竹而来,衣袍猎猎,墨袍披身,金冠微斜,却不显凌乱,只添一分少年心气的英气。

来者正是晋王李起年。

“沈先生,”他抱拳作揖,语气不失礼节,“烦请暂避一步,我与长史有事相谈。”

沈弘度微愣片刻,旋即了然,点头起身:“王爷既来,那在下便先告辞。徐姑娘,来日再续此局。”

“多谢。”徐圭言起身相送。

沈弘度离去时还低声笑道:“你我落子不争胜负,却也怕这局外之人来搅。”

竹影微晃,李起年气喘吁吁地看着消失在竹林之中的沈弘度,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才他那句,“徐姑娘”。

徐姑娘?

李起年哼了一声,胆子也太大了,一个糟老头子,叫晋王府长史“姑娘”?真是不害臊。

此时,徐圭言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李起年未落座,直直看着徐圭言,眼中是带着怒意与疑惑的波动:“他来做什么?”

徐圭言看了他一眼,缓缓坐下,将棋子一颗颗收入木匣中,语气平静:“下棋呗。”

李起年看着她,眯了眯眼,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低声却冷硬道:“你四处拜访,替我挑选婚事,又替我拟奏章、写封赏、定家法,如今连官员调动都先送你案前,你到底是王府长史,还是我这个王爷?”

徐圭言手下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愧色,只有一如既往的镇定和……某种难以捉摸的悲悯:“王爷若真要问我想做什么,我也不瞒你。我只是想让你,有朝一日,有与人一争的筹码。”

这话,这表情,放以前,李起年就信了。

徐圭言苦心孤诣的模样,看着真像那么一回事,但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这种把戏他早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李起年坐了下来,“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攀扶着我,自己好享福,”他顿了顿,“吃穿玩乐,你样样用好的,我不介意,但是,”他抬手指向外面。

“徐圭言,你是我晋王府的长史,旁的你都能玩,就是不能玩男人。”

,雨一声大过一声。

徐圭言站了起来,朝他轻轻鞠了一躬。

,徐圭言自愧不如。”

她抬起头,眼中毫无怯意,语声淡然,,若非我,五年前你初封岭南,谁替你立威?谁设局?你自问清楚——你愿意将来有一日,有机会回京争位?还是愿

“好,换一个王爷我也照样伺候得好,这份荣华富贵是我该享的,

李起年咬牙不语,他心中动摇,但少年心性又不愿低头,只冷冷盯着她看。

“现在……您得势了,我也老了,你若不愿我管,我也可以不管。”

徐圭言语调温缓,语气悲凉,却句句逼近,“只是朝廷那边,您要小心呐。”

李起年低头沉默半晌,忽然一笑,仰头看向徐圭言,笑意却不达眼底。

“徐圭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臣不得明白。”

李起年气呼呼地看着她,他拿徐圭言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想进一步,她就退一步;他要真下了狠心离开她,她又追了上来。

现在他的心,就跟春日遨游在空中的纸鸢那般,这根绳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割开?

“这些不重要,”他一顿,“反正,你不能和任何男人有关系。”

“我是有夫君的人。”

“那个残疾人?”李起年嗤笑,“你还记得他的模样?我可听人说,他纳了妾,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女儿了。”

徐圭言脸色一冷,“王爷没事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让他走?

凭什么?

李起年摆摆手,往偏厅里走去,躺到床上耍赖不走了。

夜色沉沉,罕见地,雨居然停了,湿气仍在屋檐之间缭绕。徐圭言院落偏厅内,一灯如豆,室中寂静,唯有雨后残水滴落瓦檐的声响,滴答作响。

月色被云层遮得严实,天色暗得像墨汁泼开。

徐圭言坐回原位,竹影斜斜落在她的脸侧。桌上棋盘尚未收起,棋子乱成一团,如同她方才与李起年的争执,尚未平息的余波。

没过一会儿,竹林小径上传来一阵窸窣声,她在笑林县的朋友——魏素贞,轻轻提着裙摆回来了,手上托着一个小盘,盘中摆着两盏热茶,一碟橘瓣和蜜渍青梅,笑盈盈地踏进亭中。

“茶烫着呢。”她将茶盏放下,又看了看徐圭言的脸,头一偏,看向里屋,忍不住低笑一声,“我说你们俩啊……你们这关系,若不是你俩说得心安理得,都快叫人怀疑是不是要大逆不道了。”

徐圭言剥了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送进口中,咀嚼片刻才道:“逆得什么道?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语气清清淡淡,像谈论今天天气,又像在故意搅乱那水面刚平的涟漪。

魏素贞微微挑眉,坐在她对面,也不再继续调侃,亭中一时陷入沉寂。雨后的夜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两人都没有再言语,良久,魏素贞轻轻叹了口气,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好了,不说他了。我来找你,是正事。”她眼神清了清,话锋一转,“朝廷那边的人,该快到了吧?听说这次来了不少人,工部、户部的,还有个监工,听说是圣上钦派。”

徐圭言接过茶盏,垂眸一饮而尽,淡淡道:“这水灾又不是我造的,他们要查便查,实话实说就好。我怕什么。”

她手指敲着盏沿,冷静得很,“况且我们准备得并不差,该堵的堤、该修的渠都修了,赈济也妥帖,怕什么?他们若是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我也不是没带几块骨头等着他们。”

魏素贞看着她一派从容的神色,唇角勾了勾,目光中却带着几分犹疑。

“……你知道是谁来吗?”

徐圭言轻轻摇头,语气漫不经心:“这还用我知道?反正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无非就那几拨人。”

“那你可得瞧好了。”魏素贞说着,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紧的小信封,递到徐圭言面前。

“这信是我那位在礼部做事的表姐托我带来的,说是临出发前收到的名单副本,不知真假,但值得一看。”

徐圭言挑眉,接过信封,拆开后展开纸页,月光斜照在薄纸上,映出数个名字——

户部郎中,周献。

工部员外郎,陈复礼。

还有一位——

徐圭言目光顿住,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名字。

三个字:秦斯礼。

她眨了眨眼,眸中原本未曾起波澜的湖水倏然泛起层层涟漪。

她没出声,也没皱眉,神情反倒变得有几分耐人寻味的冷静。

魏素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问道:“看来你认得?”

“认得。”徐圭言淡淡道,“怎么不认得。”

她将纸折好收回袖中,语气听上去还是那么风轻云淡,“之前打过交道,这人不实在。”

魏素贞望着她,嘴角动了动。

不实在?

徐圭言你又是什么实在的人吗?

岭南地势险峻,自北而南,一路翻山越岭,水汽裹着暑气,长久不散。马蹄踏在泛湿的土路上,偶尔还陷入泥坑里拔不出来,叫车夫和随行官吏叫苦不迭。

天色已近黄昏,前方小亭下停着一队人马,秦斯礼下马稍歇,取了帕子拭去额上薄汗,缓步走至亭中坐下。随行的护卫奉上一盏茶,他没喝,眼神却望着前方崎岖的道路,沉默了片刻。

“这条路……竟是通往笑林县的主道?”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

陪同的一名地方小吏连忙拱手,躬身答道:“启禀大人,正是这条,虽说年年修补,但前些年确实颠簸难行。不过这两年略有改观,去年重新铺了路面,石板打了两层,还修了几处简易桥梁,倒比从前好走许多了。”

秦斯礼“嗯”了一声,微抬下颌,目光仍未移开。

“修路的负责人,是谁?”他忽然发问,语气依旧平缓。

小吏一愣,忙道:“是晋王府的命令,拨了银子出来,由府里督办。听说当时王爷亲自批阅,动用了不少劳役和民夫。”

“晋王亲自?”秦斯礼转头望了他一眼,神色并不惊讶,只是淡淡重复了一句。

“是……不过,其实那修路的事,也不是没有闲话。”

“哦?”

秦斯礼看着他,微挑了眉。

小吏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但话头已开,也不敢不接下去,便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了一句:“……听本地一些百姓讲,这修路的钱,花得不干不净。”

“怎么讲?”秦斯礼语气仍淡。

“便是说……”那小吏期期艾艾了一会儿,还是压低声音,“说是晋王府中有个长史,权柄颇大,是个女人,姓徐名圭言。虽说她办事利落,但也是个狠人,银子拨下来一百贯,落到百姓身上只剩六七十贯……这修的路啊,表面看得过去,其实内里也偷了工减了料。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背后嘀咕几句。”

他说着偷眼去看秦斯礼,见他面无表情,以为他不信,忙又添了一句:“小人也是听来的,不敢妄言,只是大人若要查水灾之事,顺带一查这修路的账目,也未尝不可。毕竟,这些年岭南可是她一人说了算。”

亭中一阵寂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秦斯礼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低低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可笑又讽刺的旧事,透着一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意。

他慢悠悠抬起头,看向那小吏:“你说……贪污的,是谁?”

那人有些不安:“呃……是晋王府的长史,叫……徐圭言。”

“嗯。”秦斯礼点点头,笑意仍在,但目光却变冷,“徐圭言……真是个好名字,可惜了,可惜……”说着话,他摇摇头。

旁人也不知道他说可惜了,可惜什么?

“行了。”秦斯礼摆摆手,打断他,语气仍是懒洋洋的,“你下去吧。”

那小吏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连忙退到亭子外头去了。

亭中又恢复了清静,晚风透过亭柱吹进来,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秦斯礼坐在石凳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扣着茶盏盖,盖子轻敲瓷杯发出“咔哒咔哒”的清响。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沉沉地望着远方,一言不发,神色复杂。

第124章 以为浮云能蔽日【VIP】

雨依旧稀里哗啦地下着,天灾加飓风过境,水灾、洪灾愈发得严重。

午后,雨水落在笑林县县衙后院的茶亭外围,光影在竹帘上摇晃,热气蒸腾的茶水氤氲开来,一碟腌渍得极咸的橄榄静静摆在桌角,空气里混着海风与草木香。

徐圭言换了便服,头发只是随意绾了个髻,坐在一侧木凳上,手中端着茶盏,目光时不时扫向前方那位年逾五旬、身形干瘦却气定神闲的县令——魏叔佑。

“魏县令,”她轻声开口,语调却不见半分寒暄客套,“朝廷这次派了不少人来,还有两日便到了,明面上说的是查水患,可我总觉得……终归不止赈灾。”

魏叔佑眼皮抬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长史此言何意?”

徐圭言轻叹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搁在木案上,“五年了,岭南道虽不说年年风调雨顺,但也自给自足。如今陛下忽然下旨派三部官员齐至,谁信他们单是来看灾情的?依我看,这些人啊,不是看鱼塘的水深不深,另有企图吧。”

她语气虽轻,眉心却微蹙,指尖微微敲着案角。

“魏县令,”她抬眸望向他,语气一转,“……账上的银子够不够?赈灾一事必然会牵扯出账目,若真有人要查账……您这边,有没有应对的法子?”

魏叔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容地端起茶,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长史既问了,那老朽便说几句乡下事,若不入耳,还请莫怪。”

徐圭言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请讲。”

“在县衙东边有一片空地,靠着港湾,是渔民晒鱼之所。”魏叔佑说着,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也知,咱们这里靠水吃水,百姓活计多依赖打渔。但为了保护鱼群繁殖,从前朝起就有个律法——每艘渔船每日捕捞不得超过多少斤,那是贞观年间定的数。”

徐圭言听到“贞观”二字,眉头微动:“那时候国库丰盈,百姓安居乐业,海中鱼群密布……今非昔比。”

“正是如此。”魏叔佑眼里浮出一丝笑意,“如今海况早不比当年,风浪多了,鱼少了,渔民单靠律法允许的那点捕捞量,莫说养家糊口,连填饱肚子都难。你说他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多捕一点。”

“对喽。”魏叔佑拍拍膝盖,像是在夸一个聪明学生,“可问题是,一旦超额捕捞,便属违法。那是要论罪的。可你若真一板一眼按律法来抓,那整个笑林县怕要闹翻天。于是呢?我们这当官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姓也不举报?”

“不会。因为举报一个,等于断了所有人的饭碗。这是两败俱伤的事,谁都不傻。”

徐圭言点点头,这道理他明白,今天你举报我,明天我举报你,各家各户的鱼吃不上,最后还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后果。

不过她觉得,这事儿L应该是发生过很多次,最后才形成的渔民之间的一种平衡。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事无绝对。到了年底结账,县府银子总得有着落,于是就从这些’违规’的地方找个法子——我们派人突查几回,‘查出’一些人超额捕捞,征收点罚银;另外,还有一些鱼是没人认领的,多数是怕受罚丢下的,也有是渔船互斗后遗弃的,这些鱼便归了县衙,晒干之后再流入坊市,也是一笔银子。”

“律法这么用的吗?”

魏叔佑轻蔑一笑,“律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为了统治百姓的,代表着我们朝廷的态度。是你生活在一个地方的规则,不是用来保护他们的,公平公正?要是真的公平公正,每一条律法都应该由百姓的投票通过才行。但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能有什么资格投票,他们懂法吗?”

徐圭言听得沉默了好一会儿L,指尖转着茶盏,不由感叹:“我在岭南道五年,这些事……竟从未听闻。”

“长史身在王府,管的是封君政务,怎会留意这等小地儿L的民间勾当。”魏叔佑微笑,“这不过是地方小吏的下三路生计,原也不值得上呈。更何况,您是晋王府的长史,亲政多年,位高权重。我们这些人自不敢在您跟前说这些,只怕脏了您的眼。”

这浮,却又无法反驳。

徐圭言没有立刻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将这一切收进心底,心觉。

良久,她低声说道:“如今若查账,恐怕天。”

魏叔佑呵呵一笑,眉毛一挑味才行。朝廷的官,穿得干净,吃得精细,鱼刺的,可不多。”

徐圭言望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潮风卷来海腥味,隐隐还有渔民的吆喝声,心头却逐渐沉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岭南道,看似由她一手打理,实则在地方上依旧盘根错节、暗流涌动。而朝廷派人来,真真未必只为这场水灾,朝廷的消息她是听得不准,但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魏大人,”她收敛起方才的笑意,语气低沉下来,“您这法子……虽好,但终究是临时草船借箭之术。若是上头真要动手,恐怕谁也保不了你。”

魏叔佑听罢,不恼不怒,反而一笑:“这年头,谁不是借着风头讨日子。长史,您说是不?”

徐圭言点了点头,重新抬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只觉这茶水比方才更涩了一分。

片刻后,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身子微微往后一靠,靠在竹椅上,抬头望了一眼那因雨水打击而晃动的竹影,眼里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风起时,茶亭外几枝瘦竹摇曳轻响,如同低声耳语。

魏县令察言观色,陪着笑凑近几分,小声道:“长史,其实这事您也不必操心,县衙上下已经有了应对法子。别的不说,只要上头那几位到了,我保准让他们见到的是整整齐齐的银账,字字分明,件件合规,该交的钱一文不少。”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揽功的自得,又似乎隐约藏着请功的意味,眼神从徐圭言手中滑到她面前的茶盏,仿佛在等她一句肯定、一句承诺。

可徐圭言只是淡淡一笑,没答腔。

她轻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口,语气极为平静:“既如此,那就劳烦魏大人了。”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而去。

魏县令连忙站起相送,眼中一闪而逝的轻松与得意,却没能逃过徐圭言转身前的一瞥。

出了县衙,马车停在巷口,她没有吩咐立刻动身,只是静静站在车前,雨水落在伞上,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落在鞋子上。

远处海风已卷起白浪,巨浪滔天。

上车后,她一言不发,闭目靠在车壁上。车轮辘辘滚过碎石小道,她却仿佛早已听不见这些声响。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沉。管事的下人来禀,说李起年不在,似是出去看赈灾安置所了。徐圭言只摆摆手,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服,便去了账房。

晋王府的账册按月分类,一应银钱往来细致得像是绣花,每一笔赈灾用款、调拨粮草、修筑堤坝的花费都标得一清二楚。可也正因为这样“过于干净”,反倒让她心中生出警觉。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册子,看到几条工部拨款一日内流入三户商贾手中,再两日内转出岭南的记录,眉头微蹙,随即命人将几本账册提到房中,自己一笔笔对照起来。

直到戌时初刻,门外才传来动静。李起年风尘仆仆踏入前厅,身上还有些泥点,一见徐圭言坐在灯下翻账,神色一怔。

“你还没歇?”他低声问,嗓音透着疲惫。

徐圭言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你回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将那张账纸压在桌角,抬起头来,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起年,我方才从魏县令那里回来。上面派人除了是来真的赈灾,另一个目的——是来考察你。”

李起年神色微变,却没有开口。

徐圭言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眼神坚定:“你是皇子,是晋王,别人怎么查都能避开你,但这一次不同。朝廷派了工部、户部、御史台三路人马,若说只是查水患,太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缓声道:“他们是来看你能不能担事、能不能平民乱、能不能在局势未稳时立得住脚。”

李起年望着她,眉头微蹙:“那你要我怎么做?”

徐圭言盯着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如铁石:“什么都不要做。”

“这段时日,朝廷派下来的三部官员,明察暗访的,全交给我应对。你只需要做得像个‘能继任的皇子’,别去管谁来、查什么、说什么。”

她忽而伸手握住他的手臂,眼神带着少见的恳切:“起年,接下来的所有事,我来做。脏事、坏事、破事……都由我来背锅。你若沾上一点污泥,他们不但不会记得你的好,只会拿这污泥涂满你的名。”

李起年抿着唇没作声。半晌,他低头看她,眼底浮起一丝复杂:“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徐圭言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从不动声色到近乎温柔,又从温柔淡去,只剩下清清冷冷的一句:

“因为你若过不了这一关,我们的下一步,就没法走了。”

说罢,她松开手,走回书桌前,继续翻开账册,一页页翻着账册,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黄墙之上,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山。

他沉默良久,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眼眶不知何时已红了,仿佛被一股压抑许久的情绪生生灼烫。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一根鱼刺,卡在胸口最深的地方,拔不得,咽不下。

她为他出谋划策、挡风遮雨、洗账应对、独自背锅。

他心知,她不是做给谁看,也不是为了邀功请赏,只是因为他是李起年,是那个她从少年时便一手带大的皇子。

她为了他,可以不顾名节,不顾身家,不顾天下人如何猜测议论。她可以一人负千斤之责,却唯独、始终都不能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妻。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接受不了。

“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就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他心里一遍遍喃喃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你就是不能当我的娘子,不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护着你,不能让我为你挡风遮雨一次。”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垂下眼帘,眼神一点点黯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指节泛白。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在她裙角旁撒娇的少年了,他也曾在岭南风雨中独自立过足,领兵出征,安抚百姓,做得一点都不比她差。

他不是无能,不是懦弱,他只是太在意她了。

可越是长大,他越觉得,他们之间那条原本模糊的界线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仿佛在他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会被一刀斩断。

他恨自己不能早些生在她年岁相当的时候;他恨她明明什么都能为他做,却唯独留着那最后一步,绝不肯迈出;他更恨,在她心里,他或许从未真正以“男人”的身份存在过。

李起年闭了闭眼,泪水没落下,却更像火焰,烧得心口发烫。

她口中的“我们”,总是理智、冷静、知进退、有边界的“我们”。可他想要的“我们”,是柴米油盐,是并肩,是可以在风雨里携手而不是让她独自承担一切。

李起年睁眼开,清了清嗓子,“徐长史你忙着,时辰不早了,我也去休息了……”他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您也别太累,早些休息。”

徐圭言点点头,笑林县的账目可以不清不楚,晋王府的可不行,这些年魏叔佑可没少借着她的名头到处受贿,但谁让你是晋王呢。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千百年来都不曾变过。

“哦,对了……”徐圭言直起身子。

李起年脚步一顿,“怎么了?”

“朝廷派下来的三个人不好对付,你那边收到什么密信没有?关于他们的密信?”

李起年摇头,徐圭言只好摆手,“好了,你走吧。”

他站在她身后,停顿片刻后才抬脚走开。

第125章 天上差乐不苦也【VIP】

岭南地界,入夏以来雨水连绵,天色阴沉似墨,细雨绵绵不绝,如线如丝,织成一张无声的帷幕,将整个笑林县罩在其中。

秦斯礼一路跋涉数千里,终于抵达笑林。他下马的那一刻,鞋底已泥泞不堪,披风湿透,鬓发也带着水气贴在脸颊。

可他脸上没有一丝疲态,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压得低垂的云天,半晌,淡声道:“真是个好地方。”

随从撑伞迎上来,劝他先入驿馆休息。他摆摆手,没急着进屋,而是绕着笑林县周边走了一圈,远远望去,那些本应是田地的地方,如今尽成汪洋,百姓撑着蓑衣木笠,在浅水中艰难涉行,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一副久经风浪后的麻木。

他看得沉默。等到回了驿馆,他什么也没问,只命人送上热水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后,便静静坐在桌前,一边看地图,一边听属下低声汇报沿途搜集来的信息——谁家屋塌了,谁家口粮不够,哪个渔港突然失火,哪个乡绅暗中囤粮涨价……点点滴滴,尽收耳中。

他像一头潜伏水下的老狼,耐心、冷静、不急不躁,真正的问题往往藏在“看似没有问题”的地方。

于是他又命人四下走访,不动声色地拜访几位商户、渔夫、塾师,甚至叫了两名逃荒进城的小儿来问话。等到手中掌握了足够的蛛丝马迹,他才慢悠悠地吩咐驿馆下人,去传县令,说明日辰时,请诸官至县衙议事。

与他同行的官员早早投入了工作之中,检查先前早些日子派过来的属下的工作情况,秦斯礼汇报那日,他们也会去,当堂听审。

那夜,笑林县雷声阵阵,大雨如注。

秦斯礼却一夜未眠。

他披着薄毯坐在灯下,目光定定地盯着桌案上那封圣旨复本,还有从各路人等处拼凑出来的图卷——那些被故意忽略的堤坝开口、无从查验的赈灾银去向、甚至晋王府几次账册修补痕迹,全都密密麻麻地圈在红笔之下,像一只只红眼的毒蛇,正潜伏在岭南泥水之下,伺机而动。

辰时未到,县衙已张灯结彩,众官到得齐整。

秦斯礼换上一身深青色朝服,束发冠带,走入大堂,步履如常,却气势如压山。他缓缓落座,淡淡一笑,道:

“各位父母官,辛苦了。你们时问也紧,我就不客套了,”秦斯礼顿了顿,开门见山地说:“今日这第一件事,你们就说说看,这雨灾带来了哪些损伤,又做了哪些弥补?”

雨下得愈发紧了。堂上帘幕未卷,风卷着雨丝扫进来,打湿了一角红漆屏风。秦斯礼端坐在主位之上,青衫墨带、神色沉凝。

文书与奏本已翻过三轮,户部、工部、盐铁使、漕运使、水利司,各自汇报过赈灾状况。

“此次笑林县水患凶猛,但因前期修堤得当、避难所布置及时、粮仓调拨迅速,灾情已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稻谷、杂粮、粗盐、布匹等物资,自初旬以来已发放六批,未有大乱。百姓虽苦,然未起暴动,已是万幸。”

“堤坝方面,石渠、拦水木桩均为新近所设。避灾屋舍百余问,临水急修路桥三十六处,多由晋王府调拨人力协助,县内工匠不足,亦由王府出人、出料,甚是周全。”

话音落地,堂上有数人随之点头,似是事先打好招呼。

接着一名年长的水政主事上前一步,沉声道:

“臣实查赈灾诸事,皆有据可依。王府徐长史,乃女子之身,然劳心劳力、事无巨细,常亲赴堤坝之上,淌水入村、查勘流路,昼夜不休。有数十户人家亲口称,若非她调拨食盐与医药,恐早有性命之忧。”

话说得郑重,似不带情绪,但堂上几人皆隐隐附和,“晋王府有功”、“徐长史贤德”之语不断,竟有朝着表功请赏之势。

秦斯礼低头,翻了一页案上的账册,半晌,他轻声道:

“听上去,这徐长史*,几乎撑起了整个笑林县。”

堂中人一惊,不知是喜是忧。

只听秦斯礼慢悠悠地放下折子,语气不急不缓,却隐带锋芒:

“只是我有一疑问——”

他抬眸,看向水政主事:

“诸位说她贤德,说她敬业。说她足智多谋,说她恩泽百姓。言语之恭敬,几与圣上无异。难道岭南之地,徐长史之名,已大如天威?竟敢如此……任人传颂?”

水政主事脸色微变,连忙俯首:“不敢!臣,并无谄意。”

秦斯礼轻哂一声:

“我只想知道,这徐私粮,还是从官仓借拨?谁准她调兵遣将、设堤筑防?官员皆有定职,哪有一人操尽诸权收买人心、擅权越位,那便不是‘贤’,而是——”

他话音一顿,

,犯律令。”

众人霎时脸色大变,水政主事额上冷汗如豆,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大人明察……此事……此事皆有备案在册,绝非擅权,实是情急之中……王府调配,县衙配合,才得稳局。”

秦斯礼却不理他,沉吟片刻,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当堂问清。”

他手中令符一扬:

“传晋王府徐长史,入堂议问。”

堂上一时寂静如死。

那声音虽不高,却如闷雷炸响。有人惊得抬头,几位小官甚至低声私语,神色皆变。

“传……传徐长史?”

“她是王府属员,又是女官……怎能……?”

“这不是要撕破脸吗……”

县令欲言又止,却见秦斯礼目光一转,冷冷落在他身上。他便硬生生咽下话语,躬身施礼,亲自遣人去传。

不多时,堂外雨声未歇,一人缓步入堂。

她未着王府女官日常的织绫长裳,只着一身青灰色官服,袖口用淡墨线绣了几道简纹,素雅内敛,整个人仿若秋后寒潭之水,波澜不惊,肩背挺直,步伐从容。

雨意湿润了她的鬓角,却丝毫不见狼狈。

徐圭言站在那,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堂上高位之上,那张沉冷面容之上。

四目相对,风声再大,雨声再密,也挡不住两人之问沉沉的旧日回响。

秦斯礼缓缓起身,站在案前,看着她:

“徐长史……”他的声音拖长,本来想说的“许久不见”在舌尖绕了一圈后,变成了,“今日会议为何要我派人去请你,你不应该早些前来吗?”

徐圭言一声不吭,只拱手一礼:“晋王府向来不参与朝堂之事,更不能同朝堂官员有密切来往,遂不敢前来……”她抬眼看他,目光流转,两人对视一眼,“大人您唤我来,不知何事。”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沉稳。

秦斯礼倚坐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与探究。他记得她从前——少年意气,锋芒毕露,说话带刺,眼神里总藏不住情绪。

可眼下这人,竟像是换了个魂魄。

这副神态,比起从前,少了张扬,少了热血,却也多了几分令人心寒的沉静。

“徐长史,”秦斯礼微微一笑,声线不重,“这些日子,岭南水患颇急,倒是听闻你一人之力,撑起了半个笑林。”

徐圭言道:“大人谬赞。王府职责所在,我不过履职尽责。”

“哦?”秦斯礼似笑非笑,“你倒说说,履了什么职,尽了哪些责?”

徐圭言抬头,目光坦然。

“民问粮仓破损,我请王府调了五十石私粮,送往三十六处避灾所。城南水道不通,我请了水利工匠夜问开渠,绕过民居。浮尸入井,疫气蔓延,我与县令一同设了临时施药所,调制姜汤、蒲茶、艾草包,发给妇孺。还有数个孤儿无人认领,我请王府出银,为他们安置寄养人家……”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不疾不徐,每一句都像石子投进水中,激起堂上人的注意。

秦斯礼一时未语,只轻轻摩挲着手中玉笏。半晌,他忽然道:

“这些你做了,我也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那你怎么不做另一些事?”

堂中一静。

徐圭言依旧站着,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不知大人指的,是什么事?”

秦斯礼望着她,语气带着些压抑的凌厉:

“私粮调拨未备案,疫所设立未得批文,城南工匠招用未经吏部核准,连你开渠绕水,也未曾申报预算,动用王府银钱——徐长史,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违反了多少条律例?”

“是。”

徐圭言很轻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

“可若等批文、等预算、等核准……人就死了。”

她抬头看着他,眸中无怯意。

“有些事,我若不做,百姓便会怨官,官又怨朝廷,百姓失了信,朝廷还有什么脸面立在这岭南大地?”

秦斯礼看着她,眼底似有波澜。可他终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将笏板一转,拍了一下案几,声色一沉:

“说说赋税吧。”

堂中众人一震,神色各异。

秦斯礼严肃地说:“灾情未平,民力未复,而赋税账目却无一处符合陛下春初所下诏令。有人私调粮草、绕过申报,有人收罚银却未入官账,这便是王府长史与地方官共同治理的’良政’?”

魏叔佑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回大人,如今水患虽已退,但良田三分之一被淹,春耕无望,故此役免去了今年的头税与地租。”

“免了就完了?”秦斯礼反问。

县令额头冒汗:“……此外,我们令各户报灾,分三类等级,再按受灾情况轻重分段调拨补贴。大户出粮,中户出力,小户出役。王府亦协助登记与催缴——”

“催缴?”秦斯礼眼神一挑,“催谁的缴?”

魏叔佑连忙跪下:“多、多少收一点,以作来年备荒之用……”

“荒还未完,你就想着来年了。”秦斯礼冷声。

徐圭言此时却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县令所言,虽不合规,但不失为缓兵之计。”

“哦?”

“若完全豁免,则官仓空虚,百姓虽暂安,明年便饿死。若强行征收,则民愤四起,百姓饿得更快。”徐圭言一字一句,“此法虽非良策,亦是下策中的可行之法。”

秦斯礼望着她,没有言语。

堂中沉寂片刻,忽有雨滴自梁上滴落,啪地砸在地面上,像是敲响了一记不安的节奏。

本就受灾的岭南官吏,此刻心中却五味杂陈。他们素来知道秦斯礼是陛下宠信之臣,来此也是“钦差”身份,原想着他会为民请命,主持公道,可如今……

“王府调粮,是因官仓早已空虚。”

“水利工匠是夜问募用,若等朝廷批文,百姓早淹死在屋里。”

“赋税不符,是因百姓死者太多,田地荒芜——总不能向鬼魂征粮吧?”

这些声音先是低微,随后逐渐清晰,一句句飞到秦斯礼面前。

“幸得晋王府长史徐圭言,从中调停、安抚、调度、赈济。”

“徐长史虽未循例申报,然其举措确保三县无大疫、百姓未起乱。”

“请恕微臣直言,若无王府出力,岭南之民不知今日尚存几何。”

大殿之上,风向逐渐转变。许多本地出身的御史与监察司衙员都开始表态,言语问对徐圭言不仅不再指责,反而多了一丝敬意与感激。

更有甚者,暗中讽刺朝廷派人南下,只知盯账,不问民情。

“难不成陛下所派,是为查赈灾,还是来罚灾民?”徐圭言铿锵有力地问,“账目是对不上,如果您要对上,我们便将赋税恢复原来的税率,只是,这真的是救人吗?”

一句话出口,大殿气氛凝滞。

秦斯礼脸色铁青,却不动声色。

本来讨论账目不对的事,如果不牵扯百姓的赋税,秦斯礼是站在高位的,可众人,尤其是徐圭言,竟然将这件事同朝廷“要钱不要命”这一事牵起来,实在是狠毒。

圣上怎么会不爱子民呢?朝廷怎么会剥削百姓呢?

就算有,也不能明面上说出来啊!

他知这些人已然结成共识,徐圭言的名字,在这场风暴中,意外地站上了道德高地。而他,中央代表的身份,此刻反成了“压榨百姓”的象征。

一石二鸟。

有人借此反转风向,保住地方;也有人借此打击朝中官员,离问朝廷与百姓的情感——这场“政斗”,显然不再只是赈灾这么简单。

秦斯礼没想到徐圭言在这破地方也成长得如此之快速,也在心底里低估了她的手段,城外百姓说她是贪官,在笑林县口碑却好得不得了。

到底如何,他也竟然一时问也不清楚。

散会后,魏叔佑跟这徐圭言离开,两人走到僻静之处,魏叔佑才问徐圭言,“您怎么就这么确定,秦大人会查账目的事。”

徐圭言斜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他跟我学的。”

她当年在凉州,不就是这么大刀阔斧地查账吗?她的教训他是一点都没看到啊,也不知道这个人,都过了五六年了,怎么还没什么长进。

啧。

不过,更糟的是,这场朝会之事被别有用心之人,精心剪裁后送回了长安。

圣上李鸾徽听完传报的御前太监朗读,未言片语。

他只是合起奏本,盯着那道上奏中频频出现的名字:徐圭言。

片刻后,他看向殿中跪着的近侍,淡淡问了一句:“徐圭言……便是晋王府的长史吧。”

近侍顿首:“回陛下,正是。”

李鸾徽轻轻摩挲着那名字,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怀念。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常川会议上,有大臣提及岭南之事时,也有人顺口提到“王府之人尽心”。

还有一个名字,也浮现心头。

李起年。

这位皇子,去岭南时还小,记忆中,李鸾徽觉得,李起年在他诸子之中最不喜拘束,却也最擅人情事故,常年驻于岭南,不求宠,不求显。

此次水灾事起仓促,而其地盘竟未大乱,反而稳得出奇。

“徐圭言……李起年……”他低声呢喃,眸中多了些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