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VIP】
时间过得快,又是一年春意正盛,李起年被召回长安一事定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同广陵郡守之女的婚事已提上日程。
先前说过,徐圭言给李起年定下来的王妃乃是广陵郡守之女,沈溪龄,年方十七,性格温婉,家世清白,家在岭南根深蒂固,与朝中并无太多牵扯。
“启程回长安前,把婚事办了,虽然有些急促,但好过回京后再办,”徐圭言说到这里,打量着广陵郡守,沈岱,她往椅背靠去,侧着脸,阳光照过来,“回京后事情纷杂,早些定下来,你我两家都安心。”
沈岱听到这话自然是笑了,他年纪不小,五十出头,老来得女,沈溪龄就是他的心肝宝贝,如今能和皇家结亲,心中是不舍却带着欣慰。
徐圭言在他眼中也是一个女娃娃,一个女娃娃带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和他一个老朽来谈婚事,仔细想来也是有趣。
不过,徐圭言这话说的没错,他们两人都清楚,这次回京,是为了立太子一事,现在不成婚,成了太子后,盯着太子妃位子的人不会少,岭南到长安,这么远的距离,沈溪龄上路,如果出事了,也不好追究。
但若现在成婚,大礼在封太子妃的时候再办也不迟,这身份必须现在定下来。
沈岱想到这里,心中满是对女儿的不舍。眼眶一红,移开头,“好,早点成婚也好,她都十七了,在这广陵郡也算是晚成婚的了……”
徐圭言自己也是女人,当然明白沈岱的心思,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两日,我将聘礼送来,您需要什么尽管说,晋王府不会缺的。”
“只希望晋王能对小女好一点。”
徐圭言点点头,放下茶杯,心中思绪复杂,沈溪龄也正是准备科考的年纪,这个时候突然要成婚,不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
“那是自然,晋王是我看着长大的,有点傲气,人还是善良的。”徐圭言这番以长辈口吻说出来的话让沈岱啼笑皆非,徐圭言还是个小孩子,为另一个更小的小孩子做保证,他怎么都感觉不到是真话。
接下来,两人谈了婚宴上的一些细节,还有风水先生算好的时辰,都讨论好后,笑林县最好的裁缝便到两家量尺寸,订做婚宴礼服。
李起年去找徐圭言人,去了她的院子里等了许久都没看到她,午时一过,徐圭言缓缓归来,李起年从贵妃椅上坐起来,丢开手里的书,“徐长史好忙啊,王爷我来这里等了许久都见不到人。”
徐圭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下的书,抬脚迈过去,走到贵妃椅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说着,这不是为你忙了一早儿?”
说完,她就拿起茶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李起年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开心,还想着自己陪徐圭言这么久,她现在心里有他,美滋滋地勾了一下嘴角,却又怕徐圭言看到自己的喜悦之情,又嘟着嘴忍住了笑。
“我什么事值得你一早就去忙,还忙得没空喝水?”
徐圭言放下茶杯,满意地叹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水,大大方方地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还能是什么事,你的婚姻大事呗。”
说着话,她斜楞了他一眼,“沈家不错,沈岱不错,沈溪龄也不错,你可要好好珍惜。”
一听到这话,李起年心中的狂喜一下子被扑灭,耷拉着眼皮,哼了一声,“就为这事儿?一大早,我连人影都没见到,就这么着急把我往外推?”
“人家是嫁女儿的都还没说什么,你这个娶妻的人这么冷漠,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起年盯着她看,突然说,“我马上就要回长安了,我和她成婚,她就要离开她的家乡了,这不太好吧。”
“你的意思是想娶妻长安的女子?”
“是啊,这样就不用离开娘家了。”
徐圭言听到后冷不丁一笑,“别想太多,圣上能不能立你为太子都拿不准,没准儿你会溜溜地回来,娶一个长安的女子,不是祸害人家吗?”
“徐圭言,你让我娶她是不是就觉得我没希望成为太子?”李起年一跺脚,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徐圭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幽幽冒出一句,“你看看你,哪有一个太子的模儿?””
“你这么快就忘了你哥?”
李起年一愣,而后面红耳赤地说:“你欠我哥的恩情不用还在我身上!”
说完抬脚就走,没有一份犹豫,徐圭言也没挽留,李起年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三日后,沈岱邀请晋王府春,实际上商讨婚事的最后一些事宜。
说到这个广临郡的桃花林,明写《桃花源记》之处,也不知真假,一代传一代,
和,她本不想去,看着沈岱,欲随口拒绝,却听得“桃花源”三字,眼前不禁浮,夹岸数百步”的意境。
她微微一笑,唇角轻挑:“那我们便去寻那桃花源吧,看它是否真如你说的那般,世外清幽。”
沈岱愣了下,继而笑出声来:“广临郡守的旧宅便在那处,正好可借地成行。”
于是众人商定,次日清晨,便由李起年与沈氏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郡外十里桃源旧宅。
途经蜿蜒山道,草木青青,林鸟鸣啭。及至转过山脚,果然见一片桃林横亘山坳之中,山风一吹,片片花瓣如粉雪般纷飞,落在人发间、衣袖上,如坠幻境。
徐圭言仰头望着漫天桃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美是真的美,她扭头看身后距离自己远远的少年,正笑着和自己的未来岳父聊天,身边站着的是沈溪龄,好一副和睦场景。
她手背在身后,又转过身子,仔细观赏着自然风景。
李起年在她转过身后才敢看向她,这么些日子了,还不肯和他多说一句话,明明说好了是做他的左膀右臂,说了重话他不理她,她一个长辈就这么小心眼吗?
沈岱对着他笑了一下,他礼貌地笑回去,半天根本没听对方在讲什么,徐圭言这是把他当做小辈吗?她分明把他当作老辈子。
李起年点头后,沈岱依旧笑着看他,他愣了一下。
“晋王,该您对诗了,”沈溪龄在一旁小声解释。
李起年连上一句诗是什么都没听,更别提对诗了,他自惭形秽,苦笑道,“诗歌我不擅长,不好意思。”
沈岱倒也没为难他,李起年心不在焉他不是看不出来,碍于人多,他也不好发作,这桩婚事他越发觉得草率。
“晋王不会的,小娘子试试看?”旁人起哄,沈溪龄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对了下半句诗。
众人皆笑,拍手称妙。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山泉中放着小碗,碗里有酒,也有吃食,小厮、丫鬟们摆好桌子和小椅,撑着伞,众人便顺流而坐。
正是聊天的好时机,沈岱坐在李起年身侧,有些话他作为父亲的只能问李起年,徐圭言这个人太狡猾,官腔太足,没有几句实话,而且和自己女儿过日子的是李起年,又不是徐圭言。
“明日就打算发婚宴请帖了,请帖样式,晋王您有什么看法吗?”
李起年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沈郡守,您唤我起年便可,我和溪龄成婚,也是迟早要改口的……”他顿了顿,“请帖样式我没任何看法,一切都按照溪龄的喜好来便可。”
这话说得也太满了,李起年才十六岁,沈岱笑着应和一声,“那请帖这边就由沈家来准备,”沈岱转过身来,神色一正。
“起年,我有几句话,以父亲的身份,想问问你。”
“您说。”
“你对溪龄什么感情?”他言辞诚恳,“溪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过得幸福,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对进步这种事没有了太强烈的愿望……就算溪龄不成婚,我也可以养她一辈子,让她去参加科考,快活一生,不受任何人的掣肘。”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李起年也严肃地看着他说,“我欣赏溪龄,男女之事,我对她只有尊敬。”
沈岱听到这两句话,脸色一变。
在远处的徐圭言也看到了两人正在聊天,沈岱的情况不对,她吃了一口果子,倒也没在意。
片刻后,她又觉得不对劲,再看过去,沈岱却是一脸笑意,还拍了拍李起年的肩膀。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徐圭言觉得,李起年是真的长大了。
她叹口气,接着吃自己面前的东西。
很快,良辰吉日,李起年大婚。
整个广临郡城灯火通明,百姓夹道而立。
沈溪龄一袭霞帔,凤冠流光,面上覆着薄纱,却掩不住眼角含笑。
李起年身着新郎服,神情郑重。
酒宴设在郡守府后园,宾客满堂,鼓瑟箫笙,觥筹交错。徐圭言一连饮了数杯,面色微红,眼角带笑,看着李起年与沈氏向宾客一一敬酒,像是在看自己亲手栽培的小树终于枝叶葳蕤,开花结果。
秦斯礼举杯坐至她身旁,轻声调笑:“你这一脸欢欣模样,知道的是把他当儿子看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失了情人。”
徐圭言一噎,偏头睨他一眼:“你怎不去说我像个老母鸡看着崽子成亲?”
秦斯礼笑而不答,只侧身斟酒给她,目光落在她眼底醉意未消的微光上,忽而正色:“你今日倒格外开心。”
“自然开心。”徐圭言执杯,轻轻转动着杯中酒液,“他这一程不容易,若能安稳成家……不枉。”
她本想调侃秦斯礼的婚事。
但话到了舌尖,忽觉喉中一涩,那话像是含着酒味的火炭,终于只化作苦涩一饮而尽。
还是随着酒下肚。
夜深人散,桃花坠满衣襟。徐圭言站在回廊下,望着灯影摇曳,只觉心底微微空落,像是送出了什么,又未曾收回。
婚宴过后,众人便准备启程回京。
箱笼已整理得差不多,只剩最后几件零散的小物尚未入囊。
她本不惯如此琐事,可也知这趟回京怕是诸事艰难,凡事都要准备妥帖,不然临时添乱,怕叫人看了轻视。
她坐在榻边,将一只小木盒包进棉布,再层层叠好。一根白绸从指尖滑落,她伸手去捡,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
这回重逢,秦斯礼不似从前那般拘谨,果然是官位愈大,越不拘小节——他来她宅子,从不打招呼,像是自己家后院一般,随意进出。
看到来人,徐圭言皱着眉,“劳烦郎君下次敲门,让丫鬟传唤。”
秦斯礼丝毫不在乎她的抱怨,懒洋洋地坐在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了起来,也不理会徐圭言的问话。
自然,徐圭言也不在这事儿上浪费时间,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准备跟着他的车走,还是我的车?”
片刻后,秦斯礼轻声发问。
徐圭言没抬头,只将绸带抹平了些,继续将衣物叠整放入行囊。
这回轮到她忽视他的话。
秦斯礼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站在她案侧,语气低沉:“跟着我的车走,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她动作微顿,终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淡淡的,像是秋水映霜——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寂静。
她没有回话。
秦斯礼也不恼,只站在原地,片刻后问道:“你回长安,有什么打算吗?”
他顿了一下,眼神隐隐有些闪避,却还是补上了那句:“我是说,感情上的事……你给李起年安排的婚事——”
话未说完,徐圭言倏然转身,直视他,声音冷得像刮过霜雪:“秦斯礼,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那一瞬,屋里仿佛坠入极深的寂静。
烛火摇晃,照在秦斯礼眼底,光影浮动,映出他脸上的情绪变幻不定。
“你我是没关系。”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像是咬牙含笑,“但我们是*朋友啊。”
“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助,你要是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徐圭言听着他那副似是而非的温和口吻,像是被什么触到神经,终于笑了一下,却不是高兴的笑。
她伸手指了指门口:“那你快走吧。”
秦斯礼低声笑了两声,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我真是犯贱。”
“你就会说,”徐圭言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我在这屋里收拾半天了,你是帮我叠一件衣服了,还是帮我搬了东西?”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有力,“我不奢求你封我大官,我只希望你现在能帮我收拾东西。”
秦斯礼一怔,脸色微冷,抿唇不语。
片刻,他才缓缓道:“我说了你跟着我的车走,什么都不用准备。”
徐圭言看着他,忽而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我说的还不够吗?”
屋中再次陷入沉默。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冷静,连疏离都不肯明目张胆地展示。
她过得并不狼狈。
他原本以为,她离开他之后,来到岭南,注定孤立无援,注定在权谋与风雨之间苦苦支撑。
可他错了。
她更沉稳了,更安静了,眉眼间那股年少时的锋芒如今转化为无法捉摸的静定,就像一柄沉在鞘中的剑,看不见锋芒,却更叫人胆寒。
这一发现,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原本他以为自己来到这里,能看到落魄的徐圭言,自己在她身上的那一份不甘和嫉妒也会烟消云散,可哪知,他竟生出了一丝害怕。
不是怕她离开,而是怕她真的不再需要他。
怕她真的,已经变得和他一样强大,轻而易举就夺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走回到自己原本应该走的路上,可她也在飞速成长。
那晚祈福,他本不该出现在道观之中,但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道观的阴影里,看她跪在软垫之上,看她独坐,看她眉眼低垂,消瘦的背影是那么脆弱。
几乎是瞬间,他想到了多年前拆佛像的徐圭言,挥斥方裘,肆意张狂,在朝廷上不屑于任何人,以以迎百,而如今她却跪倒在神明面前,虔诚地屈服。
真好笑。
黑夜中,他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一眼,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将她抱住了。
他还记得徐圭言震了一下,肩膀一抖,却没有挣开。
他的唇贴近她的发侧,原本只想拥抱一下,却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毫无保留的亲吻。
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一辈子,不管她恨他、骂他、离开他多少次,他都没法从她身上抽离。
他们之间,必须有个结果,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现在也是。他看着眼前的她,依旧清冷沉静,不动声色地将行李打包,一如当年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离开。他连去送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
“徐圭言。”
他声音有点哑。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徐圭言没有挣脱,只抬眼看着他。
屋外夜色浓重,风吹动竹叶,发出簌簌声响。
屋内一切仿佛都停滞了,时间凝固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言语和沉默、靠近与疏离、纠缠与抽离,全都化作空气中难以散去的压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岭南那边传来消息,说李起年即将返京。与此同时,六皇子,秦王李起云即将到达长安。
消息刚到的当天,李慧谨便入了宫。
她身着一袭紫罗云绡,外罩月白纱袍,行至御书房外,只轻轻叩了两声门,里面便传出熟悉的嗓音:“进来。”
李鸾徽正倚在窗边,着一袭松纹暗金常服,手里端着一盏酒,望着窗外飞舞的雨丝,神情似醉非醉。
“慧谨来了?”他没回头,语气却亲昵。
“听说起年与起云要回来了,特地来问问哥哥,打算如何迎接。”李慧谨款款走入,行礼后自坐在他旁边。
“总归是回家一趟,得办个宴会,替他们接风洗尘。”李鸾徽轻抿一口酒,语气淡淡,“这些年也苦他们了。”
“那不如让我来张罗。”李慧谨笑道,声音柔和,“臣妹这几日也没什么正经事,正好可以准备一番,免得哥哥操心。”
李鸾徽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眼中浮现一抹难得的柔意:“现如今,宫内,朕能说些体己话的人,只有你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李鸾徽放下酒杯,语气轻淡得近乎随意:“慧谨,你说,我这三个儿子里,哪个最好?”
这话问得突兀,若是旁人怕是立刻要变色回避。可李慧谨只轻笑了一声,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为李鸾徽重新斟了一盏酒,方才坐下,望着哥哥的脸,道:“这话……哥哥您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李鸾徽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低低一笑。
笑意不达眼底,像冬日薄阳,温暖里裹着寒意。
“立太子的事,说到底,是咱们家的事,”他说,“可也是李氏江山的事。”
“皇室无私事。”李慧谨接过话,声音也变得深沉起来,“哥哥如今是万民之主,自然明白立储非儿戏。”
她顿了顿,神情不再轻松,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犹豫。但现在,国中尚未稳固,边疆虽无大战,暗潮未止,百姓最渴望的,是安稳和平。太子之位,不能给一个野心太盛、急于功业的人。”
“你说的是起凡?”李鸾徽淡淡问。
李慧谨点头,目光沉静如水:“哥哥,我并不是要干政。但我陪你长大,看得懂你想的,也看得懂他们几人。”
“起凡……他确实太急了。他太像年轻时的你。”
李鸾徽手中的酒未再送入口中,只垂眼看着杯中的清液,慢慢转着杯身。
“而现在,我们不能再有另一个‘年轻的我’。”李慧谨语气低缓,却字字如针,“这不是他赢不赢的问题,是我们李氏输不起。”
书房内一阵沉默。
李鸾徽忽地换了话题:“说起这些年轻人,你和秦斯礼,最近如何?”
李慧谨一愣,眸中闪过一抹意外,随即掩去,轻笑道:“哥哥您也真是,有时候关心家国大事,有时候却记得这些琐事。”
“这哪是琐事?”李鸾徽摇头,目光一如既往地深邃:“夫妻和睦,是天道人伦。你是长公主,他是驸马,你总不能把他当奴才使唤。”
李慧谨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调侃:“他要真是奴才,哪敢去北地收拢人心?您还把军权放他手里,真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怀疑他姓秦还是姓李。”
李鸾徽却不笑,只望着她:“朕让他办的事,快回来了吧?”
“是啊。”她也沉下声音,“快了。”
“你觉得,他办得如何?”
李慧谨端起酒盏,微微一抿,才道:“您觉得呢?”
李鸾徽看着她,忽而笑了:“你总是这样,不愿直接说。”
“我知道,他办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只是现在,他的势力,的确大了些。”
李慧谨并不意外,只抬眼与他对视,眉目宁静。
李鸾徽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像是陷入沉思,像是陷入回忆。他看着那盏酒,良久未动,神情温和中藏着莫测的思绪。
“秦斯礼是个聪明人。”他忽然说道,“我当初没看错他。他能弥合南北之争,能调度旧将能臣,也能查账斩奸,能做事。”
“……就是太能做事了。”他加重了语气。
李慧谨缓缓垂下眼帘:“哥哥,是您要他做事的。”
李鸾徽摇头,低声笑了一句:“他倒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有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才敢往上爬。”李慧谨轻声接道,“否则,怎么帮您扶得住江山?”
李鸾徽转头看她,目光极深。
“你倒是护着他。”
“不是护,是实话。”她淡淡道,“他若真有异心,我不会容他;可他若愿为李氏所用,就别总拿‘势力太大’来压他。”
“你不怕他日后反咬?”
“他若咬得动,那说明您信错人了。”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坚定,“但他咬不动,就说明哥哥有把握。您若都没把握,那这皇位……也不值当坐了。”
李鸾徽静默半晌,忽然笑了。
“你是当年那个跟我学兵书的慧谨,还是那个夜里烧信换将的慧谨?”他轻声说,“你到底哪一句是在劝我,哪一句是在试我?”
李慧谨盈盈一笑:“这要看哥哥哪一句听进去了。”
兄妹俩对望一眼,眼中俱是波澜不显的锋芒。
那一刻,窗外风雨微歇,天边露出一点晚霞。
第132章 归路漫长险境多【VIP】
天刚亮,晋王府门前已聚起一阵风声。
马蹄声、车轮声、仆从的呼喊与搬运声交织在一起,把一座府邸从沉睡中唤醒,也宣告着它即将被重新归还给寂静。
徐圭言披着一件素灰色斗篷,站在马车旁,神情淡漠。
她的目光扫过府门与廊檐,却没在任何地方多停留片刻。六年的光阴在这里一晃而过,对她而言,这里就像是一场安逸的梦,如果不是岭南水灾,她可能会长眠于此。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直都没见到沈弘度,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她离开的时候,他却不敢来送别。
徐圭言叹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踏上马车。
可就在她坐稳后,撩开车帘时,却发现李起年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那道空旷的大门前,背影孤单地立在早晨微凉的风中。
徐圭言没有催,只是微微挑眉,轻轻放下帘子。
李起年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耳边似乎还有那年初来时的嘈杂。
那时候他们兵荒马乱地来到这里,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满眼不安与警惕,跟在一身青袍的徐圭言身后,四面楚歌一般。
“今后,你我之间不止是王爷与臣子,老师和学生,更是朋友、战友。”
李起年只能相信徐圭言,她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他们在这里充盈宅邸,一起结算每月府中账目;她教他兵法,他陪她走访民情。他记得府里那株老梅树,她冬天时总要扫落枝——岭南的冬日感受不到任何寒冷,他们总是会坐在一起回忆长安冬日里会做的事。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嘴里说的都是,“幸亏不在长安了,不然要穿得那么臃肿。”
李起年也在这段时间里飞速成长,成为一个少年。
那是他心里觉得最温暖的时光。他们彼此依靠,没有外人的窥伺,没有朝廷的勾心斗角。他甚至觉得,就这么普普通通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如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长安,那个金碧辉煌、权力交错的地方,正在召唤他们归去。
李起年慢慢转身,看向马车。
他知道,他们前路将充满诱惑与挑战。
朝堂之上,人人都有目的;宗室之中,人人都藏着刀;太子之位的争夺,人人都野心勃勃。
他们会不会在复杂的现实中变得疏远?这六年的陪伴中间,纯粹得容不下一丝杂念,但是这坚固吗?
他不知道答案。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始终搞不清,自己在徐圭言心中算什么。
她是他的老师,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他从未听她承认过他的重要性。她做的一切,也许只是出于责任。母亲托孤,她不可能不管他。
可若没有那场托孤,她会留在他身边吗?
还是因为自己不知去向的哥哥?众人心中的太子?
她本是自己哥哥的太傅,现在又是他的老师,徐圭言看着自己这张脸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自己的哥哥?
李起年不敢细想。
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
他也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与痛苦。
这一声叹息被沈溪龄收入眼中,她刚才看到徐长史无奈叹气,现在又看到自己的新郎君做了这个动作,两人竟有相似之处。
她低下头,路过李起年上了自己的马车。
就在李起年被那些杂乱的念头裹挟得无法呼吸的时候,一个清亮却略带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划破了沉思:
“快上车啦,李起年!”
是她的声音。
是徐圭言的声音。
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没有情感的流露,只是那种日常的催促。
可就是这一声,像是有人轻轻把他从一幅灰色画卷中唤了出来。他从模糊与惶惑中跳脱出来,眼前顿时亮了一些。
这声音让他觉得踏实。这人让他觉得踏实。
那不是温柔,也不是承诺,而是一种他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她的存在,从来都不是说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他忽然意识到,脑海中幻想的一切都是那么虚无。
她的存在是实实在在的。
李起年轻轻一笑,扯起嘴角,迈步走向马车。
他将披风提起,稳稳地踏上车阶。她坐在车内,靠在窗边看书,眼也不抬。
“磨蹭什么呢?不想回长安了?”
“你就一点都不留恋?”他说着,挤出一个笑。
她这才看了他一眼:“说胡话。”
,徐圭言抬脚轻踹。
“去你自己的车。”
李起年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新婚妻子,心下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什么话也没说,灰溜溜地下了马车,上了另一辆马车,沈溪龄看到他上来,往旁边移动了一下身子,也没同他说话,只是捧着书看。
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车轮碾过城门口的青石,帘,一切都在动,只有那颗心,在
他坐在沈溪龄对面,看样,忽然不再害怕未来。
未来如何,他不知道。但现在这一刻,这就够了,西。
他看向远处,天光正亮,广临的山脉与城垣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
归京的路走得并不平静。
车队行至渭南山口时,天色微晚,前方林木浓密,山风猎猎,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与野兽出没的声音。
随行侍卫已感不安,但未及派人探查,突地,从山林两侧猛窜出一群黑衣人。
“护驾!”
喊杀声瞬间炸裂,刀光剑影中,十余黑衣人自四方扑来,直取马车中央。
李起年在车内昏昏欲睡,听到车外的喧吵,一下子坐了起来,沈溪龄按住了他小声又急迫地说:“车外有贼,他们朝中间去了,你别动。”
中间的车?那是徐圭言的马车。
他急着推开了沈溪龄,“那是长史的车……”
沈溪龄又拉住了他,将他扑倒在榻上,“这伙人没准儿是冲着你来,他们不知道哪个马车是你的,就算是看到了徐长史,他们也不会伤了她,你别急……”
李起年才顾不得那么多,现在车队遇到山贼还是有预谋的人都不正常,缩头缩尾躲在车里算什么?
徐圭言这边护卫比李起年的多,自然引起了埋伏着的人,听到车外的慌乱,她一把将车夫拉到车内,车外刀枪声交错。
车队最前边的秦斯礼拿着刀下了马车冲出来,一伙人在将暗的树林中打了起来。
她们走的是官道,能在此地埋伏的定然不是山贼,秦斯礼一边打一边想,知道晋王回长安的,只有朝廷内的人。
“别杀,留活口!”
秦斯礼喊了一句,士兵得了信,手上的动作变得谨慎。
这边的人正打着,没人料到又涌现出一批人,以抓活口的方式再打下去他们不会赢的,遂下了死手。
那群新冒出来的人直直奔向徐圭言的车,冲到车内还没看得清里面的人,徐圭言便一刀了结了那人,吓得车夫哆哆嗦嗦,一直往角落中移。
就算是如此,徐圭言也没从马车内出来,她和秦斯礼想的是一样的,这群人是从这李起年来的,只不过她这辆车外护卫多,被他们误以为是李起年的车,但愿李起年机灵点,不要出声。
说回到李起年,沈溪龄拉着他就是不让他走,“你是皇子,徐圭言是长史,他们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李起年急出一头汗,“你放开我……”
“你不能走,徐长史上马车前就和我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保护好你,这是死命令,我不能违抗。”
听到这话,李起年一愣,半信半疑地说,“徐圭言出发前就和你说了?她是怎么知道会有人……”
沈溪龄带着些怒气看他,徐圭言上车前什么都没和她说,但是李起年从不会怀疑徐圭言的命令,她编造了徐圭言的话,除了保命,她也想看看徐圭言在他心中的分量。
两人对视片刻,果然李起年不再反抗,乖乖地坐了下来,顺手抽出了刀,“你坐到我身后去,如果有贼人进来,我会保护你的。”
沈溪龄松开手,也没有走到他身后,与他肩并肩坐在榻上。
外面喊叫声一片,兵刃相接的躁动让李起年的心跳加速,他握着手中的剑,剑柄上都是他的汗。
沈溪龄也是第一次遇到此等场景,她不害怕不紧张是假的,可现在又能依靠谁,外面的人拼命保护他们,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
她咬着牙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打闹声小了下来,而后消失。
李起年和沈溪龄对视一眼,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也不敢出去,只能静静等着外面的人传消息过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人踏着重步走过来,在车外说,“晋王,已经安全。”
李起年这才起身下车。
只见一群人围在徐圭言马车边,他快步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徐长史中箭了,郎中和秦大人在里面。”
中箭了?!李起年扒开人群上了马车,车内已经有了四个人,他又挤进去,实在是没地方了。
徐圭言伤得极重,箭矢扎得极深,箭头有倒钩,拔出时几乎撕裂整块皮肉。
“今天就不走了,在此地扎营。”秦斯礼说完,扫了一眼刚进来的李起年,“晋王您要小心,这群人是冲着你来的,在安全抵达长安前,一定要小心。”
李起年点点头,徐圭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郎中这个说,“长史,我要为您缝合伤口了,此处没有麻药,还请您忍一忍。”
徐圭言满头都是汗,虚弱地说:“太疼了,能缓一缓吗?”
“再等,天色完全黑下去,就更难逢了,很快的。”郎中如是说。
徐圭言闭上眼,呼吸微弱。
“郎中您需要什么?我来准备,烛火?还是什么?针可要消毒?”李起年这个时候突然说,“在车内缝,还是下去?您尽管吩咐,我来弄。”
坐在榻上的秦斯礼冷着脸看过去,“晋王您不用担心,我来就好,”他顿了顿,“此刻人太多了,还请晋王您回去。”
李起年本想着再说两句,可看着徐圭言此刻的情况,他抿了抿嘴,“还请您好好照顾长史。”
说完就下了马车。
“今晚驻扎此地,各位将士们辛苦了。”
他说完这话,跟着随行的人一同准备驻扎的东西。
缝合过程不是很顺利,徐圭言很怕疼,没力气忍着有力气躲着跑。秦斯礼将人拉了两回,最后不得已将她固定好。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眼泪在徐圭言眼眶中打转,“疼得又不是你,你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
彩云在门口站着,看到秦斯礼给她使眼色,她便走过去按住徐圭言的腿,“娘子,我可是有身孕的人,你小心着点,别踹到我。”
徐圭言狠狠闭上眼,嘴里咬着毛巾,喘着粗气等待着郎中帮她缝伤口。
李起年在外忙着,时不时听到马车里传出来的吼叫声,无一例外,都是徐圭言的声音,她因为他受了伤这是件很悲伤的事,但是听着徐圭言的咆哮声,着实有些搞笑,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怎么了?”沈溪龄不解。
“徐长史这叫声颇为熟悉,”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还带着笑,“像极了烈马的叫声。”
尤其是他们刚到岭南的时候,村口那匹永不服输最后逃跑的棕色烈马——被主人用鞭子抽打的时候,发出的及其惨烈的声音。
沈溪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低头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
缝合好后,徐圭言面色苍白地侧身躺在床上,伤口刚缝合完,额上冷汗未干。而彩云和秦斯礼在马车上忙来忙去,她看着他们,劫后余生,又想起了以前在凉州的事。
“你先躺着,我去看看药好没好,”秦斯礼端着水盆走了出去,盆里的水变成了粉色,秦斯礼拧着眉头,降水倒掉。
“秦大人,活捉了五人,什么时候审讯?”
秦斯礼手里拿着盆,斜斜地看了前来汇报的那人一眼,“你们先去审问,一会儿我就过去。”
这秦斯礼离开的间隙,李起年进来了,端着汤药走到徐圭言身边,“这是郎中交代的药,我喂你?”说着话,把药放在一旁,帮徐圭言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坐在榻边一口水一口药地喂了起来,动作极轻。
也不知道是这药碗太沉,还是看到徐圭言伤口不断渗出来血让他害怕,李起年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不发一语,只是一次次替她拭汗、按好被角。
“今天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他胡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徐圭言听到了,但是不想回应,睁开眼看到低着头的李起年,又缓缓闭上了眼。
忽地,车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那种一听便知道是谁的沉稳与傲气。
秦斯礼。
他站在帐口,衣袍未解,脸颊上有汗,表情却在一瞬间变得冷峻如霜。
“晋王,您怎么来了?”秦斯礼走进来,站在徐圭言另一侧,扫了一眼李起年,眼神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空气霎时变得凝重。
李起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放下手里的药,低头为徐圭言理着额发。
“晋王,您刚成亲,是个有家室的人。徐长史,她也是个有家室的人。”秦斯礼的声音终于响起,语调平淡却极其锋利,“你该离她远一点。”
李起年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秦斯礼,那一瞬间,眼底竟浮出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和不服。
“她为了救我才会受伤成这样。”他轻声道,“有没有家室又如何?”
这句话刚落下,马车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一个女子捧着一壶热汤刚掀帘走进来,正听到这一句。
沈溪龄的动作停滞,原本端着的汤一晃,汤水泼洒在手上也不知痛,只是愣愣地看着李起年。
李起年看向她,张了张嘴。
她望了他几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放下汤壶,转身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她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波澜。
李起年没有追出去,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秦斯礼的唇线动了动,本想说“你不该如此对她”,但想了想,没说。
此刻他只剩下深深的厌烦与愤怒,掩藏在平静下。
秦斯礼走到李起年面前,伸出手,一把拽起李起年衣领,将他从床前拖起来。
少年身量虽高,却还没完全长开,突然被这么一拉,整个人跌了半步,几乎撞在他怀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起年低声问,声音因愤怒与羞愧微微发颤。
秦斯礼的目光如刀,落在他脸上,咬牙低声说:“那是你妻子,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你也是有妻子的人,为何你可以在这里,我不可以?”
“李起年,你赶紧去找你妻子,如果长公主在这里,我也会这么做的。”说完,他就要将李起年推出去。
徐圭言因为他们两人的争吵不得不睁开眼。
“秦斯礼,你算老几你让我出去?”
“我连她身上几颗痣都知道,你说我算老几?”秦斯礼气急反笑,“你就一个小孩子,能入得了徐圭言的眼?她要对你感兴趣,还会去找其他男人陪他下棋?”
他说得极慢,几乎咬字而出。
那一瞬间,李起年脸红得几乎烧起来。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怒愤淹没了他,李起年几乎就要动手的时候,徐圭言出声了,“省省力气,晚上再来人,可不够折腾的。”
秦斯礼冷冷笑了,终于松了手。
李起年满脸通红。
秦斯礼如同王者一般,重新坐回徐圭言身边,姿态轻佻,像是个胜利者,吊儿郎当地看着那站在帐中手足无措的少年:“走吧,晋王。还要我送你吗?”
那一瞬间,李起年眼中迸出火焰般的怒意,可他还是没有动。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
“秦斯礼……你别欺负他。”
声音微弱。
她的手缓缓伸出,轻轻搭在秦斯礼的手臂上,像是一种护着什么的姿态。
那一下,秦斯礼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怔住了,紧接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情浮现出来。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护着李起年?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张他日日夜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因为另一个人而发出微弱的温情。他心头一阵闷痛,拳头暗中攥紧,却没有作声。
“好,”他轻轻笑了笑,低头靠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记住,要一直护好他。”
然后他起身,拂袖而出。
帐子再次安静下来。
李起年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纤弱的手,搭在空荡荡的床褥上,眉头紧紧皱着。
夜风吹动帐帘,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一种脆弱的温柔。
李起年慢慢坐回她身边,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你好好养身体。”
夕阳斜坠,余晖洒在官道两旁的古槐枝头,将枯叶映得如火似血。
快马蹄声疾响,一骑飞奔,扬起尘土如云。那人身穿便装,头戴斗笠,手中紧握着一封以朱砂封口、盖着晋王印玺的密信。他的脸上汗如雨下,神情警惕,眼神中带着掩不住的惶急与沉重。
那封信上,只写了五个字:“晋王遇刺,急。”
他是从渭南营地秘密出发的,按理只需两日便可赶抵长安,将消息交予御前内侍处,由内侍亲呈圣上。
这消息太重要了,眼下正是皇子们回长安的时候,一位皇子被刺杀,定然能翻起朝堂风浪。
他策马绕过官道,改走小路,却不知,早已落入别人布好的网中。
暮色渐浓,林道越发昏暗,耳边除了马蹄声,便只余风穿林叶的呜咽。那骑士越来越紧张,不断回头张望,仿佛背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
突然,前方小路转角,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他眼神一凝,立刻拨马而起,企图调头。
然而,下一刻,一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雷霆之势,直中马腿!
战马嘶鸣一声,重重跌倒。骑士被抛飞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肩头、手臂被擦得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护着那封信。
他尚未起身,四周林中已跃出二道黑影,身法极快,刀光闪动,封死了所有退路。
“谁派你来的?”其中一人低声问,嗓音沙哑。
送信人没有回答,他攥紧密信,一口咬破牙中毒囊,吐血倒地。
那人冷笑一声:“忠臣。”
话音未落,刀起。
短短数息,林间归于寂静。
送信人的尸首被丢入林沟,血染落叶,密信则被一人从他衣中翻出,展开。
“晋王遇刺,急。”
黑衣人冷冷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森然笑意,随手将信丢进油盆中点燃,看着火焰一寸寸吞噬那些文字。
钟鼓方歇,朝议散去,正是阳光斜洒、宫道肃静的时辰。
大皇子李起凡自金銮殿出来,一路无言。朝上讨论的议题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始终悬着那封密信,那道圣旨,还有他昨夜梦里隐约浮现的身影。
回到周王府时,李起凡卸下朝服,刚在榻边坐定,指尖尚未接触茶盏,管事便快步走进前厅,低声通禀:
“殿下,泰王殿下,已经回长安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厅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起凡动作一顿,杯盖轻轻一震,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案几上铺开的书卷上,“什么时候进的城?”李起凡声音沙哑,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问一桩小事。
“听人说……一刻钟前。”管事低头,小心翼翼,“入的是东城门,随行不多,但有旧部相迎,声势不小。圣上似是已知情。”
“他没进宫?”李起凡冷笑了一声,缓缓抬头。
“并未……直接回了泰王旧府。”
“哼。”李起凡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了雕花窗格。阳光洒进来,他站在光影与暗影的交界处,眉眼如刀,难辨喜怒。
他的手轻轻握了握,骨节发出轻响。
他沉默片刻,忽而转头道:“去,把李长史请来。”
“是。”
“还有,派人去盯着泰王府,别惊动他们,也别离得太近——我只要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
门外脚步匆匆而去,李起凡缓缓回身,坐回椅上,仰头闭目。
这一走,就是二个月。
长安,六月入夏,暑气尚未燥烈,冯府内却早已有些沉闷。
中午时分,正厅里坐了二位穿着精致的女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轻声交谈。窗外槐树遮日,枝影斑驳,映在地砖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隐忧与不安。
冯竹晋坐在轮椅上,坐在厅堂中央,穿着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冯府的大夫人要回来,”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收拾收拾东西。”
厅堂一片死寂。
“我已在外宅安排了住处,你们带着孩子,搬过去住。”
小妾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回来,脏了夫人的眼。”
冯竹晋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一位妆容精致、衣裙颜色最鲜艳的女子身上——她正是他最宠爱的小妾,阿梨。
阿梨抱着孩子,嘴唇抿得发白。她低头不语,却能感觉到其他女子投来的目光,如针如芒。她轻轻颔首,抱着孩子站*起,躬身行礼,低声说:“知道了。”
之后,她抱着孩子去了后院。那里是她这些年精心打理的居所,花窗、纱帐、矮榻,皆由她亲手挑选,连孩子的摇床上也绣着她半夜缝制的红绫鸳鸯。
她将衣物细细叠好,装进匣中,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的玩具用绸布包起,动作轻缓却迟迟不愿合上箱盖。
忽而身后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熟悉沉稳,阿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
是冯竹晋。
他在门口,没有穿官服,眉眼中也无往日的凌厉,只静静望着她。
阿梨松了手中的绸布,低头行礼。
冯竹晋目光落在她抱着的那个孩子脸上,然后又移向她。
她忽然蹲下去,动作柔软得像一朵将谢的花。她将孩子轻轻放到一旁的小垫子上,然后抬起头,望着他。
冯竹晋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下巴,又摸了摸她额角鬓边的发丝。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是冷酷,只带着一种复杂的、压抑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安抚。
“等我和她说清楚。”他说,声音低哑,“到时候,再让你搬回来。”
阿梨望着他,眼底不见波澜,只轻轻点头。
“好的,郎君。”
冯竹晋点了点头,收回手掌,转身离开。
屋中静下来,阿梨抱起孩子,坐在榻上,轻轻哄着。
她眼神平静,低头间,却有一滴泪悄然滑落,在孩子柔软的额发上化作一小点湿痕。
第133章 世事如闻风里风【VIP】
沿途山色渐开,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车轱辘滚过泥石路,车身轻晃,一如人心难定。
徐圭言坐在车中,眉心微蹙,肩上的伤尚未痊愈,偶尔牵扯到旧创,她便会倚在软垫上闭眼,咬着唇不作声。
秦斯礼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书,时不时看一眼徐圭言,眸色沉沉。
“你手还好吗?”徐圭言低声问。
秦斯礼看着她,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他藏了许久,却还是被她看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一晚替她挡下匕首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
“你这个看起来也不是很疼。”
秦斯礼缩回手,没好气地瞧了她一眼。
“我这个不会留疤。”
“你身上有几条疤我一清一楚,”徐圭言对着他的眼笑嘻嘻地说,“多这一条也没关系。”
两人语气平静,却在这一瞬对视了片刻。
空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绷紧,又倏然松开。
马车继续往前,秦斯礼低声咳了一下,移开目光。
“我们离长安越来越近了。”徐圭言突然开口。
“嗯。”
“那晚偷袭我们的人是谁,你问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不带情绪。
秦斯礼没立刻回应。风吹起车帘,他看见远处地平线的烟尘。
“来的是死士,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王,泰王?”
秦斯礼转头,“可能性太多,不好说。”
“这么久了,刺杀消息进了长安,也不见圣上派人来接,更不见送信人,”徐圭言紧盯着秦斯礼,“怕是消息根本就没进长安城。”
这么些天,徐圭言想来想去也没法给这一次的刺杀下定论,周王长年在长安监国,协同圣上办理国家大事,这太子之位对他来说如同囊中取物,只要不出错,也不需要太多的功绩,那这位置肯定是他的。
再说泰王李起云,她可太了解这个人了,不会做这种风险这么大的事。而且,本来他当选的几率就不大,做了这种手足相残之事,圣上定然不会饶过他。
玄武门之变后,后唐对兄弟之间的皇位争夺是再小心不过的了,头上有一个脑袋的人根本不会做互相残杀的事。
如果他们两派没有这个念头,那刺杀李起年的人会是谁?难不成有想要讨好他们其中一派的人为了投诚或者是清除障碍,派人刺杀?
那也不对。
二位太子候选人中,一位保皇,另一位和李起年一样都是凑数的,谁会对李起年下这种手段?
徐圭言百思不得其解。
问秦斯礼,他在长安多年,自然是清楚朝廷内党派的情况,可他什么都不说,她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事发突然,秦斯礼也不清楚怎么一回事,现在朝廷内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圣上和李文韬,两人各占一势,牛和德前些年因为贪污被贬了官,圣上也没再扶持一个同李文韬打擂台的人。
一年年看下来,圣上当年没有一鼓作气搞掉李文韬,是个大错误,导致他总是被李文韬他一头,这也正常,李文韬是二朝元老了,外面人称半仙,是比人精还精的“仙”。
这次立太子,看似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但实际上,立太子一事本就是圣上说了算,李文韬不会踩这条底线和李鸾徽叫板的。
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位皇子,只有周王是储君预备役,没人会做这等蠢事。
秦斯礼徐圭言两人坐在车中,各有所思,各怀鬼胎,表面上和睦相处,实际互相算计,她套话,他装傻。他打量,她躺平。
离长安城越近,两人之间的猜忌越发得多。
说来也有趣,长安似乎有一层魔力,徐圭言原本淡忘的记忆在回程路上一点一点地回到她身边。
身份、职责、过往的恩怨和未竟的因果会一齐涌来,正因如此,她与秦斯礼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他们是御前党争的棋子,是旁人眼里不该有任何瓜葛的男女。
“长安鱼龙混杂,可不是你一两句就可以打探清楚的,”秦斯礼放下书,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
看秦斯礼这神态,似乎是嫌弃徐圭言早已不明朝廷内的情况,这分明就是把她当乡巴佬了。
徐圭言看了他一眼,低声笑了一下,靠回软垫,不再多言。
马车继续驶向长安。
尘埃在日光中翻腾如雪,光影交错。
五日后,
李起年回到长安,心中十分忐忑,,可对长安的记忆只停留在后,还有一路的奔波。
跟在他身旁好奇,但也有些胆怯,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后唐的中心,小心翼
好在李起年对她足够照顾,入宫礼仪都由他亲自讲解,嬷嬷之前告诉过她,可真真到了太极殿前,她紧张得什么都忘了。
说到李起年,在成婚前,沈溪龄对他知之甚少。
十皇子,贬至岭南,远离中枢,即便赐了“晋王”封号,世人也知道,这不过。
陛下的这位幼子,从未在京城站稳过脚,十岁那年便被送来岭南,说是封蕃做王实则是个被放弃的皇子——沈溪龄也是在偶尔听父亲与朝中同僚闲谈时,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李家骨血”。
那时,她尚未及笄,只记得父亲淡淡地说:“此子运衰,陛下不欲他久留。”
再往后,便是数年无闻,李起年的名字如一缕微尘,沉入京师庙堂的波涛中。在岭南,也不过是一个摆设摆了。
沈溪龄真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在婚期前后。她身为沈家独女,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晋王府长史徐圭言上门求亲,晋王的婚事,没有几家敢反对的,她的父亲沉默了许久。
“晋王如今也是王。”外祖母说得含蓄,语意不明,“嫁过去,你要好生过日子。”
沈溪龄不是不通世事的闺中女子,她懂得这桩婚事背后的含义,她始终觉得这桩婚事是为了父亲的仕途。
她没见过李起年,也不知他容貌性情。
她曾以为,他们的婚后生活,会像两尊被放置在檀木案上的人偶,相敬如宾,各自沉默。
可成婚之后,一切却又不如她想象。
成婚那日,京中派了使节监督,仪制虽不华贵,但也一应俱全。
她第一次真正打量李起年,是在拜堂后的夜晚。
那夜屋中点了两盏灯,窗纸投下他的影子。沈溪龄揭开红盖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灯下,白衣黑发,腰背挺直,却不近不远地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沈氏。”他唤她的名字时,声音极轻。
她未言,只轻轻福了一礼。他又道:“委屈你了。”
她摇头。那时她心中并无波澜,只觉得这是一段命运安排的结契,谁也不欠谁,谁也无力改变。
可自那之后,沈溪龄渐渐发现,她的这位夫君,并非传言中那般神秘不可测。
他起居极有规律,早起习文,傍晚练剑,从不懈怠。他说话简练,语气平稳,很少有怒色,却能一语中的。他身边的下人对他都颇为敬畏,不因他年轻便轻慢他,反倒是小心翼翼中透着服从。
他待她,也是不温不火。
唯有面对长史的时候,李起年才像个同龄人,嬉笑怒骂言语间全是文章。
沈溪龄从未奢求过两情相悦,她是尊敬徐圭言的,但是被排除在外的滋味不好受,她的心总是一沉一沉。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被人遗忘、被权力剥夺、只在熟人面前展露真面目的李起年。
圣旨传来,说要他们启程回京赴宴时,李起年脸上只淡淡应了一句“领旨谢恩”,可沈溪龄却在夜里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滴敲打窗棂,一夜未眠。
她想去,想去看看繁华的长安。
但她更放不下父亲。
稀奇的,李起年对于回京的态度也很微妙,与她想象中的差距甚大。
那天夜里,她走进他的书房,看见他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折子。
“你不愿回京吗?”她忽然问。
李起年一愣,抬眸看她,眼中是她熟悉的温和,却也掩不住深处一丝躲闪。
他没有回答,只说:“父皇的命令。”
遇刺一事后,李起年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态度。
“沈姐姐,你觉得我真的能成为太子吗?”
“你觉得,如果我这次回京,没能入得了父皇的眼,回到岭南……还会有人尊重我吗?”
她总是平静地回答,不慌不忙,可她看到李起年眼中的落寞时,心忽然揪了一下。
岭南到长安这一路,他开始找她说些琐碎的事,谈今日吃食寡淡,亦或者是梦里见到旧人;她依旧不言,只静静听。
他偶尔倚在车壁上,一边说话一边看她,她却总低着头装作专心抄文。
渐渐地,他们之间有了一些别人看不出来的默契。
好在徐长史的伤在回到长安前就好多了,没人发现她身上的伤。
归日,车马入了长安城,天色尚早,街道两侧早已戒严清道。
大批宫卫与冯家亲兵候在道旁,声势浩大。马蹄声、辘辘车声与兵刃的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拢住了回城者的心。
车帘半卷,徐圭言坐在内里,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她的目光透过帘角落在车外的冯竹晋身上。
六年了,他变化很大。
冯竹晋穿一袭官袍,坐在轮椅上,在府门前等候。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站着的冯府下人与马车,赫然一派迎妻阵仗。
车队缓缓停下。
身后的人推着冯竹晋到马车钱,冯竹晋坐在轮椅上,恭敬地拱手行礼:“夫人回府,辛苦了。”
他语调温和,不卑不亢,又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一丝殷切。
徐圭言却没说话,只淡淡颔首,从车上下来。她脚尖刚落地,冯竹晋伸手要扶。
“夫人一路颠簸,我让人热了姜汤,屋内也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晚间宫里若有宣召,我自会应对。”
他说得殷勤又体贴,仿佛他们真是多年夫妻,情深义笃。
徐圭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只道:“有劳。”
他们说话时,另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帘子掀开一角,秦斯礼坐在车内,倚着车壁,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他没下车。
也没打招呼。
他眼睁睁地看着冯竹晋小心翼翼地将徐圭言的手接住,跟着她一步步走向冯府的朱红门槛。
车内寂静无声,片刻后,秦斯礼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极轻极凉,像是刀刃刮在骨头上,他早已习惯自我嘲弄。
“呵……夫妻情深,真叫人羡慕。”
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讽意,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嘲讽的是谁——是冯竹晋自作多情?是徐圭言太会装?
还是他秦斯礼自己,到头来,竟也不过是个笑话。
他突然想起进长安城前,徐圭言将他请出自己的马车,轻描淡写地说:“长安到了,往后无论你我是敌人还是朋友,有些事都不必说破。”
她说这话时,眉眼淡漠,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可现在她却任冯竹晋轻握她手腕,宛如一双寻常夫妻归家时的默契姿态。
秦斯礼拂开车帘,一手撑着膝盖坐直身子。他不想再看,但眼睛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移不开。
他觉得荒唐。
他见过徐圭言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候,她也见过他心狠手辣、满手血腥的模样。他们之间的默契与牵绊,不该这样轻易被替代、被粉饰、被无视。
可她偏偏一声不吭,进了冯府的门,像是天经地义。
门扉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像是将他彻底关在了门外。
“启禀秦郎君,府里备了宴,请您也一同入席。”
下人小心地凑近来,语气恭敬。
秦斯礼眼皮一掀,冷冷道:“什么?”
“……冯大人说,徐夫人吩咐,不必生分。”
“不必生分?”他喃了一句,忽然低笑出声,“夫唱妇随?”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般驱走了那名下人:“告诉冯大人,我与他徐夫人素无交情,实不敢叨扰。”
说罢,马车动起来,一直往前走去。
他们之间,已裂开一线,怕是再难合拢。
秦斯礼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傍晚。
夕阳从朱红的门扉缝隙中倾泻而入,将长廊尽头的香炉与帘幔拉出细长的影子。府中仆役早已熟悉他的沉默与冷意,只远远低头行礼,不敢上前。
他一路走得很快。
跨进回廊内院时,帘子忽然一动,长公主李慧瑾慵懒地倚在一张紫檀交椅上,穿一身烟青色织金宫袍,茶盏在手,面容在昏光中模糊了棱角,却依然带着贵胄女子特有的凌厉与从容。
“回来了?”她抿了一口茶,眼角余光扫过他,“怎么,她没跟着你回来?”
语气轻快,带着揶揄,却直戳心口。
秦斯礼站住,脸色未变,神情淡淡,没接话。
李慧瑾却不依不饶,继续道:“我瞧着,倒像是你替人家夫妻一人把戏圆得极好。”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责问,反倒像在说一场宫里的闲话。
秦斯礼终于转头看她,眼里浮出一抹冷意,眉峰不动:“长公主今日倒是心情甚好。”
“嗯。”李慧瑾斜睨他一眼,微微一笑,“毕竟,我的驸马爷,方才在街上看人家夫妻情深,也没掉眼泪回府,我这心里啊,倒有点宽慰。”
她不带情绪地将话丢出来,既不讽刺,也不怜悯,冷眼看一场戏。
秦斯礼听完,没再说什么,脸色却沉了几分。他转身便往书房方向走去,脚步一顿,神情冰冷。
李慧瑾看着他背影,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就在这时,一道细细的童音从走廊另一头响起:“爹爹——!”
脚步声蹬蹬蹬地响,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从内院一侧跑了出来,奶声奶气地扑进秦斯礼怀里。
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睛乌黑透亮,一头细软的头发被束得整整齐齐,穿着织锦的小袍,脚上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子。他一把搂住秦斯礼的腿,仰头大喊:“爹爹!你回来啦!”
秦斯礼微怔,低头看了小孩一眼。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副期待他抱起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
“今日在夫子那里乖不乖?”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孩子点点头:“乖!我背完了《论语》——还有《太子箴》,师傅说我记得快。”
秦斯礼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些。
他转过身,看向李慧瑾,换了一副模样,眼中满是柔情。
“和娘问好没有?”
孩子摇头,朝着李慧瑾笑,她也没扫兴,“他心中只有爹爹,我这个亲母亲是一点地位都没有。”
秦斯礼与李慧瑾相视一笑,而后他把孩子抱进屋里,轻声吩咐乳母带下去:“叫厨房煮些你爱吃的糕点,爹爹晚些来看你。”
第134章 车如流水马如龙【VIP】
长安的天比岭南沉些,六月初的傍晚,风从屋檐滑下来,落在冯府旧瓦斑驳上。
徐圭言踏进冯府的那一刻,院门“吱呀”一响,仿佛是旧梦重温。
门廊下仍旧挂着青铜风铃,是她当年亲自挑的——虽离家多年,摆设却并无太大的变化。铃音一动,尘封的岁月便如簌簌落下的梅雨,没入心头。
冯竹晋跟在她身后,坐着轮椅,小声叫了一句,“徐圭言,你慢些。”
她转头看他。
冯竹晋穿着一袭深蓝常服,看得出今日为了迎她特意做了一番打扮,是她喜欢的样子。如果按照冯竹晋自己的喜好,现在怕是孔雀开屏,满院子都会是他的香气。
徐圭言朝他走了几步,低头看着冯竹晋,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仔细地看他。岁月已经在他眼角刻下细纹,比记忆里沉静了许多,也瘦了一圈。
他不笑,只看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冯竹晋轻声说。
徐圭言点头,没有回应什么,她转身,目光扫过厅前熟悉的石阶、栏杆、花木。夏日初到,青叶繁盛,那棵旧年种下的海棠竟也抽了新枝。
“屋子还按你从前的样子留着,没怎么动。”
徐圭言点点头,这才走到冯竹晋身后,推着他的轮椅,两人一起往正厅内走去。
“父亲还好吗?”
徐圭言听到这一句话,愣了一下,而后轻声说道,“还好。”
一进厅内,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
厅中摆设与旧年无异,连她曾用来写字的那张红木案几,也仍旧在角落里安稳立着。
徐圭言坐下来。
冯竹晋吩咐下人备茶,又遣退所有人。
屋中顿时清净。
两人一时无话。
片刻后,丫鬟端着茶,敲门进来,将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茶香缭绕,清香扑鼻。
徐圭言也没客气,端着茶放在面前,细细品过后,放下茶杯,“这茶好,我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茶了。”
冯竹晋想笑却笑得比哭还丑,好在也就是一瞬,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这些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如浓墨难化。
徐圭言没有接话,只看着他,神情平静。
“我一直在想,你过得好不好。”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发紧,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应该过得很好。”他又说,但这次笑得有些勉强,“当初你从长安去凉州,也是打下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去哪儿,你应该都能过得好……不像我,没用。”
冯竹晋干笑两声,看向徐圭言。
她仍旧不言。
徐圭言看得出他眼底的波动,就像江南梅雨中的水洼,泛着一点不甘与怨怼,但最终化作湿润的眼眶。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发颤:
“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你收到了吗?”
他停顿了一瞬,竟红了眼眶。
他努力想止住,低头去抹,却越擦越乱,像是多年隐忍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缝隙,倾泄而出。
“你从没给我回过一封……我恨过你。”他说得断断续续,“也怪过你……怪你为何连一封信都不回给我。”
“后来想想,你没错,是我的错,我应该跟着你去岭南的,不该留在长安,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这么久了。”
他像是怕她看见自己的脆弱,侧过头去,却终究没忍住,在她面前落下泪来。
徐圭言仍旧一动不动。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厅中只剩茶杯中的热气与他压抑不住的抽泣。
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像是看尽千山万水归来的淡漠,早已将悲喜搁在风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你恨也罢,怪也罢。”她终于开口,声音温缓却不带情绪,“那都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冯竹晋猛然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与隐隐的痛。
“我们分开这么多年,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就没想着要几个孩子?”徐圭言平静地问,“你父亲不急吗?”
冯竹晋一愣,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消散了,“我只想和你有孩子。”
“我不适合做一个母亲。”
“没人是天生的母亲,”他顿了顿,认真地对徐圭言说,“如果我要孩子,我只想要你和我的孩子,你不想做母亲吗?”
“不想。”
冯竹晋颇为震惊,哪
他伸出手,轻手,“没有天生的母亲,等我们有了孩子,你”
徐圭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既然女子经历生育之痛才能明白如何做母亲,那你又怎么才能明白做父亲的要义?”
了汗,他轻握了一下徐圭言的手,又松开了,“你回来了,这次不会走吧?”
,他要回岭南,我自然也要回去。”
“那我呢?”
“你若想要个孩子,我们随时和离。”
“不是孩子的事,”冯竹晋有些恼羞成怒,“我们成婚后,我什么时候逼你生孩子了?”他抿着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是不是在岭南有其他男人了?”
徐圭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喜欢岭南吗?你家不是长安的吗?”
“我爸妈在岭南,”徐圭言打断他,“当初冯将军劝你与我和离,当时你就应该答应,现在我们之间不清不楚,这是笔糊涂账。”
“我同你成婚本就是对不起你,你又落了难,我再同你和离,这种事我做不来,”冯竹晋说得坦荡。
徐圭言听着这话,不知道是他话里有话,暗指当年她和秦斯礼的事,还是真的表明心意,反正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端着凉了些的茶,喝了几口。
冯竹晋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便也没继续揪着她不放,“我让你备了水,你沐浴后就睡吧,还是那间房,”他顿了顿,“今晚我睡书房。”
徐圭言点点头,吊着眉梢将茶一饮而尽。
好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宫中近日一派繁忙。
为了庆祝泰王李起云、晋王李起年回长安,圣上李鸾徽有旨,筹备一场“迎春宴”,表面上是庆贺皇子们从各地归朝,实则是借此笼络朝臣,暗里更有一层微妙的用意——李起凡,那个在朝中沉寂数年、向来低调的大皇子,此番将以“周王”之名,于宴上正式现身,列席百官之前。
顺便看朝中要臣对李起凡的态度。
此事一出,满朝风向悄然变动。
作为李鸾徽最信任的人,长公主李慧瑾担起了筹备宴会的责任——暂住宫中亲自督办细节,理顺内侍、内膳、司仪、礼部、尚衣诸司。
宫女太监惴惴忙碌,丝竹器物、帷帐香料、玉席食器,层层传报,不得有一丝闪失。
而在含元殿的东偏厅,天光斜照入窗,紫檀木香炉正升起缕缕青烟。
秦斯礼执着手中折卷,正立于圣前。
他以中书侍郎兼知制诰,向圣上禀报此次岭南行的具体事件。
李鸾徽端坐御案之后,手中翻着一封刚从凉州送至的奏疏,神色淡淡:“朔方都护府奏报,新任刺史甫至便严控军粮,陇西那边却隐有反应,说这人是牛党旧属,你怎么看?”
秦斯礼面无波澜,答道:“陇西近年人心浮动,若从外镇撤换刺史,恐生变数。不如留之观察,待局势安稳再议更换。”
李鸾徽点了点头,将折子丢入一旁朱红木盘,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问他,“朕记得,七年前,一位凉州的小官因为得罪了李御史,下令斩了后,凉州还乱了一阵子?”
秦斯礼细细一想,“您说的可是李林?凉州县丞,陆侍郎同他一起在凉州搭班子来着。”
李鸾徽点点头,对此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他们暴乱是为何?是因为李林吗?”
这件事秦斯礼还记得,李林斩首后,过了一年半载这消息才传入凉州城内,城内的百姓听闻十分气愤,李林事他们的父母官,他协助徐圭言平定两洲,战功赫赫,去了长安就被斩首,他们为李林感到气愤。
这场暴乱持续了半年之久,还是秦斯礼去镇压的,说镇压也有些过分,但他作为曾经的凉州首富,如何应对当地百姓,轻而易举。
只不过,眼下他不能说此事,李鸾徽亲自下旨斩首,现如今说明真相,李鸾徽定是不认的,“是因为李林,但当时牛里两党之间矛盾不可调和,他是牺牲品,凉州百姓知晓李林的为人,着实是为他不平。”
牛和德早已尘埃落定,拿他背锅是最好的选择。
李鸾徽点头,往后一靠,“这件事,是周王告诉我的,他说当年良臣被诬陷,如今也该为他平反,你觉得这提议如何?”
秦斯礼鞠躬行礼,“周王英明,仁爱。”
“这小子啊,和朕当年太像了,”他语气含着几分揶揄,却也有难掩的倚重。
秦斯礼微躬身:“虎父无犬子。”
李鸾徽低低叹了一口气,似乎倦意忽生,手指轻叩案面,缓缓道:“斯礼——”
他语气骤缓,仿佛在酝酿一桩难以启齿的大事。
“过一段时日,等这场宴会过了……朕想立周王为太子。”
殿中霎时静得出奇。
外头庭前正传来几声脆响,是太监在调度宴席之用的银樽与玉盘,远远地,却像撞破了这片寂静。
秦斯礼眉眼低敛,神情未动,只道:“圣心所向,臣自当遵从。”
李鸾徽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将身前一卷黄绢缓缓卷紧,像是考校,又像是试探:“你无异议?”
秦斯礼神色不动:“陛下数月前封周王为宗室首爵,赐良田、开第于宣平坊,先于诸皇子。明眼人皆知圣上之意。”
况且,周王,这个名号还暗示得不够吗?明眼人都清楚,圣上李鸾徽喜欢李起凡的母亲,子凭母贵,李起凡顺理成章得到了最好的。
秦斯礼看着李鸾徽,顿了顿,他抬眸,眼底平静:“臣不过是识时势之人。”
李鸾徽低声一笑,却不带喜意:“你一向识时势。”
他语调忽而轻缓下来,又仿佛多了一分疲惫与真实:“朕的儿子们,一个个都不省心。六皇子狂妄,十皇子年纪小野心大……只有起凡,从不与人争。”
“可太子之位,争也罢、不争也罢,终归要定下。”
“他既无母族倚仗,也无宦官助力,偏又能在朝中稳得住脚,这几年你不也在暗中替他挡过几回?”
无母族倚仗?秦斯礼听到了想笑,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并不辩驳,只道:“臣所为,不过顾全朝局。”
李鸾徽垂眸,半响方道:“你若真心顾全,那就帮朕,再保他一步。”
“朕不求他日后英名盖世,只求能护国护天下。”李鸾徽语气沉了几分,“哪怕将来不如你当年所想的那样聪慧有谋,只要他不坏……便足矣。”
殿中又沉默片刻。
秦斯礼终于躬身应道:“臣谨记圣命。”
这算是托孤,也算是给李起凡的东宫搭班子,组织未来扶持周王的左膀右臂。
李鸾徽一挥衣袖,起身缓步至殿中窗前,眼望宫外。
他背影微佝,发角鬓白清晰可见,竟不似传言中那般英毅无老。
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自语般道:“瑾儿倒也稀奇,好些年不理宫中事了,这回却亲自留下来筹备宴席,说要给我‘惊喜’。”
“朕倒真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回头看秦斯礼,“你们夫妻二人的关系,可好了一些了?”
秦斯礼没有接口,只微微拱手退至一旁。
窗外风动,珠帘微响,天色正转黄昏。
太子之位既已启口,朝局必将波动。
他心知李鸾徽口中那句“帮他一步”,实则不仅是对李起凡的托付,也是对他自身的最后考验。
天朗气清,宫中花木繁盛,玉兰落尽,芍药方开。天光斜照至长乐宫中,殿内烛火未燃,却自有香气浮动。
长公主李慧瑾站在寝殿西侧的案几前,手中拿着一封小小的密信。淡青色蜡封未刻家徽,只用一根最普通不过的麻绳系着,封口处却用细银钩轻勾出一个小小的字:“回”。
她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眉目间并无惊讶,只有片刻静寂。
她缓缓拆开信,纸面上的字极少,只寥寥五六行,墨痕极轻,仿佛写信之人连笔力都克制到了极致。她看着那几行字良久,眼眸微垂,唇边却没有丝毫起伏。
风从雕花窗棂吹入,带动她鬓边的珠钗轻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合起信纸,起身走到铜制香炉前,将那封密信投入炉中。纸张卷曲、翻飞,霎时间烧得极快,一丝烟雾顺着铜炉升腾而起,消失在空气中。
她没有看那火光,也没有回头。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内侍悄声禀道:“长公主殿下,尚衣局来报,宴会所需衣衫饰品已备齐,内膳司今晨开始演练菜式,礼部那边……也照殿下吩咐,将诸位宗亲入座顺序重新排了一次。”
李慧瑾只道了一声:“好。”
语气淡淡,没有情绪,也没有赞许。
“再去告诉他们,明日午后要开始试灯。正殿、东序、西序,全都点一遍。”
“是。”
内侍退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坐回雕漆玉椅上,指尖轻敲着扶手,眼神沉入琉璃窗外的晚霞之中。
此时,殿外又响起太监尖细的通禀声。
“周王殿下前来拜见长公主。”
她静了片刻,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道:“请。”
片刻后,一道身影踏入殿内。
周王李起凡身着深蓝色朝服,纹饰规制已然与亲王等列*。他姿态沉稳,步伐平缓,并无少年常有的张扬,整个人就像是积雪初融后的寒玉,温润之中藏着不可逼近的冷静。
“臣侄拜见姑母。”
他一揖到地,规矩周全,礼数极正。
李慧瑾看着他,目光中并无温情,反而像在打量一个棋局之中关键的棋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周王来此是为何?”她淡淡开口。
李起凡起身,神色平稳:“姑母许久不来宫中,侄儿前来拜访,只是因为思念。”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但不偏不倚地打在某个隐蔽的节点上。李慧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轻轻一笑:“你母亲当年,最怕你太聪明。如今看来,她怕得对。”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宴席将至,你父皇打算让你在百官前坐主位。”李慧瑾语气平平,“到时候说什么、怎么行礼、看谁点头、又避开谁的酒,你都心里有数了?”
李起凡点头:“知晓七八成。”
她又道:“那剩下的三成?”
李起凡垂眸:“看情势变。”
李慧瑾听完,忽然失笑,转身回到座上,语气松了几分:“看情势变……这几年监国,东西是没少学。”
她没有再试探,也没有再多问,只淡声道:“此番宴席,你父皇在等一锤定音。但不止他在等,朝中那几方势力,也都在看。”
“你要明白——你走到现在,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足够谨慎。”
李起凡低声答:“谨记姑母教诲。”
她不再说话,手指无声地在椅扶上摩挲片刻。
然后轻描淡写地问:“你来,是专门拜见我,还是……有人让你来?”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仿佛穿透心底。
李起凡稍顿了片刻,才答:“臣侄自愿。”
李慧瑾看着他,忽然一笑:“好一个‘自愿’。”
她没有继续深问,只抬手道:“去吧,回去也歇着,明日再来殿前听礼仪官讲座次之法。”
李起凡行礼退下,背影未乱。
直到他走远,李慧瑾才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更沉,晚霞已经快要熄灭。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字一句极轻地呢喃着:“回来了……都回来了。”
“接下来——该落子的,落子。”
“该翻盘的,也翻盘了。”
这几日,长安的朝堂气氛悄然生变。
周王李起凡、泰王李起云、晋王李起年三位皇子接连数日随驾上朝,名为听政,实则借机参与朝务,试探各方态度。
三人立于丹墀之下,衣冠肃整,各自为营。李起凡神色沉稳,进退有度;李起云也不似从前的纨绔模样,总带着一分温和疏朗的笑意,轻声与几位尚书低语问策;李起年则显得最为沉默,只在军政话题中偶尔发声,言辞简练而冷峻。
圣上李鸾徽坐于龙座之上,虽未明言,却多次在朝议中点名让周王陈述看法。三省六部之中,有人附和,有人观望。几位年长重臣虽未表态,但私下里,已经有人开始提前更换奏章的落款与抬头。
风向正在变。
这一日朝会散得比往常稍晚,三位皇子各自离殿。李起年退下后没有回府,而是悄然往东市一座不显眼的小院而去。
小院幽静,门前种着几丛蔷薇,花开得极盛,微风一过,香气暗涌。
徐圭言正坐在檐下,翻阅案上的地契与文书。她一身素衣,鬓边别着一支竹钗,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自有一种清冷的安定感。
听得脚步声,她头也没抬,便淡淡道:“门没锁。”
李起年推门而入,环顾四下,坐到她对面,语气低低地开口:“我不来找你,你就不去找我,我们回到长安这么些日子了,你都不来看我一眼。”
徐圭言合上手中的册子,抬眸看他。
“圣上是铁了心要立周王为太子?”徐圭言突然发问。
李起年眼神一凝。
“这些天,凡是涉及藩镇、宗室、边防、税赋的问题,圣上都要问他。甚至连吏部选人都让他旁听了。今日议北方兵务,他不发一言,圣上也不怪,反而替他圆话,说‘年纪轻,还需历练’。”
“所有人都在看。就差宣诏了。”
他声音落下,院中一阵寂静。
风吹过树梢,枝叶哗啦作响,却没有驱散空气中的沉重。
徐圭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眉目冷静,像是在斟酌。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你放心,没那么容易的。”
她语气很淡,没有惊讶,也没有担忧。
李起年皱眉:“你是觉得……圣上会变?”
“不是。”徐圭言低声道,“是因为这件事,不是圣上一个人能定下的。”
她放下手中的文书,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立太子,是国本之争。朝中那么多年来立谁、废谁的教训,不是没有。如今朝局未定,朝臣旧派新派互掣,藩镇之乱未平,三省之间亦不全是一心。圣上若执意立他,确实有能力,但要付出什么,得罪多少人,你觉得他会轻易下这个诏令?”
李起年沉默。
徐圭言继续道:“况且,李起凡并不笨。他看得清楚,自己受宠,未必是一件好事。也许他自己,反倒比任何人都警惕。”
她停顿了片刻,又低声道:“真正的争斗还没开始。你不能急。”
李起年看着她,眼中有一瞬复杂的情绪划过。他知道,她不是安慰他。徐圭言说出的话,总是冷静、准确,从不虚言宽慰。
“你……是不是已经在布什么局了?”他试探着问。
徐圭言轻轻一笑,却没正面回应,只将手边的文书一页页理好,顺手放进书匣中。
“该做的,我自然在做。你呢,就扮演一个好弟弟,好儿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李起年握紧了手中的袖口。他是懂她的,从岭南到长安,从通天佛的偶遇到如今的同谋,她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既敬重她,也止不住生出几分惧意与执念。
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变了。
她在这个时候,突然起身走进屋内,门帘在她身后微微晃动。
李起年坐在檐下,望着那门帘发愣良久。风从院中拂过,吹得蔷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发间。
李起年回到王府时,天色刚过未申,红霞未散,落日半隐在长安城西的屋脊之间,暖光透过府门雕格,映出他瘦削挺拔的身影。
府门口,沈溪龄早已等候。
她身穿一件烟青色襦裙,外罩一层轻纱,乌发绾成合欢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显得温柔娴静,却不失端庄。见他回来,她只是静静福了个身,轻声道:“回来啦。”
李起年点点头,走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疲惫后的松懈:“嗯。今日朝上议了许久,周王又进了一封密折。”
沈溪龄略一迟疑,没立刻问那封密折的内容,而是柔声道:“我让人煮了百合汤,放了些菊花,可以去火,你先去洗个澡,我让厨房热着,待会儿便端来。”
李起年笑了笑,眉目间的疲意略略消散,捏了捏她的手,道:“劳心费力了。”
沈溪龄抿唇一笑,轻轻将他送进内室后,转身吩咐丫鬟准备晚膳。她手中还拿着一卷贺礼清单,神色认真地一点一点确认着物品品类与份量。
不多时,李起年洗过,换了月白色的宽袍,步入偏厅,见她正坐在灯下,细细斟酌一封折子般的纸卷。他挑眉,走近了些,凑过去一看,不禁失笑:“这是什么?长安人什么都不缺,送他们这些有用吗?”
沈溪龄仰头看他,语气认真:“后日进宫赴宴,圣上与几位皇兄都会在,我总要准备些得体的礼物。你也不说一声,我只得自己查册子。”
李起年倒了杯茶喝,半坐在她身边的矮榻上,状似不解:“进自家宫门,见自家亲人,还要带贺礼?宫里到底是你还是我更熟啊?”
沈溪龄神色平静:“你是自家人,我不是。我进宫,是晋王妃,是朝臣子弟,是皇子之妻。礼不可废。”
她这句话说得太顺,太自然,仿佛背诵过许多次一般。李起年一愣,忽而觉得心口微涩。他望着沈溪龄,想起当年在岭南初见时,她不过是个眉眼淡然的官家女子,如今却已经如此懂得如何行走在这皇家礼数之间。
“……也是,”他低声道,“你嫁的是皇子,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姑娘那般任性了。”
沈溪龄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谨慎了?”
李起年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望着她。沈溪龄也没等他回答,笑了笑,将那卷清单推过去:“我选了几样,玳瑁花钗、百宝嵌小屏风、越州新制的云锦,还有一件嵌珠的软甲,是打算献给圣上的。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李起年接过看了看,点头道:“都不错。”他顿了顿,随口补充道:“不过圣上不爱重色的花饰,平日里偏好沉稳些的器物。姑姑——也就是长公主,爱金线描边的香囊。还有,周王兄喜欢古琴,你若要送,也别送太贵重的,显得刻意。”
沈溪龄边听边点头,目光沉稳,眼神中透出一种妥帖而聪慧的光。
李起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倒像是要进宫谋事的。”
沈溪龄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清单,手指在案几边缘描了一圈,柔声道:
“我记得这些,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亲人。”
李起年怔住了。
她没看他,只继续道:“我既嫁给你,自然要知道你身边的人,记得他们的喜好,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让你难堪。”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屋中沉静了下来,只余下烛火微微跳动的声音。
李起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披上落下的披帛,低声说:“以后不必事事都顾着别人的脸色,有我在,旁人欺你不得。”
沈溪龄听着,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
她没有回头,只道:“我信你。”
接风宴设在御花园西南的清和殿,殿前碧瓦飞檐,红柱画栋,四周是新栽的槐树与梧桐,六月尚未盛暑,微风拂过,槐香浮动,遮住了些许官场气息中的肃冷与算计。
宴未开,客未满,宫人尚在殿外来回穿梭,将新酿的梨花白小心摆入玉瓷杯盏,或是调试角乐坐席,低声交谈不敢喧哗。
李文韬却已到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外披紫边圆领袍,腰间未挂佩刀,只系一枚银制笏玉,显出几分克制的稳重。他站在殿侧临窗处,似乎在欣赏御花园中正在修剪的桂枝,但眼角的余光,分明落在那尚未就座的主位上。
今日是替皇子接风设宴,宴请的是三位皇子李起凡、李起云和李起年。
李起年在岭南蛰伏多年、名声寂寂的皇子,近日却因“营救渔民案”骤然声名鹊起,又在朝中连日听政,引起诸多大臣关注。
李文韬自然明白这背后的意味。
他端着茶盏缓缓饮了一口,眸色幽深。
一名小太监前来通报:“李大人,请移步正席稍待,其他王爷与朝臣很快便到。”
李文韬颔首,步入殿中。他没有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几案,而是挑了偏左第二席的位置,既不抢风头,又不显怯场。
随后陆续有人抵达。
吏部尚书、工部侍郎、长公主的旧属李承义、几位三省的中书舍人……一张张熟面孔,有些点头寒暄,有些只远远一礼,各怀心思。
不多时,周王李起凡到了,身穿明黄底绣金龙蟒服,由两名小太监引着缓步入席。他并不多言,只是与众人一一行礼致意,落座后,身边跟着的心腹早已替他斟满酒。
接着是泰王李起云,他衣冠不如周王那般华贵,却神情从容,步态轻缓,隐隐有几分莱州来的孤傲风骨。
他见到李文韬,略略颔首,李文韬便起身回礼,二人相视一眼,皆不多言。
此时殿中已坐满大半,宫乐将启,太监正准备通禀迎主宾入席。
李文韬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席间,目光在长公主空着的位子停了片刻,又掠过秦斯礼那尚未现身的位置。
片刻之后,外殿传来一道高喊——
“晋王驾到——”
人群微动,几位尚未坐稳的朝臣起身回礼。李文韬也随之起身,神色如常,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殿门。
李起年入殿。
他换去了岭南时惯穿的浅衣,今日穿一袭墨蓝边缀金纹的王服,神情平静,眉目中多了几分沉稳与安静。他身后不见随从,旁边跟着的是晋王妃,他们仅带着一名贴身内侍,显得冷淡孤独,与殿中热闹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可越是如此,那股清寒锋利的气质,便越发令人无法忽视。
他扫了一眼殿中,视线在李文韬、李起凡、李起云几人身上各停了片刻,最后看向正中空着的主位——
那是圣上的位置。
他未发一言,只轻轻拱手,淡淡道:“让诸位久等了。”
李文韬眸光动了动。
第135章 将军百战身名裂【VIP】
宫门高启,鼓乐缓奏,夜色将浓,天边还残存着最后一抹胭脂云。昭阳苑西南清和殿灯火初燃,檐下垂灯如流萤点点。
昭阳苑中花木繁盛,自春至秋不断,桃李夹岸,修竹成林,繁花似锦。水榭连云,九曲回廊盘绕于池水之上,殿阁以琉璃瓦覆顶,檐角高翘,如展翼之飞凤。
池心设彩凤台,雕栏玉砌,金铃随风作响。池水清澈见底,养有紫鳞锦鲤,金莲浮叶。池畔设香案,焚以龙涎沉水之香,风过时,香气氤氲,令人如入仙境。
夜宴时,万盏琉璃灯沿回廊高悬,水面浮灯随波荡漾,仿若星河倾泻。
月色透过雕窗洒下银辉,照见玉盘中珍馐琳琅,宫人执羽扇而侍,内侍持玉爵而奉酒,歌舞不断,香烟缭绕,宛若瑶池。
徐圭言与冯竹晋一同而来,冯竹晋今日换了身素黑织金长袍,低调却不失贵气,衬得一旁徐圭言更是明艳出众。
她穿一身暗红云纹披风,内衬鸦青褙子,腰间束着软金丝绦,气度端凝,沉静中自有锋芒。
徐圭言许久没有在宫廷众臣面前如此公开出现过了,从前她是涉太子谋反一案的罪臣,今日她是晋王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是众目睽睽之下“护驾有功”的恩典之臣。
她在一众太监引领下,稳步入席。
徐圭言坐到了晋王李起年身侧的位置,冯竹晋随她之后,在她左手方低位就坐,神情克制。
席间一时寂静,有人眼神浮动,也有人悄悄交头低语,但因圣上尚未登席,无人敢造次。
徐圭言一落座,就感受到一道视线。
她抬眸,对上了那道看似闲闲的目光。
对面,是泰王李起云。
那人就算是坐下来,也看得出身形修长,穿一身银灰缎袍,肩垂貂裘,姿态慵懒,手中正执一盏酒,未饮,只是悠悠转着,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
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兴味,也带着几分旁观与审视,多年未见,却一眼就识得她此刻所有心思。
徐圭言微微一滞,却未回避。
他们许久未曾正面相对了。
自她离开长安、避入岭南、又卷入通天佛那场贪腐之争起,李起云一直未出声,未露面,甚至连只言片语的私下传话都没有。
更别提出事前他已动身去了蕃地。
来宴会前,徐圭言就琢磨过,现在李起云对她是什么态度——无关乎男女主之情,他们现在是敌人,就算李起云对皇位不感兴趣,他被强行推到候选人的位置,被迫参加竞争,那他也是敌人。
更何况他本就对皇位十分感兴趣——
是旧日旧怨作罢?还是潜藏的敌意未息?亦或,他只是冷眼旁观,等她步入深渊,看她与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再从中渔利?
她不确定。
但李起云的笑意,却像一根细针,无声地扎入她心中,权力面前,无朋友无亲人,更无情人。
她微微偏头,不再与他对视,抬手端起案前的清茶,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不屑先输。
再远一些的席位上,她忽然瞥见了陆明川。
他正与右相家的嫡子低声交谈,眼中有些疲色,显然是连日议政所致。但他的座位旁,并不是那个惯常跟随左右的女子——宋十二,他的正妻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素衣的温婉女子,坐姿拘谨,神情带着淡淡笑意,却始终与陆明川保持着微妙距离。
徐圭言心头轻轻一动,眼神微沉。
她未曾与宋十二有太多深交,却清楚那姑娘对陆明川情意深重,如今人影全无——要么是被遣回凉州,要么……更不堪的结局。
她轻轻叹息。
这一口叹息刚起,李起年便偏过头来看她。他今日换了深青窄袖朝服,领边绣着凌云纹,整个人显得比往常更沉稳。
他并不出声,只是将手中盏盏替她斟满,又将她方才未尝的汤羹轻轻推近。
冯竹晋在旁看着,神色依旧克制,却有一瞬微不可查的颤动。
秦斯礼尚未来。
徐圭言知道他今日会来,也等着他给自己准备一番好戏看。
岭南的时候,他同长公主的婚事一字不提,和自己假装深情,不就是为了今日当众刺伤她?
徐圭言喝了口茶,又叹了口气。
对面,李起云忽然笑出声来,酒盏轻轻放下,,咱们许久未见,您风采依旧呐。”
话中带笑,语气轻佻,但眼底却无一丝温度。
宴席众人纷纷侧目。
徐圭言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泰王殿下也是。”
一句话,礼数不失,锋芒不露,
李起云没有生气,只一眼。
,局面未开,心照不宣。
正殿中落座已渐齐整,御案前菜色丰盛,珍馐罗列,乐伎奏起缓慢的丝竹之音,席间笑语渐起。宫人端着金盏琉璃杯往各位王公大臣前斟酒布菜,殿中气氛一时热闹。
忽有内监高声唱报:
“长公主殿下到——”
众人侧目之时,一行人自东侧仪门缓缓而入。
当先的是长公主李慧瑾,今日穿一身金白色云锦凤袍,雍容大方,步态稳重。她眉目间含着笑意,却并不热络,目光一扫席中,淡淡点头,威仪自成。
她身后紧随秦斯礼,一身墨青朝服,神情淡漠。他眼角微垂,似未将目光落在任何人身上,步伐沉稳地随她入座。
更后方,一个约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快步跟着,一双眼睛乌黑清澈,眉峰俊朗,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藏蓝色团花锦袍,嘴角噙着童稚的笑意,眉眼灵动。他蹦蹦跳跳地绕过几位宫人,一下子扑到秦斯礼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悄声说:“爹爹,这么多人啊。”
徐圭言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她看了很久。
这张稚嫩的脸,怎么看,也对不上秦斯礼小时候的模样。
就在众人言笑间,乐声忽地一顿,紧接着,一声内侍高唱响起:
“圣——上——驾——到——!”
顷刻之间,原本热闹的殿中顿时肃静,众人纷纷起身,整衣正襟,齐齐躬身:“恭迎圣上——”
只见御道之上,一身暗金龙纹冕服的圣上李鸾徽缓步而来。他面容温和,步伐不急不缓,身后并无侍从随行,仅一位近身太监悄然跟随,倒显得更加气定神闲。
李鸾徽年逾中年,眉眼虽已有些疲色,然气度仍存,一双眼眸深藏不露,走入殿中,望着堂上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眼底似含笑意,又似透着一丝疲惫的沉默。
他径直走向正座,落座后,殿内鸦雀无声,连几位年幼的皇子也乖觉地停了玩闹。
片刻后,圣上端起面前的玉盏,缓缓起身。
百官再度躬身,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鸾徽目光自上首缓缓掠过各方座席,最终停在下方三位皇子身上:周王李起凡、泰王李起云、晋王李起年。
“诸位爱卿平身吧。”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朗。
“谢圣上。”众人齐声回礼,纷纷落座。
圣上登“听香台”而坐,贵人们环列于莲池周畔,丝竹声起,舞姬徐来,裙裾如烟,步履如燕。
李慧瑾走到主宾席前,与李鸾徽略略交谈后,在李鸾徽右侧就坐。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徐圭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孩子,不禁挑眉一笑:“徐长史怎么看呆了?”
徐圭言如梦初醒,垂眸掩去目光中的思绪,轻轻摇头:“臣只是觉得,这孩子,面相特别好。”
李慧瑾闻言轻轻一怔,旋即一笑,眼波如水,却也犀利:“你这眼力,倒是厉害得很。”她笑意不减,拉过那孩子让他坐到自己身侧,伸手抚着孩子的头顶发旋,“他叫李承砚,是我给他取的名。”
“好名字。”徐圭言点头,嘴角淡淡一勾,后半句随酒下了肚:只是不太像秦斯礼。
李慧瑾听到后,礼貌一笑,瞥到了徐圭言身侧的冯竹晋,眼中透出几分试探之意,她抬手招呼宫人添茶,然后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圭言,“你喜欢孩子吗?”
徐圭言微怔,片刻后道:“小时候家中清冷,没怎么带过孩子,不是很会相处,也没什么特别的母爱。小孩子吵吵闹闹的,我总觉得有些烦。”
冯竹晋在旁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终究未插话。
李慧瑾将那李承砚搂进怀里,小孩乖巧地靠着她,低声说了句“母亲,我还想喝那种带桂花味的汤”,李慧瑾笑着吩咐下去,然后才轻声慢语道:“当年你和晋王一同离开长安,他那时也还是个孩子。”
徐圭言轻轻一笑,道:“那时候他十岁了,虽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已经知道要识时务、要藏锋守心,不难相处。”
“你倒记得清楚。”李慧瑾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冯竹晋,目光意味不明。
李起年这时轻咳一声,将沈溪龄碗中空了的银耳汤换掉,又殷勤地夹了一筷子醋腌藕片给她。
“你喜欢这个,试试这里的做法,没那么甜。”
沈溪龄微微红了脸,小声“谢殿下”,眼中有些羞意,也有些欢喜。
李起年侧头望了一眼李慧瑾那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仍含笑饮了一盏酒。
宴席气氛愈发复杂。文臣武将间的寒暄中隐含试探,皇子公主间的举止中暗藏锋利。
只有孩子最天真。
李承砚端着碗汤,晃了晃,对徐圭言咧嘴笑:“姐姐你要不要喝这个?很好喝的,我刚才喝了两碗。”
他嘴角沾了一点汤汁,声音奶声奶气,天真无邪。
徐圭言盯着那张笑脸,眼睫微垂,许久才低声说:“好。”
她伸手接过孩子递来的汤盏,手心轻轻碰到那小孩儿细嫩的指背时,心中一动——不知是冷,还是暖。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底一片沉静,心却不知为何,忽地泛起一丝轻微的酸涩。
她将那盏汤慢慢饮尽,抬头时,看见秦斯礼正隔着席间人影望她。
他的眼神没有情绪,只有淡淡的注视。
徐圭言抬手,擦了擦嘴角。
李鸾徽落座没多久后,侍从们陆续地菜上好,他这才举着酒盏站在席间,文武百官看到李鸾徽起身,一时无人敢动,只听他笑了笑,缓声说道:“今日之宴,实乃朕心中大喜。多年未见皇宫如此热闹,能于此中堂再聚满席诸卿,实属难得。更有几位皇子远行归来,入朝听政,朝堂有继,人心可慰,朕……欣慰得很。”
他话音一顿,目光停在李起凡身上,旋即又扫过李起云与李起年,眼神既温和又深邃。
“朕常思,祖宗打下这天下不易,而我后唐能否长治久安,靠的不是一人,而是有人继志承志,有人能担社稷之重。今日见尔等并肩列坐,不论亲疏,不论远近,朕心甚安。”
殿内静听,没有人出声。
“今朝宫宴,普天同庆。愿我后唐百年基业,山河永固,天下太平!”
说罢,李鸾徽高举酒盏,面带笑意。
下方百官不敢怠慢,纷纷起身,举盏高声应和:“愿我大唐,山河永固,天下太平!”
“愿圣上龙体安康,千秋万岁——”
“愿皇嗣归朝,江山有继——”
“愿风调雨顺,万民安乐——”
诸声叠起,满殿回响。酒香四溢,帷幔轻摇,一时间红烛摇曳,光辉映得金瓦辉煌、朱栏生辉。
李鸾徽仰头轻饮,将盏中酒饮尽,随即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无须拘谨,且开怀痛饮!”
众人这才落座,乐伎重新奏起欢快的曲调,席间宫人举案斟酒,重新恢复了喧闹的节奏。
秦斯礼在席间微微垂目,面上无波,却在圣上那几句“继志承志”“江山有继”之语中品出了几分意有所指。他抬眼扫过李起凡,见他神色如常,眉宇间仍有从容之色,不卑不亢地向圣上敬酒,语调得体温润。
徐圭言坐在晋王李起年身侧,亦听得那番话入耳,轻轻垂眸。她察觉到李起年指尖稍稍收紧,却很快恢复从容,转头与沈溪龄交谈几句,掩住情绪波动。
而李慧瑾坐在高位,一边哄着李承砚小声说“圣上在讲话,莫吵闹”,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下首的几位王爷。
她端起酒杯,对着李鸾徽的方向,浅浅饮了一口。
冯竹晋亦坐在轮椅上,身残志坚,向圣上遥遥敬酒,却刻意避开与秦斯礼的目光接触。
酒过三巡,席间的氛围正热闹起来。金盏玉觞,丝竹绕梁,帷幕低垂的宫殿里香气缭绕,宫人来往穿梭,盈盈端菜倒酒。
徐圭言执着杯盏,一口口细细地抿着,唇畔始终漾着温和的笑意。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宾客,只在某一刻,目光悄然落在上首李起凡的方向。
周王李起凡端坐其位,神色一如既往的端正内敛。他身侧的周王妃仪态娴静,穿着并不张扬,却极见分寸,面容温柔,看着自家孩子在圣上身前玩闹,唇角含笑。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穿着明黄织金小袍子,头上束着细金簪环,模样白白净净,笑声清脆。小小的身影在御席前穿来穿去,竟未惹圣上不快。李鸾徽甚至弯腰亲自将他抱起,轻声问他吃了些什么,语气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慈爱与柔和。
徐圭言拿着酒杯的手动了动。
忽然间,她又将目光移向侧殿一角,那里李文韬正举筷慢慢吃着一道桂花酒酿糯米藕。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完全不关心席间的任何人,嘴角沾了点酒汁,也不擦拭,只低头继续咀嚼,仿佛这满殿荣华和他都无关。
徐圭言看着他。
一切看起来都安宁,温和得近乎虚假。
忽然,身前乐声微顿,似乎调子出了半分错,旋即又被掩了过去。但下一瞬间,小孩子的笑闹声却打破了这层安静。
“这个是什么呀?”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正是周王李起凡的长子李宥,他站在圣上的案前,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玩意儿。
众人原本只道他拿了个玩具,没甚在意,直至一旁的李慧瑾之子——李承砚也跟着凑上去,用手指着那物件说:“是我们刚才在周王座位那边的匣子里看到的,我觉得它会动呢!”
话音落地,数道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那“玩具”被孩子举在手中,是个小小的泥偶,形制奇特。通体用黑泥塑成,五官极简,双目外凸,双手抱膝盘坐,下方嵌着几根细针,正扎在泥偶背后。其腹部一圈圈绳结交缠,宛如某种仪式残物。
有些年长的朝臣已低声惊呼,识得那模样者,脸色一变——那不是寻常玩具,而像是民间所禁的“厌胜术”偶物!
顷刻之间,席间如覆薄冰,热闹声戛然而止。
李宥不明所以,仍举着那泥偶向母亲展示,“娘亲,你看这个是不是会说话?我一碰它,它就响了一下!”
周王妃的脸色也变了,瞬间起身,低声斥道:“别胡闹,把那东西放下!”
李宥吓了一跳,却仍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玩偶,小小的孩子哪里知这中间的厉害?那泥偶落在案前,滚了两下,咕噜地停在圣上的脚边。
宫人欲上前拾起,却迟疑不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些原本喝醉的官员也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圣上李鸾徽缓缓低头,目光落在那泥偶之上。他并未弯腰捡起,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神情从初见时的怔愣,转为深不可测的冷凝。
秦斯礼也一惊,起身站在一旁,已悄悄向殿外一名内侍使了个眼色,那人迅速退去。
徐圭言眼神也凝固了,她认得那种造型,那是岭南少数部族用于诅咒敌人的术具,只在极南之地流传,寻常百姓避之不及。
她眸光转向对面的李起凡,后者眉心紧锁,显然也看出了异样,但并未多言,眼神却向着周王妃一闪而过。
李慧瑾却是第一个笑出声的,她看似毫无芥蒂,温声道:“不过是小孩子胡闹,圣上不必动怒。或许是哪位宫人收拾不慎,被他们从什么旧匣里翻了出来。”
她话说得轻巧,可席中众人哪里敢附和?
这个时候,秦斯礼走到了圣上身边,看清了那玩偶上的字,那一瞬,他几乎是以军中制敌的速度上前,猛地捡起那玩偶,毫不犹豫地朝地上重重一摔!
“啪”的一声,泥偶应声而碎,泥尘飞溅中,那偶像被扎入的数根铜针迸飞开来,直直地扎入锦垫之上,仍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李承砚当场被吓哭了,退后一步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殿中哗然未起,一股比惊雷更沉的压抑自众人心头滑过。
所有人的目光,已经集中到那碎裂泥偶残骸上。
符*纸被从娃娃腹中滚落出时,殿内一片死寂。
泥偶断裂处赫然露出中空的纸卷,那是一张墨迹尚新、纸张泛黄却干燥的细符,尺寸不过巴掌大小,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诡异的篆文。
这时,几位太医和内侍走过来,内侍用银夹夹起,递给老太监,轻轻展开后,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正中一道朱红笔迹,赫然写着:
“骨腐血溃,魂断天阙。岁岁无君,年年旧主死。”
这是诅咒。
纸符用的是宫中常用的贡纸,朱墨皆是官用墨水,下笔之人字迹稳重老练,像是常年在案牍上书写的文官手笔。纸张四角用极淡的笔锋,写着小字:
“壬午之岁,阴月厌胜,祈天夺命,换主夺位。”
这些文字既非巫言,也非乡野咒法,而是有章法、有逻辑的宫廷秘咒。最让人惊骇的是,符尾处赫然写了一串名字:“李鸾徽,李慧瑾,李氏全族。”
旁边服侍的老太监手指颤抖,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缓缓转身,看向李鸾徽。
此刻,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敢出声。空气凝滞,窗外金殿檐下的风铃也不再响。
圣上李鸾徽坐在高位,拢着袍袖,指节微微发白。他慢慢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写了什么?拿过来给朕。”
无人应声,老太监吓得跪在地上。
李鸾徽站在上座,见此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急不怒,走下御阶,亲手从老太监手中拿出那一截已被污泥沾染的符纸,拂去尘土。
符纸上的朱红诅咒字迹,在灯下如血,字字杀意森然。
那字迹虽晦暗,但他依旧一眼看得分明。
他看着它,沉默了许久,随后冷冷一哂,将那东西往一旁的铜炉中一扔。
“烧了。”他说。
铜炉中香烟袅袅,火舌吞卷着纸卷,发出“啪”的轻响,那些字,瞬间在火中消失无踪。
但此刻的殿中已无人敢动,连呼吸都像被冻结。
两个孩子站在一旁,完全吓傻了,眼眶通红,不知所措。
李鸾徽目光一转,看向他们,语调如冰霜落地:“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李宥怯怯地说:“从台子下面,刚刚爬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手指着周王李起凡的位置,“从那个台子下面……”
李承砚也低着头,一边抽泣一边说:“我在帘子后面玩……它自己滚出来的……”
他边哭边扑到秦斯礼怀里,小手死死攥住秦斯礼的衣襟。
一时间,场中谁也不敢说话。
这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巫蛊厌胜,本就是宫廷大忌,牵涉皇嗣、东宫、帝位。随便一人涉入,都是灭顶之灾。更何况,那符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换主夺位”。
李鸾徽脸色彻底变了。他缓缓转头,看向周王李起凡。
李起凡面如白纸,额角冷汗滴落,身子一僵,旋即猛然跪倒于地,连连磕头,语声带颤:
“父皇,儿臣不知此事!儿臣……儿臣从未行过巫蛊邪术,绝无此意!”
他话音未落,周王妃也已扑跪在旁,神色惊惶,带着哭腔求道:“圣上明察!我们从未——我们从未行此歹事!一定是……一定是有人陷害,求圣上明断!”
两人跪地不停,身后内侍早已垂首而立,一字不动。
殿中众臣也无一人站着,纷纷俯身跪地,低头称“惶恐”,也不敢抬头观望。
这是皇室家事,却不只是家事。此事一旦查出端倪,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觥筹交错,明日便可满门抄斩。
徐圭言站在席旁,手指微曲,眸光一寸寸移到圣上的脸上。
紧接着,她也默默地跪下了,裙裾在地面铺开,她并不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眸子,神色沉静如水。地砖冰凉,膝盖一触即凉,但她并不在意。
李鸾徽走回到皇位,坐在上首,脸色泛青,右手紧握椅扶,仿佛要将那玉木雕花碾碎。他瞪着殿下那堆碎裂的泥偶,呼吸越来越重,终究没能忍住,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太监慌忙上前扶着,李鸾徽抬手一推,怒气未消,眼中满是火光与郁结。
殿中众人噤若寒蝉,秦斯礼微微蹙眉,跪在地上。他的袖中仍藏着那孩子哭泣时紧紧攥住的一缕衣角,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沉寂片刻后,李鸾徽又站了起来。
他不再多言,只冷冷扫视四方,语气冰冷压迫、杀机毕现:“朕不是傻子。孩子之间怎会随手捡出厌胜泥偶?”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周王李起凡身上,又看向那铜炉中仍在燃烧的灰烬。
“这不是孩童之戏,是有心人藏针于筵席,挑衅朕的皇位!”
他话音一转,抬手重重一挥:“给朕听好了——此事朕要查,好好查!查出来的人,定是死罪!”
“传令下去,宫门封闭,禁军入驻,不得放走任何人——”
话音未落,早有内侍奔走下殿,去传旨关闭宫城各门。
而圣上又命随侍太监召来内廷司、东缉事、尚食局、司仪、舞姬、杂役,一一审问,列清名册,逐人调查。
“查台前台后、查昨夜至今,凡有入宫之人,一个都不能漏。”李鸾徽冷声。
殿外骤然响起金锣三声,宣告宫门已闭,禁军入驻。
内侍奔走如织,禁军领命而动。
整个皇宫由热闹骤转为死寂,金砖玉瓦之下,像是有一张巨网悄然张开,罩住了满殿的呼吸。
宫外百姓不明所以,只知忽有禁军加封御道、宫门紧闭,街市商贩议论纷纷,却无人知宫内实情。
而殿中,众臣百官依旧跪伏,不敢动弹。
那碎裂泥偶仿佛仍残留在每个人视野中,无法抹去。
待到圣上退席,传旨太监领人至后殿逐一问话之时,殿中众人被依次引入丹陛之外,静候传唤。
朱门紧闭,宫灯沉沉,排成一列的人群无声。
徐圭言站在一处丹墀前,神色平静如水。
李起年不远处,背手站着。沈溪龄立在他身侧,脸色不太好,却依旧撑住了仪态,左手却悄悄伸出,握住了他的指尖。
指尖一触,李起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回握了片刻。
再往前,是李宥——也就是周王李起凡之子,正低头倚在母亲怀中哭,身躯颤抖,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
一旁的李慧瑾抱着儿子,抱得极紧,低声安慰着。她的神色平静如常,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更为锐利。她眸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徐圭言身上,似乎在判断什么。
就在这时,徐圭言微微侧身,与李起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光如风过水,无声无语,却彼此明了。
徐圭言移开视线,缓缓呼了口气。
风起于青萍之末。
含元殿偏厅,夜色浓重,宫灯一盏盏亮起,映出厅中威严森然的檀木横梁与朱漆金饰。
李起年、李起凡、李起云三人跪在殿中,面朝高座之上,圣上李鸾徽独自坐在首位,身后只一位内侍持扇伺立,气氛冷得如霜雪压顶。
空气里仿佛没有一丝流动,三人不敢抬头,唯余烛火在静静跳动。
李鸾徽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如石落深潭,重重砸在三人心头:
“你们都知道——”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三位皇子,目光沉冷而锐利,像在剖人骨髓。
“——朕终究,会在你们三人中,选一个人来继承这天下。”
他停顿了一瞬,忽而冷笑一声:
“但若是靠着这种旁门左道、阴谋诡计,妄图在朕眼前蒙混过关的人……哼——”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发出重重的“咚”声。
“这种把戏,是入不了朕的眼的!”
李鸾徽的声音骤然拔高,回荡在偏厅高挑的殿顶,冷得令人心头发颤。
三人皆不敢开口。
良久,是李起年先开口。他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父皇,儿臣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也不求承继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