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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36623 字 5个月前

“反观那些人——”他不说名字,但语气已然直指,“他们是群体,是铁桶,是根深蒂固的山。”

“你在山前舞剑,怕是还未靠近,早已被风吹干了血。”

屋中静了片刻。

秦斯礼倚着书案,指尖微微一紧。他的眼神慢慢黯下去,像是回忆起什么陈旧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低哑而自嘲:“可秦家呢?”

“我家当年,不也是‘一群人’?”

“世代簪缨,圣上登基前,谁不仰望我秦氏?”

“可到头来呢?一夕倾覆,忠臣死,贤者亡,老少皆弃。只剩我苟延残喘,困在这长安城的墙根里。”

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群体有用,可也敌不过一句‘清君侧’。当圣意要你死,‘一群人’不过是多添几堆尸体罢了。”

李文韬听完,站在那儿静了半晌。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走回堂中,靠近秦斯礼几步,眼神慢慢变了。

他脸上那层温文和气,仿佛被一层冷意所取代。他俯身靠近,语气压低,忽然开口:

“那你倒是说说——”

“当年你秦家覆灭,是谁主事?”

“是谁在密折上签了字,是谁准了那一道清君侧的诏书?”

他不等秦斯礼回答,已自顾自冷笑:

“是他。”

“你现在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为他查案,替他说话,替他办事。”

“可他就是踩着你秦家上位——你居然还能替他卖命。”

“你家里那些死了的人,要是知道你如今这样,怕是在九泉之下都要爬出来诅咒你了,秦斯礼你晚上做梦的时候不会觉得羞愧吗?你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吗?”

秦斯礼闻言,脸色倏然变了,站了起来。

那句“踩着你们秦家上位”如惊雷劈心,霎时间震得他血气翻涌,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喉头一哽。

“不是……不是踩着……是……”秦家心甘情愿,他们想要扶持好的帝王上位,为后唐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百姓,秦家的败落不是因为李鸾徽。

秦家满门忠烈!

他说得迟疑,像是要为圣上辩解,可话未落,又觉这辩解可笑至极。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春末,凉州雪下三尺,他跪在尸堆边,听着祖母的哭泣声如雷滚滚。

他活了下来,只有一个任务——忍着,活着,为家族留最后一线血脉。

可如今呢?

他竟成了替“敌人”守门的犬,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连蜡烛燃烧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文韬静静看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像是长者叹息:

“你聪明、你能干,不该把自己葬在这条死路上。”

“真正聪明的人,不问忠心,只看方向。”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而现在的风,已不再往圣上那边吹了。”

这一句话,说得轻,却如风雷压顶。

秦斯礼站在原地,手紧紧握成拳,半晌无言。

看似平静,心中早已天崩地裂。

第146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VIP】

暮色将宫灯映得半明半暗,长安的夜晚总带着一种压抑的静。

李慧瑾常住的殿内香气温雅,帘影飘动,宫女们早已退下,只余主位上的李慧瑾与案前负手而立的秦斯礼。

“听闻你查案出来人命”李慧瑾轻晃杯盏,语气带笑,却眼角含冷,“到底是怎么回事?认识你杀的吗”

秦斯礼看着她,也不言语。

李慧瑾举着酒杯的手抵在桌面上,坐直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是为了私事,还是公事?”

秦斯礼神色未变,缓缓开口:“两者都有。”

“那你先问。”

他略一沉吟,眼神终于落在她脸上,眸光里微有一丝警觉:“第一件事——是谁动手刺杀徐圭言?是你吗?”

殿中顿时静下来,香烟袅袅地绕过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李慧瑾的手顿了一下,盏中酒水微晃,泛起细纹。她抬起眼睛,定定望向秦斯礼,唇角缓缓翘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怀疑我?”她缓缓道,语调带着轻蔑与审视,“你竟然敢怀疑我?”

秦斯礼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神情沉着地盯着她,不闪不避。

李慧瑾却笑出声来,那笑意中却满是锋刃:“秦斯礼,你平日里最是精明,诸般事都掂得清清楚楚。可我发现,只要一牵扯到徐圭言,你就变得……愚钝得可笑。”

她将酒杯轻轻搁回案几,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尤为刺耳。

“你知道我曾经动过杀她的念头,就以为这次的刺杀,是我指使的?”她语气忽然一沉,眼神也凌厉起来,“你既然觉得我这么容易暴露行迹,那你我这些年的结盟,岂不是白做了?”

秦斯礼闻言,没有争辩,只是垂眸沉默。他的手指摩挲着袖中一角,里面藏着一封纸简。

李慧瑾冷眼看他,不怒反笑:“你查了一圈,查不到幕后之人,就来问我。我从不会脏了我自己的手,要做也会让你去做,除了你,这宫中我还有其他可信之人?”

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怀疑我?”

秦斯礼终于抬眼,眼神如昔,却又不像昔。

“因为你是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的人。”他说得很慢,“你也说过,不为你所用者,皆冗余。”

“那你觉得——”李慧瑾听着好笑,站起身来,逼近他,几乎贴近了他,“我若真要杀她,会失手?”

秦斯礼喉头微动,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若真是李慧瑾出手,徐圭言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殿内一阵沉寂。

李慧瑾退后一步,似是失望,又似讽刺地低语:“你连自己的判断力都丢了吗?”

秦斯礼垂眼,没有应声。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第一次不能用常规逻辑推理。

他曾以为自己心如止水,但当听闻徐圭言遇刺消息那一刻,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就是李慧瑾。

因为她最聪明,最果断,也最有可能为局布子、断人臂膀。

可是——

“不是我,”李慧瑾看着他,又重复一遍,语气不似辩解,更像宣判,“我若想杀她,不会留活口。她现在还活着,是我仁慈,还是我根本没动手,你自己去想。”

她顿了顿,忽然一笑:“你若真关心她,就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秦斯礼的眉头微动,低声道:“我不是只关心她。”

李慧瑾眸光一动,随即别开头,淡淡一笑。

“但你偏偏,只有在她的事上,变得不再是你。”

这话,说得矫情,却极准。

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秦御史,却在涉及徐圭言时,频频失衡,情绪外露。

秦斯礼没有再问下去,站在那里片刻,低声道:“多谢殿下澄清。”

李慧瑾哼笑一声,抬手梳理着自己的发,“说吧,另一件事是什么?”

秦斯礼在阶前立定,眼中压着某种迟疑,

“你知道李文韬背后的组织是什么吗?”

李慧瑾的动作缓了缓,眉心轻蹙,目光移向殿外昏暗夜色。

“很有名吗?”他又问了一句,语气却已然有了某种确定——那不是一个随便结盟的同僚,而是一个体系,一种力量。

他敢肯定,朝堂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看不到的势力。

李慧瑾久久未答。

殿中只听见风过珠帘,拂动烛火的轻响。她盯着案上的酒杯,沉默中似乎回忆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克制,名字,而是某种失落的信仰:

织,叫‘西平集团’。”

,却并未打断。

“这个组织不同于你我熟知的关陇集团,”李慧瑾继续道,语气淡然,“它没有血缘的羁绊,也不以地域划界。它最初的宗旨,只是四个字——‘忠于后唐’。”

她顿了顿,似是为了选择最合适的措辞。

“据说最初的发起人,是一群年轻得几乎天,历经千辛万苦考上进士,又在朝中四处碰壁,才慢慢结成一个站出来,招募他们的人。”

秦斯礼神情依旧平静,手指却已悄然握紧。

“这个组织,在我还是公主的时候……早就存在了。甚至可以说,我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它就已经有雏形了。”

李慧瑾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入会的要求极其简单,也极具蛊惑力——不看出身,不问门第,只要你是通过科举踏入仕途的人,只要你愿意以公正为本,以百姓为根基,不站宗族,不依权贵,不乱党争,你就可以加入。”

“所以一开始,他们并不强。”她一笑,带着些复杂情绪,“但正因为他们不强,他们干净;正因为他们干净,他们吸引了越来越多志向远大却出身低微的人才。”

“你问我是不是有名——若你指的是坊间,那无人知;若你指的是朝堂……凡是掌过实权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西平集团内部,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理想。”

秦斯礼听完,静默良久。

这比他以为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原以为李文韬背后不过是一群以玩弄权术为目的的官员,却没想到那是一种组织性的理想集群。比□□更难缠的,不是贪婪的人,而是有理想的群体。他们忠于江山社稷,皇帝是谁不重要,他们的信仰传颂千秋万代。

“那……”他忽然低声问道,“秦家呢?秦家,是不是也……曾在其中?”

这句话出口时,他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音维持平稳。

李慧瑾闻言,望着他,沉默半晌。

她的眼神里有些犹豫,有些审视,也有几不可察的惋惜。

“你真的不知道?”她反问,语气轻得像是叹息。

秦斯礼垂眸,没有回答。

她轻轻一笑,眼神却无半分笑意:“我父皇曾经很欣赏西平集团那群人。他觉得他们有理想、有志气,能让朝堂清明。但也正因为太清明了……他后来开始警惕。”

她侧身靠在案几边,目光悠悠地落在秦斯礼身上:“你知道吗?当年父皇最忌惮的,不是那些跋扈的王侯、狡猾的宗室,而是这些——不求私利,只讲‘公义’的人。他们不好收买,不畏威胁,讲的是规矩,不是感情。”

“所以……”她语气微顿,眸光深了几分,“他扶持了秦家。”

秦斯礼一震,目光紧盯着她,眼中一瞬间划过不可置信。

“不错。”李慧瑾看穿他的反应,缓缓点头,“那时的秦家,以清廉闻名,以直言进谏立足,门第显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父皇认为,用世家大族去制衡西平集团,是最稳妥的法子。”

“当时的朝堂,是西平集团为一端,秦家为一端。你们……就是被父皇亲手拉来平衡局势的。”

她微微一笑,眼神复杂:“所以,说起来,你秦家……其实一直是西平集团的政敌。”

李慧瑾轻轻笑了一声,看着秦斯礼脸上变换的表情,她看出了一种命运的讽刺。

烛火燃得极稳,殿中寂静如水,风从殿外的朱纱窗缝钻进来,掀动帘角。空气仿佛沉了一层,连每一次呼吸都被拉长、放重。

“不过也好。”李慧瑾忽而语气一转,笑着看着他,“你现在也没有重新回到那个组织,也没跟李文韬走得太近……倒也不算背叛秦家。”

这话说得似调侃,是提醒,更是讽刺。

秦斯礼沉默许久,面色难辨。他脑中一瞬间仿佛浮现出秦府旧堂、厅壁上的旧画、祖父去世前拄杖踱步时的背影。

曾经以为是孤独地守着清正名节,如今才知,那是一场被政治抛掷与利用的博弈。

他眼神微动,压住情绪,开口道:“……那你说,当年西平集团,最终……是支持了圣上吗?还是……”

他话未说完,心中却已有预感。

李慧瑾闻言挑眉,像听到了什么幼稚的问题:“当然是圣上。”

她语气笃定,甚至带了些轻蔑。

“他们那群人,怎么可能支持我那个哥哥?”她嗤笑一声,眼神一瞬间冰冷,“我那位死了的哥哥,虽是太子之位,但性格暴烈,独断专横,一心要重用宗室,打压文官。他若登基,西平集团全得被清洗。”

“而圣上呢?”她长舒一口气,“你想想,他年轻时谨小慎微,寡言少欲,做事周到,从不逾矩……这样的人,是最适合成为傀儡的。”

“西平集团当年就是看上了这一点——以为能扶他上位,再操控他手中的权柄。”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笑容微妙:“不过他们手段了得,看人也准,你看像在圣上,前几年借着改祖制、打击宇文一族来消灭西平集团,可现在呢?大伤筋骨,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

这话像是钉子,重重一击敲在秦斯礼心口。

他脸色终于变了,眼神仿佛一瞬间陷入冰雪。他想过圣上的登基背后有西平的力量,但从未想过——西平集团,是太子之死的推手。

他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微哑:“你是说……太子之死,是他们动的手?”

李慧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走回玉塌,缓缓坐下,长发垂落肩侧,面色沉静。

“父皇认定的太子……可不是那么好杀的。”

她淡淡道,语气轻柔,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西平集团偏偏做到了,你说,是圣上能力不行,还是皇兄根本不喜欢那个太子?”

这句话落下,殿中寂静如死水。

秦斯礼像被雷劈一般站在原地,脑中一阵轰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蒙着眼走入棋局的傀儡,脚下的每一寸地面,都是别人早已铺好的伏线。

西平、秦家、太子、圣上……

他低声问道,声音几不可闻:“……那我算什么?”

回到长安后,圣上特意私下召见他,同他诉说秦家的不容易,这几年圣上也很难过,但是秦斯礼回到了长安,他终于可以重用秦斯礼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杯酒下肚,秦斯礼以为那是圣上的肺腑之言。

可……

能让他回京的,难道不是徐圭言和他在凉州平叛中立了功?是圣上想到他,亲自将他召回的吗?

七年了,七年圣上都想不到他,凉州立功圣上突然就想到了他。

然后……

然后……

功臣徐圭言得到了什么?

看似门当户对的婚姻,实则是圣上用来监视徐圭言的手段。

那自己呢?

还真的信了圣上把他当心腹,还真的信了李鸾徽因为当年秦家的忍辱负重而倍感惋惜,现在看来……

李慧瑾看着他,眼中忽然露出几分怜悯,又几分冷漠,表情扭曲,像是听到了可笑的故事,可又同情画本中的人,要笑不笑,“你算什么?你是棋子啊,你是什么?真心就是要被利用的,不然要真心有什么用?”

“有能力的人的真心才值得被招揽,秦斯礼,你有本事在身上的……但也不是非要你,”李慧瑾哀叹一声,不想多言语,聪明人,都是一点就透,“圣上是信任我,所以才信任你的。”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内殿之中,纱幔低垂,殿门紧闭,殿内一片凝重。

沈皇后倚坐在榻前,眉心紧蹙,身着华贵却不施粉黛。她的面色有些憔悴,自从周王出事后,她便未曾安稳入眠。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随侍太监掀帘低声通传:“王长史求见。”

沈皇后睁眼:“让他进来。”

王俨快步入内,神色比平日更显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他行过礼,直起身就道:“娘娘,我们……或许失算了。”

沈皇后眉头更紧:“怎么?”

王俨踱了几步,压低声音:“前太子谋反之案,我们本以为能借由几个布置多年的证人——指向他早年于东宫暗中调兵之事,谁料……这几人接连死得干净利落。”

沈皇后脸色一变:“不是说安排得极稳?连通传进宫的口令都换过?”

王俨脸色阴沉:“全死了,而且——圣上得知消息后,并未追查下去,也未震怒,只淡淡说了句‘既然死了,那就作罢’。”

“作罢?”皇后不敢置信,声音陡然拔高。

“这不像是圣上的反应,”王俨摇头,“以他的性子,若稍有疑点,必定穷根问底,怎会轻易放过?”

皇后沉下脸:“他若查下去,对谁都不好。他是不想追根究底罢了。”

王俨望着皇后,眼神沉如深井:“可问题不在圣上,娘娘,问题在——是谁提前一步,清除了那些人?”

皇后怔住,神色逐渐转冷:“你怀疑是……秦斯礼?”

王俨冷笑一声,摇头:“他?他不敢。”

“此事若真是他动手,他现在早该自请避嫌,缩进御史台不出一步,岂会还在那明里暗里‘追查’案情?”

皇后缓缓点头:“泰王?晋王?”

“也不像。”王俨眉头紧锁,“这案子对他们有利,若真能坐实周王之罪,他们绝对不会阻拦。如果他们不费一丝一毫就可以将周王打败,他们定然是不会动的,所以不是他们。”

皇后低声:“那是谁?”

一时,殿中静得可怕,烛火在空气里跳动。

王俨抬眸,目光如刃:

“我也想了许久……最后只剩一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出一个不愿承认的判断,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李文韬。”

皇后一怔,脸色骤然阴下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安与惊惧:“李宰相?”

王俨缓缓点头,语气低而缓,却极具分量:

“朝中能在圣上毫无察觉下动手,又能让调查到此为止、不引猜忌者,唯有李宰相。”

“他入朝多年,权势日盛,暗中掌控诸多笔帖监、刑曹文牍、监察司、驿路调令……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他只需一句话,便可让证据人间蒸发。况且,他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看不见的影子。”

皇后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良久才低声问:“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俨望着她,语气沉着:“因为他不想让太子之案,就此落锤。”

“他要的不是一个‘罪人’,而是一把剑,一把能悬在所有皇子头上的剑。”他停顿一下,“只要真相未定,所有人都要提防彼此,他——才能做最后的审判者。”

皇后像被这句话狠狠击中,缓缓坐直身子,唇角失血,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他疯了……”

王俨轻声:“他在用整个皇族博一局——彻底重塑朝局的棋。”

这是西平集团一贯的手法。

皇后终于再无法维持镇定,抬头,眼神发亮却语气苦涩:“我以为太子之事不过是宫中权争,几人搏位,如今才知,我们不过是他手上的筹码。”

她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意,声音却不再迟疑:“那我给他写信吧。”

王俨一惊:“娘娘?”

皇后喃喃道:“我求他,求他放过我们母子一马……”

“我不争,只求……保得大皇子无恙。”

她这话说得缓,却字字沉痛,仿佛一座金钟,在这华贵冰冷的寝殿中缓缓敲响。

王俨低头沉思,许久才叹道:

“也许……这已是唯一能救我们的法子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文韬正在东阁中案前批改一份边地奏折,烛光下的他神情平静,手中的笔落下无声。窗外虫声清浅,天色微凉。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入内,手捧一封封得极紧的信函,低声禀道:“宰相大人,这是一封……宫中送来的密信。”

李文韬眉心轻蹙,目光落在那封印有皇后私印的信上。他未立刻接过,而是慢条斯理地放下笔,缓缓起身,将手负在身后。

“谁送的?”

“是顺仪门的小黄门,从御膳房那边借道,假称送安神汤料。”

李文韬闻言,面上未见怒色,语气却冷了几分:“后宫与朝堂,不得私通往来,这是陋规亦是律令。皇后应当比谁都明白。”

他终是接过那封信,却并未拆开,只淡淡扫了一眼封面,然后将信封平稳地搁回案头,一字一句:“送回去。”

内侍一惊:“大人不回信?”

李文韬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如冰:“她本不该写这封信。”

内侍尚欲多言,却被李文韬抬手打断。他的眼神不怒自威:“告诉她,朝有朝规,宫有宫法。周王之事,国法在前。无论她有何请求,本相无权擅断。”

“倘若再有一次……”

他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却如万斤巨石压顶:“将奏于圣上知晓。”

内侍脸色发白,连忙应是,退了出去。

几刻钟后,东宫偏殿内。

皇后沈氏手中紧握着信函未拆的回封,眉目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张素白的帕子被她几乎攥成了皱褶。

“他竟送了回来?”

小宫女低头不敢言,只默默点头。

皇后脸色煞白,嘴唇轻颤:“他说什么?”

“他说……宫廷有律,朝堂有法,不可越矩。”

“越矩……”皇后喃喃,像是被这两个字击穿了最后一丝希望。她踉跄着坐回榻上,帕子捂着嘴,指节发白。

她本以为,昔日与李文韬也有旧情几分,周王李起凡曾是众望所归,如今她低声下气地开口求情,他至少会见一面……哪怕只是敷衍一语,也好过如今这般无情。

殿中气氛死寂如水,几名宫人不敢作声,只静静跪在地上。

“去叫王长史来!将王长史叫来!”她压低着声音,怒吼着。

不一会儿L,门外传来太监通报声:“王长史求见。”

皇后抬头,勉强收拾情绪:“请。”

王俨匆匆入殿,一眼便看出皇后神色不对。他瞥见那封被退回的信,微微叹气,低声道:“我已知信未成。”

皇后声音近乎咬牙:“他竟一句情面都不留。”

王俨却安慰她:“这正是他李文韬惯用的手段——以冷对热,以理压情,让人自惭形秽,不敢再上门。”

皇后急得几乎掉泪,低声问:“难道就这样了吗?难道……我们真的就没有任何退路了吗?”

王俨神色微动,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你不能再出面了,他既然拒了你的信,若你再写一封,便落人口实。”

皇后望着他,眼中满是求助。

王俨轻轻点头:“我来见他。”

“我去见他。”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不求他答应,只求他——起码肯听我说完一句话。”

皇后怔怔望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轻轻点头。

她喃喃一句:“王长史……我便将最后的希望,托付于你。”

王俨微微俯身施礼,神情肃然,低声道:

“臣,必不辱命。”

夕阳渐渐斜落,长安城外,一座隐秘的茶馆中,灯火微微摇曳。

徐圭言身着素雅的青衫,面色平静,却眼神中藏着几分期待与沉思。门外传来轻快的步履声,李起云缓步而入,眉眼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两人对视片刻,李起云率先开口,语调轻松:“好久不见,徐圭言……”他上下打量她,嘴角始终嵌着笑,“几年不见,你官味儿L是越发得大了。”

徐圭言扬唇一笑,语气中带着挑衅:“六皇子殿下倒是依旧风流倜傥,看来这泰州的风水未曾亏待你。”

李起云坐下,摆手道:“何止是风水,还是因你这位旧友,我才有了些生气。说起来,我们倒是该好好叙叙旧。”

气氛里掺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言语间流露出熟悉又微妙的亲近。

不多时,李起云话锋一转,神情认真:“我来找你,自然不是叙旧这么简单。当前局势动荡,周王李起凡形势危急,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徐圭言轻笑一声,目光戏谑:“合作?就为了打倒周王?”

李起云摇头。

徐圭言眉头微蹙,望着他:“难道不是?”

李起云还是摇头,笑容里藏着深意:“当然不止。你我眼前,有一位远比周王更有实力的敌人。”

徐圭言微微一愣,显然未料到这个回*答,她问:“更大的敌人?什么意思?”

李起云半倚桌案,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玩味地问:“那到底是我直接告诉你正确答案,还是让你自己猜猜看?”

徐圭言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眼神犹豫,但又燃起一抹挑战的光彩:

“让我猜。”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暗涌。

第147章 花明柳暗又一村【VIP】

雨丝如线,午后微寒。

王俨身披常服,立于宰相府后堂前,树木立于院内,被雨水洗过,四周极为寂静,俨然一副国泰民安时的安详。

他一夜未眠,早起后晌午时分才得到李文韬的回信,此刻他眼中藏着疲惫,也藏着一丝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袍角,在通报之后迈步入内。

堂内陈设简朴,墙上只悬一卷山水,不见富贵繁饰。李文韬正坐于案后,着一身深青色朝衣,静静翻看一封奏折,神情自若,仿若王俨的来访,只是风中一粒尘埃。

堂内四周站着太监,在一旁候着。

王俨行礼道:“微臣拜见宰相大人。”

李文韬抬眸,淡淡颔首,声音清冷:“王长史无事不登门。请坐吧。”

王俨却没有坐下,而是直直站在他对面,面色凝重地道:“臣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请宰相——出手帮一帮周王殿下。”

李文韬听罢,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的折子阖上,缓缓放到一旁,似笑非笑地问:“周王?这话怎讲?”

王俨目光不躲不闪,语气沉稳:“如今朝局不稳,圣上又骤然翻起旧案,查起前太子谋反一事。周王殿下素来谨慎安分,如今却被牵连其中,实属无辜。”

王俨顿了顿,往前迈出一步,犹豫再三才说:“西平集团若真心为社稷大局考虑,此刻应扶持正道,以保局势安稳。

李文韬闻言,垂眸,忽而轻笑了一声,嗓音淡淡,带着几分冷意:“王长史未免太看得起周王,也太看轻我们西平集团。”

“我们从不以旁人的‘求’为准绳。帮谁,不帮谁,不是因私情,不是因哀告。”

他缓缓起身,语气中多了几分威压:“西平集团自立以来,所图者,是天下之道,不是权贵之好恶。”

“而立太子一事,圣上处理得如何,天下人都看得清楚——偏私情、重旧恩,失了规矩。如今既然局势要变,我们这些臣子,自然要‘帮他’处理干净。”

“是‘帮他’,不是顺从他。”

王俨一怔,心头狠狠一跳。他望着李文韬那双冷静的眼睛,忽觉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宰相,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凌厉。

“你……这是在架空圣上?”他忍不住低声问。

李文韬闻言,眉眼平淡:“不是架空,是——补天。”

“圣上也是人,人有情,便易乱。有人须站出来,替他分清,是非对错,舍与取。”

王俨怔住,喉咙像被什么哽住。

他一步未动,却如跌入深渊。

李文韬转身,背对着他走向窗边,声音幽幽传来:“不如顺其自然,人定不可逆天,要学会顺势而为。”

“王长史,不如袖手旁观,不做逆天道之事。”

说罢,他负手而立,不再回头。

王俨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震骇渐渐化为惊惶。

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权力——不靠皇命,不靠门第,只凭一群理想相通的士子,在暗处筹谋十数年,最终,竟能逼得天子让步,左右储位大事。

他下意识跪了下去,身形僵直,口中低喃:“你们……竟真敢——”

李文韬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真正的忠臣,从不等皇命。”

风自窗外吹入,卷动案上的奏折微响,如鼓如战。

王俨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长安城郊区外,简陋茶舍内。

徐圭言看着李起云,思考着他给出来的谜题。

李起云眼角挂着笑,看着她。

徐圭言身后的远山清寒,天光昏沉。

他还记得十年前,父皇刚登基没多久,朝中局势动荡。李鸾徽即位,几位公主不满当朝,暗中起兵自立为王,崇阳公主在朝中蠢蠢欲动。

春熙公主在封地并州起兵造反,全部压了下去。

徐圭言也曾接到消息。

李起云那时候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只不过他还没有资历同长辈抢夺那个位置。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公主们被镇压后,仅剩下皇帝的亲妹妹——李慧瑾,在宫中辅佐李鸾徽。

他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那时他就想拉徐圭言到他的阵营之中,可她终究没有站队,她不属于任何人——那时的她这样认为。

“天下将乱,皇子纷争不可沾手。我们徐家,不站队。”

徐圭言把徐途之的话说给他听,李挽留说服,她便起身去了凉州当县令。

如今,他李起云,从未在长安朝局中掀起过滔天巨浪,却始终未曾被吞没的人,在没有太子的身份,也未掌兵权的情况下,蛰伏至今,不依附、不屈服,他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他也是上桌的人。

,炉中香气缭绕,袅袅不散。

李起云未催她答复,只静静看着徐圭言,似

徐圭言轻轻吸了口气,垂眸半晌,才道:“你让我猜,那定然是我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对吗?”

她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咬字清晰的克制:“之前张长史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不甚明白,只以为是对圣上身边近臣的隐晦提醒。可现在回想,那句话更像是在暗示某种存在——某种……比我们以为的更深远的力量。”

,兴趣似起。

徐圭言抬头看着他,声音渐渐清晰有力:“圣上虽贵为天子,可他旨意真正落地之前,要过宰相之手,要经尚书省调度,再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封驳。三省六部,其实层层皆有人手,而这些人,又不全听命于圣上本身。”

“所以我在想。”她语调微沉,带着一丝探测意味,“真正左右圣上决断的,不止是情势和谋臣,还有他必须顾虑的‘另一股势力’。一股不能写进诏书、却贯穿三省的力量。”

“我猜——你也不是第一个跟我提这件事的人了。”她顿了顿,神色微变,“只不过你没有比宇文皇后说得更直接。”

李起云听完,缓缓露出一个笑来,眼神里却没有欣赏,反而多了几分警惕的审慎。

“宇文皇后和你说过什么?”

徐圭言摇头,“她说了很多,我当时很乱,关键的信息,根本没记住……”她只记得,朝堂上的牛李党争,不过是李鸾徽和李文韬博弈的表层而已。

宇文皇后说过一个十分重要的名字,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七年,她从不敢咀嚼那晚两人之问的对话,生怕过去的事再次给自己造成伤害,沉迷于过去的痛苦,她怎么才能往前走呢?

李起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靠近她几分,语调变低:“是的。确实有这样一个组织,它存在得久远、低调,却始终没有消失。你应该听过它的名字——‘西平’。”

徐圭言脑中嗡然一声。

这个名字,她确实听过。

她的目光一瞬问定格,似穿透眼前的一切,回到那晚——

“从来没有牛李之争,这朝堂上从未有过牛李之争,”宇文婉贞站在她面前,忽近又忽远,“那是你们的错觉,”她走下台阶,“是圣上和李文韬之问的斗争。”

“前太子一死,圣上入主东宫,李文韬身为太子詹事,兼任中书令同中门下三品,是有实权的宰相。虽说如此,李文韬并不喜欢圣上,圣上登基后,朝堂政事仍旧被李文韬把控着。”

“我这个皇后、太子李起坤,都是李文韬带领的李氏集团一手操纵而成的,圣上扶持没有家世背景的牛和德,为的不过是牵制李文韬,李文韬辞去宰相一职,在御史台担个闲职。”

李氏集团,就是西平集团。

李文韬,这位三朝元老、凌烟阁上的名臣组建的西平集团。

西平集团和先前的关陇、山东两大武/装/集/团不同,它更具威胁力,尤其是李鸾徽同边疆藩镇的关系匪浅。

但重中之重,还是西平集团都一个共同的信仰——他们想让后唐重现贞观之治般的盛世。西平集团在李文韬的带领下,炙手可热。

为了制衡西平集团,李鸾徽扶持了牛和德一派,现在看来,两派斗争得火热,不过也是表面,内里仍旧是圣上和李文韬在拔河。

回忆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李起云将徐圭言这一刻的每一个微笑表情收入眼底,嘴角浮起笑容,眼神十分冷漠,渐渐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徐圭言眼眸微垂,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开口询问:“上一次你那位张长史来见我,曾隐晦地提及一些事,我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他是有意提醒我,可我仍旧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

她抬眸望着李起云,眼神平静而清醒:“西平是要介入立储这一件事之中吗?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风悄悄从他们身侧走过。

香炉之中的烟摇曳着。

夜幕低垂,长安城南郊一处幽谷中,风吹过修竹,隐隐可见一座清幽古宅——宅门上无匾无号,只在白墙问隐现一笔朱砂篆书“和”字,寓意“大和无声”。

宅中灯火明灭,青石铺地,院落深深,水榭回廊交错,一棵古梅开得正盛,香气浮动。

书案上陈列着经史子集,墙上挂着郑玄注礼、《周官》钩沉;长几之上,整齐码着信札,封面皆是相同的墨笔手书:

“后唐风雨欲来,苍生万姓忧惧。愿诸公挺身而出,以正朝纲,以安社稷。西平共志,不分世家寒门,唯以忠诚治国为本,愿赴国难,愿担风骨!”

这是西平集团的集会之夜。

青砖石地上,百余人席地而坐,分列左右,身着普通布衣,皆是朝堂中低调却不凡之士——有人是翰林,有人是御史,有人是六部郎中,也有人是刚刚及第的进士新贵。他们多面庞沉静,眼神坚毅。

席上点着几盏青铜灯,香烟缭绕中,书卷与竹简陈列一旁,偶有热汤与山野小食:豆豉炖鸡、清蒸鲈鱼、文火莲子羹,味淡而暖,仿佛也在诉说着他们的简朴与持重。

众人皆将信置于面前,低声议论。

“后唐至此,官民离心。”

“圣上无为,士大夫不得言。”

“若不立柱撑屋,社稷将倾。”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灯下——国子监祭酒沈承晖。他走到众人之前,立于案前,展开一卷残纸,那是他亲笔所书,他站在正中问,大声宣讲。

“臣沈承晖,以万分敬意致诸君——

古之治世,必赖群贤共议。今后唐危如累卵,党争如焚,忠良沉没,奸佞横行。陛下忧心,但无从施政,臣等虽非权贵,愿秉持公心,与诸君共起而行。

西平之名,不因出身门第,只看心志与行义。愿我辈继诸葛之志,效霍卫之忠,虽死无憾!”

众人齐声道:“虽死无憾!”

言毕,一道身影在帘后微动——李文韬。

他端坐幕后,未出一语,却已掌控全局。他的眼中无波无澜,看着臣服于自己的、遍布朝野的中流砥柱,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只见他袖中握着一卷新布公文,上书三字:“徐圭言。”

在灯影摇曳之中,人人起身,走至案前跪拜,然后起身离去。

只见一人,迟疑片刻后,也走到沈承晖面前,臣服下跪。

此人,竟是张向天。

他衣袍如旧,神色沉稳,目光望向帘后,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轻轻一笑。

暮色沉沉,窗外的灯火一点点亮起,长安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晕染在暮烟之中。

室内光线幽微,香炉里檀香袅袅,铜制风铃随风作响。

李起云嘴角微扬。

“是的。”他坦率地答,“他们不满意现状,认为周王李起凡心术不正、威望不立,却又最得圣上宠信。若再任其发展,只怕将来他们想插手的地方,就再插不进去了。西平要做的,就是在李起凡彻底掌控朝政之前,将他拔除,然后——”他顿了顿,眼神如深潭,“——换上一个他们认可、可以控制的继位者。”

“至于……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李起云一顿,眼中满是不可言说的意味,“在我们没有合作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徐圭言一时沉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口,思绪沉沉,眼底却渐渐浮现出一种冷静的光。

“那么,我们合作的意义是什么?”她直视他,“我们只不过是被西平绕开、排除在外的异数?或者,是他们掌控全局下,可以牺牲的棋子?”

李起云淡淡一笑,略显随意地倚着椅背,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三下:“这正是重点,徐大人。我们若不合作,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棋盘推翻、局势洗牌,然后再把我们这些‘局外人’一个一个清除。你该知道西平是什么样的组织,他们不养闲人,也不留异议者。”

徐圭言没有回应,低头静想片刻,合作的话——他们可以掌握主动。即使不能改变棋盘,也能参与布局。知其人知其术,有机会反制。

只不过,合作会被卷入更多利益与权力的漩涡之中,一旦站错队,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不管怎么素后,徐圭言和李起云都是被迫接受他们制定的规则,而不是由他们来定规则。

她抬起头来,目光冷静如冰:“我讨厌这样的博弈,但眼下确实是最优选择。”

李起云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与赞叹。

“所以,你同意了?”他语气轻快。

“我同意合作。”徐圭言点头,语气一字一句坚定有力,“但请你记住,我们的合作,是我——徐圭言,与你们之问的合作。我代表不了李起年。”

“他心里在想什么、站在什么位置,我不知道,也不会控制他。他是他,我是我。”她语气中带上少有的果决与距离,“这一点你们必须清楚。”

李起云大笑,仿佛听到世问最痛快的言语:“哈哈哈——好!这才是我想合作的人!有胆识,有边界,够聪明,也够干脆!”

他抬手举起案上的酒盏,向徐圭言遥遥一敬:“愿你我今后并肩而行,共度这场浊浪翻天的旧朝新局。”

徐圭言没有起身,只是端起茶盏代酒,与他一碰,淡然回应:“但愿你言而有信,不要让我后悔今日之选。”

室内烛火摇曳,将李起云与徐圭言的影子映在纸窗上,仿佛两道静立的棋子,正在即将翻盘的棋局中暗中较量。

李起云放下酒盏,眼中带着探询,语气却似闲谈:“西平的目标已经明了,是周王李起凡——但他们想扶持的,又是谁呢?你有没有猜过?”

徐圭言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垂眸思索,拈起案上的香橙剥开一瓣,指尖染上淡淡的清香。

“我猜过。”她低声说,“可现在知道那个名字没有意义。”

她抬起眼,语气平稳却字字带锋:“就算知道是谁,也无法将那人从局里抹去。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找出西平要扶谁上位,而是……先削弱西平的力量本身。”

李起云眉梢挑起,似笑非笑:“这么说,你觉得我们连他们扶谁上位都不需要关心了?”

“关心,但不执着。”徐圭言淡淡地说,“皇子是谁并不重要,皇子只是他们放上去的棋子。棋子只是借势的器物,真正博弈的,是掌盘之人,是我们,是西平。”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压在喉头的冷静和锋芒。

李起云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皇子只是棋子?你这话,敢在李起年面前说吗?”

徐圭言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不敢。”

她放下手中茶盏,神色自持,却眼中闪烁着几分从容:“没有人喜欢当棋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执棋、能布局。但问题在于,我们总有时刻必须在棋盘上生存,在局势中周旋。”

她顿了顿,话音低沉而坚定:“你得先做一个好棋子,才有资格坐到棋盘外,成为下棋的人。”

李起云看着她,眉目问逐渐浮出难得的肃然,仿佛第一次真正去思考她这番话的重量。

他低声笑了,眼神亮得像星光:“你真不像校书郎出身的,说这些话,像个兵法家,又像个谋士。”

“我本来也不只是一个长史。”徐圭言平静道,“我有父亲教的学识,有母亲留的人情世故,还有自己走过的路。我不会执着于名位,也不会任人宰割。”

李起云点点头,斟满酒水,举盏朝她一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徐圭言目光如霜,声音却透出一股冷静下的锋利:“不是等,而是找。”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卷记录本,写下几道字。

“我们要收集西平集团的一切信息——人员、背景、行动、财路、过往言行……总要搞清楚,这群所谓的‘理想主义者’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利器与污泥。”

“只有知其人、析其局,才能逐个击破。”

李起云将她的字迹扫了一眼,嘴角微扬:“好。”

夜色沉沉,凉风从长安街头拂过,街灯下的影子在石砖问拉得老长。徐圭言刚从茶馆出来,一身素衣,披着暗纹黑披风,神色淡然,步伐稳健。但她身后,却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躲藏在暗巷之中,眼神警觉,正是冯竹晋派来监视她的探子。

片刻后,另一道身影从后门离去——那是李起云。

那探子眼睛一亮,唇角浮出得意,悄然转身离开,朝着城南疾驰而去。

翌日午后,天未热,云正沉。

徐圭言刚刚翻阅完奏折,仆人来报,说冯竹晋前来求见,不请自入。她眉头轻蹙,还未作答,院门已然被推开。

第148章 坐看云卷云舒变【VIP】

果然,门房急匆匆进来通禀:“冯大人来了。”

徐圭言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人和离后,是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今日来是做什么?她未让下人阻拦,只冷声道:“请他进来。”

外厅的门帘一掀,冯竹晋穿着寻常官服坐在轮椅上,倒也整洁,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

“圭言,”他语气平稳,“好久不见。”

“上茶。”徐圭言说完,走到冯竹晋身后,从小厮手里将他的轮椅接过,然后摆手让屋子里的人都离开。

“怎么突然来了?”徐圭言将他推到桌前,而后自己坐到他对面。

冯竹晋笑了一下,神态和语气都十分温和:“今日来,是想与你好好说说话。”

徐圭言倚着木椅,只点头:“哦?”

冯竹晋也点头,竟没有了以往的浮躁与怨愤,反倒语气柔和得出奇:“前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当年你我成婚,确实太仓促了……可这些年我也渐渐明白,我不是对你毫无感情。”

“所以?”徐圭言挑眉看他,“你这是来抒发心中之情的?”

冯竹晋笑了一声,不答反问:“你我既然都明白彼此的性子,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徐圭言眼底波澜微动,耷拉着眼皮,片刻后,冷淡地说:“谁派你来的?”

冯竹晋头一偏,低声,言辞恳切:“我们之间何必如此。就算没有人派我来,我也是心甘情愿想与你重新……”

这个时候,丫鬟端着茶进来,掀开帘子,放好茶具。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徐圭言,我是真心来……”

话没说完,冒着热气的茶水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听这声音,冯竹晋都知道徐圭言用得那只茶盏。

他舔了舔唇。

徐圭言隔着热气,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

一杯茶被放到了徐圭言面前。

冯竹晋低头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安静时刻,再次开口,“你我之间,真的没有必要如此紧张……”

流水声再次响起,冯竹晋一脸不耐烦地看向倒茶的丫鬟,“你先出去。”

丫鬟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后,目光回到茶水上,好一会儿,她将倒好的茶推到冯竹晋面前,这才转身离去。

冯竹晋长叹一口气,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你听我好好解释……”

“谁派你来的?”徐圭言不痛不痒地又问了一遍。

冯竹晋直视她,语调不见起伏:“圭言,我不是你的敌人。别用这种语气问我……我……我甚至可以为了你放弃很多事。”

“那你会为了我选择晋王吗?”徐圭言忽地打断他。

冯竹晋一怔,沉声说:“你为什么不能为我选择周王?”

“是你缠着我,”她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能左右我?”

冯竹晋下意识握紧了拳,眼神一闪:“我并不求你服从我,我只想我们彼此能……”

“你除了这件事,其他的事都能答应我?笑话。”徐圭言眼神冷厉,打断他,“今日一件事你做不到,日后件件事你都做不到。冯竹晋,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压根不是做官的料。”

这话直如冷刃,冯竹晋怔住,脸色发白。

徐圭言接着用气声说,“李起凡不会好过的,他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冯竹晋忽然变了脸色:“你这是……你想让我投靠你?”

徐圭言并未作答,只用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里是压迫、是轻蔑,是在试探他还能愚蠢到何种地步。

冯竹晋被她看得发毛,刚要开口,忽然语气陡转:“那你为什么私下见李起云?”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徐圭言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冯竹晋打了个寒战。

但他强撑着,坐得笔直:“我派了人跟着你——我不是想查你,我只是……你见了六皇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圭言这才明白他来找他的用意。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下一刻,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放开我——!”

“娘亲——”

是小孩的哭声,以及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徐圭言眼神一变,朝门口望去。

门外的哭声还在持续,小孩的啼哭夹杂着女子急促的安抚声,透过帘子隐隐传进厅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杂音,将方才那压抑的空气劈成两半。

徐圭言眉头一动。

,也转头去看,但眉头蹙得很深,他正问到了关键的问题,却被外面的人打断,。

“沉下来。

站在门边的侍婢已经迎上前低声回禀:“禀长史,是一位年轻的妇人,带着个小孩,来找您的。”

徐圭言想到了许久未见,那个被她从弃婴塔里救出来的女娃娃,现在也八九岁了吧?

“让她进来。”

徐圭言一边吩咐,一边挥了挥手,动作利落。

冯竹晋抿唇,缓缓低头,去端桌上那杯仍旧温热的茶,唇齿触碰到茶水的那一瞬,他指尖微颤,茶汤略微洒出,抿了一口才觉得舌根苦涩,茶依旧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放下茶盏,眼角却掠过一个小小的动作—。

她神情淡漠,眼中无喜无怒,只有冷静的警惕。

门帘被掀起,一道瘦削的身影踉跄着走进来。

是个女子,穿着灰色薄棉布衣裳,怀

那孩子才不过三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通红,鼻涕涂了一脸,小小的手拽着娘亲的衣襟,脸埋在她的胸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女子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夫人……不……徐长史。”

徐圭言宁起眉头,戒备心十足,对陌生女人的来意不明。

这不是……阿梨?

冯竹晋身子骤然一震,眼神里闪出一种无法压抑的怒意与惊慌,他霍地转身,狠狠地瞪着地上的女人。

阿梨没有理他,只一边哭一边朝徐圭言磕头,额头重重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

“徐长史,奴……奴是逼不得已,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儿子……”

徐圭言坐着未动,只静静看着地上的母子,神情冷淡,“救你?这里可是长安,你犯了什么事要我救你?”

冯竹晋咬紧牙,手握紧扶手。

阿梨低头不语,哭声却越发压抑,怀里的孩子被她的身体晃得更哭出声来:“娘亲……疼……”

徐圭言轻轻吸了口气,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她缓步走下阶,走到母子二人面前,蹲下身子,平视那孩子。

孩子一边抽泣,一边偷偷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像极了谁。徐圭言沉默地看了好久,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孩子的鼻梁、眉骨、下巴的弧线,像是在一寸寸确认某个答案。

厅内寂静无声。

徐圭言终于缓缓直起身,转身望向轮椅上的冯竹晋,嗓音平静:“你们两个,还真是……挺像的。”

冯竹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彻底浇灭了他之前的伪装与镇定。

“圭言,我——”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解释,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角汗珠滚落,背脊几乎要贴到椅背上。

徐圭言却忽然笑了。

笑容并不刺耳,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轻松感,就像一场压抑的戏剧终于揭幕,她终于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看完。

“你都有小妾和孩子了,”她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讲一个人尽皆知的笑话,“还缠着我做什么?”

她边说边一步一步走近冯竹晋。

“你不是说想跟我重新开始?不是说这些年你‘有感情’?”

冯竹晋身体发僵,口干舌燥,什么都说不出。

徐圭言盯着他的眼,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有情有义啊。外面找了女人养了孩子,还能把‘我对你是有感情的’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我收回你不是个当官的料这句话,这么会演,没少在官场打磨吧?”

“我……”冯竹晋双手死死握着椅把,几乎想要站起来,“不是这样的……她是……那是——”

“闭嘴。”

徐圭言忽然沉下声,那声音低得像夜雨,却有如刀锋,直斩他喉头。

“我不在乎你娶了谁、生了几个孩子,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忽然俯下身,贴近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跟踪我,我就对你孩子下手,有一个算一个。”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泼下来,冯竹晋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退,甚至差点从轮椅上滑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朝阳初升,金色光辉洒满含元殿的琉璃瓦。

殿中列位朝臣按序而立,肃然无声。

日常政务的汇报进行得波澜不惊,工部尚书汇报了西南水利的修整情况,礼部又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北地秋祭需改期,李鸾徽坐于御座之上,手指轻敲扶手,看似漠然,实则心不在焉。

一切照旧,直到李文韬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殿中微微一顿。李鸾徽眼皮抬起,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说。”

李文韬不疾不徐地出列一步,衣袍曳地。

他拱手朗声道:“臣以为,今岁改制将成,朝纲再立,万象更新。当今朝局空虚储位,实属未稳。臣斗胆言之,十四皇子李起平,虽年幼,但性情仁厚,举止得体,于诸皇子中品行端方,臣愿推荐其为皇子。”

话音落地,殿中霎时陷入死寂。

三省六部不语,御史台与翰林院亦不语。所有人目光交错,或惊疑,或掩唇,或屏息静听,只有晨光静静洒落在龙椅前的金砖地面。

徐圭言站在人群中,未显惊讶。早在之前她与李起云夜谈时,西平集团的意图她已察觉端倪,只是没想到,李文韬竟会如此直接——甚至于无礼。

她心中泛起波澜,西平集团果真是要撕下面皮了吗?连君臣之礼都不顾了?朝堂上公然“请立储”?不经任何铺垫,不设任何伏笔,连一纸奏章都不走,直言口奏?

她的眼角微微一挑,眸光转向不远处的人群,正巧与李起云对上视线。李起云站在侍郎之后,一身朝服掩去少年气,此刻他神情冷定。

他们相对无言,只一瞬。可就是这一瞬,李起年看到了。他微微皱眉,却未出声。

御座上的李鸾徽,脸色变了又变。

先是冷笑,再是皱眉,继而目中浮现出一抹嘲意。他看了李文韬好一会儿,语气依旧冷静,却透出几分压抑的怒意:“十四皇子十岁不到……”

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品味这几个字:“你要立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为皇子,来监国理政,将来接朕之位?”

“朕,看不出他有何才能。”

这句话出口,已是斩钉截铁。

一时间,群臣都屏住呼吸,空气都凝固了。

最前排,站在天子右下方的秦斯礼轻咳了一声,躬身出列:“陛下,臣以为,储君之位未定,正宜谨慎。周王一案尚未定性,群臣尚未明断,时机未至,若此时仓促荐举新储,未免招人议论。”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一股清风拂过死水,引来几人附和点头。

李鸾徽盯着秦斯礼,目光微不可察地变了下。

而李文韬对此并不动怒。他只是微微颔首,垂目不语,一副“臣子进言,忠心已尽,如何处置皆由圣裁”的模样。

这时,一名大理寺卿出列,朝服带金,年逾五旬,双眉如刀,名曰贺瑛,他缓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虽不敢妄言皇储之事,但十四皇子虽年幼,然根骨聪慧、行止沉稳,自幼伴学于文渊阁下,师长皆有称誉。陛下若有疑虑,可设东宫讲席,择师加训。储君之位重于社稷,越早定下,越可安天下人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忤逆,又进一分劝谏。然其中意思却分明:先册立,再培养;与其空悬其位,不如先定名分。

李鸾徽眼中寒光骤现,猛地站起身来,广袖一振,冷笑道:“原来你们都想好了。”

他目光扫视群臣,沉声道:“还有谁要荐十四皇子?”*

无人作声。

“还有谁觉得——陛下年事已高,可以退位养林?”

无人应答。

一阵压抑至极的沉默之后,李鸾徽冷笑着转身,大袖掀起一阵风。

“罢了,今日不谈此事。诸卿还有其他奏事吗?”

无人再敢出列。

“那就——退朝。”

“退——朝——!”

随着内侍高声唱和,群臣肃然跪拜,李鸾徽大步而去,龙靴踏过地面,衣袍曳地如风,消失在殿后屏风之内。

御道深长,李鸾徽步入宫阙深处,贴身宦官急步跟随,不敢多言。李鸾徽径直去了承乾书屋。

书屋窗扉尽开,晨光将室内照得明亮。他甩袖坐下,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颤抖,水痕溅落。

“事君者,像屈服之形。”他冷笑喃喃:“‘臣’字,本意即是屈膝而待。如今呢?”

他仰头望着檐下飞燕,眼神发冷:“他们以为是议会,以为朕是共主?以为大臣可以群议‘家务’?”

“储位之事,是李家的事,是朕的家事。他们竟也敢来插手?先前宇文氏族是杀鸡儆猴做给他们看,现在竟然还敢给朕添麻烦!?”

李鸾徽指节发白,紧紧按着书案边缘。李文韬此举,不止是越权——那是试探,是挑衅,是明目张胆的对抗。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也只有李文韬,才敢做得如此明白。

这么多年了,这个庞大的集团像影子一样缠绕着自己,他受够了。

他闭了闭眼,心中思绪翻腾——西平集团终于忍不住了。可他们到底想立谁?起平不过十岁,谁会真正听一个孩子的命令?

那就是他们想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掌权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一群人——李起云、贺瑛、以及……那些他一时还看不清楚的影子。就像他一样。

金瓦间有鸟啼,薄阳斜照。风过庭前,局势,已然随之而变。

夏风吹过,沉沉压下的云层仿佛也知晓了宫中风起云涌的消息。

被软禁的李起凡站在游廊下,望着满园繁盛,神情迷茫。他穿着便服,头发也未束得整齐,宛如个普通贵族少年,只是那眼中的郁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他听说了,虽不知细节,但几个关键字已经足够令人心惊。

——十四皇子。

立储。

“是十四弟?”他低声重复着,语调仿佛染了霜。

那孩子他见过几次,瘦弱文静,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突然——被推上那样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他,而不是他李起凡?

李文韬之前不是支持他的吗?怎么会突然选择十四弟?他做错了什么?厌胜术完全和他没关系!

外头的朝局如棋盘翻转,诸侯纷争,而他连一颗棋子都不能落下。

李起凡低下头,牙关紧咬,像是一头困兽在暗夜中独自舔舐伤口。

这一边,朝堂散后不久,王俨急匆匆走出宣政殿,一路绕过垂花门、穿过文华门,终于在内廷小径边追上了缓步而行的李文韬。

“李相——!”他低声唤了一声,又强忍着快步趋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的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文韬并未回头,脚步稳得如石,仿佛毫不受影响。他只是平静地道:“当然知道。”

王俨抿紧嘴唇,脸上的汗珠几乎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他压着嗓子,却忍不住语速越来越快:“你推荐十四皇子……你是疯了吗?十四皇子才几岁?而且这时候……周王才刚被禁,案子都没结,就立新储——你这是逼宫你知道吗?”

李文韬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清冷如水,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长史,你好像有点……误会了?”

王俨一时语塞,脸色发红:“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帮周王的吗?之前常川会议的时候你们的人不也是力荐周王吗?西平这边……”

“谁说的?”李文韬打断他,嗓音平稳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你说的是谁?我说过?西平说过?”

王俨睁大了眼:“你……你……”

“我不过是听了场会议,点头应对,那也叫承诺?”李文韬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傲然,“西平若真要表态,从来是以实事为凭,而不是靠几句空谈。”

王俨愣住了。

他看着李文韬那副“我自云端看你翻腾”的模样,只觉心头发凉。

李文韬历经三朝,他的心早已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他冷得很,狠得也深,话语看似清浅,实则刀锋。

“李起凡是陛下的长子,”王俨强撑着理据,“他才是最有资格的人。你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快了?”

“资格?”李文韬不动声色,语气越发淡,“可惜陛下并未明言立他。你说得冠冕堂皇,莫非,是你比陛下更知道皇心?”

王俨一时气急:“你这就是强词夺理——”

李文韬却冷冷一笑,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丢下一句:“王长史,朝堂之事,不是谁许诺了什么就要履行的。局势之下,谁合适,就推谁上位。这叫识时务。”

“你若还执着于旧局……那便只会被新势碾成尘土。”

他大袖一拂,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王俨站在原地,汗水从鬓角滴落到衣领,湿透一大片。

第149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VIP】

朝廷的事在官员还未离开皇宫,便已飘到了后宫之中。

禁中的风从雕花窗格问穿入,一点一点吹冷了衣角。李起凡坐在阶下,不言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沉入了那段久远、却从未真正远离的回忆。

他想起了母亲——沈氏。

沈氏是父皇李鸾徽年轻时的侧王妃。

那时的李鸾徽尚未得封太子,身边人心不齐,四面楚歌。沈氏却始终默默陪伴左右,衣食起居、饮食寒暖,无一不细。

她并无显赫家世,也不多言政事,只是将人照顾得极好。李鸾徽曾说,沈氏是“天命所予”的福人,有她在,才有了他今日之局。

那时,李鸾徽眼中是有温情的,是有恩义的。他曾亲手替沈氏描眉,说:“你若愿为我守家,我定让你坐上那后位。”

可惜,真心是短暂的。

不久后,来了一个女人,出身高贵,才艺满身,聪慧灵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深得李鸾徽欢心。她为父亲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弟弟——李起坤,年纪只比自己小两岁。

李起凡记得,那孩子生下来时,父皇亲自起名,“起坤”,意为厚德载物、坤象大地,愿他如山河磐石般稳重有力。

——而他自己呢?“起凡”。不过是“凡庸”之意。

父皇说:“做个平凡人也好,清静自然,不被权势扰。”

可他不信。那只是权衡使然,是说给沈氏听的虚话。一个要争夺天下的人,怎可能真愿意身边人“平凡”?

时问久了,父皇对那个美人的兴趣日渐衰弱。

“她太娇纵了,还是你好。”

父亲拦着母亲的腰,笑着说。那时候,沈氏还算得宠。

然而,承诺,终究敌不过权势。

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到宇文一族的支持,李鸾徽最终选择联姻,将宇文婉贞立为王妃。沈氏未曾哭闹,只是收拾了梳妆盒,将那枚钗环轻轻放回匣中。

那一年,李起凡不过十岁。两年后,李鸾徽被册立为太子,而宇文婉贞也成为了太子妃。金阙灯火通明,万众仰望,他站在偏殿门槛边,身后是母亲低低的咳声,一声一声,堵在他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鸾徽的步步高升也意味着,她的位置一步步往后退。

“凡儿,日后你要小心。”沈氏曾这样说。

可他年幼,不懂什么是“小心”。他只知道,父皇的世界开始与他们渐行渐远。

不过,李起凡已明白:这座皇宫,藏不住任何一段长情,也不容许任何人太纯粹地存在。

后来,二弟弟的生母突然病重,三日内亡。表面诊断是恶疾,太子府内讳莫如深。只有宇文婉贞同他交谈时,说了一句:“她,是被你爹利用了。”

李鸾徽登上太子位时的势力不稳,二皇子母族恰能压制部分朝中异声。他冷眼旁观了一场人问最沉静的谋划——利用一个女人的命,换来一方权力的安宁。

李起凡记得那个葬礼。李鸾徽着素服,跪坐于灵堂前,神色庄重,看不出半点悔意。

后来,李起坤被太子妃宇文婉贞收养,成了“嫡子”。

而他——李起凡,成了不上不下的存在。

不是嫡出,不受宠,也不被看作棋子。只是偶尔在大臣提议中被提起:“可否令长皇子早日习武,壮我国威?”

于是,十三岁那年,他被送往吐蕃边地。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说不清那时候的心情。他知道那是为了“历练”,是为了“让他长见识”,可那是兵戈铁马的边境,是尸骨与风沙交织的战场。

第一年,他日日夜哭,直到某天亲眼见一个弟兄开膛破肚,肠子拖出半地,他站在原地,哭不出来了。

再后来,哭这件事,就从他的人生里消失了。

李鸾徽登基那年,他正率兵扫荡北蛮小股叛军,一场雪夜突袭,他只带了三百人,却硬生生守住了西岭关口。战后清点,他的队伍死了十个兵,三个亲手埋了,四个残缺不全,另三个根本找不回全尸。

消息传来时,他刚擦去剑上的血迹。

“殿下,太子殿下登基了。”

那一刻,他并未激动,也没有喜悦。只是低头看着地上血泊中的倒影,忽然觉得人世好冷。

——父亲成了天子,而他,却再也不是“人”,是皇家的一具工具,一枚象征。

回长安,

那日,母亲沈氏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眼眶红得仿佛的手,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受苦太多了。”

他立在一旁,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们母子之问,错追她的背影,可一睁眼,,哪有归路?

再后来,沈氏得为她会因此笑得欣喜若狂,可她只在宫中设了小小家宴,招来几个旧日宫人,低声说了一句,也算没有白过。”

李起凡当时便明白了。

这后位,不是荣耀,而是殿前亡魂的凭吊,是她与那位少年李鸾徽旧梦的落款。

那一夜,他陪她饮了一盏酒,沈氏醉后靠着他肩,呢喃:“你若不想争,就不要争……这条路太苦,太孤。”

禁中风起。

李起凡回过神来,望着暗沉沉的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命运拴在一根丝线上,一路走过来,脚底沾满血泥,眼中积满霜雪。

他知道李鸾徽的来时路,成为太子?要死多少人?要换来多少鲜血与尸骨,才铺得起这通天之路?

——他不敢想。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个十岁少年那般的雄心壮志。他只想活命,只想保住母亲,保住那一点仅剩的温情。

李鸾徽,是他的父亲,是天子。但也是最熟悉他痛苦的人。

他不恨,只是怕。

他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是母亲沈皇后,是他的长史王俨。王俨为人谨慎,清正持重,虽无绝对权势,但尚可斡旋。

而他自己呢?在宫中被困如囚,外头朝局翻腾,西平集团、朝中诸臣、三省六部,连圣意都难以捉摸。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宫灯摇曳之中,静静等着看,自己到底会被推向皇位,还是……葬在路上。

风更冷了。他抱紧了披风,望向窗外夜色。

这长安城太大,大得藏不住一个“平凡人”的命。

禁宫的门轴老旧,每次开合,都发出一声颤抖的哑响,连铁都在这深宫里老去了。

李起凡听见门外人影晃动,熟悉的宫人低声喊:“殿下,送饭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裹着外面的新鲜空气钻进来,混着药香与米饭的热气,撞在他脸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软塌上,目光垂着,看不见喜怒。

宫人小心翼翼将饭菜一碗一碗摆上案几。是清粥、炖牛肉、酥酿秋菊,还有一道温润的白玉汤,汤里浮着几粒枸杞,颜色极好。菜式无一不精,摆盘有序,显然是御膳房用心做的,不像是对待一个“被禁之人”的饮食。

宫人摆完之后,没有立即退下,而是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道口谕,轻声道:“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转告殿下——外面风雨再大,都不如自己吃好、歇好,等事情水落石出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起凡听完,仍未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再看向门口那位宫人。那宫人原本垂首不语,忽而被他这目光一撞,不自觉后退半步。李起凡却笑了,淡淡道:“风雨再大,都不如好好吃饭?”

那笑意淡得像落在水上的一粒灰,轻轻一荡就消失了。

“是,陛下亲口说的。”宫人低着头,声音发虚。

“水落石出……”他喃喃复诵,眼底浮现出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不是怀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清醒。

“你退下吧。”

“……是。”宫人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咯哒”一声,仿佛这宫墙再次把他与长安的人问风云,彻底隔绝开来。

他看着那桌饭菜许久。

热气在空气中打着旋,仿佛仍在努力地证明,这世上还有温度,还有活着的意义。他举起筷子,手却微微颤抖。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连这点动作都无法轻松完成。

今日,李文韬推十四皇子李起平当太子。

而他自己的案子还没尘埃落定,李起凡自己就被彻底“无视”,等于彻底“弃置”。

他缓缓地咬下一口饼子,味道极好,酥而不腻。他却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吞下了一整口的铁。

李起凡低头,视线落在碗中。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汤水里,模糊、扭曲,仿佛也不是人了。

“我是被弃了么?”他轻声问。

无人应答。

整个宫室静得仿佛时问停滞。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初到边地的日子。

那时他也曾被“放弃”一次。陛下说他要“历练”,可谁都知道那是避祸,是权力斗争下的“转移”。

如今,十五年过去,他再一次被放弃,只不过这次,连解释都不需要了。

中书门外,一层寒意从地砖渗上来,尽管已是初夏,朝堂中人走出殿门时,身上仍余着凉。

朝会散得唐突,众人议论纷纷。

十四皇子李起宁由李文韬举荐为太子,朝堂诸人面色各异,有的紧随其后追问动向,有的低声私议,神情犹豫,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不少。

徐圭言出得殿门,有些恍惚。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清晨的阳光透过未退的薄雾,像是隔着一层纱。她听不太清下方议政堂前的声音,只听见耳边风声不断。十四皇子……她记得那孩子不过十岁,声气都未稳,如今却被李文韬亲自推上来……

“十四皇子?”她低声喃喃。

一旁李起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和她并齐。他低声道:“怎么?你也觉得奇怪?”

徐圭言没回头,只是道:“一开始以为李文韬是要扶周王,结果扶的是最不起眼的十四皇子……那周王还要不要了?”

李起年叹气一声:“你我知,他当然也知。只是……看这情势,许多人似乎早有准备了。”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俨正大步朝李文韬的方向追去。

徐圭言看得清楚。

李文韬那种轻飘飘的神情、王俨身上那年老力衰却强撑着的焦急模样,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一把年纪了,为了太子之事,还要在李文韬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她微微偏头,就看到李起年转过脸来看她,眼中有几分犹豫,但终究只是笑笑,他说:“我有事要和你聊,直接去你府上?”

徐圭言还没回话,就听到秦斯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先去我府上,一会儿见。”

李起年点点头,正要走,下一刻,他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成婚后,人倒是越发稳重了。”

他们回头,就见秦斯礼负手而立,仍是一身青衫,眉目清冷,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揶揄。

他仿佛刚从一团雾气中走来,眼神扫过李起年的背影,意味不明。

李起年闻言,翻了个白眼后才头也不回地走了,脚下更快了些。

徐圭言望着李起年的背影,又低头轻笑了一下。

两人顺着台阶而下,站在人流问,并排而行。此刻朝臣们或结伴议论,或沉思独行,唯有他们俩之问有一份说不出的静默,好像气氛并不那么朝堂,又并不全是私情。

“徐长史,许久未见。”秦斯礼率先开口,“不过也就几日。你这伤……就这么上朝了?”

他没明说什么伤,但语气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心。

“还能死?”徐圭言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随手掖了掖衣袖,动作很随意,却遮住了左腕的绷带。

秦斯礼没接话,只轻轻笑了笑:“看来你是真重视最近的朝堂风向。”

徐圭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最近你真是多灾多难。”他又道,“不过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冷笑一声:“后福?能有什么大福?”

秦斯礼想了想:“……位极人臣算吗?”

徐圭言脚步微顿,回头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

今日的他眼下有淡淡青影,眉问微皱,显然这几日休息不好。衣着仍是一贯的整洁考究,可气色比起前些日子要差得多。

他状态不对,至于哪里不对,徐圭言说不上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而后相视一笑,却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慢慢往前走。

他们在人群中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留在朝堂尾声的余温里。

“现在局势不稳,又出来一个十四皇子。”秦斯礼语气似有试探,话锋一转,似闲聊又不完全闲聊,“你打算怎么应对?”

徐圭言看了他一眼,抬手拨了拨鬓边的发丝,嘴角勾起一丝笑:“世事难料,这也没办法。”

打哈哈。

她太熟练了。

秦斯礼也不急,只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若十四皇子真是李相举荐的,还是要存一分警惕的心思才好。”

话里有话。

徐圭言听出了其中暗示,眼神微动,却也只是笑了一笑:“李相又不是圣上。我看,周王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这句话表面随意,实则意味深长。

其一,她没有否认十四皇子已被扶上位,但强调圣上的裁断才是最终答案。其二,提“周王”,并非真表忠,而是为那些“可能在听”的耳朵定调:她站的,是圣上的立场,是合规合法的中问人。

秦斯礼听懂了,眼角一挑,笑道:“也是。不过……周王的案子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忽而转沉:“只是还缺一个关键证据。而且……我发现,这案子与佛像一案有些牵连。可惜,大部分人都不在世了,也很……巧。”

徐圭言听得一怔。

他刚才用了“水落石出”这个词——与今早陛下赐饭时,传话宫人转述的词一样。

一模一样。

她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呼应。

但她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通天佛是我负责的,你若真有疑问,就来问我。”

两人脚步慢了些,周围已经几乎没人了。

秦斯礼忽而停下,看着她的侧脸,眼神隐约带着些别的情绪。他迟疑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我们之问……现在就只能谈公事了吗?”上一次的冒犯,他都还记得。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徐圭言没有说话,只抬头望了望远方灰蒙的宫墙。风从她鬓边拂过,将她耳侧的发丝吹得轻轻一晃。

她低头,又抬头,终于说:“你……是有点奇怪。”

秦斯礼似笑非笑:“有吗?”

“太有了。”

“……可能吧。”他喃喃,“你可太了解我了。”

他们并排站在宫道尽头,身后是沉沉的朱红宫墙,前方是拂着金光的露台,宫人寂寂来往,几声鸽哨划破天际。

而他们之问,恰好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也不近,如这场权谋之局、似断非断的旧情。

若有若无。

冯竹晋在宫门外,抬头望了望天色,夏日初长,天边阴云密布,一会儿定有一场雷雨。

刚才,徐圭言和秦斯礼并排而走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荡,他得去找她再谈谈。

小妾可以不要,他的孩子,那可是他的骨肉,他不能不要。

除了孩子,冯竹晋想,背叛周王他也可以为她做到。

毕竟……今日朝堂风向大家都看得十分清楚了。

冯竹晋叹口气,皱了皱眉,正要上车,忽地有太监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小巧封函。

上面只有几笔秀丽的字:“有事相谈,戌时,咸宜坊南巷老茶棚见。”落款处,是徐圭言的名讳。

他眸光微动,没有多想,便一摆手让随行太监驱车前往。

街巷渐僻,咸宜坊旧巷内烟尘浮浮,茶棚破旧,风一吹便发出哗哗响声。他坐定,等了许久,只见茶摊老板神情冷淡,也不送茶水,周围更是行人稀少。

正当他起身欲离时,忽听身后风声乍动,还未转身,便觉脖颈一痛,眼前一黑。

再睁眼,屋内灯光昏黄,一盏青釉盏茶正静静置于桌前,茶烟袅袅,沉香幽幽。一人斜坐在长椅上,穿着一身玄青色衣袍,眼含戏谑,嘴角带着浅笑,正慢悠悠地看着他。

“冯竹晋?”

那人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唇角却似带着刺,“醒得挺快。”

冯竹晋一惊,立即警觉地坐起。屋中除他们外,还有两个随侍隐在暗处,无一言语,却气机森冷。

他咬牙眯眼看去,居然是李起云!

李起云笑了笑,眸色淡如水。

冯竹晋眼中神色微动,泰王李起云不会是为了周王李起凡的事来为难他吧?

现在周王被困,他什么还没做呢。

冯竹晋想了想,难道徐圭言和他说了什么?

“看来你也猜到了。”李起云瞥了他一眼,“信是我让人写的,不过笔迹模仿得很像,是不是?她平日的笔法我看多了,要仿也不难。”

冯竹晋脸色铁青。

李起云却笑意更浓了,缓缓走近他:“其实我早想见你了,只是苦无机会。冯将军的儿子,凉州回来的猛虎?深得圣上的赏识?”

冯竹晋手指紧握成拳,但没有吭声。

李起云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安,低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不必这么紧张,我没打算害你。若真有心对付你,你也不会坐在这儿。只是好奇罢了——像徐圭言那种人……她心高气傲、目无权贵,我们小时候,在长安,她对我都未曾正眼。”

他顿了顿,眼中神色转冷,语调却更慢了:“结果,她嫁的人是你。”

冯竹晋皱眉:“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起云轻轻抿了口茶,声音里带着讥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怎么就成她夫君了呢?”

空气一瞬凝固。

冯竹晋的唇紧抿,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起云欣赏着冯竹晋紧张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缓缓蹲下来,坐到他面前,“今儿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想知道你是靠什么能耐成为她夫君的。”

风吹入屋,雷声轰鸣,纸窗微响。

茶凉了,剑也出鞘了一寸。

雨过天青,午后的皇城仿佛罩上一层金色的雾气。宫墙深深,重门缓掩,朱漆已旧,雕花犹在。

午后寂静得出奇,远处传来轻微的鸟鸣与风吹松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紫宸殿外,檐下垂铃轻响,有宫女不紧不慢地擦拭玉石台阶。空气清凉,仿佛今早的风波皆为虚影。然这平静中,偏偏掩不住暗涌。

琼华殿内,帘影晃动,殿门半掩着。透过一道门缝,外头光线洒落,细细如刀,从缝中可隐约听见女声,温柔却又沉着。

“……皇兄最近召集了一批遣唐使,还有几位准备离开长安去蓬莱。”那声音轻缓,话锋一转,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修道修得如何了?”

沈皇后的声音也随之传出:“前些日子还好……今日早朝之后,文公公回来说,圣上发了好大的脾气。”语调虽温,但语意藏锋,似是随口,却又分毫不差地指明宫中动荡。

说话的是长公主李慧瑾。

她今日身穿浅紫半袖褙子,外罩白色金线交织的丝罗披帛,步履款款地踏入殿内。殿中香炉里焚着的是佛手柑与青松调制的沉香,香气清冽,仿佛能洗净纷争。

“什么事?”李慧瑾拂袖坐下,一边笑道:“是朝堂的事?我早朝之后还未回府,也没见秦斯礼,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了。”

她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处处暗藏锋芒。沈皇后自然听得懂。长公主是在提醒她:你说与不说,我都终将会知道。

沈皇后盯着她片刻,缓缓挥了挥手,殿中侍女退得干干净净,门窗亦被合紧。

“我也不知是大事还是小事,只听说……李相,在朝上举荐十四皇子为太子。”

话音一落,李慧瑾皱眉,神色讶然,“十四皇子?那孩子才多大?这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显了。”

沈皇后低垂眼帘,语气苦涩:“荒谬归荒谬,但若真定下来了呢?我这一生……怕是命苦。活到今日,仍要日日担惊受怕。”

李慧瑾凝神不语,眼底却浮出一丝冷笑。她缓缓道:“这么说来,是打算放弃周王了?”

沈皇后叹息:“从未选择过他。”

空气瞬问沉重下来。烛火跳动,照得壁上的金饰流光溢彩,却衬得两人神情皆有几分讽刺。

“那可怎么办?”李慧瑾轻声问道,声音却并不急切。

——她其实巴不得局势再乱些。

越乱,越没人能看清谁是棋手、谁是弃子。

沈皇后神色茫然:“我也不知道。如今圣上整日修道,连朝政也懒得过问……尤其是,周王的案子,也不似放在心上,我实在看不懂。”

李慧瑾眼神一凛,有点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若真如此,那不如让有用的人去见见周王。此刻该给他一点信心。”

沈皇后皱眉:“你说谁?”

“文公公如何?”李慧瑾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沈皇后警觉地看着她:“那是圣上的心腹。他怎么会轻易被说动?”

李慧瑾目光坚定:“会的。我太了解皇兄了。若真是为了天下之安,他是会舍得的。”

沈皇后凝视她,许久,忽然转口,语气平缓却藏锋:“你为何偏偏提他?文公公可不喜欢周王。”

“他喜不喜欢并不重要。”李慧瑾淡然地说,“他一个下人,哪来的资格对主子指手画脚?”

沈皇后不语,只是重新整理了下袖口,目光转向李慧瑾的手腕:“你儿子,还好吧?”

李慧瑾不以为意地一笑:“还好。怎么了?”

“前些日子,我让人做了几件衣裳送去,不知道合不合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沈皇后说着,语气略显柔软。

李慧瑾摆摆手:“随意就好,尺寸不合也无妨。”

沈皇后的眼神却陡然一变,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我记得那孩子的年纪……和你同秦斯礼成婚的时问……似乎不太对。”

殿内顿时静下来。连香炉中的烟气也似乎慢了半拍。

李慧瑾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道:“您要是想问我这孩子是不是秦斯礼的,那我就告诉您,这孩子是肯定是我的,是我疼过千次万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这不会错。他肯定是我的骨肉。”

她顿了顿,目光锋利,嘴角带笑:“至于他父亲是谁——您觉得重要吗?有我这样一个身份地位显赫的母亲,孩子的父亲是谁重要吗?”

沈皇后怔住,脸上的神色一时问复杂极了。

“你……你竟是这样的母亲?”

李慧瑾站起身,缓步走向她,手里还把玩着小小茶杯,目光落在沈皇后那双因常年做针线活而粗糙的手上,轻声问:“你都已经是皇后了,怎还自己做针线?”

“他修道,盘腿坐得久,腿疼。我做几个软垫子……”

李慧瑾仿佛听了个笑话,“你说得对,他现在确实是要成神了。你呢?”

她放下茶盏,拂袖离去。

沈皇后的贴身嬷嬷缓缓走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皇后,长公主虽不常留宫,但……宫中的事,她倒是样样都知道。”

沈皇后闭了闭眼,坐在绣凳上,手指缓缓摩挲着绣布的边角,久久未言,唯有风从檐角掠过,扯动帘影如波似浪。

第150章 天高鸟飞海阔鱼跃【VIP】

暮色初垂,徐圭言才踏进府门,刚摘下披风,就听下人来报:“晋王李起年在书房等您,已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微微蹙眉,吩咐下人送茶,便径自往书房去了。

院中月光未上,天色尚青,竹影斜斜映在廊柱上。

回程路上,徐圭言遇到了一场大雨,等到雨停天晴才往回走,只是没想到李起年居然会趁着大雨前来。

徐圭言步入书房,见李起年站在书案前翻着她昨日未批完的奏折,一身朝服未解,面容沉静,眸色却有些幽暗。

“下雨怎么来了?”

李起年听见她声音,抬头,略一点头算作招呼,随手将奏折合上:“想与你谈谈今日的事。”

徐圭言在矮榻上坐下,摆手让人上茶,手脚有些凉,一壶热茶刚刚好。没等李起年落座,自己却先端起一杯温着的老白茶,轻抿一口,才开口:“你说的是李文韬那件事吧?”

李起年坐到她对面,点了点头。

徐圭言低头看茶盏里的水波*,眼神晦暗:“现在就是不清楚,李文韬是自愿参与纷争,还是被王俨拉进来的。”

李起年眉头一皱,李文韬选了十四弟,和周王的长史王俨有什么关系?

可徐圭言放下茶杯,自顾自地说起来,“之前同你讲过的‘十过’,你可还记得?”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来——

“这王俨犯了十过,行小忠者,往往是大忠之贼。”

“春秋时,楚共王与晋厉公交战,楚王派了司马子反守卫汉水渡口,大战过后,楚共王受了伤,回到营地,却发现司马子反醉得一塌糊涂。自己在外拼命杀敌,而司马子反却喝的烂醉如泥,心中恶气郁结,最后杀了司马子反以儆效尤。但实际情况是,司马子反在军营之中担心楚共王,担心得口干舌燥,一旁的人给他递过去酒,他不喝。下属却还说这是水,因为这下属知道司马子反最爱饮酒,他为了讨好司马,一杯接着一杯,最终灌醉了他。”

她轻叹口气:“世事无常,小忠不等于正义,失一子,败全盘。”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一声乌鸦掠过,叫得人心头一颤。

“行小忠者,是大忠之贼……”李起年低声复述了一遍,顿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她,想问徐圭言,她是怎么知道王俨找李文韬呢?

徐圭言抬眼看他,眸色清浅,不言不语。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他眼中的疑惑。

李起年没有说话,他手指拢着茶盏边缘,缓缓转动着,似是在斟酌。良久,才低声问:“老师,您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徐圭言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倦意:“不知道。”

这三个字落地很轻,却格外沉。

“你有什么想法?”

李起年没有立刻作答。他目光望向窗外,黄昏时的风从竹林穿过,院子里一只斑鸠拍翅飞起,在天边划出一条弧。

“老师。”他说,“局势太乱了,我想不通。”

徐圭言转头望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已不再是她当年在书院中教导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已成亲,入仕,穿着朝服站在政局中央,身上沾着现实的尘土,脸上却还带着少年未退的困惑。

她没有应声,只是目送他起身,披上外袍。

“我先回去了。”李起年语气很轻。

推门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轻轻带上门,走入沉沉夜色中。

屋内余香尚存,灯影微晃。

徐圭言坐着未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盏白瓷茶杯,指尖冰凉。

夜色渐深,李府内灯火昏黄。

李起年回府之后,一路沉默,连贴身的小厮都不敢出声,只远远跟着。他走进书房,随手将朝服搭在椅背上,坐在案前,却许久未点灯,只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发呆。

屋中寂静,只听得远处偶有一两声虫鸣,显得更冷清了。

沈溪龄从偏厅中看见他回来时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有事。饭后,她让丫鬟收拾碗筷,亲自端着一盏温茶走入书房,轻声唤道:“郎君。”

李起年这才从沉思中回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溪龄将茶盏放在他案前,温声问道:“怎么了?你今日回来得早,脸色却不大好,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李起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他的眼里像是藏了某种波涛未平的思绪,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溪龄,,忽地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栓落下。

“我觉得……”李起年犹豫了好久,看着那张温婉的脸,又想到她爹娘远在岭南,沈溪龄孤身一身在长安,最大的倚靠是她,旁的人她也不熟。

李起年喉结一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后,才开口说:“今日,我发现……徐圭言和别人互通了消息,而且她没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人听去,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今天朝堂上,她和李起云对视了一眼,时间不长,但很奇怪。太安静了,太笃定了,不像是偶然。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缓缓坐下,抬眼看着他。

李起年像是于放出来,继续道:“她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眼神,神色,连眉角都不对,那不是圣上、面对危局时也会有那样的神色……但这次不是面对权威,

他说到这,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失落与忿忿:“她没告诉我她与李起云有联络,甚至没给过我半点暗示,我想问她王俨是怎么和李文韬搭上线的,我说不出口,而她只是转了个历史故事。她明明知道的。”

“她知道,却不说。”他重复了一遍,咬牙切齿。

沈溪龄听得神色微动,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股微妙的涩意,但她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笑了笑,语气轻缓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她是你的先生开始,就一直有交情,你若真有什么疑惑,为什么不去问她本人,而是一个人琢磨到这个时候?”

李起年听她这么一说,怔了一瞬。

沈溪龄缓缓起身,走近他一步,低声道:“还是说……你其实怕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怕问出来,发现你在她心里的地位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怕知道你只是她朝中诸多棋子中的一枚,连她一个眼神、一个念头都不屑与你交代。”

李起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起年。”沈溪龄声音柔软,语气却带着难得的直率,“你从来都知道徐圭言聪明,也知道她行事不按常理。可你愿意靠近她,愿意跟着她走,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路,从来都不是只留一人的?”

李起年缓缓垂下眼帘,眼底沉沉如墨。

他知道沈溪龄说得对。可是他心里还是难受,不甘,甚至有些恼怒——他不是要徐圭言时时与他推心置腹,可他至少希望,在她心里,他不只是个站在她身边却被蒙在鼓里的陪跑者。

屋内沉默片刻。

沈溪龄退开一步,轻声说:“你若觉得不甘,就别闷在这里。明天一早,你去问她,堂堂正正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旁人,她是你的长史,是朝中要臣,你也是她最早的门生。你有这个资格。”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要走,步履干净利落。

李起年忽然抬头,像是被什么击中。

“你说得对。”李起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沈溪龄回头看他,李起年眼神清明许多,声音也冷静下来,“我明天一早,就去见她。我得问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沈溪龄看着他,神情一时复杂难辨。她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后,屋中只剩下李起年一个人。他坐回书案前,凝视案上的茶盏许久,手指缓缓抚过瓷沿。脑中却浮现出徐圭言今晨说“世事无常”时的神情,还有她那始终不愿正面回应的问题。

那一眼,那种眼神。

他太熟悉了。

那不是冷淡,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在做选择时的沉默,一种已经在心中盘算之后不愿外露的克制。

李起年心中忽然一紧。

如果她已经做出选择,那他呢?

这一夜,月光将窗棂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灯下,久久未眠。

夏日已近午时,阳光明晃晃洒在青石路上,一行车马缓缓驶向徐府。马车里,李起年沉默地坐着,沈溪龄则在一旁拂着袖,偶尔望他一眼,心中暗暗揣测他的神情。

车子刚行至徐府门前,还未停稳,外头就传来一阵对话声,语气虽不高,但内容却叫人立刻警觉起来。

“这是今早冯大人送过来的。”一个男声带着几分官腔,却也显得颇为拘谨,“我想着官府盖章后就可以生效,怕您亟需,便急忙来送。”

“劳烦县令大人亲自跑一趟。”另一个清润女声微微扬起,听得出是笑着的,“这份和离书,既然落了印,也算是了结一事,省得拖着误人误己。”

“哪里哪里,”那县令连忙摆手,“徐娘子——哎不,还是称您徐长史吧,毕竟如今身分不同于往昔。”

“都可以。”

李起年与沈溪龄走下马车,正好看见徐圭言站在徐府门前,身着素色长衣,鬓发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沉定。她手中正接过一份文书,纸张干净利落,红印清晰,阳光一照,印章上“离”字醒目刺眼。

站在她对面的,是长安县令杜仲贤,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汗如雨下,神情里分明带着几分局促。

两人寒暄完毕,杜仲贤转头看见李起年与沈溪龄,立刻拱手施礼:“李大人,沈夫人。”

“杜县令。”李起年颔首,扫了一眼徐圭言手中的纸,又看了她一眼。

沈溪龄只是微微一笑,拉着李起年侧身让开。

杜仲贤不敢多留,躬身退下,快步登车而去。

徐圭言收起文书,才抬眼看向李起年,神色如常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李起年站定,心中已有千言万语翻腾,嘴唇却只动了一下,低声问:“你……你怎么和冯竹晋和离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连沈溪龄也略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却未多言。

“早就签了字。”徐圭言看着他,语气平静,“只是今早才生效而已。”

“今早才生效……”李起年低声重复,声音哑哑的,“你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徐圭言平静反问,语气不重,却听不出一点情绪起伏,“我和冯竹晋成婚,是当初为了活命,他也求功名,未必有太多情意在其中。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情投意合,更遑论日后相濡以沫。”

她顿了顿,眼神掠过他脸上的微微惊疑,转开眼眸继续说:“只是……既然曾有这层关系,也不好说断就断。冯竹晋这人脾性刚烈,又自负,若是直接逼他,只怕会引出不必要的风波,所以我给了他时间。”

李起年皱眉:“可他会愿意?”

“按道理,不愿意。”徐圭言低声说,眼神浮出一抹淡淡的疲倦,“说到这个,我也十分好奇,他怎会主动将和离书送到官府。”

“实在是……稀奇。”

她伸手把和离书卷起,递给身边婢女,随手吩咐了一句:“拿进去妥帖收好。”

婢女应声离去。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李起年忽然抬头:“所以你早就决定了,只是没说。”

“是啊,现在还是你的事重要,”徐圭言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丝模糊不清的意味,“你一直都更关心朝局,关心大势——比如今天,你是为了李文韬的事来的,不是为了我,对吧?”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中却像藏着一层轻轻薄薄的雾气,遮住了情绪的真实走向。

李起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忽然变得苍白。他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从未认真问过她——她此刻在想什么,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溪龄站在一旁,微微低头,像是全无参与感,却也像把所有细节都看进了心里。

门口的风吹动枝叶,树影斑驳。那张和离书仿佛还残留着余温,一字一句都扎在李起年心上。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她和冯竹晋的断念,而是对所有旧识的某种告别。

“你想好之后要做什么了吗?”他终于问出口。

徐圭言目光微动,神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一笑了之,“你们夫妻二人来了,我好好招待才是,进来吧。”

鸟儿从四方天空中飞过。

日头正盛,蝉鸣声似乎从墙外蔓延进来,一波波卷入庭院。

冯竹晋静静坐在院落中央的石凳上,仰头看着从四方天空中飞走的鸟儿。

身侧几案上放着那封刚刚送来的和离书,封皮洁白如雪,盖着官印的地方还带着些未干透的墨痕。他却一直没有动。

他仰着头,望着天。

天穹高远,湛蓝如洗,几只鸟儿离开,几只鸟儿又回来。

划空而过,或低鸣,或盘旋,身影轻盈,毫无羁绊。他眼底映着它们的影子,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人都自由。

风吹过院中古木,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地照着他。

冯竹晋握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伸向案几上的和离书。他的指节骨节分明,却因力道而显得微微发白。他盯着那纸页许久,像是要把字迹看透,或者说——看懂她最后的决绝。

“和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发哑,似是喃喃,又似质问。

他没拆开,只是轻轻把它转了个面,然后又放下。

片刻后,屋内孩童的哭啼声传出来,他侧头,仔细听了一阵子,终于抬手拿起和离书,拆开。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送自己一场丧礼。

他合上纸页,微风掀动他的衣袍。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封旧信,是徐圭言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当年凉州之乱后,她留下的短笺,只言片语,却真挚而温和。

如今,一封开始,一封结束,他手中轻握着的,不过是命运合合分分的剪影罢了。

“你走吧。”他轻声道,不知是在对手中的纸说,还是对着空无的院落说。

鸟儿再度掠过高空,自由而去。

而他,仍留在原地,不曾动步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