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凤谋金台 牛人 36623 字 5个月前

第141章 天时地利与人和【VIP】

话说两头,朝堂上徐圭言说刺杀一事时,陆明川也是一惊。

他站在朝堂上,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难得一见的兴味。今日这场朝会,像一场布置精妙的戏,众臣皆是观众,有人敛目静听,有人面色剧变,有人冷眼旁观。

而他,坐在一角,看得最清楚不过。

戏的主角,自然是徐圭言——她一身朝服干净利落,站在殿中理直气壮,话语如剑,直指朝局死结,连皇上都罕见地沉默良久。

冯竹晋自然也在一旁,听着她那番话时,面色阴晴不定。他的眼角抽动,拳头握紧又松开,一口气噎在喉头吐不出去。

他太清楚,这话一出口,局势会变,很多人会慌,周王那边,怕是已经如坐针毡。

傍晚,他回到家中,甫一进门,就听见嬷嬷在堂下唠唠叨叨,说阿梨又哭闹,说孩子昨夜烧得厉害。

“告诉她别闹,”他头疼得厉害,脸色发青,“再闹就……去母留子,给笔钱打发了她!”

嬷嬷吓了一跳,噤了声,赶紧退下去。

夜色更深的时候,徐圭言才从宫中回来,披着一身晚风与疲惫。

她进门就径直走到桌边,都没看一眼桌边的冯竹晋,她拿起茶壶满满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接连仰头灌了好几杯茶水,唇色苍白,脸颊透出冷汗。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药味,像是从风暴中央一路走回凡尘。

终于解了渴,她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扇子使劲扇了几下,刚喘了口气,冯竹晋的声音便阴测测地传到了她耳边,压着怒气:“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圭言揉了揉眉心:“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而已。我肩膀上还有伤疤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那话是为了伤周王。”冯竹晋冷声。

“才不是。”徐圭言笑了一下,侧着脸看他,调侃道:“你们都护着他,所以才觉得我是在对他下手。你们不信我,可我说的话,有一句是假的么?”

“那你发个誓。”冯竹晋忽然拉住徐圭言的胳膊,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发誓你不会害他,发誓你跟这件事无关。”

徐圭言偏过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好几遍,神情像是听了什么荒唐的玩笑。

“你让我发誓?”她轻笑一声,“我连佛像都敢拆,他周王是什么?玉皇大帝吗?你要我对他发誓?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样随心所欲。”

冯竹晋脸色顿时沉下来,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上一砸,碎墨飞溅,落了一地。

“你疯了吗?”他低吼,“你是在逼我吗?”

徐圭言也怒了,把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身子往后一靠,寒声道:“这是我家,你要扔东西回你自己家扔去!”

上一次刚砸完东西没多久,她又花了不少钱添置了不少用品,他这个败家玩意儿怎么就这么喜欢砸东西?

他脸上的疤还没好呢。

冯竹晋瞪着眼看她,徐圭言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再瞪我把你眼睛挖出来给狗吃!”说完,她转头吩咐侍婢:“把他请出去。”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冯竹晋被人拽着往外走,满脸怒火,他坐在轮椅上,这还不是任由人摆布,可他仍不甘心地叫道:“你不想要我,外头想要我的女人多了去了!”

话一出,屋中寂静下来,连婢女的呼吸都变得迟疑。

徐圭言站在那里,没有动,脸色瞬间冷了几分。她缓缓转身,低头去拾地上破碎的瓷片,一言不发。那茶水早已溅湿她衣袖,凉意透骨。

片刻后,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很轻:“真麻烦啊。”

她看着自己湿冷的掌心,眼底却是一片寂然与清醒。那一点点迟疑,此刻也没有了。

该和离了。

捡起一片碎块,她便在心中重复一遍。

这事得尽快提上日程。

窗外月光如霜,照在她消瘦的肩背上。

那晚,她写了一封信,信件内容寥寥数语,放在案头。

落款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写完后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最终,捻熄了烛火。

夜里风吹得屋瓦作响,徐圭言睡得很浅,梦中反复出现冯竹晋怒目相向的模样,还有那句“想要我的女人多了去了”。

色的天,先太子的青涩,兵荒马乱,凉州独守孤城,还有狱内李林的死谏书,一桩桩一件件,

而后几乎是被吓醒,她喘着粗气坐起身来,天已破晓,满室清冷。

这梦要是再长些,她真会觉得自己要死了,死

缓了片刻,她披衣而起,吩咐小厮备车。

天还没亮,宫灯如豆,连宫人走动内却亮着不合时宜的灯火,殿门微掩,香炉轻烟袅袅,气息。

秦斯礼被召入殿时,尚披,李鸾徽已将手中奏折一扔,低声说:

“有一件事,你来查。”

秦斯礼微愣,心知此时召他必不寻常,沉声道:“请陛下明示。”

李鸾徽起身,在殿内踱步几圈,像是在思索措辞,但最终仍是冷冷道:“前太子之事,似乎未竟全功。如今又闹出厌胜符咒——新太子未立,旧太子一案未了,这些东西就像鬼魂一样缠上来了。”

他转身看向秦斯礼,“你觉得这二者,有没有关联?”

秦斯礼心中一震,眉峰一皱,迟疑片刻才问:“陛下的意思是……要重新彻查?”

李鸾徽点头:“不但要查,还要光明正大地查。要让他们知道,是朕要查,是朕不信那些旧账已翻完,是朕要问个清楚明白。况且,如果是一人所为,那朕的江山不保,日后还如何统领天下?”

秦斯礼斟酌着问:“要不要暗中查些,免得惊动宫内旧党?”

李鸾徽冷笑:“暗查有什么用?越暗,越容易被人做掉。你查的时候就亮出金牌,给他们看,朕的旨意,谁敢挡?”

“……遵命。”秦斯礼低头应下,眼底隐隐泛起光芒。

天色大亮,众朝臣踏步而来,徐圭言也藏匿其中。

风起云涌未现端倪,太极殿前却忽然沸腾起来——

圣上亲口下旨:由御史中丞秦斯礼彻查前太子旧案与厌胜之术关联一事,所涉官员、旧案卷宗、宫闱记录,一律开封查阅,朝廷上下,全力配合。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中书省、门下省、太常寺、少府监、内侍监……一连串沉寂多年的老机关忽然被点名,许多原以为随前太子殉落尘埃的旧事,如今竟要重提——

内廷更衣阁,一位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景昭宫,扑通一声跪在李慧瑾面前:“长公主殿下!圣上……圣上要查前太子旧案了!”

李慧瑾一怔,眉头微蹙,随即起身,换上素衣便袍。

朝堂落幕,殿外依旧人声鼎沸。

李文韬心头焦躁,刚刚得知刺杀案正在调查,心中隐隐预感这事必定牵连甚广,自己却无法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逐渐失控。

他步履匆匆,正巧遇上从宫中归来的徐圭言。

徐圭言身着素衣,脸色带着一丝疲惫,却目光坚定。

“李大人。”她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讥讽,“您这阵子倒是难得露面,难道这次案子没让您心焦?”

李文韬面色阴沉,正欲开口,被她先抢了先机。

“您太傲慢了。”

李文韬心头一紧,眉头紧皱:“傲慢?徐卿家言重了。”

“不过,”徐圭言微微一笑,眼神冷冽,“想想看,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定是个让人忌惮的厉害角色吧?”

李文韬被她一语点醒,脸色复杂。

旧太子一案突然被重审,只能是眼前人掀起来的波浪——除了徐圭言,谁还会记得先太子?谁还敢、谁还有资质在圣上面前提起这件事?

突然李文韬就笑了,“我说呢,提起晋王被刺一案,你就是为了今天这个?调虎离山?”

徐圭言也对着他笑,“您言重了。”

李文韬现在可是分身乏术,又突然出了个这么大的案子,他肯定不能参与了,所以交给了圣上最信任的妹妹的丈夫,秦斯礼。

她和秦斯礼是什么关系?

剪不断理还乱!

李文韬气得哈哈大笑,笑得猛了弓着身子咳嗽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缓过来,平静地看向徐圭言。

“臣子,应该清楚臣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李文韬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圭言挑眉,似笑非笑:“臣子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话倒值得细说,您作为三朝元老,以为如何?”

李文韬略一顿,正色道:“维持朝堂的运作,就是臣子最大的职责。哪怕圣上出了事,朝堂依旧能稳健运转,这才是重要大臣的价值所在。”

徐圭言嘴角轻扬,冷冷回应:“那也和我无关。”

李文韬的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搅乱了这脆弱的平衡,这对后唐百姓,对江山社稷,绝非好事。”

徐圭言直视着他,声音坚定:“以您的年纪和资历,您可以教我许多事。但眼下,我心中只有一件事,旁的,顾不上。”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击打在李文韬胸膛。

李文韬脸色一白,眼前一黑,竟然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众人惊呼,立刻有人扶住他。

徐圭言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辰时末,御花园东廊。

李鸾徽正品茗修道,意在长生不老,隔着半开的竹窗看着远山新绿。李慧瑾快步走来,宫人悄声通禀后退下。

“皇兄。”她语气恳切,却含着焦急,“臣妹听闻,您要查七年前前太子一案?”

李鸾徽没说话,只淡淡看她一眼,仿佛在等她接着说。

“那件事……过去太久了。”李慧瑾轻叹一声,走近一步,神情颇有忧色,“若此时重提,怕是对周王声誉不利。”

李鸾徽眉头一挑,茶盏轻轻放下。

“哪里不利?”他声音温和,却带着锋利的弦外之音,“不是周王做的,他怕什么?他该高兴才是——这桩旧案若能水落石出,不正好铲除他背后的障碍?”

李慧瑾怔住,低头不语。

她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反倒更似一种默许与退让。

李鸾徽盯着她良久,仿佛要从她眼中看穿什么。良久,他收回目光,又淡淡说道:“朕既然决定光明正大地查,就不怕翻案。”

“好。”李慧瑾缓缓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既然皇兄如此定意,那臣妹便不再多言,只盼……皇兄查清真相后,不留遗憾。”

李鸾徽点点头,却忽然开口:“你一向谨慎,今日却来劝我收手,莫非,是你害怕?”

李慧瑾一怔,接着轻笑摇头:“臣妹只是担心,旧事再起,免不得牵连无辜。”

“那就把真凶揪出来。”李鸾徽的声音忽然变得森冷,“若真有一人,能做得出七年前的事,又能如今使厌胜诅咒之术,那他就不是无辜。”

李慧瑾没有再劝。

她默默地看着李鸾徽的侧脸,眼底波澜不惊。

她知道皇兄什么性子。

他最厌恶的,不是阴谋,而是被人暗中摆布,愚弄他、控制他——哪怕这事是为他好,他也容不得。

所以她才必须“劝阻”。

她劝阻得越诚恳、越恳切,越能勾起李鸾徽内心最深的逆反与执拗。他是个需要自己揭开谜底的人,只要他愿意查——就一定会查到底,哪怕烧到自己脚下也不退。

待李慧瑾离去,李鸾徽在原地站了许久。

风吹过庭前山石,翠竹摇曳。他仿佛听见五年前那个自己,在太子陵前落下的一滴泪。

夜色渐深,李起年悄悄来到徐圭言的书房外,敲了敲门。

门缓缓打开,徐圭言正准备收拾案卷,听到敲门声,微微抬眼。

“为了何事而来?”

李起年磨磨叽叽地走到徐圭言面前,缓缓坐下来,神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盯着徐圭言桌边的烛火,一言不发。

“二皇子的事吗?”徐圭言抬眼看他。

李起年点点头,“听闻圣上要查那件事,您觉得,会有结果吗?”

徐圭言合上书卷,淡淡一笑:“你放心,肯定会有结果的。”

李起年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不过,这结果,真的能让事情水落石出么?查出真相吗?这不是会引起更多争斗吗?”

徐圭言凝视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这朝堂上的斗争,哪能没有?现在大势只会有两派:一派是‘保周派’,坚持周王该有的地位;另一派是‘反周派’,试图阻止周王上位。双方必然斗得你死我活。”

李起年沉默,似乎正在消化这份复杂的局势。

徐圭言心头一紧,犹豫片刻,终究没将心底的秘密说出口。

她心里明白,这两拨人表面上互相对立,其实背后早已有人在操控,有些人故意挑拨离间,有些人则在暗中牵线搭桥,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这案子被重审,就不会有真相,就算有,也只能是——获胜一方交给圣上的满意答卷,也就是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赢了。

赢者才能写答案。

但这是臣子的事,不能让帝王知道,如果把这些说了,恐怕日后她和李起年之间的信任都会动摇。

她轻声道:“你现在只需知道,两派必有胜负,朝堂格局也必随之改变。”

李起年苦笑:“那我呢?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什么都做不了吗?”

徐圭言目光柔和了一瞬,侧头看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是他老师,但不能告诉他全部事实。

做事,总要有个分寸。

门外的风,吹动着窗棂,带来一丝凉意。

与此同时,皇宫中,偏殿内的灯火昏暗,李起凡孤身坐在檀木桌旁,眼神空洞而紧张。

外头的风声偶尔吹动窗棂,带进一丝夜的寒意,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饭菜早已冷却,他手中的馒头却如同昨日一般,淡然无味。忽然,他摸到馒头里藏着的纸卷,缓缓拆开,密信上的字迹清晰而冷峻:“外间局势动荡,圣上亲自下令彻查厌胜案,牵涉广泛。周王府及其周围势力风声鹤唳,内忧外患交织,局势正逐步发酵。你务必谨慎应对,莫被风浪吞没。”

李起凡的双手微微颤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查旧太子的案子了?李起坤早就不知所踪,他是又回来了吗?

他的喉咙紧缩,捏着馒头的手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声。

李起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偏殿之外,月光如水,照在宫墙上,映出一片阴影。

这时,周王府内气氛更加沉重。家人们如坐针毡,特别是周王妃,韦氏,眉头紧锁,心如刀绞。

早些时候,她不顾一切地进宫,好不容易见到了皇后,请求沈皇后帮她。

“娘娘,如今局势危急,圣上意欲深查此案,周王府上下人人自危。请娘娘明察,帮我们解围。”

皇后微微点头,眼神中藏着无奈和忧虑:“此事牵涉甚广,非一言可决。我虽力有未逮,但会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

韦氏叹息,知道这生机如同浮云,看着快要燃尽的烛火,脸色煞白。

与此同时,王俨慌忙赶赴秦斯礼府邸。

秦斯礼当然知道周王长史来找自己是为了何事,两人也没多寒暄,王俨单刀直入,急切地说道:“秦公,局势复杂,此案关系重大,望你务必步步为营,查明真相,公正裁决。若有不公,将对朝局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秦斯礼神色沉稳,声音坚定:“王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必将查清楚,绝不枉法。”

王俨点头致谢,看着秦斯礼欲言又止,最后只蹦出来几个字,“您……觉得,是他做的吗?”

他?

秦斯礼看着王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深不见底。

秦斯礼突然就明白了,表面是旧太子一案重查,可追本溯源,弄倒太子的人,定然是得利之人,眼下周王有被立为太子之势,那周王的嫌疑最大。

弄死前太子,周王上位。

秦斯礼突然笑了一下,摇摇头,“王大人,此事急不得,看不到证据之前,我没法下结论。”

王俨也不好多问,唉声叹气,喝了一杯茶后才走。

前脚送走了王俨,后脚就迎来了意想不到的人——徐圭言。

两人目光交汇,气氛微妙复杂。

第142章 暗渡陈仓柜内尝【VIP】

院落内风吹过,微凉,天边泛着粉色晚霞,秦斯礼站在台阶上,看着台阶下面的徐圭言,心中尚存今早长公主所言的余音——

“怎么突然要查旧太子谋反一案了?”李慧瑾怒嗔,掀起眼皮看向秦斯礼,“那徐圭言现在还不能死。”

“她曾是太子太傅,旧太子案一查,她定然会被问话。这个时候她要是出了事,事就闹大了,反而害了我们。”

李慧瑾面色恢复平静,语气决绝。

走一步算一步,是更精明的布局。

秦斯礼收敛心思,回到了眼前。

他转身往厅内走去,也没回头看徐圭言,但默许她跟着自己进来。

于是他径直落座,茶桌两侧铺着细软竹席,两杯茶放在一旁,已凉透。

片刻后,脚步声轻响,徐圭言踏入茶阁,身上的宫装还未换下,披着外衫,显然是刚从宫里赶来,略带风尘。

徐圭言站定,她看见那两杯凉茶,也顿了一瞬,随即心领神会,有人比她来得早。

秦斯礼没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微一点头,算作招呼。他不言语,只将指尖在漆黑木几上敲了敲,示意她坐下。

丫鬟们悄然进来,将茶盏撤去,又换上新泡的白毫银针。茶香渐起,清苦清雅,如远山之雾。

气氛凝滞得几乎凝结。徐圭言没有立即落座,而是站在茶几一侧,沉默地看着秦斯礼。她知道,自己今日在这场棋局里,是被逼着落子的一方。

秦斯礼靠坐着,神色平静如水,看似无意,实则以沉默压制对方。他身居高位,话权在手,此时一句话不说,反而更具威压。他在等她先开口。

可徐圭言也没有如他所愿。她只是俯下身,为他斟了一盏新茶。

茶水入盏,细流如丝,茶香散开时,她轻声道:“秦大人请用。”

她的语气并不柔弱,倒是一种避锋藏刃的温和,是朝廷官员用以生存的软甲。此刻,她没有咄咄逼人,没有言辞机锋,反倒示弱一步——不是屈服,而是知进退。

倒了茶,她这才坐下来。

秦斯礼低头看了看那杯新茶,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圭言。

两盏茶之间,静默仿若时光凝滞。

茶盏中新泡的白毫银针冒出一缕轻烟,香气清苦,穿过檐角徐徐的风,拂过室内两人之间的气氛,清凉,却不柔和。

徐圭言低下头,轻轻摩挲着袖角,像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时机。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柔顺得恰如其分,像一尾小舟顺流靠岸:“多谢秦大人那日为我作证,愿提晋王刺杀一事之实。今日得以全身而退,皆赖大人明察秋毫,臣女感激不尽。”

她话语温和,低首敛眉,身姿沉静,一副恭敬而有分寸的臣子姿态。

这不是徐圭言惯常的语调。她擅锋利,但此刻却把自己锋刃尽收,只留下一副中规中矩的模样,仿佛只愿以“下属”之身,与上位者坦然言谈。

这话说得漂亮,动机也不难猜。

然而,秦斯礼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接话,也没接那盏被她亲手斟好的茶。

他将盏盖缓缓一旋,茶汤泛起涟漪。他没喝,动作缓慢得近乎冷淡,仿佛她这一番“谢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抬眼看向徐圭言,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而摆出一副惯于看破人心的冷漠与疏离。他轻声道:“徐大人误会了。”

他视线掠过那盏茶,也掠过她的脸,寒光落在雕花木窗上,没有一点温度。

“当日我并未为你说好话。”

“只是事情关乎晋王,事关宫闱安危,身为臣子,自应实话实说。那是本分,不是情分。”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都像磐石,不容置疑。

徐圭言神色微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却没有辩解。

她知道,秦斯礼此时的态度已然说明:他看得出她今日之来不是为一声感谢,而是另有所图。而只要动机不纯,他便绝不肯“公事公办”。

他不接茶,也不接情,更不接受徐圭言的感谢。

秦斯礼缓缓靠坐回椅背,衣袍轻动,姿态如山,目光冷静而高远。他此刻的神情,远不是在看一个同僚,而更像是在看一名请求庇佑的臣属。

——与他两人。

他明知她擅算计,偏

秦斯礼吐出口气,抬手,似漫不经心地抚过案前玉纸镇,又是一笑,那笑却我皆是圣上之臣。”

语气一顿,便听他缓缓而道:

“私下前来,终归不是为了一盏茶,道一声谢。”他望向她,语气平平,却锋芒毕露,“您有何事?”

徐圭言抬起眼,终于与他的视线正面对上。茶香散去,风吹帘动,席间气氛,落入冰雪之间。

她轻吸一口气,收敛起先前的试探与弯绕,终于正视眼前这位高位冷面的大理寺卿。

“既然秦大人不喜旁敲侧击,那我就直说了。”

她语气平稳,但听得出那一丝细微的请求之意,“圣上既要查前太子一案,涉及人多,必然要各衙门协同。我家父母皆卷入其中,当年是我父亲任礼部尚书,亲手呈过那道册书的。我自己也身为太子太傅,自当受审。但——”

她停顿一下,抬眸望着秦斯礼,那眼神带着少有的坦诚与无奈。

“他们年岁已高,舟车劳顿从岭南进京,身子吃不消。您也走过这路,知晓何其艰难。若能周全,还请——有什么问题,就问我一人。”

“不要叨扰他们了。都是老人了。”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您家中……也有老人,不是吗?”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

秦斯礼本是端坐,眼神冷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奏章。但徐圭言那句“不要叨扰他们”的低语落下时,他眼神忽的一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是为晋王而来,就像王俨一样,为了保护身后的主子,来他这里打探消息,亦或者为自保、为筹谋退路,种种算计。

但此刻她说这些,不是为了她自己,竟是为了她的父母。

他轻轻一震,眼神复杂几分。指尖缓缓转动起茶盏,瓷与木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他没有立刻答话,似乎有些心绪浮起。

忽地,他低声问了一句:“十五年了。”

他的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锋芒,像一把在鞘中磨过千万次的利刃,“这十五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

他目光骤然锁住她:“那封《讨秦檄文》……是你父亲让你写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徐圭言倏然怔住。

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淡淡地回了句:“是我。”

——但她心里却忍不住想,十五年前的事了,还能拿出来问?你不是早就查过了吗?也罚够了,报复也报够了,怎么就过不去呢?

还真是个小心眼的人。

可嘴上,却只淡淡一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忽然都轻轻一笑。

秦斯礼忽然换了个坐姿,挺直身子,双肘搭在椅扶上,姿态更沉,更重。

“这个案子,圣上极重。”

他的声音沉稳,眼中却无笑意:“你父母若不来,许多事便难查清。证词不足,如何为案定性?若只凭你一人之口,便怕旁人质疑。”

“人证、物证,要全。”

徐圭言面色微僵,干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她望向案几上的茶盏,端起自己的那一杯,明知已经凉了,还是一饮而尽,仿佛在用这口苦茶压下心中那口怒火。

而后,徐圭言放下杯子,拿起秦斯礼那一盏也已凉透的茶,斟入自己空杯里,然后站起身,给他斟了一盏热茶,动作细致、沉稳,小心翼翼。

“秦大人,喝茶。”

秦斯礼看着她,未伸手。他只是淡淡道:“后唐立国,以律令为本。人情可以通融,律法,不行。”

他冷冷地望着她,眉头微挑,似乎在说: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不要让我提醒第二次。

屋内的风微凉,纱帐轻动,窗外天晴气爽,殿中光影交错,似有难辨的界限。

徐圭言面色平静,拱手一礼,声音坚定却温婉:“既然如此,请秦大人务必以律法为绳,以证据为据,详查此案。”

“无论最终真相如何,我都愿接受。”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竟带着一种坦然与无畏,仿佛终于放下了某种挣扎,将一切交予时间与律令去裁决。

秦斯礼听着这话,不知怎地,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讥讽的冷笑,笑声淡然,带着些疲惫的失笑。

“说这话的,不该是我么?”

他低声喃喃,目光淡漠地落在案上那盏被重新斟过的茶里。

徐圭言听见,却没有多言。她只是轻轻一躬身,声音恭敬:

“若无他事,我便不打扰大人清晨理务。告辞。”

说罢,起身,转身,一步步地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肩背却显得比来时更沉重几分。

她的脚步没有急,也没有迟,似乎将那些心绪全部压进了每一步的节奏里。

秦斯礼坐在原处,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心中却没有他以为会有的快意。

没有那种“再报一仇”的酣畅,也没有看她低头离开后的胜利喜悦。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沉重、压迫,又说不清来自哪里,像是一块山石,无声地压住心头。

他移开目光,落在自己案上的那杯茶上。

那是她斟的茶。

他伸手拿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已退,苦涩反倒更重。他眉头一皱,这凉了的茶,还真是苦。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徐圭言先前坐着的位置,那里仍残留着她喝过的茶盏,一样的冷,一样的苦。

这茶她也喝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却觉得身形有些不稳。

徐圭言……就为了这点事来找他?

不求自保,不谈旧案的利害,不为晋王说情,不为党派游说,只为了她父母不被召见、不受惊扰?

她不是这样的人。

他清楚她的聪明,她的锋利,她的那点骄傲——从来都藏得很好。他太了解她了,就算是分别这么久,他还是能揣测出她要做什么。

可今天,她来的姿态是低的,她的话是软的。

她明知道他不会答应,还来?

自取其辱?

不对。

绝对不对。

他眼神一变,忽地转身,大步往外追去。

“来人!”

“她人呢?”

御道两侧松影如盖,冷风卷起檐铃轻响,宛若幽冥低语。

沈皇后披着一件素色大氅,悄然走入偏殿。她一言不发,步伐轻缓,仿佛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几分。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内侍,身材瘦削,头微微低着,脸藏在帽檐阴影之中。

李鸾徽曾修道,不喜俗扰,皇后知其性子,今日去求见时,特意挑在陛下焚香静坐之时才入殿。

她只是柔声道:“臣妾知陛下政务繁重,不敢扰乱圣心。只是起凡自事发之后,臣妾一面未见自己的儿L子……哪怕只看他一眼,臣妾也就安心了。”

李鸾徽睁眼看了她片刻。

沈皇后并未哭,也未求情,只是声音淡淡的,带着多年皇室规训之后的隐忍与哀思。李鸾徽微微颔首,道:“也罢。母子连心,朕准你去。”

沈皇后俯身一礼,退下时,眼中方有些水光闪动。

午后时分,偏殿里只点着两盏青灯,光影摇曳如鬼火。

沈皇后踏入殿内时,守卫已被调开,宫人更是早早遣退。她立在门口,低声唤道:“起凡。”

屋内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母后……”

李起凡衣裳简素,神色憔悴,面容却依旧清俊,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不属于年轻人的沉冷。他刚起身,就看到母后身后那内侍脚步略快,一闪身进来,反手掩上了殿门。

沈皇后向他轻轻点头:“是你王叔要见你。”

那“内侍”抬手摘下帽子,竟是王俨!

李起凡怔住,眼底浮上一层防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迎上前,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王俨,像一头被围困已久的兽,仍竭力维持自己的尊严与沉静。

王俨却毫不在意,快步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我们时间不多,只能说最重要的几件事。”

他看着李起凡,神情异常认真:“第一,当年的太子谋反一案,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李起凡眼神一闪。

那一刹那,他没有立即否认。那是人心被刺穿后的本能犹疑,是秘*密被逼近时微妙的惊悸。

但随即,他眸光一沉,肩膀略一颤,眉心缓缓拢起,抬起眼时已恢复冷静,语气低沉而笃定:“我没有。”

王俨没有说话,只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问:“第二,最近的厌胜之术,与你有关吗?”

李起凡声音比刚才更快:“没有。”

这一句,他说得太快,几乎像是抢着堵住一切可能继续深挖的可能。

他眼底情绪翻涌不定,却死死压住,像是决心将真相封进水底。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一遍遍重复否认,仿佛在立一道无法撼动的墙。

王俨微微皱眉,却未深追。他看着李起凡的眼睛,片刻后,语气转淡:“既然你说,都与你无关。”

“那我们就不怕被查。你没参与,我们便可尽情布子,不必再犹疑。”

他目光一扫四周,神情陡然凌厉:“你看不见,但敌人已经比我们多走了好几步。我们再不动,就晚了。”

李起凡低垂眼睫,没有接话。

王俨最后看了他一眼,拱手向沈皇后致意,然后迅速离开。

夜风凛冽,王俨回到东厢密室,冯竹晋已候在其中。

王俨看着他,眼神凌厉,开门见山:“徐圭言不能再让她独来独往。她身上掌握着太多隐秘,且与几方势力皆有牵连。”

冯竹晋应声:“要查她?”

王俨点头:“查。你身份特殊,靠得近,不易引人疑。”

“留意她身边言行,一有风吹草动,即刻禀报。”

冯竹晋沉声应下。

王俨盯着他,语气缓了一瞬:“此事成败关键在你,记住了……”

“等周王坐稳了太子之位,我们自然会对她——”

他语调轻轻一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宽大处理。”

“你放心。”

宫中风声草草,朝堂暗流翻涌。

太子旧案重启,二位皇子风头再起,一时间,长安内外皆风声鹤唳。

而此时的泰王李起云,却在自己的画阁中缓缓作画。他正描一幅《高岭雪松图》,笔锋淡然,墨迹未干,身后传来贴身近侍的禀报:“殿下,太子旧案重查,圣上似有意让秦大人主理,各方人马已有动作。”

李起云手中画笔一顿,嘴角忽而一扬,轻笑出声:“又来了……朝堂果然从不寂寞。”

他语调轻松,看似玩笑,却没再落笔,而是拿起一方干净的布巾,细细拭着指尖墨痕。眸光掠过窗外远山,似在观云卷云舒,实则心思电转。

“有人动了,就意味着有人要倒。”他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得是那个黄雀才行。”

他思忖良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过去这些年虽未犯事,却也未立功。当年旧太子出事时,他人早已去了藩地,清清白白,倒是躲过一劫,但如今再不主动出击,怕是真要在这场风波中被彻底边缘。

他原本打算拿边疆一事入手,党项人屡次犯边,正是出头之机。但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

“可惜……我不是带兵的料。”

他摇头,放下画笔,换了朝服,唤来随从:“备车,去拜访秦大人。”

马车一路驶过长街,李起云坐在车中,低头把玩着一枚墨玉镇纸。指尖转动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僵。

“岭南赈灾……”

他喃喃出声,眉头慢慢皱起。

徐圭言那时替晋王出面,立下头功;而李起云自己至今一笔功绩也无。

想到这里,李起云咬了咬牙,苦笑自嘲,“真是太迟钝了,眼看这一局,我竟一点筹码都没有。”

马车在秦府外停下,他正准备整衣而下,却见前方马车隐约熟悉,再一细看——

那马车旁的小厮,不正是徐圭言身边那位贴身小厮?

他眼中微光一闪。

“徐圭言竟在此?”

秦斯礼和徐圭言私下密会,必定非比寻常。他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意,也不等通传,径直迈步往府中走去。

秦府下人见状,慌忙拦截:“泰王殿下,秦大人正在会客,未曾吩咐接见——”

“我只随便坐坐,正厅总归没人吧?”李起云似笑非笑,不容分说,径直跨步而入。

正厅空无一人,果真如表面所示客已散去。但桌上茶盏尚热,茶烟未散,空气中隐约还有女香未散。

李起云眯起眼。

“奇怪……”他低声道,忽觉气氛不对,脚步顿了顿。

柜门紧闭,金丝檀木压得死死。

香炉未灭,阳光照在院子里,光线透过雕花缝隙斑驳映在柜中。

人影在眼前晃。

狭小的空间里,徐圭言被紧紧压制。她的背抵着柜壁,手已被他反扣在身侧,衣领微乱,呼吸却极轻极浅,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秦斯礼的呼吸却极热,灼灼贴在她耳后与脖颈。他埋首她颈窝,声音低哑,像是风一样穿过骨缝:“我不在长安的时候……”

“……你和他,关系不错,嗯?”

他用气声问,话里带着质问、怀疑,甚至……一丝近乎控制不住的情绪。

秦斯礼说的时候,手下一捏。

徐圭言浑身紧绷,明明想推开他,却被他压得死死的。她不答,只咬着唇,睫毛轻颤,像是压着某种委屈与愤怒。

秦斯礼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看着她的侧脸,徐圭言什么都不说。他却像是非得逼她承认一般,动作一顿,又近了些。

“他给你画画,你就陪他赏花,陪他饮茶,陪他说话。”

“我一回来,就见你频频出现在他身边……”

“徐圭言,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从岭南活着回来的?”

他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像是连多说一字都带着满腔情绪,情欲藏匿其中。

柜门外,李起云缓步前行,却忽然停住,耳根轻动。

第143章 西平出山地动摇【VIP】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

秦斯礼又吻了吻徐圭言的嘴角,一脸沉沦。

“刚才那样,喜欢吗?”

鼻尖碰着她的脸颊,轻轻一蹭。

徐圭言抬手将她的脸往一旁推去,柜内空间太小,秦斯礼的头只偏了一寸,而后他闷声哼笑,抓住徐圭言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掌心里开出一朵花。

柜外的李起云喝了一壶茶,都没等到人,便悻悻离去。

丫鬟们进来收拾东西,徐圭言想推开她身上的秦斯礼,可他怎么都不松手,脸埋在她的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们两个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徐圭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觉得好笑,嘴上戴着刀子,“一直做姘头吗?”

秦斯礼抬起头来,眼神本是迷离,在徐圭言冷嘲热讽的话里逐渐清醒过来,“你是过来求我的。”

徐圭言哼了一声,低头系自已的衣服。

秦斯礼一把推开了柜门,外面正在收拾东西的丫鬟被吓了一跳,看到了秦斯礼,里面还有个女人,也不敢仔细看,拎着裙摆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徐圭言听到了开门声和丫鬟的惊吓声,头也没抬一下,仍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已的衣服。

秦斯礼盯着她看,橘色阳光照进柜子里,洒在她身上,脸庞上,还有他刚才吻过的额头上,她一侧脸,秦斯礼甚至都能看到徐圭言脸上的绒毛。

他皱起眉头,之前没见过,抬手摸了上去。

徐圭言抬脚就想要踹他,可秦斯礼压着她,徐圭言动都不能动一下。

“还来?”

秦斯礼看着她瞪自已,突然笑了一声,瞬间就明白了冯竹晋的乐趣所在,可再多的他想了会生闷气,点到为止。

他松开了手,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日后涉及到你父亲的事,我都来问你,如何?”

徐圭言眯了眯眼。

秦斯礼笑看着她,“不满意?”

没等徐圭言回话,他接着说,“我很满意。”

“我不是来和你做权色交易的。”

“我知道,”秦斯礼笑弯了眼。

徐圭言看着秦斯礼,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什么,满是疑惑地看着他。

秦斯礼嘴角一撇,收敛笑容,踏出了柜门。

徐圭言跟着起身,秦斯礼在柜门边扶了她一下,徐圭言甩开他的手,径直走了出去。

秦斯礼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出了声。

徐圭言走出了屋子,都还能听到秦斯礼在屋里的笑声,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一脸严肃,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她急匆匆地离开秦府。

槐香暗浮。

国子监内,窗外树影婆娑,檐下松鹤铜铃轻摇作响,几声风过,便敲得人心微动。

国子监祭酒沈承晖身着深青朝服,半倚着竹榻,正抚一卷古籍,茶香袅袅,神情悠然。此人出身清望士族,年近花甲,却精气未衰,须髯整齐,目光不甚锐利,常年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世人皆道他“笑中藏刀”,无人敢轻看。

院门外,王俨一袭绯袍至,负手而入,神情恭敬有礼,步伐却从容不迫。

沈承晖听闻通传,放下手中书卷,嘴角微动,看着来人,笑意更深:“呦,这不是王长史嘛,近来可是炙手可热的,怎有空来寒舍?”

王俨上前作揖,笑道:“承晖公言重了,朝中多事,哪敢懈怠?只是想着您这儿清净,我这颗浮躁的心,也来沾点读书人的气。”

沈承晖哈哈一笑,伸手示意:“坐便坐便,王长史一来,老夫这院子倒也热闹些。”

二人落座,茶水新添。

沈承晖亲自为王俨斟茶,问道:“今儿这番风,是刮到我这国子监来了。王大人,您可是周王府内要人,专管风纪律政,来我这等管童生策问礼义的地方,可是走错了门?”

王俨摇头笑道:“承晖公哪里话。如今朝局风动,旧事翻案,朝中谁不是心头发紧?”

沈承晖轻啜一口茶,放下茶盏,眉眼弯弯:“哦?王大人是说……太子旧案?”

王俨低头抚着衣袍角,似漫不经心,却字字有意:“这案子一动,可不像是单查一人两人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各部皆自危,而国子监——掌教化、选士人,历来与储君府交往密切。”

沈承晖微顿,随即又是一笑:“王中丞此言,我可不敢当。经课业罢了。国子监是教坊,不是军府,更非三省六部,那些风浪,我

王俨眸中掠过一丝锐光,笑容未变,道:“承晖公说笑了,国子监虽非军政重地,可历代太子所设讲席、亲贤所托心腹,往往都出自此地。况且……沈大人门下弟子何止百人?如今朝堂中起得风来,那些在朝在野的,哪一个不是出自国子监讲筵?有些人,还师从您沈祭酒多年。”

,语气却微凉,似是无意,又似早有铺陈。

沈承晖依旧笑着,语调不紧不慢:“那是他们命好,得了些官运,与老夫这把年纪的酸儒子弟又有何干?王大人怕是看错地方了。”

王俨将茶盏轻轻放回漆盘,拂尘不惊道:“不敢不敢。只是有些事,查也好,不查也罢,风声总是要吹过来的。我今日来,不过想提醒承晖公一句:旧案动荡在前,朝堂莫测在后,若有人想借教化之名行他图……恐怕便不是风声能掩盖的了。”

这话一落,

堂中炉香袅袅,,浮于檀木案前,一盏茶汤温热,微泛苦香。

王俨缓缓起身,在室中缓步踱着,目光落在那副“周礼图”上。

旁边一幅图他看不懂。

良久,他才似不经意地开口:“沈祭酒,太子旧案这次重启,其实……倒不是为了追究旧人之过。”

沈承晖抬眸看他,含笑不语,王俨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当年圣上力主恢复祖制,裁权六部、设外监、开书局、修礼制——这些听起来都是治世之策,可若细细想想,这不是对外戚势力的一次精准切割?”

他转过身,望向沈承晖,目光锋锐,像一柄藏锋未出的短剑。

“宇文一族掌了兵,握了户,行了政,那几年几乎是遮天蔽日。圣上初登大宝,不可力敌,所以借恢复祖之事动刀子。”

他这话一出口,空气似乎都凝了。

沈承晖手中茶杯微动,本想拿起,却一时没扶准,杯身在托盘中轻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指腹用力抿住杯沿,勉强将手稳住,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杯盖磕碰瓷口的声音略重,他咽下茶,嗓中有一丝干涩。

“宇文集团树大招风,明面上看他们只和圣上是敌人,可暗处的敌人,没有浮出水面,谁知道呢……”

王俨眼角余光看着这细节,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走近几步,语气更轻,却带着钉子般的精准:“沈大人,我们都明白,圣上权力再大,也不过是一人,真正有能为之意图者,并非他一人。”

“旧太子生母早逝,自幼长于先皇后膝下,那位先皇后——与宇文氏可谓血脉至亲。可这太子,却在政务上步步切割宇文权柄——您说,他真的是站在先皇后一边的吗?”

沈承晖低头不语,杯中茶已凉,但他却又抿了一口。那苦味透入舌根,他眉头轻轻皱了一瞬,又迅速舒展,强作镇定。

王俨缓缓坐回位上,换了种更近乎感慨的语气:

“我听说,旧太子当年曾为先皇后求情几次。但那又如何?他本性仁厚,为老宫人求情都不是罕事,更遑论抚养他多年的皇后娘娘。可说话是说话,做事是做事。”

他看着沈承晖,神情不再笑,眉峰微沉,低声道:“我们这些读书人,最知道分寸。说话,是因为我们天生有言说的权力。这嘴,不是皇帝赐的,是天赐的。人言天听,是神的产物。”

“所以他说了,不代表他就做了。”

他顿了顿,冷眼看向沈承晖,眼中竟有几分锋锐寒意:“一个与皇后并无血缘的旧太子,就因宇文氏落马,最后变成谋反之人——说句实话,不是有人暗中搅合,谁信?”

此言如钉,落地有声。

沈承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将茶杯轻轻放下,摆正衣襟,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语调轻缓,似乎依旧不动声色:“王长史说的这些,可真不是我这个国子监能明白的。朝堂事,太深、太远,还是该问问李文韬李尚书,那才是圣上倚重之人。”

“这等惊天旧案,若真要翻,去刑部、去御史台、去大理寺都成,怎的转了一圈,反倒跑我这读书教童生的地方来?”

王俨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李尚书?当然是要请教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沈承晖案上的笔墨,一道笔锋未干的朱批落在纸上:“礼乐之兴,始于政清。”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淡淡一笑:“沈大人果然还是关心国政的。”

王俨站在他面前,良久未动,气氛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香灰坠落铜炉的轻响。

他目光如刃,忽然道:“沈大人,我听说过一个隐秘的组织。”

沈承晖动作一顿,手指轻敲茶盏的节奏停了,面上笑意微敛,却仍不抬眼。

“哦?”

王俨声音缓缓,吐字却愈发清晰,一字一顿,像是落在脉搏上的钉:

“西、平、集、团。”

空气如被骤然凿破,原本静谧的堂内,顿时紧张如弦。

沈承晖这才抬起眼来,神情不变,却已无先前轻松之意。他与王俨对视片刻,沉默如山峦对峙。他试图笑笑,缓和气氛,却终究笑不出来,只是问:“王长史今日,是奉谁之命来试探老夫?”

王俨却不说话,只缓缓走到沈承晖面前,竟直直跪了下去。

沈承晖猛地起身,袍袖一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他压低声音,厉声道:“王俨,你这是做什么!”

王俨跪姿端正,头垂而不拜,眼中光芒却炽热:

“我王俨今日不是来试探您,是来请命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股难得的肃穆与急迫:

“西平集团,前朝立下大功。辅佐圣上登基,倡导‘储君须德不须年’,在储位之争中多次以中正之姿调和纷争,拯救朝局于倾覆之际。”

“正因如此,圣上登基之初,便对其疑忌。于是西平集团自解其形、隐退朝野。”

“但我知道,西平集团,从未真正消散。”

他抬起头,望向沈承晖,眼神锋利如刃:“圣上也知道。可他试探了无数次,左宰右丞、外戚内史,一个个地查,却始终揪不出其中骨干。为什么?因为你们藏得太好,分散得太彻底,太清楚如何与皇权共处。”

沈承晖没有言语,只是看着王俨,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王俨继续道:“前太子谋反之案,若真细查,是不是西平集团借圣上之手重塑朝局的一步棋?”

“你们借着圣上的刀除宇文集团,也帮了周王。”

“如今旧案重启,局势突变,朝堂之中风雨欲来,旧案翻起,暗线浮现。”

王俨上身微前倾,语声低沉而清晰:“西平集团作为朝局的平衡器,现在,还不出手吗?”

沈承晖终于说话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寒林的冷意:“王俨,你知道你今日说的话,一旦传出,是足以诛九族的吗?”

王俨坦然答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不说,我们都将被这场乱局吞没。”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圣上不是不知道这个集团,只是不知道里面有谁。”

“而我王俨今日,是来传话的,不是圣上的话,是……另一个人的话。”

沈承晖面色微变:“另一个人?”

王俨微微一笑,不言。

但那一笑之后,长厅之内静得几乎连风都止了。

王俨离去时天色已暮,国子监内檐角高挑,鸦影在斜阳下掠过长檐,投下碎碎光影。

沈承晖坐在堂中,良久未动,案前的茶早已冷透,雾气散尽。他面无表情,眼底却沉得仿佛一口古井,风起不起,全看井中是否投石。

片刻后,他伸手从身旁矮几上取过一封帛卷,低头摊开,重新看了一遍王俨方才留下的话语手书。

纸上字迹硬朗有力。

他将帛卷折起,缓缓藏入袖中。起身站定,整了整衣袍,回首看了一眼挂在案后的旧画——那是先帝即位前,太傅赠他的《青松立雪图》,画中苍松傲雪,笔力苍劲,是西平旧人之间往来用印之物。

沈承晖抬手,轻轻抚了画角一瞬,而后转身入了内堂。

片刻后,他亲自点起一支沉香,净手之后,于书案前铺开五张素纸,执笔蘸墨,提气书写,每封信内容不同,但语气皆沉稳老辣,用字极为讲究,几近暗语。

五封信皆写完后,沈承晖未多言,只轻声唤来亲信门生,“鹤三。”

“在。”

“挑最快的马,最稳的人,分五路送出。切记,不许走官驿,不许留信迹,不许出差池。”

“是。”

那门生接过信时,只觉信纸不厚,却如压了千钧,忍不住抬头看沈承晖一眼。

沈承晖却已转身负手,望向远处国子监后园那棵老槐树。

那树下,曾是西平集团旧日议事之地,多少清议之士,多少储君争论、朝局更迭,皆始于一场又一场的密会。

天色微亮,朝阳未起,秦府灯火已明。

秦斯礼立于厅中,手执案卷,身后立着四人,皆是他亲自挑选的办案人手,分属不同系统。

“此次复查旧案,涉及太子谋逆之事,极其敏感。”他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清冷,带着一贯的克制与威严,“你们四人,皆由大理寺、御史台严选调派,不是为我秦某人查案,是为国查冤。若谁心存异意、徇私遮掩……我先斩后奏。”

无人作声,空气如凝霜。片刻后,一名中年御史抱拳:“属下刘彧,谨记职责。”

另一名年轻的大理寺丞亦拱手:“闻案复起,愿尽绵薄。”

秦斯礼点头,又看向自已身后两名亲信:“你二人随我多年,此案由你们统筹卷宗调度。”

他将手中两份令签交出,“三人出外办事,今日先去两处:国史馆史官房,以及大理寺旧案馆。取前太子旧案中,所有当年相关记录。名字、言词、笔供,一一摘录,需在三日内完成。”

两派人马分头行动。

国史馆内,沉静古朴,尘埃浮于晨光。三人中年者敲门入内,年老史官抬眼看他们一眼,道:“又来翻旧案?太子一事,当年圣上亲批,尔等还敢查?”

御史刘彧上前,低声一礼:“是奉秦大人之命,不是质疑圣断,而是重审细节,还原真相。”

老史官冷哼一声,却仍打开木匣,捧出厚重的记录,拂去浮尘,道:“这些年来你们来过几次,每次都问一样的话,却没人敢真动。你们……小心点吧。”

史官之言虽老气横秋,但他们知道,史官房有一物最为关键——日记式记录,非正式档案,是史官亲笔手录,不入正史,亦不进呈朝堂,但往往更贴近真相。

他们翻阅其中,逐字摘录,提取出当年最早提出“谋逆”说法者之姓名——御前供奉刘通。此人曾在先太子左右,而后投向宇文家族。再之后,人间蒸发,官名除籍,极不寻常。

史官见他们盯住刘通之名,轻轻一叹:“此人……突然被调去隶属护军,之后死于营中‘误伤’,葬于军墓。无人敢问。”

三人面色皆变。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进入大理寺后堂,翻出当年卷宗。

翻至结案之页时,一人轻声说道:“奇怪,此案结尾不是御前对质,不是廷辩,而是——由刑部判官代签结案,皇命只见一道旨意,并无口谕。”

大理寺属官疑惑接道:“照理如此等大案,应有廷推审议……为何会跳过程序?”

“我们倒着查。”秦斯礼手下之人语声沉稳:“从结案那一刻往前推,看看有无改动痕迹。”

果然,他们找到一页用纸不同、字迹异样的供词。仔细对照发现,供词中有一名关键人物——内廷掌印太监林永寿——此人在供词中出现频繁,但在结案文书中被删得干干净净。

“林永寿……”大理寺丞低声念叨,“此人后升为内监监正,三年前暴毙,圣上亲自赐殡。竟然是旧案中人?”

三人相视,气氛愈发凝重。

傍晚,众人回府复命,秦斯礼听完后没有说话,只在烛下展开两份笔录,沉思良久。

第二日,正午时分,长安宫城深处,重帷低垂,水汽氤氲。殿中香汤袅袅,沉檀清雅,细竹帘外侍人屏息伺候,不敢有丝毫声响。

殿内,一池温泉泛起微波,圣上李鸾徽斜倚于檀香木的澡榻上,肩背微露,鬓角湿润。他闭目不语,任由水面浮光流转,一如心绪。

一旁掌浴的内侍名唤文昭,是李鸾徽少年时便随侍左右的老人,虽为宦官,却沉稳老练、识人精明,深得圣心,几乎可在旁随意言语。

文昭正为圣上轻柔地搓洗肩背,低声道:“陛下,秦大人查案一事,如今已传遍长安了。说他日日不出秦府,就是为了整顿旧案,一笔一笔翻得极细。连御史台、国史馆的人都日日去回,快成新热闹了。”

李鸾徽睁开眼,看着水面,语气未变:“沸沸扬扬,是他惯有的作风。”

文昭叹道:“旧太子可惜啊,当年那事出了,宫里宫外,谁不知旧太子出事后,下一个太子必然是周王。可那时谁敢说?人人闭口,个个装傻。说是谋反……其实不过是借机除宇文家。陛下,太子是您亲封的,怎会轻易谋逆?”

圣上微微偏头,眼中浮现淡淡寒意,看向铜镜倒影中那张老去却忠诚的面孔,缓缓反问:“你也看出来了?”

文昭不慌不忙,将毛巾拧干,语声低而笃定:“圣上,老奴陪您多少年了?太子立废、朝局波动,那些门道……奴才也不是看不懂。太子虽非圣后所出,却由她抚养多年。他若真有异心,老奴第一个不信。”

他停了停,望着李鸾徽的发顶,忽地轻叹一声:“陛下,您这头发里……白的多了。”

李鸾徽闻言,愣了片刻,抬手触了触鬓角,竟觉指尖冰凉。他没有开口,半晌后才低声喃喃:“周王是朕的儿子,朕最爱他。他聪明,有气度,有锋芒……若无这些,朕如何肯把他放到储君之外?可若只有这些,如何承大统?”

他靠回榻上,眉间隐有倦意:“爱之深,责之切。朕不会亏待他,也不会无谋他前路。他若稳得住,朕自然会给他最好的。他……急什么?”

文昭将干巾搭在他肩上,低低应了一声:“是啊,他急什么呢。”

殿外风声拂动,传来远处宫人报时的鼓声,恍若惊涛暗涌。

日头初上,朱雀街的雾尚未散尽,官道之上车马来往,徐府内却一片静寂。

徐圭言坐在偏院书斋中,桌上摊开的是密探送来的画像——据说是“太子旧案”中参与镇压的禁军士卒,如今已归于周王麾下,正是他出面作证,说太子夜间翻墙召党,宫中起火皆属谋反之象,且声称亲眼所见。

她细细端详画像,眉头越蹙越紧。

那人中等身材,颧骨略高,左眉上方有一道细痕,画像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曾为镇南卫副尉,后调隶于周王营下,现于邠州。”

她将画像与脑中记忆对照,不禁低声自语:“不对……此人我见过。”

那日破门而入,秦斯礼带着一群人来抓她,那人群中正巧有此人。

现在这人却说他去抓了前太子,这不是胡扯呢么?

秦斯礼不记得了?他记性这么差?

徐圭言看着,百思不得其解。

这夜,庭中灯笼光昏。徐府四周沉浸在似有若无的夏虫低鸣中,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徐圭言此刻却睡意全无。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想要写信提醒秦斯礼,可又觉得他不会如此愚笨,况且她不愿主动再催,只遣人暗中查探秦府动静,但仍无所得。

她披着轻纱外衣独坐于内室,案上茶水微凉,灯焰一晃一晃,拉出她的影子斜斜倒在屏风上。

忽然,一道劲风破空而来!

“嗖——!”

窗纸炸裂,利箭呼啸而入,直朝她心口飞来!

她眼角余光一动,身形本能地向侧一滚,肩膀一阵钝痛,箭矢擦着她左肩,直钉入榻侧木柱,“嗤”地一声,深深没入三分。

箭上却系着一物。

“娘子!”屋外侍婢闻声奔来,但徐圭言已镇定自持,迅速伸手将箭尾上的细信取下,一边沉声喝道:“别惊动全府。把窗封了。”

她坐回案边,抖开那封字条,眉头皱起。

那是一封薄如蝉翼的密信,纸张光滑,书法端正,却冷意森然。

字里行间并不多,只寥寥一行:“你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若想保命,便闭嘴止步——否则下一箭,不会偏。”

落款空无,徐圭言眼神一变,将纸紧紧攥住。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出于惊惧,而是愤怒。

警告她的人,知道她知道做假证的人是假的。

第144章 红裙妒杀石榴花【VIP】

天色灰白,宫中传来召唤。

徐圭言一早便被传进大理寺,一纸公文写着“协助调查”。她并不惊讶,反而披衣整冠,神色清冷地踏入问讯堂。

大理寺东厢偏厅,今日并无拷具陈设,堂中灯火明亮,桌案整肃,一股森严气息却无声弥漫。

徐圭言穿素衣而至,步伐稳重,眉眼虽淡,却带着掩不住的冷峻。

主审人端坐上位,面容方正,是御史中丞出身的大理寺少卿杨简,年四十上下。秦斯礼倚窗站着,袖中藏手,看到徐圭言来,唇边微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堂中已有数人伫立,其中一人被绳缚双手,头低垂着。案桌上摊着画像,与昨日她托人寻到的那人画像一模一样。

“徐长史。”主审人杨简温声唤她,示意她上前,“今日请您来,是想问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徐圭言看了看画,又看向一旁的人。

杨简轻笑一下,“是这样,可能时间太久了,您记不住也正常……秦御史说,这人是当年跟着他去抓先皇后的,但是没碰着皇后,抓了您……”

杨简把画像往前推了一下,“您……仔细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来?”

徐圭言站在画像与那人之间,细细比对,眉头紧蹙,然后清晰而冷静地道:“此人,我见过。”

堂中一静,秦斯礼眼中闪过一抹锋芒。

“何时所见?”主审官问。

“当日秦御史率人亲往抓捕先皇后,此人便跟在秦大人身侧,执兵押我下车。”她目光平静,“他来抓我,与旧太子谋反案的关系,我并不清楚。”

“你可确定?”

“亲眼所见。”她不疾不徐地答,眼神微侧,正好撞上秦斯礼唇角那抹讥笑。

杨简点点头,向身旁属吏道:“笔录。”

属吏提笔而书,杨简看向徐圭言,又问:“可曾听闻此人参与过镇压旧太子之案?”

“未曾。”徐圭言声音不高,却笃定,“我素无接触,更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杨简手敲案桌,示意记下,然后看向徐圭言:“徐长史,感谢您今日来帮我们这点小忙……”

说着话,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徐圭言身旁,“晋王那边近来可好?长安城里现在风声鹤唳,实在是……”

说着,他摇摇头,哀叹一句。

徐圭言正要回应的时候,秦斯礼无情打断了他们,“徐长史,请随我来。”

他神情淡然,不动声色地绕出厅外,袍袖拂过烛光,竟无丝毫火焰波动。

徐圭言一顿,脸上挂起来的笑凝固,侧头看了一眼秦斯礼的背影,抬手一指,对着张简说,“不好意思,张主审,我先去忙了。”

“您去,您去忙,”张简笑着点点头,送走了徐圭言。

这是东厅后的第二间内堂,专供密讯核词之用,灯光昏黄,窗缝紧闭,一*股沉沉的药香混着墨味。

秦斯礼踱到屋内另一侧,负手立于案后,片刻才回头。

“他问完了,我这里也有话要问你。”

徐圭言点头,“只要能查出真相,秦御史您要我怎么配合都行。”

秦斯礼哼笑一声,“坐吧。”

徐圭言坐下,神色未变:“我是真的很希望这件事能够水落石出,还李起坤一个清白。”

秦斯礼又笑了笑。

徐圭言不知道他笑什么。又无奈,也嘲讽。

“这案子不好查,七年前,牵扯的人太多,一团浆糊。”秦斯礼说完,摆摆手,让做笔录的人进来,“我们开始吧。”

秦斯礼清了清嗓子。

“徐长史作为前太子的太子太傅,你可知当年宇文家交往最密的人是谁?可知旧太子同宇文皇后之间是否有谋反的计划?”

字字如锋。

徐圭言凝视他,似有几分不悦,却未避让,一字一句回道:“前太子与我只是老师和同学的关系,”她一顿,看着秦斯礼说:“至于宇文一族和谁比较亲密,我也不得而知。我同前太子没那么亲密,自然不会知道宇文一族的事。”

“更别提谋反了,”徐圭言舔了舔唇,“这完全就是从天而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斯礼点头,他当年可是去抓皇后的人,这事儿秦斯礼在审核上自然是放松了一些,毕竟他不能把自己审进去。

“那你觉得,在太子谋反一案中,谁的表现比较反常的事?”

最反常的难道不是圣上改祖制吗?

半天才说,“当时朝堂,牛章事一直在推举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周王,。”

一旁记录的人快速记下。

,但牛和德已经死了,这条追查的线便断了。

“除此之外呢?”秦斯礼接着问。

那场旧太子谋反风波来得太快,根本不给她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预兆。徐圭言没有其他印象了,只有漫长的南迁之路,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声,左摇右晃,马蹄声逐渐远去。

她低下头,又摇摇头,极其无奈。

秦斯礼看着徐圭言,她的发因为低头的动作垂落在耳旁,他头一偏,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那我们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徐长史,我就不送了,后面还有人要审。”

徐圭言站起身,手掌在审讯桌面划过。

离开大理寺,徐圭言一人在街上漫步。仔细回想着当时太子谋反一案的始终,街道旁的吵闹声,起伏的、像是被人笼罩上了一层纱的乐器声,将她包围。

倏地,她脚步一停,而后慢走几步走到街道边。

从拆佛像开始的时候,圣上就已经有铲除宇文一族的念头了。

长安街口,市声渐起。

她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疾奔,未及回头,肩后一阵剧痛——

“啊——!”

刀锋深深没入血肉,猝不及防,一抹血线溅出。

来不及反应,又是两刀刺入腹部。

人群顿时大乱,“刺杀!”“杀人啦!”惊叫此起彼伏。

侍从惊怒交加,挥剑格挡,刺客却已消失在人群中。

徐圭言踉跄倒地,脸色苍白如纸,咬紧牙关,拉住一名随行下属的袖口,声音低而急促:“快……去告诉秦斯礼,我是关键证人,有人要杀我灭口……”

那侍从惊恐点头,抱拳后转身疾奔。

徐圭言捂着血口,在喧闹声中被扶上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府中。

傍晚,冯竹晋闻讯赶来,衣袍未换,神情怒气冲冲,身后推着的人小跑着,“快点!再快点!”

冯竹晋手挥舞着,可小厮不敢太快怕将人推出去,又不敢太慢违背命令。

冯竹晋喊了好一会儿,他才进门,一踏入府门便喝道:“封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进入内室,看到徐圭言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这回可不是左肩裹着纱布了,整个人的腹部上都是白条,可她神智清醒。

“是谁干的?”他嗓音发冷,转身便摔碎茶盏。

徐圭言缓缓抬起手来,表情痛苦,冯竹晋以为是要和他说话,便让人将他推到徐圭言的床边,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

可徐圭言的手路过他的手,伸到冯竹晋脸颊边——

“啪——”

一声微弱的脆响。

不痛。

冯竹晋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徐圭言嘴唇惨白,一张一合地说:“那是我新买的茶盏……你就,你就给我……摔了,真是……欠揍……”

冯竹晋张了张嘴,翻了一个白眼,“不就是一个茶杯吗?我赔你就是了,你要多少?”

徐圭言闭上眼,哆嗦着唇,上气不接下气,“你特么……扔了我几套……茶具了,还,还没赔呢……净说那大话……”

冯竹晋看着她这样,眼睛一红,也顾不得生气了,拿起徐圭言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等你养好了身子,你再来扇我,几个巴掌都行,我都受着……只要你,只要你养好身子……”

徐圭言看着冯竹晋真情流露的模样,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

房中帘帐低垂,灯火温软,淡药气在空中缭绕。

徐圭言侧卧在榻上,白色中衣染了些血迹,后背被刀划出的伤口已用药包扎,虽不深,却极疼,稍一动便扯得生疼。

冯竹晋坐在榻边,卷着衣袖,手里提着瓷碗,细细为她擦着额上的汗。动作并不熟练,却极认真。他将她发鬓别开些,见她额角有点瘀青,又皱起眉,轻声道:“怎么连这儿也撞到了?”

徐圭言没说话,只睁着眼看着床帐外摇晃的灯影,仿佛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冯竹晋叹了口气,把碗放下,取来干帕子替她拭汗,然后忽地道:“我封了府。”

徐圭言闻言挑了挑眉,眼神终于带上些疑惑:“你封府做什么?”

“有人要害你。”冯竹晋道,“之前不是有箭射进来?今日又是刀伤,都是冲你来的。我不能再让你这样危险地待着了。”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只是徐圭言一惊,那件事徐圭言已经说了不得外传,府内是有冯竹晋安排的人?

她收敛情绪,低头,指尖在被褥上轻轻摩挲,片刻后开口:“那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伤害我?”

冯竹晋顿住,眼中微微一闪。

“那还不是——”他迟疑了一瞬,语调转轻,“眼下长安的局势你又不是不清楚,没准这批人就是原先岭南要你命的人,也可能这批人是因为晋王,或者是……你肯定是做了什么碍着别人的事了?”

冯竹晋顿了顿,舔了一下唇,身子微微前倾,“你和我说说,你最近都做了什么,我帮你分析分析。”

他神色认真,十分关心。

又像是某种试探。

徐圭言咧嘴一笑,嘴角牵动伤处,微微一抽,眼里却不见笑意。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望着榻外窗纱上模糊的树影,未语。

冯竹晋盯着她看了一会,声音低下来,有些近乎软语相劝:“你看,我是你夫君啊。”

“我应当是你在长安最信得过的人才对。”

“旁人都只是在用你,只有我,是对你好,是为你好。”

徐圭言依旧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幽沉如水。

灯烛明明灭灭,他的影子打在她脸上,也遮住了她眼中的那点光。

风吹窗棂,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与更鼓之声。

城东徐府门前,雨水打湿了青石地面,积水顺着屋檐淌下,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高墙朱门紧闭,府门外连一名仆从都未现身。

整个徐府仿佛陷入沉寂,像是被吞入黑暗的囚笼,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侍从,腰佩长刀,神情冷峻,是冯竹晋一手安排的封府守卫。凡有探访者,概不通传,严防死守,连一张纸条都不许带入府中。

这几日,晋王李起年三次遣人探徐圭言消息,皆被婉拒,连门槛都没能踏进半寸。

第三次,他亲自出面,骑马至徐府门前。披风沾了雨,眉宇间尽是怒气。他下马敲门,却只换来一句:“徐娘子身有风寒,卧床静养,谢绝外客。”

李起年冷笑:“那我送一包药进去总可以吧?”

话音未落,门后一道低哑声音应道:“王爷勿怪,冯大人有令,今时不宜受人问诊、药礼一切。”

李起年眸光一沉,看了眼高墙之上那道狭窄的角楼窗——窗后寂然无声,不见灯火。他抿紧唇,终是未强闯,扬袖拂雨离去。

另一边,秦斯礼也早知此事。

原本在徐圭言认人之后,他便悄然布置人手,打算暗中保护她。

谁料刚派人至徐府外,不但遭到拒绝,还有人拦住他的手下,不许靠近一步。来人虽未亮明身份,却个个训练有素,刀柄不离手,分明是冯竹晋亲自调派。

秦斯礼虽贵为御史,暂时也无法正面干涉一府之主的私宅之事。

他只得让人退后三丈,绕徐府设暗哨四处盯守。几人每日轮换潜伏在街角、茶馆、香铺、马厩等地,一旦府中有异动,立即来报。

守在街头的内侍陈齐曾偷偷来报:“属下试图送信进去,被拦了,说是徐长史近日不见外客,连府中女仆也不得出入。冯竹晋将内院与外院隔绝,有几名侍从也被调出去,不知是何意。”

秦斯礼拂了拂案前文卷,沉声道:“那就继续盯着。”

陈齐犹豫片刻,又道:“秦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如今朝中局势紧张,冯竹晋突然封府,是不是在保护,还是在……监禁?”

秦斯礼未答,只望着窗外阴沉天色,薄唇紧抿,良久,才冷淡吐出四字:

“静观其变。”

这夜将深,一辆黑漆马车悄然驶至徐府前。

晋王李起年跳下马车,疾步欲入,又又又被冯竹晋挡在门外。

“你来做什么?”

“说她受伤了,我来看她不行吗?”

“她是我妻子。”

“她是朝廷命官!还是我的老师!你这么做合适吗?都几日了?你想对她做什么?”李起年怒道,“你若敢害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门口两人怒目相向,几乎要动手。

府中灯光摇曳,徐圭言靠在榻上,听着外头争吵,眼神波澜不惊。

屋外,争吵声依稀不断,李起年的声音如同利刃,穿透庭院,“她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冯家的囚徒!你这叫擅自软禁!”

冯竹晋语调冷硬:“她是我妻,我封我自己的府,有何不可?你不如回去请旨——看圣上愿不愿意让你过问我冯家的家务!”

屋内,徐圭言坐于床榻,脸色微白,额边汗湿,手中攥着那封早已翻皱的信。她听得分明——外头已成两人角力的场所,而她,不过是一方棋子。她缓缓开口:“翠枝,扶我起身。”

“长史,您的伤还——”

徐圭言垂眸,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起身要走。

翠枝手一抖,赶紧伸手将她搀起,一步一步挪至门口。门吱呀一响,李起年与冯竹晋同时望向她。

她身着月白素衣,腰腹间尚缠着伤布,脸色苍白却神情冷静。

冯竹晋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微变,“你怎么下床了?我不是说让你安心养伤么?”

徐圭言避开他伸来的手,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对李起年轻声道:“晋王安康,有劳您挂念,臣女已无大碍。”

李起年欲言又止,最终退了一步。徐圭言缓缓转身,盯着冯竹晋,语调平静得几乎像是在陈述公文:“封府、闭门、截信、设暗哨。冯竹晋,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说话?”

冯竹晋眼角微动:“我这是为你好,你被人追杀,府外危机四伏,我怎能放心让你乱走?”

“我不觉得这屋子里比外面更安全礼。”

他脸色微僵:“你这是在怀疑我?”

“我只是在问——我受了伤,你不许我见外客,不许我传话,不许我出府,不许我与外界任何人联系。你到底想做什么?”

冯竹晋咬了咬牙,眼神一暗,压低声音说:“我想保你周全。我只是拖一拖,不让李起年那边太快把你扯进去。你别看他今日说得漂亮,真有事了,他第一个撇清。只有我,是实实在在为你考虑。”

徐圭言轻笑一声,眼底泛起冷意:“你为我好?那你告诉我,我碍着谁了?是谁怕我说话?是谁怕我活着?你封府,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帮周王打听?为了拖延时间?”

“够了!”冯竹晋终于压不住怒气,脸色一沉,“你现在是我冯家的妻子!我不许你做的事,你就不能做!你若信我,就听话;你若不信——”

“我不信。”

徐圭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院中一时静得仿佛连风也收了声。李起年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对峙,神情复杂。

冯竹晋脸色发青,唇角抽搐,忽而冷笑:“那你想如何?”

徐圭言垂下眼帘,淡淡地道:“和离吧。”

“……你说什么?”冯竹晋错愕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

“和离。”她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以后,我与你冯竹晋,夫妻缘尽,各不相干。”

冯竹晋眼中腾起怒火,话语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女人,想休夫?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哪里有休夫的道理?从古至今,都是男人休妻,哪轮得到你开这个口?”

徐圭言神色未动,抬眼直视他,微微一笑:“那从今日起,你就是第一个被休夫的人,如何?”

第145章 焉知饿死填沟壑?【VIP】

“我不准。”

冯竹晋冷哼着,面容扭曲,“我不准!”

徐圭言轻蔑一笑,走到台阶边坐了下来,这几步路,她满头是汗,“晋王,明日我会准时到您府上报道,宵禁时间要到了,您还是回吧。”

李起年看着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晴不定的冯竹晋,又看了看虚弱的徐圭言,这种局面,他怎能离开?

“徐长史……”

“晋王,家丑不可外扬,我和夫君之间有话要说,您还是离开吧。”

她颇为无奈。

李起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徐圭言,他哀叹了几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要是出事了,尽管叫我。”

人都离开了,夜明星稀,院子里只有冯竹晋和徐圭言两人。

两人都没打破沉默,冯竹晋侧头看着徐圭言的背影。后唐已经走过了三个百年,自从武皇登基后,后唐女子的生存方式百花齐放——做官是一种选择,经营自己的小铺子又是一种选择,怎么活都可以。

可谋生手段再多,其本质依旧。

男子还是比女子高一头的。

尤其是在婚嫁之中,只有在婚姻大事之中,男子才会巡回他们丢失已久的权力。

至于是什么样的权力?

冯竹晋说不清楚,毕竟他这个阶层的男子,从小到大都有佣人可以指使,多一个妻子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感觉,尤其是后唐世家门阀之间,流行对夫人百依百顺的游戏。

可普通男子不一样。

他们的夫人,小妾,是供他剥削的血肉。所以普通男人只能娶到更惨的普通女性,无论处于哪一个阶层的男子,都会有一个比他等级更低的女人来让他剥削。

冯竹晋觉得自己是这场游戏中的赢者。

他始终给徐圭言留着夫人的身份,就算徐圭言罪名加身,他也没有放弃她。这在长安城内,也算是一段佳话。

和离?

徐圭言竟然敢提和离?

她一个女子又怎么能提出和离呢?她是晋王府的长史,这权力只是借给她的,最后还是会回到男子手中,寄存到她手中的权力,她怎么就以为自己能登天?

“我不会和离的,我们之间没有和离的理由,”冯竹晋说,“我这七年一直都在等你,长安城内将此当作一段佳话流传,朝堂上的人都将我们当作榜样,我是不会和离的。”

徐圭言剜了他一眼,几乎将他的骨头剜了出来。

她瞧不起冯竹晋,从一开始就瞧不起,祖荫庇佑,从头到尾他都没受到过什么苦,除了……断了双腿。

这种没有能力的纨绔,没经过鲜血的洗礼的人,在她面前,有什么能耐好显摆的呢?

不和离?

徐圭言微微叹气,她只是不想上手段罢了,这天下还能有她做不了的事?

“冯竹晋,你喜欢我吗?”

什么?冯竹晋一愣,没想到徐圭言问这种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女婚嫁,无非是图情、财和名,冯家和徐家都不需要为了财和名委身于他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冯竹晋的眼神里满是调侃,“哦,不是,我忘了你,你是为了自己的权和我成婚的。”

她摇摇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走这么远,很难记得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人只要活着就会变,我不想再谈这个。”

徐圭言语气轻柔,“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欢我吗?我想知道我们成亲的意义是什么,除了权。”

冯竹晋张了张嘴,低下头,片刻后涨红着脸抬头对徐圭言说,“当然喜欢,我不喜欢你,我怎么会为了救你失去双腿?”

两人交谈,一直都是说三分留七分。

“所以如果是一个陌生人,你是不会上前去救的?”

这话冯竹晋也不敢答应,他现在唯一能够坚守住的就是道德高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圭言咳嗽几声,夜里冷风吹来,透骨得很,她缓缓站起身,往小书房走去。

冯竹晋自己弄着轮椅,“咯吱咯吱”地跟在徐圭言身后,两人进了屋子,徐圭言点了蜡烛,两人坐在书桌两侧。

“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欣赏你,冯竹晋,我同你成婚不是因为感情,也不是为了你的钱,你的权,说实话同你成婚的时候我可是兵部侍郎,是下嫁于你。你在长安这么多年,做到了吗?”

轻飘飘的四个字,“做到了吗?”,

“我是一个残疾人,兵部侍郎是要出去打仗的,你这

“那觉得,以你的才能,你?”

冯竹晋听到这话,满脸的不甘与愤怒,“这事情与和离无关,”他说,声音发冷,眉眼间满是压抑的怒气,“是,就算你是兵部侍郎,也要嫁给我,难道不是你的悲哀?”。”

冯竹晋听到这话,怒火中烧。

徐圭言站起来,拿出已经写好的和离书摊在他眼前,白纸黑字,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是割开他们紧密联系的利刃。

“我已经签好字了,就差你了。”

看到白纸黑字,冯竹晋这才明白,徐圭言是真的要和离,不是在开玩笑。他仰头看向她,“我不会签字的,我不想和离。”

“现在我是在给你机会,”徐圭言平静地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同我和离,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冯竹晋看着她红了眼,“你就这么狠心,你就这么恨我?”

“签字。”

徐圭言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不签。”

她也没废话,拍拍手,声音不大不小的,回响在夜空之中。

冯竹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群人进来了。

“按着他签字,按手印。”

她淡淡吩咐一句后,那群人动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冯竹晋神色紧张,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徐圭言走到书柜边,靠在墙边,看着因为急着离开的冯竹晋从后摔倒在地,然后被壮汉拎起来,压在书桌前。

冯竹晋咬牙切齿地看着徐圭言,“你这么做,是违反律法的,你知道吗?就算我签字了,和离书也不会生效。”

徐圭言是没力气,频繁受伤让她元气大伤,但这不意味她就没有能力反抗,听着冯竹晋的咆哮声,她扭头,不以为意地看着书架上放着的书本。

都是她读过的,里面的大概内容不记得了,岁月太长,有些事早就随风而散。

男人的眼泪嘛,只有流下来的那一瞬间是热的,是真的。

但那又能代表什么?

偶尔哭一次,徐圭言觉得舒坦;天天哭,那就是个废物男人,配不上自己。

不哭吧,徐圭言想到秦斯礼,又缺少了一些风韵,总归不是她喜欢的。

好不容易,冯竹晋被强迫着签字,印章。

徐圭言仔细看了一遍和离书,十分满意。她穿着素衣,侧头咳嗽了几声。

冯竹晋坐在地上,涕泗横流,双腿动不了,像一滩烂泥一样不肯起身。

“你可以走了。”

她的声音嘶哑,忍着不适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你扶我起来!”冯竹晋大声吼叫,“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让我自己走?徐圭言你可真是一个毒妇啊!利用完我就把我扔开!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居然说不要就不要我!你真的太过分了!”

徐圭言摆摆手,也没生气,示意下人把他弄走。

冯竹晋如同鲤鱼打挺一般,在地上滚了几下,旁边的人也没急着抬起他。冯竹晋自己转了一会儿就累了,那些人这才下手将他抬起来,放在轮椅上。

“徐圭言——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吧!你会后悔的!你会来跪着求我回来的!”

无稽之谈。

徐圭言闭着眼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冯竹晋身子累了,嘴可不累,一直喊到出了徐府。

可没想到,他将家丑外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这人他不认识,可和徐圭言极其熟悉。

夜色的月光光芒斜斜照在街道上,一道披着尘土、却神情凌厉的身影翻身下马,此人正是从京兆府归来的楚云祯。

他未及换衣,目光一扫,径直看向冯竹晋,眸中带着高高在上的锐气。

冯竹晋眯着眼打量他,然后又看向里屋,又看向楚云祯。这个陌生男人,看样子是徐圭言的菜,冯竹晋眼珠一转,大喊道:“你是来找徐圭言的吗!你才是她的情夫!?好啊,我就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今天和我闹,原来是因为姘头回来了!”

楚云祯一脸茫然,他是接到密旨回京的,本来谁都不清楚,这下好了,碰到了冯竹晋,他这么大嗓门喊叫,误了他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楚云祯出手打晕了冯竹晋。

抬着冯竹晋的几个下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楚云祯顿了顿,“这是徐圭言的府邸吗?”他当然记得徐圭言,两人出生入死打过仗,一起接受过战争残酷的洗礼。

下人们点头。

“劳烦各位进去通报一声。”

徐圭言听着声儿就到门口了,看到来人也是一惊,“楚云祯?”她披着斗篷,“快进来坐一会儿?”

楚云祯摇头,犹豫了片刻后才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圭言点头,对一旁的人说,“把冯郎君送回府,小声一点。”

这么嘱咐完,楚云祯跟着徐圭言进了院落内。

门一关,楚云祯行了一个大礼,“一别就是八年,我没想到还能和您重逢。”

徐圭言也没想到自己能再遇到楚云祯,但她也行不了大礼,咳嗽几声说,“近日风寒,你我就不必客气了。”

她笑笑,“这么晚才进京吗?”

楚云祯看着徐圭言,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便也没隐瞒,“密诏入京,不宜白日进京,还请您帮我保密。”

徐圭言点头,“那是自然,您有您的事要做。”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那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我定带着厚礼前来拜访。”

徐圭言笑笑,没说话。等人离开了,徐圭言也一夜无眠。

楚云祯可是京兆府管理军队的人,他突然秘密回京,想必是圣上有了谋划。

随着楚云祯归京的消息传开,徐圭言发觉,长安城内的气息忽然变了。

许多之前被派往边地或闲置的官员接连返京,街头偶见披甲而行的士兵,不再是寻常的巡逻,而是肩负命令,步伐整齐、刀锋出鞘。坊间传闻京西道、凤翔军已入城门之外,静待节度使令下。

连空气都仿佛重了一层。

徐圭言坐在厅中喝茶,她伤口是好了,但也没完全利索,还在休息之中。她和冯竹晋和离的事,契约已经交到了官府,长安城内还无人知晓,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此时,思绪正乱,一个丫鬟便快步进来,低声道:“长史,泰王府的长史张向天……来了。”

她眉头一动,端着的茶盏顿在半空之中。

张向天?

这是李起云的贴身谋士,泰王身边最沉得住气、也最不轻易露面的那一位。

徐圭言放下茶盏,“去备壶新茶。”

不多时,张向天进了厅,温文有礼地作揖:“徐长史,多年未见,长安一别,未想再会竟在这时。”

徐圭言站起身来,行礼。徐圭言在长安的时候,张向天是在国子监担任要职,两人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熟悉都算不上,他这么开头打招呼,套近乎肯定是有事相商。

索性她也不绕圈子,茶上来后,也没多余的寒暄,淡声道:“张长史远道而来,不会只是叙旧罢?”

张向天笑而不语,自顾落座。他四十出头,衣着素净,眼神却如鹰,盯着人时并不咄咄逼人,却让人如芒在背。

他寒暄了几句徐府被封的事,又说起朝局乱象,末了忽然抛出一句:“旧太子一案,近来又被人提起了。”

徐圭言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镇静,只道:“旧事太久,那时我虽是太子太傅,但很多事也不明朗……也是稀里糊涂就卷了进去。”

张向天将盏中清茶摇了摇:“前因后果我也听说过,思来想去,可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秦斯礼去皇后寝宫捉人之时……您,怎么会恰好也在那?”

厅中一静。

徐圭言神情未变,只是指尖在衣角轻轻一动。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张向天的眼睛,像是要从他话里听出他究竟知多少。

顺道,也想起来当时皇后对她说的话,不是牛李党争,从没有过牛党,只有李文韬领导的……

心里却猛地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信息。

她看向张向天,“那日,是……秦斯礼带兵包围了徐府,我父亲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让我去宫里找圣上禀明实情,可没曾想,被人带入了皇后的寝宫。”

“那带你入皇后寝宫的那人,是谁安排的?”

张向前轻声问道。

徐圭言不知道他这么问的意义所在,她平静地看向张向天。

“您回到长安,没想着查这件事吗?”张向天继续问道。

徐圭言扭头看向前方,“是秦斯礼,他把我送到了皇后寝宫,”她顿了顿,“他现在是主审,这事儿说不说,对他来说,都一样。”

张向天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一愣,而后他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唉。”

徐圭言眼中光芒微闪,终于不再绕弯,冷声道:“张长史,您来找我,是想试探我、套话我,还是替李起云转话?不必旁敲侧击了。我与泰王虽多年未见,但到底也是旧识,您若要说话,不如直说。”

张向天一笑,似早料她会这般爽利,放下茶盏,坦然道:“既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太子旧案,线索浮现;朝局多变,各方动荡。殿下……想与您一叙。”

“他?”徐圭言略一挑眉,语气仍冷:“若是公事,该递拜帖入公堂;若是私事,他来便是,何须劳您奔波?”

张向天正色:“这件事,非公非私。关系朝堂。”

徐圭言垂下眼帘,轻轻摩挲茶盏,片刻后道:“请转告泰王——若他要见我,我在徐府等他。”

张向天起身,作揖:“那我便不久留。”

他拂袖离去。

徐圭言坐在椅中,望着那盏已凉的茶水,良久未语。

皇后和她说的那个庞大的组织,叫什么来着?

徐圭言仔细回想先皇后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细细品味。

太子案、寝宫之夜、楚云祯回京、张向天登门……所有过去她以为封存的秘密,都像是雨后的泥土,重新被翻出气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秦斯礼伏案而坐,铜灯昏黄,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摞证词与供状。

他手中捏着一封信,是徐圭言的。信纸已被翻得略显卷边,字迹娟秀,墨色尚新,写的是她被抓当日的所有情况,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毕竟是他去抓的人,徐圭言没有在这件事上撒谎。

他将信放下,目光移向另一份供词——那人声称自己是“带人抓太子者之一”,口供前后矛盾,秦斯礼也知道这人是撒谎,故意将矛盾引导早已消失的前太子身上。

顺着利益链查,这件事和周王有密切的关系,但是还缺点什么,以填充最关键的传导机制中的关节处,让他们顺滑地动起来。

可秦斯礼怎么都觉得缺一部分。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是动了根筋骨。

他揉了揉额角,起身欲倒茶,却在此时,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

“秦御史!”

门帘被掀开,一名随侍奔进来,气息不稳,脸上惊惶未褪:“……证人,那个、那个供称自己曾参与缉拿太子的人,死了!”

“死了?”秦斯礼眉心一跳,几步迎上前,“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但人是在巡卫营的房中,不该有上吊的东西。外伤也有些不对……巡卫已在封锁现场。”

秦斯礼心头如骤雷炸响。

他沉声吩咐:“封口!消息不能再传。马上将现场图与尸检带来——”说罢,又忽然顿住。

已经晚了。

第二日清晨,朝堂之上果然风起云涌。

几位朝中资深大臣联袂上疏,言辞激烈,质问审案过程中为何失察致人命丧?此等冤魂一出,岂不寒了天下忠良之心?言语之中,竟已有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眼下的事才最重要,不要在追查下去的意思在。

众臣争执,言辞如潮。

李鸾徽却只是端坐龙座之上,神情清淡如水,轻轻一句:“既出了人命,便是这案子确有真相。若案子是假的,如何杀*人灭口?”

这话说得冷,却令满殿寂静。

圣上态度已明,谁再提便是逆意。

但下朝之时,秦斯礼刚走出丹凤门,便听有人在身后唤他:“秦御史,今日公事烦冗,不若我去你府上坐坐?”

秦斯礼一回头,是丞相李文韬。

他眼角含笑,不敢轻待。

茶香温润,风声穿窗。

李文韬捧着茶盏,端坐于榻,开口便是轻描淡写一句:“案子查得如何了?”

一句看似闲话家常,却叫秦斯礼心头微紧。

他明白——李文韬并非真不知案情,今日朝堂上,他虽未发言,但眉眼之间早已看尽风云。此时来此发问,是话中有话。

秦斯礼低头一笑,状似无奈:“都查出人命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装作不懂,既不接招,也不主动求教。

李文韬果然也不逼他,只是饮了口茶,慢悠悠道:“查案子的法子,有千百种。你这一路刀尖舔血,动静太大,容易伤人。人伤多了,也就不利了。”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缓声又道:“你知道,朝中不少人都说——太子案子嘛,翻旧账、动旧骨头。这些年风生水起,弄得城里不稳,未必合适。”

语气温和,话却句句穿心。

秦斯礼沉默一瞬,听出了话里的重音。

“您是说……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文韬看着他,不笑也不怒:“不是我说。我只是觉得,人都死了,追得再深,能挖出几根骨头?你若是真想知道太子为何废,不如去问问当年是谁落笔、谁抬手、谁站得稳。”

“你查得辛苦,别人倒活得太轻快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秦斯礼垂眼沉思,片刻后低声道:“我年轻,办事鲁莽,李大人阅历丰厚,教我一句……这案子,我该如何查,才算妥帖?”

这是低头求教,是服软。

李文韬看了他一眼,终于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记住,真相不是案子的终点。权力才是。”

“能保住自己,才能查下去。”

秦斯礼本以为李文韬已说尽,正思索着如何周旋,谁知李文韬轻轻一笑,忽然话锋一转:“唉……说回圣上。前几日听人讲,陛下近来夜里频频召医,是不是身体又出了什么状况?”

这句提问,看似随意,却叫秦斯礼心中一凛。

圣上的身子向来是禁忌之题,非亲近之臣、核心心腹,不会轻易提及。

秦斯礼垂下眼睫,沉了片刻才道:“圣上身体尚好,不过是案情未决,心中挂念旧事,不免焦思伤神。”

李文韬微微一挑眉,脸上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笑容:“哦?你说‘挂念旧事’,那他心心念念的,到底是‘真相’,还是‘某些人’?”

一句话,犹如钩子,锋利而直接。

秦斯礼未答,李文韬又轻轻摆手,仿佛怕吓着他般柔声续道:

“秦斯礼,你聪明,也年轻,便让我多说一句吧。圣上的意思……你未必看得太明白。”

“世上哪有什么‘真相’?他要的,是个能让他安心、让群臣闭嘴、让百姓在家能好好睡觉的结果。”

“不是刀口舔血的查清楚,而是雨过天晴的皆大欢喜。”

屋内一阵沉默。

秦斯礼盯着案上的茶盏,指节紧扣。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但从李文韬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格外沉重的意味。

那是一种老派权臣的目光——早看穿、也不再指望世界清白。他们知道皇权之下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值钱的是秩序,是臣服,是给所有人一个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幻象。

“你觉得圣上……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李文韬又问。

“他不想看到血流成河,也不想看到太子案成了朝堂大火。他不是不知道谁手上有血,只是……不希望你把人逼得无路可退。”

话音一顿,他语气缓慢却沉着地补上一句:“这里没有真相,只有满意的结果。”

这一刻,秦斯礼心头骤冷,像是有人用扇子轻轻掀开帘幕,让他看到了一场权力游戏背后真正的规则。

所谓查案,所谓公道,不过是台前戏文。幕后人心,只讲得失,不问是非。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眼。

“李大人教诲之言,我会记在心上。”

这一句没有正面回应,却也不再争辩。

李文韬看着他,目光缓缓转深,唇边那抹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犹疑与不甘。

“你年纪轻,锋芒太露。我说的这些,不是劝你退,而是劝你活。”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演的戏也演完了,李文韬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推门。

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秦斯礼,忽然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像是看透人世:“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想查清每一桩冤屈,想追着真相不放。可后来呢?三朝更迭、君臣轮换,多少人掀起千堆雪,到头来不过是泥沙俱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带着一种从尘沙中爬出的腐朽的僵尸气。

“我在这朝堂上看过太多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他抬起手指,指着桌上的文案,又指了指窗外遥遥的宫门方向:“这世上的大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你再聪明,再有胆识,孤身一人,也扳不倒那堵墙。”

“真要做成事,就得靠一群人。”

“靠结构,靠系统,靠‘圈子’。”

他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逐字落入秦斯礼心底。

秦斯礼仰起头,顺着李文韬的手指看向远处。

孤身一人,扳不倒一堵墙?

这不就是再说李文韬和圣上之间的事?

秦斯礼眯了眯眼,倒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李文韬眼神锐利,捕捉到了他眼中一瞬的波动,便继续往下点了点:“你如今受圣上重用,可圣上毕竟是一个人。一个人能走多远?”

“就算他天命在身,可他身边没有团体、没有人脉、没有旧部——他做每一步,都要亲自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