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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楚天青等来了公交车。

晨雾未散, 车身驶来时,轮胎碾过路面残留的水汽,随着一声轻响, 她看见车门缓缓打开。

她双手提起帆布包, 和妈妈一起上了车。

清晨最 早一班公交车上乘客不多,还有不少空位,她和妈妈在最 后一排坐下,把帆布包放在了脚边。

妈妈看上去比她更 紧张:“你去了宿舍,一定要和室友们好好相处啊, 她们都是省城本地人吧?”

楚天青点头:“嗯, 只有我一个是农村的。”

妈妈挪了挪塑料袋的位置, 双手放在腿上搓了搓, 低声说:“你小点儿声啊,别老说自己是农村的。人家不问,你就不说, 那就没人知道你是农村来的,人家也会以 为 你是省城的。妈妈不是教你虚荣,是咱们外 地人, 到哪儿都容易受欺负……咱不惹事, 也不跟人争。”

楚天青声音更 低了:“可是,我就是农村人啊……我不说,她们也能猜得 到。我也不了解省城, 我连肯德基在哪里都不知道。”

妈妈忽然 冒出一句:“那妈妈下个月带你去吃一次肯德基。”

楚天青吓了一跳:“不, 不用了……又不是吃了肯德基, 就能变成城里人。”

妈妈放缓了语气:“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是怕你在宿舍里吃亏。你跟别人不一样,妈妈知道, 你心里有事也不愿意说,就怕你跟她们合不来。”

“没人欺负我,”楚天青有些着急,“我在学校过得 很好,同 学都很好,老师也帮过我,昨天还有同 学请我吃牛肉粉丝和牛肉馅饼了。”

妈妈愣了一下,又问:“那人家为 啥请你吃?你转过去才几天,人家怎么就舍得 请你吃几十块钱一碗的牛肉粉丝?省城的东西本来就贵,你不能因为 人家对你好就觉得 没事了。人家请你一回,你以 后也得 想着请回去……妈妈不是说你不能吃,是你不能占别人的便 宜……”

楚天青的心跳猛然 快了起来。

她急忙解释:“他不是只请了我一个人,还请了别的同 学。我以 后有钱了,一定会回请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占别人便 宜……”

说着说着,她的嗓子突然 哽住了,眼眶一热:“我现在就是没钱啊,你为 什么要突然 说这个?妈妈,你明知道我没钱……”

妈妈沉默了几秒,才说:“你不能总想着以 后有钱了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人家现在为 什么会对你好?”

她一句一顿:“咱家条件摆在这儿,和别人家里不一样,时间久了,要是人家看不起你、不理你了,你咋办?人家要是和你翻脸了,你心里能受得 住吗?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是你读书的机会来得 太不容易,妈妈怕你和她们处不好,影响你学习……”

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楚天青转过头,声音还是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是为 我好……你说你怕我被别人欺负,怕我被别人看不起,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却 比别人说的,更 让我难受……”

妈妈没有恶意,可是,妈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预言了失败。

楚天青有些喘不过气,双手发麻,胸口发闷。她知道自己又要发作了。在公交车上,在人来人往的车厢里,在这个无法 逃开的早晨,她的焦虑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袭来。

她憎恨焦虑症,更 憎恨那些无法 控制的躯体化症状。

她的肩膀正在颤抖,越来越剧烈。她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 怎么也压不下心口的闷痛感。

恐惧如潮水一般淹没她,将她一点一点彻底吞噬。她想控制自己,可越是努力,就越觉得 无力。

拚命挣扎,却 毫无起色,反而让一切变得 更 加可怕。

妈妈一开始只是怔住了,过了一会儿,突然 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变,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

“宝宝,你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楚天青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帆布包上。

她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喘不上气。手指又酸又麻,指尖冰凉得 几近僵硬,就连指甲边缘都泛起了一圈青白色。

妈妈愣了几秒,突然 红了眼眶:“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知道你……你还没好全 ,妈妈刚才不该说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别吓妈妈……”

妈妈伸手把楚天青抱住,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楚天青小时候生 病发烧,妈妈也总是这样哄她。

那时候,她觉得 妈妈好温柔,她会一边咳嗽一边在妈妈怀里睡着。可现在,这个动作却 显得 那么笨拙,无法缓解她此刻撕裂般的疼痛。

妈妈还是那个妈妈,可她已经 不是那个在妈妈怀里哭一会儿就能睡着的小孩子了。

她的灵魂像是裂成了两半,一半陷入焦虑症带来的病痛里,被恐惧和躯体反应缠住,使她动弹不得 ,另一半却 还在埋怨自己,为 什么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了?

“你别怕,你先 靠着妈妈……别怕……”妈妈轻轻地哄着她,自己却 已经 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妈一边哽咽,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东西,掏出了一盒包装崭新 的药:“还记得 这个药吗?就是你以 前吃的那个药,妈妈一直带在身上。你要不要吃一个?吃完就能睡会儿,不难受了……”

那是省城三 甲医院开出的正规药品,外 壳是淡绿色的纸板包装,上面印着药名、剂量、生 产日期。

妈妈颤抖着打开纸盒,从里面抽出一片铝箔压片药板,一颗一颗的白色小药片,整整齐齐地嵌在银色铝膜里。

楚天青看着那一盒药,眼泪几乎要把双腿打湿。

妈妈说的话,像是一种竭尽所能,却 又帮不上忙的爱。

妈妈不懂病理,不懂心理咨询,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掏出这一盒药,把它放进她的掌心里:“吃了就不难受了。”

妈妈递来保温杯,楚天青吃下了一片药,努力咽下了两口水。

不到三 分钟,药效就发挥了作用。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双腿软得 抬不起来,身上一点劲也没有。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困,好想睡觉。

妈妈把窗户打开了,新 鲜空气涌了进来,楚天青的呼吸更 顺畅了。她把头靠在妈妈的肩上,慢慢闭上双眼。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顶。

手掌只是落在她发间,没有碰到额头,她还是能感觉到粗糙的触感。

其实妈妈也才四十岁,她的手已经 这么粗糙了。

她做妈妈的时候,只有二 十三 岁。

楚天青今年十七岁,却 连照顾好自己都还有些吃力。

那时候的妈妈呢?

白天在农田里干活,晚上回家,还要照顾一个哭闹的孩子。

“宝宝,有没有好点儿?”妈妈轻声问,“还难受吗?要不咱不去学校了,回家好不好?”

楚天青忽然 就明白了,妈妈从没等自己准备好才做母亲。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人教她怎么做。她在最 难的时候生 了女 儿,也在最 累的时候,把女 儿养大了。

楚天青出生 在农村,可她也是家里的独生 女 。妈妈只有她一个孩子。妈妈把自己所有能给的,全 都给了她。

“宝宝,还生 妈妈的气吗?”妈妈小声问。

“不,”楚天青摇头,“我从来没生 过妈妈的气。”

妈妈的眼泪又落在她的头顶。她不敢抬头,只说:“我真的好多了……我想去上学,想住进宿舍……”

今天的公交车比平时更 快一些。

早晨六点四十分,公交车到站了。妈妈拎起两个帆布包和一个塑料袋,带着楚天青往学校走去。

楚天青走得 很慢,也很平稳。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拦住了她们:“等一下,您是家长吗?”

楚天青赶紧拿出学生 证,妈妈也掏出手机,翻开微信上的家长群,递给保安看,笑着说:“师傅,麻烦您了,我送她进去看看,她今天搬宿舍,我帮她拿点东西,最 多就十分钟。”

保安还是摇头:“不行啊,你联系一下班主任吧,让老师给我们打个电话。现在学校管得 严,我也不能不守规矩,对吧?”

妈妈给王老师发了微信,等了几秒,也没看见回复。

现在还不到七点,这么早打扰王老师,妈妈也很不好意思。

楚天青今天还要上课,还没吃早餐,如果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了。

就在楚天青自己尝试拎起帆布包的时候,纪明川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校门外 的马路上。她怔了一怔,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朝他轻轻挥了挥,原本只是想打个招呼,他竟然 直接骑过来了。

自行车停在校门前,纪明川看着楚天青,低声问:“你为 什么站在这里?”

楚天青很平静地说:“这是我妈妈,我今天要搬进宿舍,带了几件行李,妈妈进不了学校,我准备自己拎进去。”

纪明川下意识地问:“要不要帮忙?”

楚天青还没来得 及回答,妈妈已经 抢先 开口:“真是太谢谢你了,省立一中的学生 果然 不一样,真有礼貌啊。麻烦你帮我们家小楚拎一下,她今天……实在不太舒服。你叫什么名字?我一会儿在微信群里好好谢谢你家长!”

“阿姨,您太客气了,”纪明川站到了自行车旁,单手拎起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都是一个班的,帮一下忙是应该的。”

这其实是一个谎话。

他从没主动帮过哪一位同 学搬行李。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 阿姨说,楚天青今天身体不舒服。如果楚天青累得 喘不过气,哪怕他赢了她,又有什么意思?

楚天青对妈妈挥了挥手,跟在纪明川身后,走向了女 生 宿舍楼。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没穿校服,穿着黑色T恤和长裤,肩膀宽阔,身形挺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那他拎着那几个包裹,应该也不会觉得 辛苦吧?

她轻声问:“你觉得 我的行李重吗?”

纪明川头也没回,只说:“很轻,像羽毛一样。”

楚天青“嗯”了一声,补充道:“里面有被子,还有笔记本、参考书、鞋子、衣服……加起来至少十公斤。”

纪明川还是那句话:“很轻。”

校园林荫道上,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落在楚天青的脚边。她的脚步飘飘的,药效还没完全 消退,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

“你能走慢一点吗?”她小声说,“我今天……走不快。”

纪明川立即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纪明川一怔,手劲一松,“啪”的一声,帆布包落到在地上,又被他弯腰捡起来:“你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楚天青摇了摇头,撒了个谎:“不用……我只是感冒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纪明川走到她身边,拎了一下她的书包。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将肩上的背包卸下来递给他。

纪明川把书包斜背在自己身上,继续往女 生 宿舍楼的方向走:“你先 回宿舍休息一下,实在不舒服,就去医务室,或者找老师。”

楚天青轻声说:“嗯……可是今天早上,我们班不是有一节班会课吗?段老师说,那一节课,竞赛班要讲解联考试卷,让我们去竞赛班旁听……”

纪明川的动作停了一瞬,语气比平时更 认真:“你的身体最 重要,千万别硬撑,凭你的实力,无论哪天都能进竞赛班。”

“竞赛班高手如云,”楚天青叹了口气,“也不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我听说竞赛班里有一些同 学,从小学就开始训练了。我上小学的时候,还在乡下玩泥巴。”

纪明川却 说:“我从高一开始参加竞赛培训,其实和他们也差不多,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小时候玩泥巴也没什么,谁都玩过。”

楚天青忍不住问:“真的吗?你们城里人也会玩泥巴吗?”

纪明川笑了一下:“当然 ,城里人也是人。”

楚天青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林荫道缓缓走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天很蓝,风很轻,树影在地上摇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 走到了女 生 宿舍楼下。

纪明川本想开口对宿管阿姨解释几句,再帮忙把行李送上楼。楚天青却 拦住了他:“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现在是早上,女 生 宿舍不太方便 ……而且天气也热,谢谢你。”

不等纪明川回答,楚天青自己拎起了行李。帆布包最 重,她的手指一阵酸软,双腿也没多少力气,但她还是硬撑着,一步步,走上了宿舍楼二 楼。

刚走到204寝室门口,顾思安和陈曼正准备出门,三 人撞了个正着。

顾思安一见她脸色惨白,立即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看起来快要晕倒了。”

楚天青当然 不敢坦白自己的情况,只能小声说:“有点不舒服。”

顾思安皱起眉:“那你应该给我们打电话啊,我们可以 下楼来接你啊。”

她指了指寝室里的一张床:“郑相宜也病了,早上一直没起床,你们俩凑一块儿了。”

郑相宜正躺在床上,掀开薄被,露出一双手臂,身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睡衣。她的脸色有些憔悴,长发散乱,似有一种漫不经 心的颓废。她坐起身来,低头望向门口的楚天青,声音沙哑,却 不失关切:“你……你来了?”

她看见楚天青神色疲惫,又问:“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柜子里有焦糖饼干,要不要先 吃一块?”

楚天青记得 顾思安说过,郑相宜一直被痛经 困扰,昨天也没来参加数学竞赛。没想到,郑相宜今天还没缓过来。

“我没事。”楚天青走到郑相宜床边,仰头看她,“你呢?好点了吗?”

郑相宜又躺了下来:“我请过假了,上午不去了,下午再去。”

楚天青点点头:“那……我也可以 请假吗?我想先 在寝室睡一会儿,等到第 四节课再去上。”

顾思安和陈曼已经 准备出门,临走前,顾思安还说:“那你们两个在寝室等我,我去食堂给你们带早餐,楚天青,你想吃什么?”

“啊?还能带早餐吗?”楚天青又一次震惊了,完全 没料到室友会主动提这件事。

她连忙翻出校园卡:“那我……我想吃杂粮煎饼……就一个煎饼,就行了,谢谢……以 后我也会给你带早餐的。”

郑相宜敲了敲床上的栏杆:“你不用拿校园卡了,让顾思安刷我的卡。杂粮煎饼有点干,再给你带个酸奶吧。”

第22章

楚天青记起妈妈的叮嘱, 有点不敢接受郑相宜的好意 ,又怕贸然拒绝会让对方难堪。

今天郑相宜身体不舒服,楚天青不能随口推脱, 说话也要 更体贴些 才行。

楚天青正犹豫着怎么开口, 顾思安和陈曼已经走远了。寝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楚天青和郑相宜两个人 。

郑相宜轻声说:“你 把床铺收拾收拾吧,还能再睡会儿……”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敲门声。

楚天青转头一看 ,只见宿管阿姨探头进来, 笑眯眯地说:“楚天青, 外面这个塑料袋是你 落下的吧?可别放走廊上, 快拿进去。”

楚天青这才发现自己 还有一个塑料袋落在 门口, 连忙弯腰把它拎起来:“啊,对,对不起, 是我的。”

她站直了,又问:“我可以请个假吗?我今天……起得太早了,现在 头晕得厉害, 想在 宿舍睡一会儿, 等到第四 节课再去教室……”

宿管阿姨点了点头:“行,我和你 们王老 师打声招呼。你 们这会儿还是在 暑假补课嘛,我也能理解你 们辛苦, 能照顾的我尽量照顾。等正式开学 后, 就不能这么宽松了, 领导要 来检查的。”

楚天青对宿管阿姨笑了笑:“嗯,我知道,谢谢您!”

宿管阿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寝室里又安静了不少, 窗帘还没拉开,灯还亮着。楚天青环视四 周,这个房间很干净,很整洁,甚至还有独立卫浴。她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此时此刻,她站在 这里,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好像这里不该是她的寝室,只要 眨一下眼,整个房间都会消失不见。

不过,或许是因为吃过药了,她的情绪还是平静的。她打开帆布包,开始慢慢收拾床铺。

床垫和枕头都是学 校配备的,她只要 铺好床单,套上被罩和枕套就行了。

可她实在 是太累了,身上连一点力 气都没有了,才刚把床单铺平,就支撑不住地躺了下来。

她和郑相宜的床铺紧紧相连,中间只隔着两道栏杆,她们二人 靠得那么近,几乎是枕头贴着枕头。她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 和郑相宜同病相怜。

“你 铺好床了吗?”郑相宜侧躺在 床上,轻声问。

“还没,”楚天青躺着不动,“还差被套和枕套。”

郑相宜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你 等我一会儿……我先 睡一觉,再起来帮你 整理……”

哈欠是会传染的,楚天青也忍不住跟着张了张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不用了,你 好好休息吧……你 今天还在 痛经吗?”

郑相宜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是昨晚来的宿舍,本来以为没事了,早晨起来又有点疼……今天是第二天……”

楚天青把叠好的被套抱进怀里:“你 去看 过医生吗?”

“看 过,”郑相宜闭着眼回答,“医生说,就是普通的原发性痛经,也没什么别的毛病。我也吃了止痛药……妈妈不让我多吃,她说一天最多只吃两粒。”

楚天青隐约察觉到,郑相宜的妈妈也是一个对女 儿管得很严的人 ,无论是吃穿住行,还是上学 择友,她妈妈应该都会仔细过问。

郑相宜是很好的人 ,那她的妈妈应该也是很好的人 ,楚天青心想。

就在 她快睡着的时候,走廊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顾思安冲了进来,语速飞快地宣布:“我给你 们带回来早餐了,快点来吃!我买了杂粮煎饼、豆腐脑、豆浆、白 菜包子,没抢到酸奶,我去得太晚了,酸奶卖光了!”

郑相宜揉着眼睛坐起来:“你 能不能帮楚天青把被子套上?她真的一点力 气都没有了,我也没劲了……”

顾思安瞄了眼手表:“行,我还有三分钟!”

说着,她利落地脱了鞋,一步爬上楚天青的床铺。

楚天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顾思安动作飞快,三两下把被子套好,又把枕头也塞进了枕套里。

“我爸妈都是军人 ,从小被他们训练出来的,”顾思安冲她们眨眨眼,“干这个我可在 行了。”

说完,她右手握住栏杆,手掌一转,顺着梯子落到了地上,套上一双鞋,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寝室。

楚天青望着她的背影,这才想起来,顾思安的体能其实一直很好。测试八百米的那天,顾思安跑完了以后,脸不红、气不喘,还能帮楚天青和郑相宜拿书包。

自己 能和郑相宜、顾思安做朋友,真是太幸运了。楚天青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蹭了蹭,刚套好的枕头柔软又干净,带着一点淡淡的香皂气味,简直是为睡觉而生的。

她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眼皮也越来越重,正要 沉入梦乡时,“咚咚”一声,寝室门又被敲响了。

楚天青睁开眼,侧过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 孩,穿着省立一中的校服,语声很轻:“请问你 是204寝室的楚天青吗?”

楚天青立刻撑起身子:“我是楚天青,你 是?”

那女 孩说:“我是十四 班的,你 把保温杯落在校门口了。你妈妈一直在 外面找人 帮你 把杯子送进来,她说找了好一会儿了,我就答应帮忙了。”

楚天青的脑子“嗡”了一声。对了,今天早晨吃过药以后,妈妈把保温杯放进了自己 的包里。

然后,她进了校门,妈妈进不来,才发现没把水杯给她,她的手机又静音了,妈妈联系不上她,只能守在 门口,焦急地拜托一个个路过的学 生帮忙送水杯。她可能已经被拒绝了好多次,才遇到这个愿意 帮忙的女 生。

“谢谢你 ,”楚天青走下了床,接过水杯,“太谢谢了。我……我送你 一本笔记吧?”

“不用不用!”那个女 孩转身跑远了,“我快迟到了!”

楚天青站在 原地,又注意 到桌上的早餐,已经快凉透了。她连忙问:“郑相宜,你 下来吃点东西吧?顾思安给我们带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相宜慢慢从床上爬了下来,顺手拖过来一把椅子:“一起吃吧。”

豆腐脑还冒着余温,豆浆有点凉了,杂粮煎饼上的辣酱微微渗进了鸡蛋的褶皱里,香味在 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个女 孩并排坐着,低头吃饭,一时无话,却很安静、很安心。

杂粮煎饼快吃完了,楚天青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果然看 见了妈妈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微信里也有好几条消息。

妈妈问她:“宝宝,在 睡觉吗?”

妈妈还说:“宝宝千万不能不吃早餐啊,哪怕吃一点点也好,空着肚子很不舒服的。妈妈知道你 忙,但也要 记得照顾自己 。”

消息与消息之间,还有一个红包。

楚天青点开一看 ,顿时吓了一大跳,那是两百块的红包,整整两百块!

楚天青赶紧回复:“妈妈,不要 给我这么多钱。”

几秒后,妈妈发来消息:“拿着吧,宝宝,在 食堂多吃点好的,你 还在 长身体,一定要 多吃。”

楚天青怔住了,心里一阵发酸。

这时手机卡顿了一下,她不得不重新打开微信,妈妈不再说话了,她又看 到纪明川的消息,竟然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好点了吗?要 不要 去医务室?”

楚天青飞快地打字回应:“好点了,但是我好困,没办法上课了,我又怕自己 错过了今天的课堂内容……”

此时,纪明川正坐在 教室里,周围同学 都在 早读,只有他沉默不语,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把手机夹在 英语书页之间,指尖点开了对话框,又看 到了楚天青的头像。那是一只毛绒小猫,白 毛、立耳,眼睛又圆又亮,水汪汪、亮晶晶,和她本人 ……也有点像,尤其是她开心地笑出来,嘴上说着“谢谢你 !你 人 真好!”的时候。

不过,她也并不总是这一副模样。

当 她和他吵起来,还说自己 “睁眼能赢他,闭眼也能”,她更像一头狮子,在 草原上争夺霸主之位。

纪明川在 消息栏里敲出一行字:“我上课记笔记,拍给你 看 吧。”

楚天青立即回复:“谢谢你 !你 真好!”

纪明川指尖一顿,又问:“你 是不是很喜欢小猫小狗小兔子……之类的?”

楚天青反问:“难道会有人 不喜欢吗?全世 界都喜欢吧。”

“也是。”纪明川停了一秒,再发出一条消息:“你 是不是也喜欢毛绒玩具?”

为什么要 问这么多问题?纪明川的手指从屏幕挪到了纸页上。

倒也不是为了研究她喜欢什么,只是想判断她的状态,如 果她很不舒服,他可以找老 师,送她去医务室。对,他只是想确认她状况如 何,仅此而已。

等了整整两分钟,楚天青才回了一句:“超级喜欢毛绒玩具,你 怎么猜到的?”

“这个不用猜,”纪明川秒回,“一眼就看 出来了。”

楚天青不再回复。她吃完早餐,爬回床上,倒头睡着了。

教室里,早读课已经接近尾声,纪明川还没念出一个字。他打开一本英语笔记,手里握着一支签字笔,却只是随便做个样子而已。

手机还躺在 书页里,他的视线停留在 她的那一条回复上:“谢谢你 !你 真好!”

不该在 意 这些 事,也不该听信这一句客套话。纪明川把手机锁屏,放进书包里。

上午三节课很快过去了,纪明川平静地记完了笔记,合上封皮。第四 节课是班会,但他不能出席班会,他要 去竞赛班上课。

纪明川站起身,随手拎起书包,还没走出教室,就看 见楚天青站在 走廊上。

她的气色比早上好太多了,脸颊红润了不少,双眼明亮又有光彩。她似乎是在 等他一起去竞赛班,但她没开口,他也不说话。

趁着班上同学 还没反应过来,纪明川快步走到她身旁,与她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向着教学 楼最顶层的竞赛班教室走去。

上课铃打响时,楚天青和纪明川刚好踏入竞赛数学 教室。

楚天青在 后排找到了两个紧挨着的空位,本想和纪明川坐同桌,然而纪明川脚步一顿,默默走向另一侧,拉开另一张空桌椅,独自坐下。

楚天青双手扶住桌沿,低声问:“你 为什么不坐过来?”

她总是如 此直白 ,毫不掩饰。

纪明川沉默了两秒,才找出一个借口:“这张桌子大,写题方便。”

他翻开一张数学 试卷,却没有再看 她一眼。

楚天青的注意 力 也不在 纪明川身上。她看 见竞赛老 师段启言匆匆走进了教室,往讲台上扔了一本教案:“来,同学 们,今天我们讲解一下联考试卷,这次题目很灵活,你 们得打起精神来。”

前几题还算常规,段启言讲得飞快,没过多久,他引出一道变式证明题,课堂顿时安静下来。

段启言把题目读了一遍:“在 一场数学 比赛里,某些 参赛选手互相认识。我们把一个‘朋友圈’定义为,其中任意 两人 彼此认识。现在 ,假设最大朋友圈人 数是一个偶数。请你 证明,我们一定可以把所有选手分进两个房间,使 得每个房间里最大朋友圈的人 数刚好相等。”

段启言念完,看 了一圈:“怎么样,谁来讲讲思路?以前练过类似题目,这道是改编的……怎么没人 说话?你 们是早上没睡醒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

不少竞赛生正在 纸上打草稿,理清自己 的想法。他们思维敏捷,条理清晰,打草稿的速度也很快。

楚天青忽然举起手:“老 师,这题可以用图论来解。”

段启言敲了敲黑板:“好,你 到黑板上来写,写给大家看 看 。”

第23章

全班同学都转头看着楚天青, 楚天青忽然有些紧张。

她站在座位上,一句一顿:“其实不用上黑板写……这道题,可以看作图论 中的‘团划分问题’。假设图中最大团的大小是偶数2n, 可以分成 两个大小为n的子集, 分别放入两个房间。其余的点,怎么分配都可以,只要保证两个房间里不出现比n更大的团……”

有些同学已经 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

楚天青继续说:“其他的团大小不会超过2n,也不会完全包含已经 被拆分的两个子团, 因此可以通过逐步调整, 将任何超过n的新团拆解, 另一个房间也不会出现更大的团。这样一来, 最终划分出的两个房间中,最大团的大小都是n。”

话音刚落,她又 补充一句:“如果某一个新的团没有被之前的团完全覆盖, 我们可以把 不重合的部分单独移到另一个房间里,不会影响整体划分。”

段启言竟然给她鼓掌了:“我要特别表扬楚天青同学。这道题本身并不难,难得 的是, 楚天青在这么短的时 间里, 就说出了完整的思路,大家要学习这种熟练度。”

下一秒,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声音并不是很响亮, 持续的时 间却很长, 就连平时 最安静的同学也跟着鼓了两下。

楚天青愣住了。她这才 明白,在竞赛班里,大家真正尊重的, 是那些解题迅速、思路清晰,又 愿意与同学分享解法的人。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班风本就友好,又 或许是因为段启言总爱鼓励大家,引导同学们互相欣赏。不论 哪一种理由,这一刻,她亲身感受到,自己被接纳了。

掌声渐渐停下了,楚天青的心跳还 是很快。

这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和 大家一起交流思路,是这么轻松快乐的一件事,并不是她之前想像的那么可怕。

她忽然有些期待未来。某一天,如果她也能站在讲台上,讲解一道难题,迎来全场热烈的掌声,那该有多好?到时 候,她一定会给观众鞠躬,作为感谢。

她慢慢坐回了座位上。

接下来,段启言继续讲题。

楚天青总会等 着其他同学发言,只有当题目实在太难,大家都沉默下来时 ,她才 会举起手,站起身,把 解题思路讲清楚。

下课铃打响了,竞赛班的同学们不由自主看向楚天青,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敬佩。

楚天青有些不好意思。她把 头低下去,默默收拾书包,这时 ,旁边一个女生冲她喊了一声:“天才 !”

她连忙摇头:“不是的,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平时 比较喜欢看书,记忆力也还 可以。”

纪明川瞥了她一眼,有些无 奈,“只是平时 比较喜欢看书?”,这个理由,简直令人发笑。

纪明川不动声色,把 草稿纸收好,神情平静地 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缓步走向教室门口。

楚天青跟在纪明川身后,与他一同走下楼梯。她还 不熟悉竞赛班的同学,只认识纪明川一个人,与他顺路,她感到莫名安心,就连心跳也不再那么剧烈了。

楚天青小声说:“你让我的心跳慢下来了。”

纪明川一怔,转身看她:“什么意思?”

楚天青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解释,只好又 重复了一遍:“就是……我站在你身边,心跳会变慢。”

纪明川拎起书包背带,把 挂在左肩的书包又 往上提了提,楚天青也不知道他要把 书包提到什么地 方去,头顶上吗?

正当她感到疑惑的时 候,纪明川忽然开口:“你是说,我能让你冷静下来,还 是……我很无 聊?无 聊到让你心跳变慢了。”

这一瞬间,纪明川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平时 是不是太安静了,缺乏一些手舞足蹈的动感,才 会被她误认成 一个无 聊的人。

“不是不是!”楚天青急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在我身边,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楚天青还 怕他不相信自己。她抬起右手,把 手腕摊开在他面 前:“真的,你看我的脉搏。”

纪明川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地 看着别人的手腕。那是一只细瘦的手,掌侧朝上,皮肤光滑白净,像是很少出门晒太阳,掌心还 有一点薄茧。手腕靠近拇指那一侧,一条血管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脉搏的跳动隐约可见。

楚天青向他介绍:“这个位置,叫桡动脉搏动点。”

“我知道,”纪明川移开视线,“小时 候也翻过几本医学杂志。”

楚天青追问:“你也喜欢看吗?”

“谈不上喜欢,”纪明川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只是家里这种杂志多,也没别的能看。”

脚步微顿,纪明川又 说:“只用眼睛看,还 是不太准确,不如用手指摸,会更清楚一点。”

说到“用手指摸”时 ,纪明川的语声停了一秒。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劲,但 是,这句话已经 说出口了,他只能装作没事人一般,迈开双腿,继续往下走。这当然不是逃避,只是一种战略性撤退。

楚天青却没放过他:“你想摸吗?”

纪明川刚好走到楼梯口。其实他已经刻意加快了脚步,每一步都跨过两级甚至三级台阶,可终究还是没能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他差点忘了,她跑得 快,体能也好,八百米测试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仰卧起坐也只是她的日常消遣罢了。

楚天青很快就追了上来:“你可以摸摸你自己的脉搏,感受一下脉象。”

纪明川握紧了楼梯扶手,也没再看她,只应了一声:“嗯,你……”

“什么?”楚天青问。

纪明川依旧站得 笔直:“你以后能不能尽量一次把 话说完?”

楚天青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刚才 我问你,你想摸吗,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让你摸我的脉搏?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自己试试你的脉搏。”

楚天青越是坦率,纪明川反倒越是隐晦:“也不用……什么都说出来。”

楚天青没有回话。她又 下了一层楼,忽然看见了顾思安。她连忙跑过去,和 顾思安一起奔向食堂。

纪明川站在楼梯口,独自停留了一会儿 ,才 往楼下走去。

当天中午,顾思安和 楚天青在食堂吃完饭,又 顺便给郑相宜带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她们回到寝室时 ,窗帘没开,灯没亮,陈曼已经 睡下了,郑相宜端起午饭,也吃得 很小声。

楚天青小心翼翼爬回自己的床铺,动作轻得 几乎没有声响。然后,她躺下,盖好被子,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

这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

顾思安拉开窗帘,阳光骤然洒进屋里,在床铺和 地 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楚天青伸了一个懒腰,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郑相宜正在洗澡。

郑相宜休息了一上午,现在她的精神好转了不少。她换了身衣服,背起书包,准备回教室上课。

抵达教学楼时 ,时 间刚好是两点一刻,离上课还 有十 五分钟。

楚天青站在郑相宜的座位旁边,低声给她讲解一道联考数学题。讲到一半,数学老师钱晨从窗边路过,敲了敲玻璃:“课代表?”

郑相宜站了起来:“老师,我在这里。”

钱老师叮嘱她:“你带个人,去文印室把 数学卷子拿一下,那是我给你们布置的暑假作业。你看看卷子复印得 怎么样,顺便帮我数数,份数对不对。”

郑相宜应了一声,拉了拉楚天青的手臂,两人一同去了文印室。

这是楚天青第一次来文印室。这个房间很宽敞,地 砖泛着冷光,靠墙的几台打印机体积庞大,机身上贴着褪色的编号贴纸。两台机器正在运作,纸张卷着热气,从出纸口滑落,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靠窗那一侧摆着几张长桌,桌面 略显杂乱,放着一摞一摞的试卷。纸张边缘交叠着,有些还 没压平整,空气中隐约漂浮着一丝墨粉的气味。

郑相宜找到了那叠数学试卷。她把 卷子抱起来,走到了一张空桌边上。

那张桌子靠着一座铁皮资料柜。柜子大概有两米高,表面 斑驳,抽屉的边角都生锈了。柜门关得 不严,轻轻一碰,就发出“匡啷”一声闷响。

整个柜体像是一面 墙,宽阔而厚重,挡住了角落里的一块空间。楚天青和 郑相宜站在柜子后侧,摊开数学试卷,一边清点份数,一边检查题目是否印得 清晰。

两人正忙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数学老师钱晨和 英语老师赵亦然一同走进文印室。她们似乎没注意到楚天青和 郑相宜,只站在打印机前,操作着机器。

钱晨按下了一个按钮,低声说:“过两天就是期末表彰大会了,在礼堂举办。最近王老师可开心了,她班上那三个学生包揽了年级前三,她这运气也太好了。”

楚天青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钱老师正在议论 班主任王老师。

楚天青看了郑相宜一眼,郑相宜抬起一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唇边,示意楚天青千万别出声。

文印室的另一侧,赵亦然正在整理英语试卷:“我听说王老师以前带过的学生,这两天也回来看她了?现在是七月,大学生正好放暑假吧?”

“哎,前天来了两个。”钱晨把 打印纸摆正,“怎么说呢,也不一定是好事吧。王老师把 班级带得 好,但 她儿 子不是留在澳洲了吗?好几年没回来了。”

赵亦然笑了笑:“那人家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回不来嘛。王老师毕竟是特级教师,再过几年,你肯定也能评上特级。”

“我倒不在乎这些虚名,”钱晨淡淡地 说,“我带的班,数学平均分也一直是年级前几。”

又 过了一会儿 ,钱晨和 赵亦然走远了,文印室安静下来,楚天青才 从柜子后侧探出头:“她们走了。”

郑相宜把 试卷抱起来:“我们也走吧,卷子都齐了。”

走回十 七班教室的路上,楚天青忍住问:“钱老师和 王老师……关系不好吗?”

郑相宜耐心解释:“整个年级,平均分最高的就是我们十 七班,还 有十 八班。十 八班的班主任就是钱老师。”

楚天青又 问:“老师之间也会竞争吗?”

郑相宜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要看具体情况了,王老师和 钱老师的性格都挺强的,你没感觉出来吗?”

楚天青连忙点头:“我也感觉到了。”

钱老师和 王老师都很在意班级荣誉。暑假快要开始了,对王老师来说,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2024-2025第二学期期末表彰大会。

纪明川是这次大会的优秀学生代表。

因为楚天青才 刚转过来不久,只参加过一次月考,也没有拿到竞赛奖项,所以还 做不成 “优秀代表”,但 她也获得 了“三好学生”以及“学习标兵”的荣誉称号。

这天下午,王老师特意把 纪明川、楚天青、郑相宜、宋远舟、顾思安这些优等 生叫到她的办公室。

王老师叮嘱他们,大会当天,一定要穿校服,要保持仪容整洁,纪明川还 要上台发言,到时 候校长、副校长都会出席,可千万别出差错。

楚天青站在办公桌边,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听完王老师的安排,犹豫了一下,还 是开口问道:“老师……这个荣誉,会有奖学金吗?”

王老师笑着说:“表彰大会本身是没有奖学金的,不过你成 绩这么好,学校给你的补助会陆续发放的,现在一共有多少了?”

楚天青点了点头:“餐补五百,助学金两千,月考奖学金四 千,一共拿到六千五百了。”

“很好,”王老师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是再努把 力,考一个省理科状元,再拿个竞赛奖,清北那边的奖学金都能谈。上届我带的一个学生,光是入学奖学金,就拿了十 万。”

“十 万?”楚天青瞪大了眼。

她仿佛被什么点燃了似的,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她猛地 站直了身体:“好!老师,我一定努力!”

接下来的两天,楚天青更加用功了。她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能住在学校宿舍里,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晚自习,每天还 能去食堂吃三顿饭,她不敢想像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只能把 一切焦虑都化作学习的动力。

很快,就到了举行表彰大会的日子。

这天清晨,天刚濛濛亮,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点辟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声音渐渐密集,仿佛能敲进人心里。

今天上午没课,表彰大会将在九点准时 开始。楚天青打算等 到七点半再去食堂吃早餐。她不敢起太早,怕吵到室友。

大家昨晚都说,今天想多睡一会儿 ,至少七点后再起床,楚天青也不想打扰别人。虽然她六点半就醒了,但 她还 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敢玩手机,只把 指尖伸出来,在枕头旁边画圈圈。

这时 候,她的强迫症刚好发作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画圈的时 候,至少要画到1024圈,才 会停下来。

她很喜欢1024这个数字,2的10次方,它不仅是二进制的关键节点,也是最常见的容量单位。1KB是1024字节,1MB是1024KB,这个数字藏在无 数人的手机、电脑、U盘里,却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它。

对她来说,这是一种秩序,也是一种安全感。

室友们的呼吸声绵长又 安稳,楚天青靠在枕头边,困意渐浓,不知不觉又 沉沉睡去。

等 她醒来时 ,已经 是早上八点。顾思安正在柜子里翻东西,楚天青连忙起身洗漱。

“我不去食堂了,”顾思安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我柜子里还 有牛奶、面 包和 香蕉,我要把 它们吃完。”

“我也不去了,”郑相宜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即食燕麦,“我想泡一碗燕麦,兑点豆奶。”

陈曼没说话。她动作很快,短短几分钟之后,她已经 穿戴整齐,把 书包背在肩上,和 楚天青挥了一下手,算是告别,然后利落地 转身,推门走出了寝室。

她好潇洒啊,楚天青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又 回过神来,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

早晨八点二十 ,楚天青匆匆忙忙离开寝室,身上校服穿得 整整齐齐。她打算在吃完早饭后,就直接赶去礼堂,参加表彰大会。

雨还 在下,不过比清晨小了些,雨丝细细密密,斜织在风里,整个校园像是笼罩着一层轻雾。天色还 是灰濛濛的,林荫道上亮起了路灯,她撑着伞走在小道上,总觉得 四 周静悄悄的。

同学们都已经 去了礼堂吗?还 是待在宿舍里没出门呢?

雨水打在伞上,敲出轻微的嗒嗒声,楚天青的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今天,她决定奢侈一回,她要在食堂买一碗八宝粥,再买一屉小笼包,当作自己的早餐。

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或许是因为,九点就要关门了,大多数人不是吃过了,就是干脆不来吃了。

楚天青扫视着座位,忽然看见了纪明川。

虽然知道纪明川总是有意无 意地 避免和 她在食堂里一起吃饭,她还 是端着餐盘,悄悄走过去,坐到了与他相邻的那张桌子边上。

“早上好,纪明川。”楚天青和 他打招呼。

纪明川侧头看她,她今天把 头发盘了起来。他才 注意到,她的发丝浓密柔顺、乌黑光亮,完全没有一点秃顶的迹象。难道不是头发越少、越聪明吗?

纪明川一时 走神,楚天青忽然问他:“你快吃完了吗?”

“才 刚开始。”纪明川回答。

楚天青眨了眨眼:“不对吧?这一碗牛肉面 ,只剩一半了。”

纪明川拿起筷子:“再过一会儿 才 能吃完,细嚼慢咽对消化好。”

楚天青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饭,差不多和 纪明川同时 吃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饭后,楚天青和 纪明川各自撑起一把 伞,一前一后向着学校礼堂走去。

此时 已经 是八点四 十 ,距离表彰大会开始,只有不到二十 分钟了。

楚天青加快了脚步,纪明川走在她斜前方。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只见他穿着整洁的校服,短袖长裤,宽肩长腿,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沉稳几分。

从食堂到礼堂,要经 过一段林荫道。为了省时 间,他们抄了近路,走上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小径,却隐约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呜呜”哭叫声,从树丛深处传来,那声音颤抖不已,似乎是无 法再支撑下去了。

“那是什么声音?”楚天青耳力极好,立刻停住了脚步。

纪明川也停了下来:“好像是……小动物?”

楚天青毫不犹豫,快步跑向那片树丛,越走越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她拨开枝叶,看见一只湿漉漉的小毛团蜷缩在草地 上,几乎可以断定:“是一只小狗,好小啊,好可怜,看起来才 三四 个月大,应该是走丢了。”

小狗藏在树丛最深处,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小土狗,脏兮兮的,毛发虽然湿透了,却还 是柔亮蓬软的,它的牙齿还 没长齐,显然还 不到四 个月大。

楚天青拎着它的后脖颈,把 它捞了出来,它瘦得 能摸到肋骨,睁着一双又 圆又 亮的眼睛,望着他们,明明害怕得 发抖,还 是摇了摇尾巴。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楚天青摸了摸小狗的头顶。小狗似乎闻到了她手上的香气,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叫,任由她抚摸它的皮毛。这一瞬间,她的心都软了:“真的很乖啊。”

纪明川看了一眼,立即把 书包拉开,拿出一条叠得 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巾,递给了楚天青。

“你怎么会带毛巾?”楚天青接过来时 ,小声问。

纪明川的指尖托起了小狗的下巴:“今天下雨,本来是打算擦脸的,万一淋雨了。”

楚天青摊开毛巾,迅速把 小狗包了进去。那毛巾带着一股淡淡香味,边缘绣着一个金色字母,摸起来柔软厚实,一看就是价格不菲,她心里不由得 泛起一点复杂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们学校怎么会有小狗?”楚天青又 问。

纪明川顺手接过这一团小狗:“我也不知道。”

小狗似乎感觉到了温暖,连哭都不哭一声,安安静静地 窝在纪明川怀里。纪明川低声说:“可能是附近居民家的,也可能是被人遗弃了。”

第24章

楚天青忽然注意到, 小狗的后爪渗出了一点血迹,已经沾到了毛巾上。她急忙说 :“小狗流血了!”

纪明川也 看 见了血迹。他皱了一下眉头:“学校旁边有一家宠物医院,从北门走过 去, 五分钟能到。”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快去快回。”楚天青转身就往北门走。

纪明川抬起手腕,看 着 那一块机械手表:“现在是八点五十,我们争取在九点半前赶回来。”

楚天青知道,纪明川是全校优秀学生代表,也 是表彰大会上的学生发 言人 。九点半, 是他上台讲话的时间。

楚天青忽然紧张起来。

纪明川这 一次发 言意义非凡, 整个年级的“模范形象”都由 他一人 负责。王老师已经提醒过 好几次, 说 学校要全程录像, 还要把视频挂到官网上,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纪明川的演讲稿共有一千两百字,王老师亲自检查了好几遍, 每一句话她都反覆推敲过 ,力求完美,就连标点符号都要十分精确。

王老师有多重视班级荣誉, 楚天青心里也 清楚。但 她不可能放弃这 只小狗。她思考了两秒, 迅速作 出决定:“快点,我们走快点,抓紧时间赶过 去, 一定来得及, 不会耽误你上台发 言。”

纪明川双手抱着 小狗, 楚天青抬手为他撑伞。他们二人 快步走在林荫道上,大颗的雨水仍在飘洒,顺着 伞沿连成细线, 落在他们脚边,溅出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走出一段路后,纪明川猛然反应过 来,他和楚天青共打一把伞,走在林荫道上,他怀里还藏着 一只小狗,就好像,这 只小狗是他们一起捡的,他们也 会一起把它养大。

纪明川脚步一顿,又看 了一眼楚天青。

“你怎么了?”楚天青心里十分着 急,“快走啊,不要停下来,时间很紧张的。”

纪明川移开视线:“没事。”

他继续往北门走去:“给小狗起个名字吧。”

楚天青不知道纪明川为什么忽然想给小狗起名字?不过 ,既然他这 么说 了,她也 不会拒绝他。

她随意回答:“那就叫花卷吧,你看 它现在被 毛巾卷起来,一动不动,像不像一团花卷?”

纪明川嗯了一声:“好,花卷。”又说 :“以后我不会在食堂吃花卷了。”

楚天青忍不住笑出来了:“你很好笑。”

纪明川也 笑了一下,随后,他又问:“只是好笑而 已?”

“不然还能有什么呢?”楚天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楚天青的目光移到纪明川身上,见他还抱着 那只小狗,毛巾上沾满了污泥和血迹,她脱口而 出:“你人 挺好的,啊,对了,长得也 很好看 。”

大概三周前,楚天青和纪明川一起在走廊上做值日的时候,楚天青也 夸过 纪明川“长得好看 ”,今天她又说 了一次,与 那天相比,语气也 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轻松,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纪明川也 淡然回应:“还好,也 就还行吧。”

楚天青隐约猜到了纪明川的心思,如果他直接承认自己 长相不错,岂不是很有自卖自夸的嫌疑?而 且,他从不谈论别人 或自己 的外貌,大概是更注重内涵的。

楚天青立即附和了一句:“嗯,确实还行。”

纪明川摸了摸小狗的头顶,才说 :“但 我应该是比其他男生更……”

他本来想说 “更有耐心”,以此显示自己 的内在优点,然而 ,楚天青竟然接话:“更高,更帅,更聪明。”

纪明川的手指停在了小狗的皮毛之间,没再移动一丝一毫。

楚天青却没察觉到他的反应。

她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她还想着 ,小狗的后爪是不是还在流血?会不会来不及送去医院?刚才那一句夸赞,只是随意的接话,稍微活跃一下气氛,并没有别的意思。

快到北门了,校门还未关闭,楚天青加快脚步,纪明川紧跟着 她,两人 一同冲出校门,朝着 宠物医院的方向 跑去。

雨还在下,街道上水雾弥漫。

楚天青和纪明川的校服都被 潮气沾湿了,衣袖贴在手臂上,湿淋淋的,两人 依旧在雨中快步行走。

那小狗缩在毛巾里,还是毛绒绒、脏兮兮的一团,纪明川把它抱得很稳,手臂几乎没动过 。

拐过 街角时,宠物医院已经开门营业了。

楚天青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打扫得干净整洁,闻不到一丝异味。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和奖牌,隔着 一扇半掩的门,走廊上隐约传出小猫小狗的嚎叫,也 有护士的轻声安慰。

这 家医院似乎颇有名气,等候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护士看 到楚天青和纪明川进门,温声告知他们,可能需要等待十分钟左右。

“能不能先给它做清洁和血检?”纪明川拉开了毛巾的一角,“它是重度营养不良,明显脱水,还受了伤,情况紧急。”

护士闻声走来,接过 那一团被 毛巾包裹着 的小狗。

那小狗突然挣扎起来,钻出了毛巾,直往纪明川怀里扑。纪明川一时没反应过 来,校服沾上了一大块泥印。

但 他什么也 没说 ,直接把小狗交给护士,护士把它抱进了急诊室。

楚天青连忙跟了上去。快到门口时,她顿住脚步,轻声问:“会不会……很贵啊?”

她心跳加快,掌心也 出了一点汗。

纪明川低声回答:“没事,别担心,我付得起。”

在此之前,楚天青从没来过宠物医院。

现在,她站在急诊室门外,环顾四周,天花板灯光柔和,米白色的墙面干净平整。前台是一张浅胡桃木色的桌子,桌上摆着 一盆生机盎然的青竹,花盆釉面温润,一看 就不便宜,也 让她的精神更加紧绷了。

“万一要好几千呢?”楚天青用气音说 话,生怕被 护士听见了,“那你也 付得起吗?”

纪明川也 用气音回应她:“我表哥养了一只猫,之前我陪他来过 这 家医院,这 里的收费项目都有明细,也 不算太贵。”

他看 了一眼急诊室,又说 :“那只小狗现在情况不太好,需要急救。医生能把它治好就行,你不用担心费用问题。”

就在这 时,纪明川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他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屏幕一亮,显示出了宋远舟的来电。

接通后,宋远舟的声音有些焦急:“你人 呢,在礼堂吗?表彰大会已经开始了,你今天不是要上台发 言吗?”

纪明川语气冷静:“再给我十分钟,我马上到。”

宋远舟沉默了一秒,又压低声音说 :“行吧,你小心点,王老师还不知道你不在。不管怎么样 ,我也 是十七班的班长,我不想看 到咱们班当众闹笑话。”

除了责任心,宋远舟还有自己 的顾虑。他妈妈是省教 育局的直属领导,今天也 会出席表彰大会。他只希望整场仪式顺利进行,不出任何纰漏,也 不会家长面前丢脸。

停顿片刻,宋远舟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楚天青呢?她怎么也 没来?”

纪明川说 :“她过 一会儿就到了。”

宋远舟并没有多想:“那我去问问郑相宜吧。王老师叫我清点人 数,看 看 谁还没来。”

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礼堂内部灯光渐暗,表彰大会正式拉开帷幕。环绕音响奏起了校歌,音浪在空气中回荡,如潮水般涌向 每一个角落。

观众席尚未完全安静,交谈声此起彼伏。十七班的班主任王秀兰坐在前方第四排,她左侧的位置属于英语老师赵亦然,右侧原本预留给了数学老师钱晨,此时却是空着 的。

赵亦然看 了一眼空位,小声说 :“咦,钱老师还没来啊?”

王秀兰笑了:“今天又不是正式上课,钱老师稍微来迟点,不碍事的,主持人 也 还没出场呢。”

尽管语气轻松,王秀兰的目光还是投向 了第一排中间,沈校长正坐在那个位置上。

沈校长穿着 一身藏蓝西装,坐姿端正,身为省立一中的掌舵人 近二十年,沈校长虽不经常露面,却将这 所重点中学打理得一丝不苟。

“还是您这 样 的老教 师最靠得住,”赵亦然微笑着 说 ,“不仅自己 从不迟到,带出来的学生也 争气,年级前三都包揽了。”

王秀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教 书都教 了好多年了,对吧?我刚来咱们省立一中的时候,带的学生就是数一数二的,那会儿沈校长也 看 重我,特意把我调进重点班,说 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她拿起保温杯,缓缓转动杯盖:“我也 不是跟你吹牛,我手底下的班级,就没出过 乱子……”

这 一句话还没说 完,钱晨匆匆忙忙赶到了。

钱晨头发 上还沾着 雨水,脸上也 带着 笑意,像是刚撞见什么新 鲜事似的:“哎呀,王老师,我刚才在校园里,好像看 见咱们班的楚天青和纪明川了。”

她坐到了软椅上,从包里摸出玻璃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润了润嗓子,又接着 说 :“今天我车坏了,我走路来的学校,从东门进来的,就看 到纪明川和楚天青在那个林荫道上,打着 一把伞,一路小跑,转眼就没影了。王老师,这 是怎么回事啊?”

王秀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钱晨像是没注意到似的,笑吟吟地放下杯子:“今天省里还来了领导,谁知道就是这 么不凑巧呢?王老师,您赶紧打个电话吧,看 看 他们人 在哪儿。”

钱晨也 教 十七班的数学,楚天青和纪明川都是她的得意门生。

钱晨非常器重他们,经常在办公室里夸这 两个孩子聪明、刻苦,很有希望冲进全省前十。但 他们再优秀,也 只是十七岁的少女少男,万一擦出点什么火花,影响了高考,那就大事不妙了。

王秀兰心里也 明白,这 种事,不能等到出了问题才去后悔,必须提前敲响警钟。

楚天青和纪明川,是她从教 以来,见过 的最优秀的学生。人 品、性格、学业,几乎都挑不出毛病。

楚天青聪明克制,纪明川沉稳努力,她本该放心地看 着 他们一路冲进理想大学,成为她教 学生涯里的光荣战绩。

然而 ,今天,他们竟然双双缺席了表彰大会,撑着 一把伞,在雨中漫步校园。

他们的情绪,已经压过 了理智,该上的台不去上,该守的分寸也 不守了。

王秀兰走出礼堂,在走廊上连着 打了几个电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正在一点一点逼近爆发 的边缘。

二十分钟后,距离纪明川上台发 言只有不到五分钟,纪明川和楚天青终于出现在了礼堂门口。

王秀兰站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眩晕感从头皮蔓延下来,席卷全身。

她不是不近人 情,也 明白少年人 心思敏感、情绪丰沛,但 这 两个学生,她寄托了太多期望。哪怕是一分一毫的偏差,她都无法容忍。

她眼睁睁看 着 那两个学生走进来,校服上沾满了湿泥,袖口一片水渍,像是在泥地里打过 滚,或者刚刚参加完《荒野求生》。

“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王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怒意,“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心里还有没有数?表彰大会,我叮嘱了多少遍,让你们准时到场,好好表现,结果呢?全当耳旁风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 脸上停留了一瞬,看 到楚天青低着 头,纪明川神色也 不太自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身上这 个泥巴印,是怎么回事,校服成什么样 子了?你们知不知道,校长、老师、家长都坐在观众席上?别人 巴不得抓住机会出风头,你们倒好,把机会都当成儿戏。”

第25章

纪明川没想到王老师会发这 么 大的火。

他不是第一次做学生代表, 也参加过往届的表彰大会。据他所见,台下 的同学基本没有认真听的,劳动委员冯康甚至当众抠脚, 陆子昂和他的朋友们在玩猜拳, 其余不少人都在仰头睡觉。家长只关心自己的孩子,领导们其实也盼着流程早点结束。

当他念完稿子,台下 掌声虽然热烈,却另有一层意思:终于 结束了。

发言稿也不是学生自己写的,大多是王老师代笔。所谓的“学生代表”, 其实只是一个代言人, 站在台上, 用少年的声音读出老师的意志。

而 且, 学校也有备用方案。如果 纪明川身体不舒服,或者嗓子哑了,可以把他换成郑相宜, 或者十八班的班长许月亭。

纪明川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人选。况且,王老师给 他打电话时,已经说过, 会让郑相宜代替他上台发言。

在他看来, 事情 已经解决了。所以,回学校的路上,他也不是很着急。

楚天 青却很焦虑:“老师, 我们是……捡到了一只小狗, 把它送去宠物医院了, 我们在电话里 也和您解释了……”

“我知道,”王老师的语气不重,却也不轻, “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学生私自离校,可能是大事,也可能是小事。

楚天 青连忙摇头:“没有,老师,我们就去了宠物医院,然后就赶回学校了。”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看了看他们的校服。污泥的印记集中在衣领下 方,像是小狗挣扎时蹭上的痕迹,而 不是跌倒后留下 的大面积脏污。

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的裤子、袜子、鞋子全都干干净净,胳膊和手上也没有任何擦伤。她一眼就判断出来,他们并未摔倒,也不是受到了什么 惊吓,而 是蹲下 去抱住了什么 东西 ,才会在校服上留下 印子。

她带班多年,自然能分辨得出,摔倒和沾泥是两回事。她之所以没问,是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楚天 青察觉到了王老师的视线,轻声说:“那只小狗身上有泥巴,沾到了校服上。”

王老师吸了一口气,没接话,仿佛在强压情 绪。

楚天 青知道,人在气头上的时候,多半会丧失冷静思考的能力。她自己也是这 样。

谁在愤怒时,还 能柔声细语呢?那大概就不是普通人了。

王老师沉默片刻,又开口问:“你们两个为什么 不早点打电话给 老师?今天 可是表彰大会,放暑假前最后一个正 式场合。学校允许你们带手机,打个电话有那么 难吗?”

楚天 青立即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们本来是准备打电话的,就在那个时候……您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王老师转头,看向 纪明川:“你们两个为什么 不能分头行动?非得一块儿待在宠物医院里 ?”

纪明川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站立着。他没打算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王老师。在宠物医院时,他发现楚天 青很紧张,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其实她不是必须出席表彰大会,但他这 个“学生代表” 不能缺席。

当时,他要安抚小狗,又要结算医药费,还 要接电话,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楚天 青竟然直接开口说:“老师,是纪明川付钱给 小狗看的病,他本来还 想早点付清,但是医院一定要等项目明细出来才收钱。我也不敢接受他的转账,所以他才留在了医院。”

王老师闭上了眼睛:“行。”

这 一个字,无喜无怒。

楚天 青更慌了,连忙补充道:“老师,我们真的没去别的地方。纪明川也说,郑相宜能代替他,我也觉得郑相宜很优秀,完全可以做学生代表……所以我就没催他回来,老师……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王老师睁眼看她,见她神情 诚恳,还 带着一点焦急,对她已有几分心软。

那一句“老师,您别生气了”还 在耳边回荡,王老师没说什么 ,只是心中那一团火气,悄悄地熄了下 去。

楚天 青又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小狗的照片递过去。

王老师瞥了一眼,注意到拍摄时间是十五分钟前。那只小狗躺在一张诊疗台上,前爪已被剃了一圈毛,正 在打点滴。

那是一只长得很可爱的小黑狗。

“下 次不能再这 样了,”王老师的语气软了下 来,“你们这 样太吓人了。真要遇上这 种事,先告诉老师。老师会联系保卫科,你们不要自己擅作主 张。流浪狗身上要是有病菌,传染给 你们,那怎么 办,是不是?”

楚天 青连连点头:“嗯……是,是的,谢谢老师。”

王老师双手抱臂:“我本来还 想给 你们家长打电话,学生在校园里 失踪了,这 事挺大的。不过这次就算了,不能再有下 一次。”

纪明川听出了她话里的份量。要是再出点什么 事,王老师可能真会找家长,甚至把他们的座位调开,以防再有什么“突发状况”。

纪明川语气沉缓,又不失冷静:“老师,您说得对,今天 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王老师的声音更温和了:“行,你们进礼堂吧,待会儿早点回去,记得换身衣服。”

楚天 青和纪明川跟着她走进礼堂。

礼堂像个小剧院,光线昏暗,黑压压的人影模糊不清,座位一排排延伸下 去,由高到低,正 对着前方的舞台。楼梯的边缘嵌着一串小灯泡,亮着淡光,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纪明川拨通了宋远舟的电话。不一会儿,一束手机电筒光在前方亮了起来。

纪明川带着楚天 青顺着那道光走过去,宋远舟已经给 他们留好了座位。楚天 青坐在了宋远舟和纪明川之间。

楚天 青长舒一口气:“坐下 来了。”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好奇地打量四周:“感觉好像在电影院里 看电影。”

台上,郑相宜正 在念演讲稿。她穿着一套整洁的校服,声音清亮,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怯场。

楚天 青压低声音问:“没人发现纪明川不在吧?”

宋远舟叹了口气:“说实话,真没人发现。礼堂里 太暗了,大家的座位隔得也远。你看前排那些人,像来春游的,带了一大堆零食,一直在那儿吃个不停。”

楚天 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

听见她的笑声,宋远舟的语气更加轻松:“再说,郑相宜本来就很优秀,大家都知道,她得过省级物理竞赛和化学竞赛一等奖。”

楚天 青一怔:“啊?她从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 好说的,”纪明川忽然插话,“大家只会关注第一名,现在第一名是你。”

或许是因为礼堂里 太暗了,看不见彼此的神情 ,言语之间,更多了几分坦诚。

楚天 青微微侧过身,靠近纪明川,悄声告诉他:“我刚才,真的好害怕。我以为王老师会……会骂我们,还 会把家长叫到学校……”

话没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焦虑症,正 是源自“害怕”。那些反覆袭来的恐惧,就像退潮后淤积的湿沙,将 她困在原地,越挣扎,越下 陷,她始终没能走出来。

纪明川并不知道她的病情 。

他平静地回答:“王老师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她一开始误会了,以为我们情 绪冲动,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但她后来看出来了,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不会再责怪我们。”

是这 样吗?

楚天 青抬起头,望向 前方,不少同学还 在埋头吃零食。炸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那是一种诱人食欲的气息,她不由得咽了一下 口水,缩进座位深处,想把自己藏好似的。

纪明川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她的校服袖口从他上臂划过,他侧过头,低声对她说:“没什么 好怕的。”

黑暗之中,她的耳朵有点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明明他离她还 有些距离,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像是落在她耳畔。

“你……”楚天 青只说出了一个字。

纪明川拿起书包,从中摸出一块巧克力,正 要把巧克力递给 她,她忽然问:“你真的什么 都不怕吗?我还 以为……你最怕考试输给 我呢。”

纪明川动作一顿,楚天 青还 没停下 来:“你已经输给 我好多次了……啊,不对,你从没赢过我。你刚才还 说,同学只会关注第一名是谁,那现在,我考到了第一名,是不是没人再关注你了?他们叫你明神,还 是小纪呢?”

纪明川沉默地剥开了包装纸,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 ,好苦涩的味道。他才发现自己买错了,买成了百分之百纯黑巧克力。

但他并未抱怨一句。他咀嚼着纯黑巧克力,像是在咀嚼一段惨痛人生。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苦得他笑了一下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一饮而 尽。

“你没事吧?”看着他喝了那么 多水,楚天 青又有些害怕了。

纪明川放下 矿泉水瓶:“没事,只是喝了一点水。”

“其实人生在世,不用在乎太多虚名,”纪明川一边劝告楚天 青,一边开导自己,“在乎越多,负担越重。”

楚天 青点了点头:“嗯,是啊,是这 样的。”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困,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果 然,就像纪明川说的那样,同学们并不在意表彰大会,吃的吃,睡的睡,玩手机的玩手机,几乎没人在听台上的领导又讲了什么 故事,就连副校长都提前退场了。

一个小时后,掌声响起,礼堂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纪明川抬手拍了拍座椅的扶手,声音不大,刚好能把她从睡梦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