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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你给她写一封信吧,把你想说的话告诉她。”

郑相宜答应了。

吃完水饺,雨停了,郑相宜和妈妈告别,从 车上 出来,走回了教学楼,晚自习已经开始了,郑相宜的心 里却很紧张,好 像是生平第 一次上 晚自习一样。

班上 同学大概有三分 之 一是走读生,剩下三分 之 二 是住校生,此时,那些同学都在埋头做题,郑相宜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用湿巾擦了一把脸。然后,她从 笔记本上 撕下一页纸,在纸上 写了一封道 歉信,写完后,还喷了一点她常用的柑橘气味的香水。

她又 把这一封信默读了一遍:“楚天 青,我不知道 你会不会喜欢这种味道 ,我以前也没给别人写过道 歉信。对不起,今天 中午,我不该和你吵架,现在……我很后悔。我觉得自己很坏,很小气,很恶毒。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请你相信我。我希望我们能再讲一句话,哪怕是从 ‘你好 ’开始。”

泪水又 落在纸页上 ,晕开一道 痕迹。

郑相宜把信纸叠好 ,飞快地跑到了楚天 青座位旁边,又 把信纸扔在她的桌子上 ,转身跑远了。

郑相宜心 情忐忑。她等了十分 钟,等来了楚天 青的回信,楚天 青也像她一样,放下了另一张纸,然后,楚天 青也走回去了。

郑相宜双手颤抖,慢慢打开这张纸,她看见 ,楚天 青在纸上 写道 :“你好 ,小郑。我一直想对你说,谢谢你照顾我,借我饭卡,带我回宿舍睡午觉。那是我们认识的第 一天 ,那天 我真的很饿,但其实,更害怕的是没人看见 我。谢谢你那时候看见 我,现在我也看见 你了。我喜欢你送的礼物,也喜欢你。恶毒小气的人不会写出这样一封信,你是很好 很好 的人。你的朋友,小楚。”

这一节自习课上 ,郑相宜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36章

郑相宜觉得自己的那封道歉信写得并不好, 刚才她太激动了,边哭边写,字迹都有些歪歪扭扭, 根本说不清她真正想 表达的心里话 。

楚天青的回信却是那么温柔, 那么轻易地原谅了她,读着 读着 ,她反而越发难受。她白天说得那些话 太过分了,她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弥补楚天青才好。

郑相宜还记得,自己曾经对楚天青说过:“我从来不做让我后悔的决定。”

可现在, 她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得胸口发闷, 只能把双手搁在桌上, 头埋进臂弯里,悄无声息地哭泣。

她忽然想 起了陈曼说的那个 鬼故事。

鬼一直跟在人身后,人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时, 才会猛然发现,那一道鬼影从未离开 过。

恐惧、懊悔、慌乱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忐忑不安, 双手微微颤抖, 像是真真切切地成了鬼故事里的人。

郑相宜还没缓过来,前排的几个 同学又低声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 男生是陆子昂的同桌,他压着 嗓子说:“郑相宜还在哭啊?没完没了。”

是的, 她还在哭, 那又怎样呢?

她的情绪, 她的眼 泪,都是她真实 的体验,是她亲身经历的疼痛和崩溃。

那些旁观者不明白, 她也不需要他们明白。

郑相宜擦干了眼 泪,坐直了身子。她又给楚天青写了一封信,这一次,她写得更长,也更认真。

她缓慢落笔:“小楚,我还是想 再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今天我说了很多 难听的话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太着 急了,太害怕了,情绪也太激动了,但这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温柔,所 以你会原谅我。但我不想 只靠你的宽容来维持我们的关系。我想 和你好好做朋友,衷心祝愿你省队训练顺利,祝你进入国 家 集训队,祝你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在属于你的路上,大放光彩。你的朋友,小郑。”

写完最后一个 字,她轻轻呼了口气,把纸叠好,站起身来。

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 。她绕到楚天青的座位旁边,把那封信放在桌角,又悄悄离开 了。

楚天青听见了郑相宜的脚步声,当她转过头时,郑相宜已经走远了。

楚天青摊开 信纸,读完了郑相宜的第二封道歉信。

她注意到,信纸上又有了泪痕,就像第一封道歉信一样。

其实 ,当她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难受的。那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失落,仍然残留在心里。

可是,她也无法 忽视郑相宜的眼 泪。

第二封信的字迹更工整,泪痕却不比第一封少一点。

楚天青拿起签字笔,再次写下了回信:“小郑,请听我说,在心理物理学中,有一个 经典理论,叫做韦伯-费希纳定律,主要说的是,人类对外界刺激的感知不是线性的,而是对数函数关系,无论是光线、声音、时间,还是快乐与痛苦,总是会随着 时间推移,渐渐变得模糊,变得不那么强烈……”

写完“强烈”两个 字,楚天青的笔尖停了下来。

她抬头,望了一眼 窗外的夜色,又低下头,继续写道:“由此,衍生出一个 ‘对数人生理论’,因为人对时间的感知是对数式缩放的,所 以,人生的前十八年,才是心理意义上的‘前半辈子’,此后的漫长人生,只是后半辈子。”

楚天青在纸上画出了一条对数函数的曲线,在横坐标轴上,标注出了“18”这个 数字。

接下来,她又写:“十八岁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之后的人生更浓烈、更容易被铭记。所 以,不要责怪自己的情绪太激动,这是每个 人都会有的感受,也是值得被原谅的。无论是十八岁之前,还是十八岁之后,我们都会时不时地害怕、难过、迷茫,但这都没有关系,你永远可以被理解,也永远值得被温柔以待。你的朋友,小楚。”

教室外是一片飒飒雨声,教室里,同学们都很安静,楚天青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滑动的细微响动。

楚天青站起身来,把自己的回信送到郑相宜的桌子上,等到郑相宜打开 以后,她才转身返回第四大组。

楚天青才刚坐下没多 久,郑相宜飞快地跑过来,递给她一个 全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郑相宜认真写了一封保证书,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和楚天青吵架,再也不会因为情绪失控而迁怒她。

楚天青拿过笔,在扉页的空白处,添了两个字:“收到。”

当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郑相宜拉着楚天青跑去食堂窗口,买了两杯抹茶珍珠奶茶。郑相宜抢先刷了卡,又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楚天青。

她们晚饭都吃得很少,现在确实有些饿了。还没走到寝室,两个 人都把奶茶喝完了,手里握着 空杯子,嘴里还能尝到奶茶的香气,回味是甜的。

寝室里灯光明亮,顾思安和陈曼都已经回来了。

顾思安看到楚天青和郑相宜一同走进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好了,你们今天真把我吓坏了。”

楚天青低下头,默默地看着 地板,其实 她自己也吓坏了。她没接话 ,只是把书包放到书桌上,翻找东西时,手机从书包里滑了出来。

她这才发现,妈妈在三小时之前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听你说你和郑相宜闹别扭了,我打电话 问了她妈妈,她说郑相宜跟你道歉了。你们两个 没事吧?别生气了啊,我和她妈妈都挺担心你们两个 。”

楚天青的指尖飞快敲字:“妈妈,我和郑相宜已经和好了,以后也不会再这样了。”

妈妈很快回复:“那就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 ,还加了一个 笑脸。

楚天青把手机放回桌上,又做了一个 深呼吸。妈妈总在尽力帮她,也很关注她的喜怒哀乐,这一份心意,从来没少过一丝一毫。

今天终于结束了,虽然她哭了好几次,但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医生告诉过她,一定要宽容自己,对她的病情有好处。

楚天青洗了个 热水澡,把今天的一切烦恼和忧愁全部洗掉,从浴室出来后,她安静地爬上床,在室友们关灯之前,她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 了。

第二天早晨,楚天青刚醒没多 久,手机就开 始震动了,妈妈又给她打了个 电话 。

妈妈的声音很激动,甚至有点发颤:“宝宝,你快看看支付宝……到、到了两万块钱,妈妈吓得腿都软了……”

楚天青恍然反应过来。因为她在竞赛复赛中表现优异,顺利加入了数学和物理这两个 学科的省队,学校向她发放了两万元奖学金。

两万元。

她怔怔地盯着 手机,指尖点在屏幕上,静止许久,才稍微划动了一下,打开 支付宝的页面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学校真的奖励了她两万元?!

楚天青终于明白了妈妈说的“腿软了”是什么意思。

楚天青的双腿也开 始发软了。此时她还坐在床上,脚底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一团松软的棉絮里。

她退出支付宝,又点进去,反反覆覆好几次,一遍一遍确认到账的数字,她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心跳也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她给妈妈发了个 消息,决定把这一笔巨款一分为二,她拿一万,妈妈拿一万。

很快,妈妈回了消息:“宝宝,妈妈拿五千就行了,剩下的一万五,你自己留着 。妈妈听你老师说了,你以后还要参加全国 决赛、亚洲决赛,没钱怎么行呢?到时候你别委屈了自己。”

楚天青的手指停顿了好久,才把心底翻涌着 的情绪一点点压了下去。

今天早晨,天色阴沉,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里的潮意尚未散尽。

楚天青和郑相宜、顾思安一起去了食堂。

楚天青点了一碗番茄牛肉面 ,巨额奖学金到账了,值得庆祝,她决定奢侈一回,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两万元,是一个 里程碑,也是一个 起点,她还要参加全国 、甚至全亚洲的比赛,她希望自己能赚到更多 奖学金,吃到更多 美 食,再把家 里的欠债全部还清。

那一碗牛肉面 爽滑鲜香,驱散了初秋的寒意。

吃完饭,三个 人说说笑笑往教室楼走去,楚天青的心情是久违的轻松。她连走带跑,一口气跑上了三层楼。

还没走到教室,楚天青远远看见几个 外班的同学站在十七班的走廊上。他们之中,有男有女,都穿着 整齐的校服,劳动委员冯康正在和他们说话 。

楚天青走了过去,那些人已经三三两两散开 了,冯康也转过头来。

楚天青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嗨,”冯康拎起了拖把,“今天是纪明川的生日,一年一度,别的班的几个 同学想 来送礼物,被我赶走了。”

楚天青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啊?可是,纪明川不是已经来了吗?你怎么不叫他出来收礼物呢?”

冯康拖完了一块地砖,才说:“他不收那些不熟的人的礼物,哎,没办法 ,他不是长得帅,成绩又好吗?他高 一刚入学那会儿 ,加了个 社团,结果人家 把他生日公 开 了。每年他过生日的时候,总有几个 人来送东西,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了,都不贵。”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送礼呢?”楚天青疑惑不解。

“谁知道呢?”冯康耸了耸肩,还在辛勤劳动,“也许是想 让明神 辅导他们吧,明神 点拨一下,他们的成绩就能突飞猛进。”

那他们还不如来找我。楚天青心里暗想 。

第37章

楚天青快步走进教室, 一路小跑回到了 自己的座位,坐下时,书包都还挂在肩上, 没来得及放进抽屉。

她犹豫了 一下, 伸手轻轻拍了 拍纪明川的肩膀,小声问:“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吗?”

纪明川转过身来:“是,怎么了 ?难道你……”

楚天青已经猜到了 纪明川的意思 。她摇了 摇头:“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并不是很在乎生日礼物,”纪明川看向了 一旁的窗帘, “其实 你送不送都行……如果 你一定要送, 我也不会拒绝。等到你过生日的时候, 我会回礼。”

楚天青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她和纪明川相处了 几个月, 已经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可以确定,他想要她的礼物,而且, 他很期待。

“今天是九月三十号,你的十八岁生日,”楚天青认真 地看着他, “我想请你吃顿饭。你请过我好几次了,我还没回请过你,今天……可以让我请一次吗?”

纪明川微微一怔:“你……今天能离校吗?”

楚天青叹了 一口 气:“不行,十一月就 是竞赛决赛了,这段时间我都不能离开学校, 还得一直训练, 十一假期结束后,我还要接着参加省队训练。”

纪明川默默地梳理 了 一遍今天的安排,父母计划在中午为 他庆生, 下午他还会正常上课,父母也会去医院上班,晚上七点半之后才会回家。

学校下午六点放学,因 此,纪明川可以在学校待到晚上七点。

纪明川没说话,指尖轻敲了 一下桌面。

楚天青又问:“你同意了 吗?”

纪明川压低了 嗓音:“我们不能在食堂一起吃饭,会被 同学看到,他们吵起来太刺耳了 。比如冯康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看见了 什 么,第 二天就 能传遍全校。”

楚天青点了 点头:“刚才冯康告诉我,你读高一的时候,社团泄漏了 你的生日,后来有人给你送礼物,是想让你帮忙辅导功课吗?”

纪明川与楚天青对视一眼。他笑了 一下,笑意极淡:“别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和他们也不熟,基本没说过几句话。”

他语气平静,像是随口 提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不太清楚是哪些 人要送礼物,也许是几个班里的小团体,来来往往的,凑热闹的多,我也没放在心上。”

楚天青听完纪明川的话,突发奇想:“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做家教,肯定能赚不少钱!”

纪明川没料到楚天青思 维跳跃如此之大,上一秒还在讨论外班的那些 人,下一秒又要和他一起去做家教。他反问:“之前不是说好了 ,先让我进厂打工吗?”

“不对,”楚天青记忆力极好,她纠正纪明川,“我之前说的是,我不会让你卖苦力的。”

她的视线毫不偏移地落在他身上,他转过头,只淡淡地“嗯”了 一声,但她看见他的唇角渐渐扬起来,似笑非笑。

楚天青也笑了 :“我还是想请你吃饭。”

她指了 指楼上:“我们可以去顶楼,竞赛班有很多空教室,我们不会被 别人发现。我提前去食堂买好蛋糕、橙汁、炸鸡,我们就 在教室里一起吃晚饭,好吗?”

纪明川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并未拒绝楚天青,只说:“竞赛班的教室……也不是不行。”

楚天青双手托腮:“我仔细观察过你,你喜欢吃紫菜包饭,我也会在食堂买一份紫菜包饭的。”

纪明川冷静地制止她:“别花那么多钱,买个蛋糕就 行了 ,紫菜包饭十五块一份,有点奢侈了 。”

今天早晨,楚天青收到了 两万元奖学金,现在她很有底气:“没关系啊,我拿到复赛奖金了 ,我有钱了 ,想请你吃点好的,这也算是我的心意。”

纪明川退让了 一步:“你只买蛋糕和橙汁,剩下的让我来买,行吗?你要是不答应,我就 ……不去竞赛教室了 。”

“不去竞赛教室,还能去哪里呢?”楚天青很惊讶。

纪明川看向了 窗外:“操场,我会蹲在地上吃盒饭。”

楚天青忍不住笑了 ,忽然又有些 担心,她很害怕纪明川真 的会在地上蹲着吃盒饭。

这可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啊,怎么能过得像是在工地上打工一样呢?

她连忙答应:“好好好,别的都交给你,我只买蛋糕和橙汁……”

楚天青这句话还没说完,宋远舟背著书包,慢悠悠地走进了 教室,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更迟一些。

宋远舟走到课桌前,书包还斜挂在左肩上。他单手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唐诗宋词鉴赏辞典》,放到纪明川的桌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生日快乐,明神。”

近日以来,宋远舟注意到了 纪明川十分刻苦地钻研语文和英语,虽然不是很理 解纪明川到底在想什 么,宋远舟还是挑选了一份合适的生日礼物。

纪明川低头扫了 一眼,淡淡一笑:“多谢,这次月考,我的语文会提升不少。”

纪明川坦然说出自己的计划,也不怕楚天青听见,哪怕她从今天开始几近疯狂地学习语文,也不一定能追上他的脚步。

纪明川站了 起来,宋远舟顺势走进自己的座位,还不忘转头对楚天青说:“我看纪明川还是有点疯了 ,十一假期结束后,就 是月考,要不你让着他点儿?别比他的分数高太多了 ,要不然‘明神’的名 号保不住了 ,大家都会叫他小纪。”

“啊?”楚天青自言自语,“你还不如劝他别和我争了 ,反正也争不过。”

宋远舟已经坐了 下来。他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你对小纪太残忍了 。”

楚天青抱紧了 自己的书包:“可是我觉得,小纪这个称呼,挺可爱的。”

纪明川在心里接话,呵呵,并不可爱,有一种被 贬入凡间的感觉。

纪明川又拿出他珍藏的笔记本,扉页、第 一页和第 二页已经全部写满了 。他翻到第 三页,却没像往常那样写下一句格言,只是随手写了 一行:“2025年9月30日,阴天,小雨,傍晚会在学校庆祝生日……”

写到这里,他的手指停顿了 几秒钟,又落下一笔:“随缘吧。”

身不由己,心不自持,神不自安,无法言说。

只能随缘了 。

他又另起一行,笔势沉稳而有力:“十一期间,专心学习,争取月考重回年级第 一,有志者,事竟成。你想要的东西,不会从天而降,只有努力,没有侥幸。”

写完之后,他轻轻合上笔记本。

楚天青又在他背后笑了 一声:“你每一次在这个本子上写字,都特 别有气势,像是在发誓一样。”

“可能吧,”纪明川淡然回答,“也许愿望会实 现。”

虽然楚天青人品很不错,但是,纪明川还是无法接受她的那些 狂妄之极的大话,比如“你怎么也考不过我”,还有“我睁眼能赢你,闭眼也能”,以及“你还是别和我争了 ,反正也争不过”。

纪明川仍然沉浸在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里,又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 一整个白天。

傍晚时分,黄昏已至。

校园里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气与暮色相接,食堂的灯光都有些 模糊了 。

清冽的空气里,似乎能闻见桂花的香味,楚天青做了 一个深呼吸,加快脚步,直奔食堂。

纪明川跟在楚天青的背后,与她相隔十米远,两人已经制定好了 计划,不会让同学和老师误会他们共进晚餐的意图,即便 如此,他们的行动还是带着几分心虚和鬼鬼祟祟。

楚天青跑进食堂,在一楼买到了 最受欢迎的红茶蜜桃蛋糕。她一共买了 两块蛋糕,又转身去买了 两杯鲜榨橙汁。

她站在角落里等了 一会儿,才等到纪明川向她走来。他手上多了 三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饭盒。他买了 炸鸡、薯条、汉堡,紫菜包饭,还拿了 两双一次性竹筷。

好丰盛的晚餐啊,楚天青心想。她笑了 一声:“走吧。”

傍晚六点二十,天空更加黯淡,黄昏的余光快要收尽,天际线也只剩一道残影。在微凉夜色之中,楚天青和纪明川走到了 顶楼的竞赛班教室。

楚天青抬头,望了 一眼对面的走廊,几个教室还亮着灯,她知道,信息竞赛生们正在准备十月下旬的比赛。与数学、物理 、化学、生物相比,信息竞赛的赛程往往更多一些 ,时间也稍微晚一些 。

“我们还是要小心点,”楚天青压低声音说,“不能被 人发现。”

纪明川没说话,目光扫了 一圈,选中了 第 一大组最后一排,紧挨着后门的位置,那里安静、隐蔽,也是最不容易被 人注意到的一处角落。

他走过去,把饭盒一一摆好,掀开盒盖,炸鸡、汉堡和紫菜包饭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窗外隐约飘进来一股桂花香,那些 气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微妙的暖意。

楚天青拉开椅子,坐到了 他身边,像是他的同桌一样。

她递给他一杯橙汁,又拿起自己的那杯,轻轻碰了 碰他的杯沿:“干杯,生日快乐。”

她还冲他笑了 笑:“十八岁生日快乐。”

纪明川把筷子递给她:“你的十八岁生日是什 么时候?”

“明年,”楚天青掰开竹筷,夹起一块炸鸡,“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纪明川喝了 一口 橙汁,想了 想,又问:“那只鲨鱼……你还留着吗?”

“在我床上,”楚天青点了 点头,没有一丝迟疑,“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不然我睡不着。”

纪明川险些 呛住了 。他侧过脸去轻咳了 几声,等到自己平静下来,才转回头,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平稳:“那挺好的。”

他还说:“真 是买对了 。”

第38章

楚天青拽了一下纪明川的书包带子:“我送你的小金鱼, 被你挂在书包上了。”

“那天顺手 挂上去的。”纪明川抬起 手 来,指节虚握着,略微挡住了他的侧脸, 仿佛在刻意掩饰自己的情 绪。楚天青还是看见了, 他的唇角是上翘着的,他应该是很高兴的。

“你心情 很好。”楚天青直白地 说了出来。

纪明川的坐姿更加端正:“还好,快放假了,全 校学生心情 都挺好。”

楚天青低下头,咬了一口汉堡,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你的生日 是9月30号, 刚才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你的八字……”

纪明川很惊讶, 也很好奇:“你还会算命?”

“嗯,会一点,”楚天青点头, “八字分为年柱、月柱、日 柱、时柱,你的日 柱天干是丁火,地 支是卯木, 所以, 你是天生火命。”

纪明川反问:“你是什么?”

“我是金,”楚天青开了个玩笑,“火生土, 土生金……你和我, 关系还不错吧。”

纪明川只想到 一个词:“真金不怕火炼。”

“好, ”楚天青顺口说,“我是真金,你是猛火。”

纪明川也不知道她这句话 究竟有什么深意, 也许勉强可以算作一句夸奖?但她不像是在夸他勇猛,他也不觉得自己曾经在她面前表现得足够勇猛。

楚天青又拿起 筷子,夹了一块紫菜包饭。

紫菜包饭的米粒软糯,裹着爽口的黄瓜、弹嫩的虾仁、金黄的鸡蛋,还有微微酸辣的泡菜,每一口都是满满的鲜香清爽,大大勾动了她的食欲。

她口齿不清地 说:“紫菜包饭真的很好吃,你很有品味。”

“不要总是这样夸我,”纪明川警觉起 来,“夸得多了,我会当真。”

楚天青咀嚼完毕,才问出一句:“你不喜欢别人夸你吗……难道,你更喜欢听我讽刺你?”

纪明川还没回答,楚天青又举了个例子:“像这样吗?你有点笨,不过呢,好在是那种 ……笨鸟先飞的笨,你飞得慢点,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停下来等你。”

纪明川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哪怕今天是我生日 ,你果然 还是……”

“没有,没有,”楚天青急忙解释,“如果我真想羞辱你,又怎么会给你买蛋糕和橙汁呢?”

纪明川淡定地 解释道:“在羞辱的过程中,更有仪式感。”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你高兴就好,反正我也习惯了。”

楚天青忍不住也笑了,把 蛋糕小心地 推到 他的面前:“我是真心想给你过生日 的,祝你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快乐,希望我明年还能 陪你一起 过生日 。”

“明年?”纪明川声调低沉,“那时候我们都考上大学了,应该会在同一所大学吧。”

为了不引人注意,楚天青和纪明川都没开灯,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已经完全 黑下来了,窗外夜色深浓,对 面走廊的昏黄灯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眼前一切景象都是半明半暗、影影绰绰的,却还是能 看见轮廓。

他们的影子静静落在墙上,楚天青一手 托腮,双眼一眨不眨地 望着纪明川。她忽然 发现,纪明川的侧脸比她记忆中还要好看。她没说话 ,只是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又一口的橙汁。

“嗯,”纪明川察觉到 她的目光,“你怎么不说话 了?”

窗户并 未关紧,吹进来一股冷风,夹杂着秋夜的凉意。

楚天青低头打了个喷嚏。

九月底已是将近中秋,这几天又一直在下雨,天气越发阴沉。这间教室位于顶楼,正对 着风口,比普通教室更清冷,也更寂静。

纪明川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抬手 盖在了楚天青身上。那衣服带着微凉的触感,一下子遮住了楚天青的脑袋,只露出一点下巴。

楚天青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干脆抬起 外套的衣领,把 整张脸埋进去:“现在是谁在说话 啊?”

她又把 外套撩起 来,对 上纪明川的视线:“是我,小楚。”

纪明川与她目光相接,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却没说话 。

他的唇角很浅地 弯了一下,又偏过头,像是不愿让她看见。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说:“原来是你。”

他还说:“小楚……是挺小的,我已经十八岁了,你还是只有十七岁。”

“我不小,”楚天青和他争辩,“明年我也会长到十八岁。”

纪明川笑了笑,又问:“我比你大几个月?”

楚天青摊开外套,也罩在了纪明川头上:“六个月,你刚好比我大半岁。”

这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一同躲在外套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只隔着不到 十厘米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呼吸渐渐混乱起 来,心跳也在不受控制地加快。纪明川的声线比平日 里更低一些:“你的生日,是三月还是四月?”

楚天青忽然钻了出去:“好热。”

那外套还盖在纪明川头顶。他一动不动,“呵呵”地 低笑一声:“今天不用唱生日 歌了,可以唱那首歌,‘掀起 了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脸’……”

楚天青又笑了。她一边掀开外套,一边轻声唱歌:“祝你生日 快乐,祝你生日 快乐,祝你健康平安,祝你茁壮成长……”

这首歌还没唱完,门外响起 一阵脚步声。

楚天青连忙钻到 了课桌底下。纪明川的反应远没有楚天青那么迅速,他依然 坐在座位上,那外套落到 了他的肩膀上,窗外照进来一束手 电筒的光柱。

学校的保安正在巡逻,保安站在窗外,疑惑地 问:“哎,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你是哪个班的,你班主任在学校吗?”

蹲在课桌下的楚天青紧张起 来。她不知道纪明川会怎么回答?

纪明川声线平稳,听不出一丝破绽:“我是竞赛班的学生,正在这里自习。”

保安又问:“那你怎么不开灯呢?你这不把 眼睛熬坏了吗?”

纪明川低头笑了笑:“刚吃完饭,我关了灯,想休息一会儿。”

保安半信半疑,往前走了两步,手 电筒的光扫过来,正照在纪明川的脸上。

认出了纪明川之后,保安的语气更加温和:“哎,是你啊,同学,高三的年级第一吧?”

不是了。

纪明川在心里想,他只是曾经的年级第一。

自从楚天青转到 这个学校,那些荣耀和辉煌早已远去了。

但他并 未开口解释,只是点了一下头。

保安知道纪明川参加了暑期竞赛集训,却不知道纪明川没进省队,还鼓励了他一句:“学习也别太累了啊,劳逸结合,走的时候别忘了带垃圾。”

说完,保安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到 脚步声彻底消失,楚天青才从课桌之下钻出来。她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她双手 扶住了桌沿:“我们收拾一下桌子,早点走吧,我总觉得保安可能 还会再回来一趟,他刚才不是已经认出你了吗?他也知道你是哪个班的,万一他给王老师打电话 ,那就麻烦了。”

纪明川也站了起 来:“有道理,赶紧走吧。”

汉堡和炸鸡早就吃完了,橙汁也喝完了,紫菜包饭还剩下半盒,蛋糕也只被咬了一小口。

楚天青迅速把 饭盒扣好,拿走了一块蛋糕,另一块推到 纪明川面前:“这块给你,可以带回家吃。”

纪明川看着她:“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那你更喜欢这块蛋糕,”楚天青忍不住问,“还是宋远舟送你的那本词典呢?”

纪明川漫不经心地 笑了一声:“正常人都会选蛋糕吧,词典……是不得不看的东西。”

不一会儿,他们二人把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前一后跑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十一长假从明天开始,除了竞赛生之外,几乎所有同学都已经离校了。

今天没有晚自习,教学楼里一片漆黑。

走廊上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芒,他们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回荡,楚天青走得有些急,脚下一滑,身体一晃,条件反射般地 扶了一下纪明川的手 臂。

她以为他会下意识躲开,却没想到 ,他反应极快,伸过来另一只手 ,轻轻扣住了她的胳膊:“小心点,别摔跤了。”

他的声音低而轻,像夜风一样,拂过她的耳边。

“啊,是得小心点,”楚天青接话 道,“我手 上还拎着垃圾,要是洒在楼梯上,我们又要在这里做保洁了。”

纪明川叹了口气,放手 松开了她,指尖上仍然 残留一丝余温,他反倒往旁边走了一步,提醒自己不该逾矩。

走到 了一楼,楚天青把 垃圾扔进了垃圾桶。教学楼前空无一人,她和纪明川的手 里还都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没吃完的蛋糕和紫菜包饭。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告别对 方,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整个十一假期,楚天青都在学校认真学习,老师们对 她寄予厚望,她也希望自己能 够入选国家集训队,闯出亚洲,冲向世界。

假期结束后,楚天青正要参加全 省集训,忽然 接到 了妈妈的电话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过家了,但她每天都会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

这两天,妈妈没接电话 ,只给她发了短信,说是工作太忙,她也没往别的地 方想,只当妈妈和往常一样忙碌。但是,电话 接通之后,妈妈告诉她:“宝宝,爸爸妈妈现在没工作了,工厂把 我们两个都裁了,你爸准备去工地 上干活,妈妈最近也在找工作……”

第39章

楚天青能猜到, 妈妈原本是想瞒着她 的,现在 给她 打电话,恐怕是真 的没 办法了。

她 轻声问:“妈妈, 你们是不是很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妈才开口说:“你二 叔昨天打电话来催债了,咱家欠他们一万块钱,已经还 了七千,还 剩三千,说好了每个月还 一千……这个月还 没 还 上。”

妈妈说话的声音似在 轻微颤抖:“你上次不是拿了两万奖学金吗?妈妈就用了你五千……你看看, 要不……能不能……再借妈妈三千块?等 我找到新活儿,挣了钱肯定还 你, 先周转一下……”

楚天青的双眼 一瞬间涌满了泪水, 只能用一种生 硬酸涩的语调回答:“妈妈,别着急,无论你要多少钱, 我都给,你先拿五千吧,好不好?”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妈妈没 答应, 也没 拒绝, 只是沉默着,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 有了。

挂断电话后 ,楚天青迟疑不决, 浑身僵硬地站在 寝室里。

她 想回家探望爸爸妈妈, 想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妈妈的身体还 好吗?那些债主 只是打了电话, 还 是已经上门催债了呢?

混乱的念头在 她 脑海里翻来覆去 ,她 时而恐惧,时而慌乱, 下一瞬间,她 又突然冷静下来,心脏也几近麻木了,疲惫到了极致,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

她 站在 书桌旁边,恍惚得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反而生 不出半点恐惧了。

她 已经将近半个月没 回过家了。

这半个月里,她 一直在 拚命学习,为全国决赛做准备。段老师也劝过她 ,适当休息半天,不会耽误她 的课业。

于是,周五下午放学后 ,楚天青向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 收拾好书包,从学校出发,准备回家。

临走 前,她 还 特意去 了食堂,打包了两份紫菜包饭和三个牛肉馅饼。

食堂的东西已经算是很好吃的了。她 记得,爸爸妈妈平时舍不得买这种现成的美食,总说麻烦、浪费钱,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最近有没 有好好吃饭?

楚天青提着饭盒,走 向公交站,坐上了回家的车。

夜色微凉,她 把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冽的空气涌入车厢里,风从耳边拂过,吹乱了她 的头发,她 也没 去 整理,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的塑料袋,心里一遍遍猜想着父母最近的生 活。

爸爸妈妈的身体还 好吗?

妈妈还 在 到处找工作吗?

家里欠的钱……还 差多少?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楚天青提着饭盒下了车,在 路上小跑起来。风扑在 脸上,她 气喘吁吁,反倒越跑越快,跑到了自家楼下,她 才停下来。

她 仰头望去 ,家里的灯还 亮着。

她 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照亮了前方台阶。

楼道里还 是像她 记忆中一样黑暗,墙皮斑驳,光线昏黄,她 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 。

塑料袋在 手里摇晃,指尖被勒出一条红痕。

她 走 到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打开了。

室内灯光流淌出来。

她 一抬头,就看见外婆正坐在 客厅一把椅子上。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正值中秋时节,天气早已冷了下来。家里没 有空调,也没 有暖气,窗外是萧瑟秋风,室内墙壁似乎能渗出森凉的寒意,比空旷的街道更寂静几分。

外婆穿着一件桃红色毛衣,一条深灰色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这些衣服和鞋子,全是她 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 坐在 一把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一团毛线,手里还 在 缓慢地织着毛衣。

现在 已经很少能见到还 会织毛衣的人了,外婆也不是非做这些不可,但她 的双手总是闲不下来,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外婆?”楚天青十分惊讶,“你怎么来了?”

外婆看起来比从前更瘦了些,面颊微微凹陷下去 ,脸色蜡黄,皮肤松弛,双眼 周围堆满了细碎皱纹,那一条条、一道道的细纹,纵横交错,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了眼 尾,当她 笑起来的时候,沟壑显得更深了。

可她 还 是笑着说:“天青回来了啊,你妈跟我说了家里的事,我就过来看看……你妈还 说你这周不回来了,我寻思着,你不回来,我也得看看你爸你妈咋样嘛,我不来帮衬着点也不放心。”

听完外婆的这些话,楚天青忐忑不安,连忙推开了卧室的门,果然,妈妈正躺在 床上。

妈妈的风湿病又犯了,手指关节微微肿胀,膝盖和脚踝也有些变形,薄薄的被子遮不住那些凸起的骨节。每一次翻身,她 的关节都会隐隐作痛,在 阴冷天气里,那种钝痛从骨头里渗出来,没 一会儿 就会蔓延到全身上下。

妈妈的脸色也不好,憔悴不堪,甚至比外婆更瘦弱些。

妈妈看见楚天青,神色又是惊喜,又是焦急:“宝宝,你怎么回家了啊?妈妈刚才就听 见门响了,还 想着走 过去 呢,腿不太 好,慢了一步……”

“妈妈……”楚天青走 过去 ,坐到了床边,“你……你的腿怎么样了?”

妈妈吃力地把胳膊撑在床单上,坐了起来,语气还 是轻描淡写 :“唉,这人一上了年纪,身上就会这儿 痛、那儿 痛,哪有不疼的?能动弹就行了,都是小毛病。人老了,都是这样,没 一个例外的。妈妈年纪大了,你还 小呢……你别担心,宝宝,你得抓紧学习,高三了,还在搞竞赛呢,别耽误了。”

楚天青低声说:“妈妈,其实你可以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快十八岁了……在 我这个年纪,你不是早就在县城打工了吗?”

妈妈一听 ,急了,语调也提高了:“那不一样!妈妈那时候是没 得选,你现在 多好的机会,可不能和妈妈学啊!王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说,没 见过比你更聪明的孩子,叫我千万别给你添乱。”

楚天青的眼 睛又酸又胀,几乎睁不开了,但她 还 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啊,我不是说,我要去 打工。我是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成年人了,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行,我和你一起商量,还 能帮你出主 意。”

她 看着妈妈的双腿:“现在 才十月,离高考还 有八个月,还 早着呢,你不会给我添乱的……”

妈妈听 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嘴角微微颤动,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带着苦恼。

妈妈伸出手,想摸摸她 的额头,或许是因为妈妈看见了自己肿胀变形的关节,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

妈妈轻声说:“宝宝,爸爸妈妈已经很过意不去 了,跟你借了钱,到现在 都没 还 你,你可千万别再为家里的事操心了。这八个月,咱们一家人一条心,拧成一股绳,帮你一起撑过去 。你外婆也来了,她 能把妈妈照顾好,你只要在 学校安心学习就行。”

楚天青抬起头,打断了她 的话:“妈妈,现在 你们俩都没 工作了,我想申请学校的贫困生 补助。老师之前说过,我可以再申请额外补助。”

“那可麻烦啊?”妈妈忧心忡忡,“你班上同 学会不会知道啊?他们要是知道了,可会在 背后 说你闲话?”

楚天青反倒笑了起来:“说就说吧,无所谓了。”

楚天青往后 一仰,也躺在 了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似的。她 已经精疲力尽了,千斤重担压在 身上,无人能替她 承担命运的安排。

她 闭上双眼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 了,只能听 见妈妈和外婆的说话声,低低切切,断断续续,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都是一些琐碎的、细小的谈论。

过了一会儿 ,外婆轻轻敲了敲卧室门:“晚饭弄好了,天青带回来的菜,我把它们热了热,装盘子里,还 煮了个番茄蛋花汤。”

楚天青睁开双眼 ,嗓音沙哑:“不等 爸爸回来一起吃吗?”

外婆脸上带着笑:“不等 了,你爸得晚上九点才回,他们工地上管饭。”

外婆把折叠桌搬进了卧室,摆在 床边,又把盘子端了过来,一盆番茄蛋花汤,一盘牛肉馅饼,一盘紫菜包饭,这就是她 们一家人的晚餐。

番茄蛋花汤只用了一个西红柿和一个鸡蛋,汤水却不少,颜色清浅,看起来很素净,也很寡淡。

外婆先给楚天青和妈妈各盛了一碗汤,几乎把西红柿和蛋花都舀进去 了,而她 自己只有小半碗清汤,汤水上漂浮着点点油星。

“外婆,”楚天青轻声说,“我给你挑点蛋花吧。”

外婆抹了一把嘴:“哎,你吃,你吃,我老了,吃不了太 油的。”

楚天青又把紫菜包饭夹到了妈妈和外婆的碗里:“这个很好吃的,里面有虾仁和鸡蛋。”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 是接了过来:“宝宝真 懂事。”

外婆咬了一口紫菜包饭,眼 角余光瞥见楚天青眼 睛红肿,显然是才刚刚哭过。

外婆叹了口气,给楚天青夹了一块牛肉馅饼,慢吞吞开口:“这日子啊,又不是过不下去 了,这才哪儿 到哪儿 呢,傻孩子。”

外婆今年七十三了,出生 在 东北一个偏远的小村子,从小没 念过书,也不认字,只会写 自己的名字。二 十多岁那年,经媒人介绍,外婆远嫁到了本省农村,跟着生 产队干活,努力挣工分。

那时候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一桩婚事就是一辈子的归宿。外婆嫁过来之后 ,没 再回过东北,也没 再识过字,只会干活、做衣裳、种菜养鸡。后 来村里人都不做衣裳了,她 还 是闲不下来,翻地、种菜、喂鸡、腌咸菜,总得找点事做,总得把日子熬过去 。

外婆吃着饭,语调轻松,像在 说家常:“只要你还 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没 啥大不了的。你说,咱家人不赌不闹,也没 那些烧钱的臭毛病,钱慢慢攒,总能撑过去 。”

她 一边咀嚼着紫菜包饭,一边说:“你和你妈啊,就是想太 多了,咱还 没 到那一步呢,先别哭,哭也没 用,哭了也是白哭。”

楚天青还 是有点委屈:“可是……我真 的很担心妈妈的病,家里现在 没 钱给她 治病,我还 要参加竞赛和高考,我想带妈妈去 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挂号……”

外婆听 了,竟然更随意了:“咱家不是还 有我吗?你妈这个病,又不是要命的病,先养一养,亏不到她 身上。我生 你小姨的时候,下面天天流血,整整流了俩月,绞痛绞痛的……”

妈妈脸色一变,连忙拦住外婆:“妈!她 才多大,别跟她 说这个!”

外婆甩了甩手臂,把妈妈的手抖开了:“有啥不能说的?孩子大了,啥都懂,你不跟她 讲,她 也不是不明白。那会儿 我那样,村里人都说我活不成了,就村头那个……会认字的张老头,说什么《红楼梦》里有个丫鬟血崩了,过几天就得死。我就不信,偏不信,你看我,七十三了,你爸早没 了几年,我不还 是好好的吗?”

这明明是一件痛苦的往事,外婆说起了外公的离世、自己年轻时忍受的病痛折磨,还 有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可她 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在 讲笑话一样。

楚天青本来是不想笑的,可还 是没 忍住,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笑过之后 ,她 又低下头,在 心里暗暗忏悔,不该笑的,不该笑的,外婆的人生 经历太 坎坷了,她 怎么能笑出来呢?

外婆却已经注意到了她 的表情,自己反倒先乐了:“笑吧,笑吧,你外公他要是还 在 ,也不会怪你。我当年愿意跟他,就是看中他脾气好,实在 人,家里的脏活累活,哪样不是他抢着干的?”

楚天青已经吃完了一块牛肉馅饼,填饱了肚子,心情也好了很多。她 忍不住问:“外婆,你和外公吵过架吗?”

“没 吵过,真 没 吵过,”外婆抿了抿嘴角,“我也没 生 儿 子,就俩姑娘,你妈和你小姨,那时候村里人嘴多坏啊,说我这肚子不中用,家里的田地没 人种,都要荒了。可你外公啊,没 红过脸,他就说,姑娘好,姑娘聪明。他一辈子都没 说过一句难听 话。”

一辈子都没 说过一句难听 话?

楚天青又喝了两口汤,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陆子昂,恰恰是外公的反面,陆子昂一辈子都没 说过一句好听 话。

楚天青心想,她 要像外公外婆一样,把苦日子熬过去 ,而不是像陆子昂那样,稍有不顺就抱怨个没 完。

楚天青快把汤喝完了,肚子饱了,气也顺了。外婆说得没 错,只要还 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还 有翻盘的机会。

她 抬起头,望着外婆,又想听 外婆讲故事了。

那些故事,她 小时候就听 过无数遍,可是现在 ,她 还 想再听 一遍。

她 问:“外婆,你能不能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我好想听 。”

外婆经历过的苦难,如同 往日风烟,风吹过了就散了,并未在 她 心底扎下根来。外婆的记忆力也很好,七十三岁了,还 是耳聪目明的,她 忘记的只有痛苦。或许连痛苦也没 有忘记,只是把棱角磨成了钝角,不再刺痛人心了。

外婆缓缓地说:“我老家那边,本来就稀罕姑娘,谁家要是生 了个姑娘,那是命好。我爸啊,是鄂伦春族的……你没 见过,他人又黑、个子又高,啥样的野味都打回家来,山里的日子苦,能填饱肚子都不容易,咱们那会儿 哪敢挑挑拣拣?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楚天青听 得入了神,又问:“外婆,你们家以前养小狗吗?”

外婆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养啊,咋不养?家里养了俩,狼狗,鬼精鬼精的,都是在 山里跑大的。我小时候就跟着狼狗满山乱跑,捡野果子吃,抓过野兔子,还 碰见过野狼……”

这一瞬间,外婆眼 里透着点亮光,仿佛回到了山林之中、阳光之下,那些早就被时间推远了的日子里。

外婆喃喃自语:“等 你高考完了,你爸妈也都稳当了,我寻思着,想买张车票,回老家看看……”

楚天青怔了怔,张了张嘴,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没 能说出口:“可是……”

外婆看透了她 的心思:“是啊,我爸妈都不在 了,早就走 了,走 了得有四五十年了……老家那块儿 ,只剩山和地,没 人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了。”

楚天青摇了摇头:“外婆,你可以跟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你这些年来的经历……我不会忘记的,等 我以后 有了女儿 ,我会讲给她 听 ,我们都会一直记得的。”

外婆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知怎么就落下了一滴泪,她 抬手随意一抹,把泪水擦掉了,又扭头看了妈妈一眼 ,嘴里还 带着笑:“你这女儿 ,养得真 好啊,咱家姑娘都是最好的。”

晚饭吃完了,外婆收拾碗筷去 了厨房,楚天青拿起扫把,默默打扫客厅,把地上的灰尘和头发全都扫干净了,还 顺便把地板也拖了一遍。

然后 ,楚天青又去 卫生 间洗了个澡。冷水泼到身上,她 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实在 太 冷了,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寒意刺入了每一根毛孔里。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 已经习惯了宿舍浴室里的热水,再也适应不了家里的冷水。

楚天青匆匆洗完,跑回了卧室。妈妈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扶着墙,慢慢走 路:“宝宝,妈妈刚和你爸打了电话,今晚我和你爸睡客厅,你和你外婆睡卧室,好不好?”

楚天青点了点头。她 还 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和外婆挤过一张床。那是炎热的夏天,外婆用一把旧蒲扇轻轻给她 扇风,把她 藏在 床上的蚊帐里,风声混着蝉鸣声,响在 耳边,没 一会儿 ,她 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夜里九点多,爸爸还 没 回家,楚天青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了。她 躺到了床上,很快陷入睡梦之中。

深更半夜,她 被外婆的呼噜声吵醒了。

那声音持续不停。

楚天青睁开眼 ,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时间,现在 是凌晨一点二 十四分。

楚天青脑子里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心跳好像从胸腔转移到了腹部,胸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 喘不上来气,她 急忙做起了深呼吸,她 知道这是焦虑症躯体化的症状之一。

她 抱起枕头,悄悄挪到了床的另一侧,又用被子蒙住耳朵,那呼噜声终于离她 更远了,却依旧是若有若无的。

她 很喜欢外婆。

可她 也很讨厌这些噪音。

意识渐渐飘远,半梦半醒间,她 隐约记起了郑相宜的妈妈。

那一辆白色的奥迪轿车,那一条光洁圆润的珍珠项链,那一座铺满了七种水果的奶油蛋糕,还 有她 身上那一股清淡又昂贵的香水味,让人联想到碧波荡漾的水池里盛开的素色荷花。

楚天青突然很羡慕郑相宜。

羡慕她 能有那样的妈妈。

冷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她 浑身发凉,脸颊像是被冰冷的发丝轻轻扫过,原来她 自己心里也有鬼。

她 也并非问心无愧。

这一念之间,她 又记起从前的生 活,爸爸妈妈当年在 老家经营一个果园,眼 看有了一点起色,她 却病倒了。

为了她 ,爸爸妈妈卖掉了果园,放弃了一切,搬家、离乡、治病,重新开始。

到底是她 拖累了这个家,还 是这个家拖累了她 ?

谁也算不清了。

她 和妈妈,大概一辈子都会互相觉得亏欠。

泪水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打湿了枕头。

她 没 再想下去 ,哭着哭着,就沉沉睡去 了。

次日清晨,楚天青睡到了八点才醒来,客厅里隐约传来说话声。爸爸已经去 了工地,她 又没 看见爸爸。

她 穿着拖鞋走 出卧室,外婆和妈妈正在 轻声谈论着什么。

妈妈看见她 ,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宝宝,早饭做好了,在 厨房里,你现在 吃吗?”

楚天青点了点头,外婆立即把折叠桌打开,妈妈把饭菜端了过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今天的天气回暖了些,妈妈的气色也比昨晚好转了,脸上多了点血色。

楚天青坐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白粥。稀粥温热清淡,她 夹了些榨菜,放进碗里,慢慢吃着,睡意全消,她 渐渐清醒了。

妈妈放低了声音:“昨晚你爸回来以后 ,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爸有个老乡,帮忙打听 了一个摊位,在 大学城那边,一个月租金一千五……我寻思着,试试看吧,摆个摊子,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外婆也跟着说:“我也琢磨着,咱们要不就找个铺子,卖麻辣烫,反正我手脚还 利索,这点儿 活,我也能干。咱们撑个小摊子,勤快点儿 ,也不至于饿着自个儿 。”

说到此处,屋里一阵寂静。

楚天青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又抬头望着妈妈和外婆。她 心里酸得发涩,却还 是笑了笑:“可以啊……挺好的,不过,你们也不用那么麻烦吧,我在 学校一样能赚钱……”

妈妈摆了摆手:“你在 学校赚到的钱,那是你的钱啊,不是爸妈的钱,爸妈也不能总问你要钱,人家都是爸妈给孩子钱,哪有爸妈问孩子要钱的?妈妈心里堵得慌,真 堵得慌……”

楚天青扒了两口粥,才问:“那,你们要卖麻辣烫,是不是需要启动资金?你们手里的钱还 够吗,不是还 得还 债吗?”

外婆接话道:“我也攒了点钱呢,你小姨上个月给了我两千,我和你妈合计了一下,这几千块钱差不多就够了。我还 会做魔芋、馄饨、手擀面……实在 不行,换着样儿 做,也能把咱家的小铺子撑起来。”

楚天青依旧紧张:“可是我还 是有点担心妈妈的身体。”

妈妈笑了笑,语气却有点哽咽:“我和你外婆一样,闲不住啊,真 要让我天天待在 家里,不干活,反倒难受。伸手问孩子要钱,比生 病都难受,宝宝……哪有这样当妈的?我以前在 县城打工的时候,你外婆外公也没 问我要过一分钱,都是他们骑着自行车来看我,还 塞吃的给我……”

她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

楚天青没 再说话,默默把碗放下,快步跑回卧室,翻出手机,转了一千块钱给妈妈。做完这些,她 又跑回客厅:“妈妈,我给你转了一千块,就当是我入股了……”这话还 没 说完,外婆愣住了。

楚天青认真 解释:“就是……你们开的小铺子里,也有我出的一份力。以后 你们挣了钱,我也能分一杯羹,万一赔了呢……我也跟着一起赔。”

外婆听 懂了,咧嘴一笑:“哎哟,这叫啥入股呀?不就是一家人嘛,哪儿 还 用得着这些。”

妈妈却说:“行,那就算咱家宝宝入股了。咱们一家人,慢慢来,穷日子也能熬过去 。”

楚天青使 劲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楚天青和外婆一起去 了菜市场。

街道两侧都有不少摊位,楚天青闻到了青菜的清香,湿润的泥土气,还 有锅里炸油条的烟火气。

外婆拎着菜篮子,和摊主 砍价。外婆砍价真 厉害,摊主 们都说不过外婆。

外婆挑了不少新鲜的菜,还 买了一块豆腐、一条鲗鱼:“我熬个鱼汤,给你和你妈妈好好补补。”

中午回家之后 ,外婆亲手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鲗鱼豆腐汤、清炒白菜、凉拌黄瓜,每一道菜都是楚天青喜欢的。她 和外婆、妈妈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得有滋有味。

下午一点,楚天青收拾好书包,和妈妈、外婆道别,准备返回学校了。

外婆还 想挽留她 :“不在 家里吃晚饭了?我还 能给你炖点肉啊,今儿 个早晨,我才买的里脊肉,炖豆角吃,那才叫香。”

妈妈赶紧劝住她 :“别拦了,宝宝还 得回学校搞竞赛呢,省队训练都快开始了,咱可不能耽误她 的时间。等 她 吃完晚饭,天都黑了,她 自己一个人,走 在 路上不安全。”

外婆讪讪地收了声,却还 是不太 舍得。

楚天青站在 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见外婆已经换好了衣服,穿好了鞋,身上还 搭着一件旧毛衣。

她 轻声喊了一句:“外婆,我先走 了,你要送我去 车站吗?”

外婆咧开嘴笑了,慢慢跟着她 下了楼,一直把她 送到公交车站。

没 过多久,公交车缓缓驶来。

楚天青拎著书包,对外婆说:“外婆,我去 上学了,你也要保重。”

“去 吧,好孩子,”外婆跟着走 了一步,“别忘了给你妈妈打电话,她 整天惦记着你。”

楚天青慢慢走 上车厢。她 没 有走 向座位,仍然站在 门口,手握着扶杆,目光始终没 离开那一扇玻璃窗。

汽车发动了,驶出了车站。

外婆依旧站在 站牌下,瘦小的身影立在 秋风里,目送着楚天青远去 。

外婆的身影离她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 视野尽头,可她 心里知道,无论能否看见对方,外婆和她 仍在 眺望彼此。

她 把手指握紧了些,抬头看向了车厢的天花板。

今天是周六,竞赛训练一如往常,万万不能松懈半分。

楚天青回到了学校里,在 寝室稍作休整,又跑向了教学楼,继续上课。

时间过得很快,周一早晨,省立一中的校车把楚天青和几个竞赛班的同 学全部送入了省队集训地点,这是更漫长、更激烈的征途,她 必须获胜,她 心中也有充分的理由。这个队伍里,没 人比她 更需要钱了。

楚天青拍下了窗外的风景,发了一条朋友圈:“竞赛集训,开始!”

楚天青很少发朋友圈,但是现在 ,她 想记录自己每一步的进程。

几乎是在 发出去 的那一瞬间,她 收到了纪明川的点赞,纪明川还 留言:“加油。”

过了几秒钟,纪明川又留下一条评论:“坐看浮云,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冲刺第一。”

楚天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总觉得纪明川非常喜欢这种口号式的格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品味,她 还 是回复了他一句:“谢谢。”

点赞人数渐渐增加了,郑相宜也评价道:“你一定会考到第一,老师都是这么说的。”

许月亭竟然也来凑热闹:“希望你集训一切顺利,集训肯定很辛苦吧?别太 累了,身体最重要。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纪明川也加了许月亭的微信,当然也看见了他的这句话。此时正是早读课,纪明川的手机还 摆在 课桌上,他伸出手指,飞快地戳动屏幕,打出一行字:“省队不缺帮忙的人。”

第40章

纪明川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许月亭果然不再讲话了。

纪明川满意地放下手机:“这个评论区,终于清净了。”

宋远舟顺手打开微信,给楚天青点 了一个赞, 头也没抬, 只说:“你就是这个评论区里最 奇怪的人,郑相宜和许月亭都比你正常多了。”

纪明川狐疑地瞥了一眼 手机,楚天青也会觉得他行为古怪吗?

他想了想,又萌发了一个新念头。

楚天青已经抵达了省队训练中心。她是省立一中历史 上 第一个非竞赛班出 身,却成功闯入省队的学生。纪明川作为楚天青的同学, 又是她的前桌, 于情于理, 应该再鼓励她一下。

纪明川又把手机拿起来, 即兴写了一首七言绝句,特意把楚天青的名 字藏了进去:“青山有路向远行,楚水东流同此际。冲天气概上 凌霄, 展翅一飞万里晴。”

这首诗的格律是“平起平收式”,严格押韵,纪明川仔细检查了一遍, 刚想把它发出 去, 又记起宋远舟刚才说的那 句话。

不行,这首诗不能留在评论区,太显眼 了, 也太……奇怪了。

纪明川果断选择了私聊, 把这首诗直接发给了楚天青。

不到两 秒, 楚天青回复了一个字:“啊?”

楚天青不太明白纪明川是什么意思。她看懂了那 首诗里的祝福,但她从没见过纪明川给任何人写诗,想到他抽屉里的《古代汉语词典》和《唐诗宋词鉴赏辞典》, 她控制不住地笑出 声来。

纪明川立即解释:“祝你一战成名 ,冲出 亚洲。”

楚天青回复了一个笑脸:“只有在全国 集训队里名 列前茅,才能参加亚洲竞赛。”

“你可 以做到,”纪明川秒回,“你能走进亚洲赛场,甚至是全球赛场。”

楚天青发给他一串“求求你了”的圆头表情。

纪明川指尖一顿:“求我什么?”

楚天青回答:“啊,这不是求你,是表达我被你感动了,谢谢你!”

纪明川盯着手机屏幕,片刻后,也给她发了一串“求求你了”。

楚天青忍不住又问:“你也被我感动了吗?”

“不是,”纪明川竟然说,“我是在求你拿出 全部实力,把你的对 手全部击败,一个不留。”

楚天青秒回:“收到,尽力!”

校车缓缓驶入了省城最 顶尖大学的校区,这所 大学在全国 排名 极高。

楚天青和她的队友们将在这里开启集训生活,他们的住宿被安排在校内的学术交流中心。

省队每年都会在这里集训,数学、物 理、化学、生物 、信息五大学科齐聚一堂,互相交流、共同进步。对 楚天青来说,这是难得的机遇。

校车停稳了,楚天青双手拎起行李,缓步走下车。

她生平第一次踏进大学校园,心跳得怦怦响。她看见了一座月牙形状的现代化图书 馆,倒映在一片澄澈湖水之上 ,远处,碧绿的草坪无限延展,繁茂的大树浓荫密布,很像是她曾在梦中见过,却又觉得遥不可 及的世界。

几位大学生从她面前走过,神 情坚定,脚步飞快……果然不愧是大学生啊,走路都比别人更快?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指尖扣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好了,同学们,跟我走。”

段启言走到了停车场,正站在那 一辆校车前。他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和长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竟也像是一名 大学生。

段启言拍了两 下手,特意放慢了语调:“来,都跟上 ,咱们省队的同学来自全省各地,彼此可 能不太熟悉。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段,叫段启言,我是省立一中数学竞赛组的副组长,也是省队数学组的副教练,我毕业于北大数学系,教竞赛差不多也有十年了。”

段启言举起脖子上 挂着的工作牌:“同学们把这块牌子挂好,校园卡都拿到了吧?这段时间,你们就在这里训练、吃饭、住宿。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联系带队老师,或者直接来找我,别怕麻烦。”

段启言转身走在前方,楚天青拖着行李箱,跟上 段启言的脚步。

在这样一所 陌生而 广阔的大学校园里,遇见熟悉的老师,她心里更有安全感了,紧绷的情绪也悄然松弛下来。

段启言把同学们送到了宿舍楼下,又把上 课的教室和注意事项讲清楚了,随后,段启言匆匆赶去了教学楼开会。

楚天青拖着行李箱,随着人群走进了宿舍楼。

这里的宿舍是两人一间,房间宽敞明亮,自带独立卫浴,两 张书 桌紧邻着窗台,床铺也比省立一中的铺位更大一些。

楚天青十分惊讶,真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 ,竟然还有比省立一中的宿舍更好的地方?

同屋的女生态度温和,性格内敛,是另一所重点高中的竞赛生。

楚天青和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心里又泛起一丝不真 实感,从县城初中到省立一中,再到省城大学,她一路走到这里,踏上了一条从未想像过的路。

从今天起,省队集训正式开始。

集训课程安排得极其紧凑,每天早晨八点 准时上 课,晚上 九点 才结束,几乎没有一刻是空闲的。

讲义、题集、真 题、拓展阅读,厚重的习题册把每一位队友的书桌堆成了小山。

楚天青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她认真 听讲,记笔记的频率比别人更低一些,但她的思考从未停止。

无论是函数分析、数论、组合、还是高等数学拓展题,她一眼 就能看懂,一旦动笔,就能写出 准确的答案。

楚天青很快喜欢上 了在大学校园里集训的生活,最 主要的原因是,食堂的饭菜实在太好吃了。

短短三周时间,她把食堂最 受欢迎的美食都吃了个遍,牛肉煲仔饭、笋干炖鸭煲、广式叉烧饭、铁板鱿鱼,甚至是金枪鱼拌饭,她全都尝过了。

她从来不剩一粒米,总是把餐盘吃得干干净净。

集训期间,她不需要自掏腰包,餐费也是由省立一中统一报销的,这让她第一次能毫无顾虑地放开了吃,每一顿饭都吃得饱饱的。她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好喜欢大学食堂啊。

竞赛训练虽然紧张,她却过得轻松自在。

楚天青和队友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无论是谁向她请教题目,她从不藏私,哪怕是最 难的压轴题,她都愿意拆解思路,讲到对 方听懂为止。她甚至会主动拓展题型,帮助同学提升思维高度。

因此她在省队很受欢迎,大家也都叫她“青神 ”。

长达三周的集训,竟然一眨眼 就过完了。

校车又把楚天青送到了省立一中,楚天青也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当 天晚上 ,楚天青正在宿舍里收拾衣服和书 本,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宝宝,”妈妈的声音洋溢着喜气,“妈妈和你外婆把摊位定下来了,就是咱们原来说的那 个大学城里的摊位,卖麻辣烫和手擀面,昨天刚开张,生意挺好的!你别担心家里了,安心搞你的竞赛吧。”

楚天青更开心了:“太好了,妈妈!那 你身体怎么样,还有外婆呢?你们俩还好吗?”

妈妈也笑了:“妈妈心情一好起来,腿也不疼了,药也舍得吃了。你外婆身体也好着呢,咱家的小吃做得干干净净,材料都是实打实的,顾客吃得放心,还说味道好。我们午饭和晚饭也都是吃自己做的,省钱,心里还踏实。”

说到这里,电话那 头传来外婆的声音:“天青啊,你这个竞赛有多难啊?你可 别太辛苦了,早点 休息!”

楚天青抬起头,宿舍的窗帘仍未关上 ,窗外的夜空辽阔苍茫,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还亮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纪明川送她的那 首诗,“冲天气概上 凌霄,展翅一飞万里晴”。

她的心情比平时更平静得多了,轻声说:“妈妈,等我考完,我也想去帮你们一起卖麻辣烫……”

妈妈急忙打断她的话:“哎呀,宝宝,你可 别瞎说了,你还要去北京上 大学呢!妈妈会把你的学费、生活费都挣出 来,早早给你准备好。”

楚天青低低应了一声:“嗯,好的。”

电话里人声鼎沸,热闹极了。楚天青听见有人在喊:“老板,麻烦来一碗麻辣烫,要豆腐、红薯粉、白菜、鱼丸,再来一碗手擀面!”

妈妈吆喝一声:“来了来了,稍等一下啊!”

锅铲“砰”地敲到了锅盖上 ,外婆在一旁念叨着:“你快过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妈妈又说了一句:“宝宝,先这样啊……宝宝乖,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随即匆匆挂断了电话。

家里的生意才刚起步,进展却是出 乎意料地顺利。楚天青心里十分高兴,这一晚,她也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楚天青和郑相宜、顾思安一起在食堂吃过早饭,照常走向高三(十七)班的教室。

路过教学楼下的光荣榜时,楚天青抬头一看,纪明川的名 字赫然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

如今已是十一月初,由于楚天青参加了省队竞赛集训,错过了十月的月考,纪明川又考到了年级第一,怪不得,班上 同学又开始叫他“明神 ”了。

楚天青记得,前天晚上 ,纪明川家里养的一盆梅花树开花了。

纪明川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底下的评论零零散散,只有三四条,每个人都在说:“明神 真 会养花啊。”

不过,等到十一月的月考结束后,楚天青再次夺取年级第一的位置,纪明川又要重新接受现实了。

经过这三周的竞赛集训,楚天青感觉自己的实力又提高了不少。区区月考,根本就不可 能难住她了。

楚天青脚步轻快,跑向高三(十七)班的教室,秋日晨风微凉,吹在脸上 ,却不觉得冷。

这一路上 ,郑相宜和顾思安也在说笑。顾思安讲了一个笑话,逗得郑相宜开怀大笑,脸颊都微微泛红了。

顾思安抓了一下郑相宜的发尾,郑相宜笑着跑开了。顾思安和楚天青在后面追她,三人嬉闹着,从楼梯口跑了出 来。

楚天青一抬头,就看见陆子昂站在走廊上 ,正在慢慢拖地。

陆子昂听见了她们的笑声,第一反应是想抬手拦住郑相宜,可 她跑得太快了,就像一阵疾风从走廊上 扫过,陆子昂也没和她说上 一句话。

顾思安跟着冲了过去,从陆子昂身旁经过时,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老烦她?你有完没完?”

隔壁十八班的几个同学也在做值日。他们嬉笑着投来目光,显然是在讽刺陆子昂。

陆子昂的手指僵住了,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憋了满满一肚子的怒火。

楚天青落在最 后。她本想悄悄绕开陆子昂,偏偏陆子昂的拖把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子昂声音低哑:“你那 个省队集训结束了?”

“对 啊,”楚天青挺直了腰杆,“麻烦你让一下,我要进教室。”

陆子昂嘴角一勾,扯出 一抹笑:“怎么,你也这么狂了?进了省队了不起了,是吧?”

楚天青知道陆子昂想把火气撒到自己头上 。她心里一阵烦闷,冷声道:“关你什么事?让开,别挡我的路!”

陆子昂的眼 神 阴冷了几分,提起拖把,狠狠敲了敲地面:“你现在就和我道歉,说一句‘对 不起’,我就当 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

他眯起眼 睛,嗓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听清楚了吗?”

“你有病吧?”楚天青真 的生气了,“你为什么总是威胁别人?就算真 要道歉,那 也是你应该向我道歉!”

陆子昂移开了拖把,后背靠在栏杆上 ,半点 不恼,反而 露出 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抬手指了指她,像在指挥一场游戏:“好啊,你给我等着。”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陆子昂轻轻笑了一声:“你说我有病?到底是谁真 有病啊?”

楚天青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指尖一阵发麻,心跳也加快了许多,却倔强地没有低头。

她不想再和他浪费口舌,转身跑进了十七班的教室。

这一整天,楚天青心神 不宁。但她没有把陆子昂的威胁告诉任何人。

妈妈和外婆正在小吃摊上 忙碌,爸爸在工地上 加班赶工,王老师曾经提醒过她,尽量避免与陆子昂正面冲突,段老师还在尽心尽力为竞赛生出 题、讲题……郑相宜、顾思安和她一样,都只是高三年级的学生而 已。

她能告诉谁呢?

当 晚,回到寝室后,郑相宜去洗澡了,顾思安去洗衣服了,寝室里只剩下陈曼和楚天青两 个人。

楚天青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陈曼……我,我有个问题,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曼坐在书 桌前,并未回头,只随意说了句:“你讲吧。”

陈曼没有流露出 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楚天青站在陈曼背后,双手绞着衣袖:“陆子昂今天早晨……他说、他说让我和他道歉,不然就会让我后悔,我没道歉,我把他激怒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我有点 害怕。”

陈曼却说:“我要是你,我就不怕。”

她靠在椅背上 :“陆子昂能做的,不过是恶心你一下,不会真 把你怎么样……”

楚天青没听懂:“为什么?”

“很简单的道理,他威胁你,那 他自己也惹上 了麻烦,”陈曼轻描淡写地说,“你只要把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好,这就行了,其他的事,和你没关系,你都不用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