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楚天青缓缓蹲下来, 膝盖贴着陈曼的椅子 ,抬头望着她:“你 的意思是……因为现在老师们都 很器重我,所 以, 就算陆子 昂真 想对我做点什么, 学校也不会放任不管,是吗?”
陈曼低头翻著书,没肯定,也没否认,只说:“每个 人都 有自 己的关系网。”
楚天青站起身来, 感觉自 己好像听懂了一点。
哪怕是在学校里, “强弱”也不只由成绩决定, 人与人之间, 还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扯。
楚天青还在胡思乱想,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水蒸气飘散出来, 郑相宜裹着毛巾走到 了书桌前,慵懒地斜靠在衣柜上:“你 可以去洗澡了,我洗完了。今天水很热, 我把温度调好了, 你 要是还觉得热,可以再调凉点。”
楚天青点了点头,抱起浴巾和脸盆, 走进浴室。
浴室里水雾缭绕, 潮湿而温暖, 楚天青站在原地,目光扫过 不锈钢架子 上的洗漱用 品。
郑相宜和顾思安常用 的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楚天青一眼 就能看出, 它 们价格不菲,是她碰都 不敢碰的好东西。
她自 己用 的,是从学校超市里买来的最 便 宜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上个 月,她赚到 了两万元奖学金,也给自 己添置了护发素和洗面奶,她的生活水平已经大大提高了。
忽然,她心中 冒出来一个 疑问。
陈曼的私人物品在哪里呢?
她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架子 上根本没有陈曼的洗漱用 品。她从没见过 陈曼用 什么沐浴露、洗发水,陈曼的脸盆里只有一个 塑料香皂盒。
楚天青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多想了。她拧开喷头,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脸颊和颈肩滑落,冲走了这一整天的烦恼和疲惫。
医生曾经说过 ,心烦意乱时,洗个 热水澡,躺到 床上,早点睡觉,对身体也很有好处。
当晚,寝室还没熄灯,楚天青就爬到 了床上,抱紧毛绒鲨鱼,昏昏沉沉睡着了。
次日早晨,天色阴暗,寝室窗帘上映出一丝微弱光线,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雷响,却迟迟没有雨水落下来。
楚天青、郑相宜和顾思安各自 准备了一把伞,沿着校园林荫道 一路跑向食堂,匆匆吃完早饭,又跑到 了教学楼,没沾上一滴雨。
当她们走上三楼,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大雨倾泻而下,雨水砸在走廊外的瓷砖上,瞬间溅起一片飘渺雾气。
楚天青走到 栏杆边上,还想观赏大雨之下的校园风景,郑相宜拉住了她的衣袖:“走啦,今天好冷,别淋雨了,着凉了就不好了。”
楚天青点了点头:“嗯,我们走吧。”
她们一前一后踏进高三(十七)班教室的前门,教室里的同学已经来了三分之一,他们或站或坐,却没一个 人说话,全都 沉默地注视着楚天青。
楚天青怔住了,还没反应过 来,也不知道 班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众多同学,连一句话都 讲不出来。
冯康走了过 来,递给她一张纸。
楚天青低头一看,脑海里掀起洪水般汹涌喧闹的杂音,震得她头晕耳鸣,几乎站不稳了,她的世界在这一秒之内完全颠覆了。她眼 前发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已然失去了对自 身的控制,双腿迈不开一步,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郑相宜一把抢过 那张纸,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她扫了一眼 ,白纸上,巨大的黑色字体,触目惊心:“西沙县城中 学,楚天青,精神病,休学两年。”
还有几张截图,整齐地贴在下方,那是西沙县城中 学的论坛页面,几个 网友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楚天青的病情。
他们说,楚天青是因为精神病发作才辍学的,班主任还想在网上发帖求助,帮她家里筹钱。
他们还说,楚天青成绩好也没用 ,人都 疯了,就算她考了第一名,又能怎么样呢?
郑相宜的手指攥得发白,指尖在纸上压出一道 道 折痕。她猛地抬头,刚好看见陆子 昂坐在他的座位上,半靠着椅子 。他竟然还在笑,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郑相宜胸口剧烈起伏,气得一巴掌拍响了讲桌:“是不是你 干的?陆子 昂!你 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陆子 昂根本不理会郑相宜,目光只落在楚天青身上,嗓音拔高:“楚天青,你 自 己说,你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精神病?还不止一种精神病?我跟你 们讲,这种精神病,一辈子 都 治不好!一辈子 都 做不了正常人!连自 己的生活都 不能自 理,还来我们班添乱?”
他摊开双手:“楚天青的初中同学都知道 她得了精神病,她的那些同学,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 在网上说她有人格缺陷!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揭露出来,我正常和她说话,她不好好回答,天天就会装可怜!”
他把话说得毫不遮掩,毫不犹豫:“你休学两年,你 有精神病,还敢来我们班?你哪天突然发病,害了别人怎么办?!”
楚天青浑身发冷,眼 泪一下子 涌了上来:“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 凭什么这样说我?!我也没有装可怜,我什么都没做过……”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胸腔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压住了。她双手死死撑着讲台,差点就要摔倒了。
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她的声音也哽咽了,越想努力维持镇定,泪水越是不受控制。
陆子 昂的同桌也喊了一声:“楚天青,你 是不是造谣了?你 先说陆子 昂的坏话,他才会反击你 吧?他根本没说错,他只是说出了实话,你 就是得过 精神病!”
楚天青的脑子 “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什么时候造谣过 ?她什么时候害过 别人?
她根本就……根本就不敢惹任何人。
她每一次发声都 是为了保护自 己,摆出强硬的态度,也是为了让别人不敢欺负她。她甚至从来没想过 反击,从来都 只是想“息事宁人”而已。
这样也不行吗?
为什么不能放过 她呢?
她到 底做错了什么?
她隐瞒自 己的病史,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被歧视,更害怕别人知道 她得过 病后,会觉得她更好欺负。
她的情绪反应,远比一般人更激烈。这种激烈,只会让某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她眼 前闪过 混乱的画面,西沙县城中 学的贴吧,那些熟悉的头像,那些冷冰冰的、恶意满满的留言,有男生,也有女生,有成年人,也有未成年人。键盘背后,身份和年龄失去了意义,他们抬起一双双冰冷的手,拚命往伤口上撒盐。
“别和她玩,她有精神病。”
“她会突然疯掉。”
“她装的,装可怜,别被她骗了。”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条条醒目又刺目的话,像钉子 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突然想起来,现在,高三(十七)班的同学也都 知道 她得过 精神病了。
他们也会像她的初中 同学一样议论她。
过 不了多久,这个 消息会传遍十七班、十八班,甚至是全校,甚至会传到 网上。
她应该坚强,应该站起来,像一头母狮一样凶猛地去战斗,让全班同学都 看见她的强硬态度,可她做不到 。她好没出息。
双手双脚都 失去了力气,她双膝一软,摔倒在了地上,好冷,好疼,好害怕。
她害怕极了,浑身颤抖不已,焦虑症躯体化又一次袭击了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样,她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药呢?她的药呢?
她抓紧了书包,才惊恐地想起,今天,她根本没带药。
怎么办?怎么办?!
她听见自 己的哭声,撕心裂肺。
这一刻,她真 的觉得,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子 昂反倒大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看吧,她都 急了!楚天青,你 休学两年,还能考到 第一,是不是作弊了?省队的名额也是你 偷来的吧!老师都 怕你 精神病发作,活不下去了,就把你 的分数改高了!”
他自 己也知道 这一段话是胡说八道 ,但 他看见楚天青哭出来了,就好像已经战胜了她似的。她越是悲伤,他越是高兴,积压了几个 月的恶气全都 发泄出来了。
他咄咄逼人:“说啊!你 敢不敢说自 己没病?敢不敢说你 没休过 学?!”
“你 放屁!”顾思安突然骂了出来,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冰冷得吓人,“陆子 昂!你 嘴巴怎么那么臭?你 吃屎长大的吧?!”
顾思安站在第二大组,与陆子 昂相隔一条过 道 。
陆子 昂冷哼了一声。他知道 顾思安的父母在部队服役多年,职位不低,身份不凡,他没和顾思安继续纠缠,只盯着楚天青:“你 倒是说啊,楚天青!你 是不是又发病了?!”
楚天青的眼 泪模糊了视线,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我……我要去找老师……我要告诉老师……”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办法。
郑相宜蹲下身,想扶起楚天青。可是楚天青怎么也站不起来,她瑟缩在地上,声音极轻:“我……我没带药。”
郑相宜这才记起来,那天她和楚天青吵架时,楚天青也吃过 一块药片,白色的小小一颗,她当时还以为是维生素ABCD之类的补充剂,现在回想,那根本不是什么维生素,恐怕是控制病情的药物。
“什么病?”郑相宜嗓音酸涩,低声问。
楚天青抽泣着吐出三个 字:“焦虑症。”
郑相宜心口一震,下一秒却又松了一口气。焦虑症,听起来不是特别严重,至少比她脑子 里最 坏的猜想……要好太多了。
“药呢,放在哪里了?”郑相宜又问,“我帮你 拿,我现在就回寝室去给你 拿。”
“书架……第二层。”楚天青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沾湿了睫毛,她看不清郑相宜的面容,却能听见沙沙的雨声,“外面还在下雨……”
郑相宜站起身,双手紧握着伞柄,语调却是轻柔的:“没事,我跑得快,我很快就回来。”
郑相宜和楚天青已经做了三个 多月的室友。她回忆着楚天青平日里的一言一行,温和、善良、小心翼翼,给她讲题的时候,也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陆子 昂说过 的话:“既然你 和楚天青已经闹掰了,我会帮你 出气的。”
郑相宜打了个 寒颤,不敢细想。一种强烈的罪孽感,猛地涌上了心头,愧疚、恐惧、慌乱一同席卷过 来,她转身就冲出了教室。
陆子 昂依然坐在他的座位上。他望着郑相宜仓皇逃跑的背影,只觉得自 己大获全胜。他“啪啪”地拍了两下桌面,得意洋洋:“你 继续休学吧,楚天青!”
话音未落,顾思安突然大喊一声:“你 没完了,是吧?”
顾思安已经忍到 了极限。她一把从冯康手里抢来拖把,朝着陆子 昂的脸上扫了过 去!
陆子 昂脸色一变,抬手推开桌子 ,往顾思安的腿上撞去:“你 精神病也犯了?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
文具、书本、保温杯哗啦啦砸了一地,桌椅划过 地板,爆出尖锐的刮擦声,周围几个 同学吓得连连后退。
“砰”的一声重响,顾思安一脚踹上桌子 ,破口大骂:“你 给我过 来!来啊!你 有本事再说一遍!我打不死你 !!”
陆子 昂的同桌也怕事情闹大了,慌忙拉了陆子 昂一把,可陆子 昂正在气头上,反手就是一拳,砸在了同桌了肩膀上,同桌怒吼道 :“你 打我干嘛?!”
顾思安的拖把盖到 了陆子 昂头上,陆子 昂气得红了眼 ,和顾思安对骂扭打,周围同学拉架的拉架,喊叫的喊叫,还有人在过 道 上奔跑:“救命啊!!”
尖叫声、咒骂声、桌椅被踢翻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在高三(十七)班的教室里震耳欲聋。
冯康站在教室门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纪明川发了一条微信:“你 快来吧,全班乱套了。我刚去办公室看过 了,王老师不在办公室,钱老师也不在,宋远舟还没来,郑相宜跑了,陆子 昂和顾思安打起来了,楚天青躲在讲台底下哭……”
此时此刻,纪明川正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早饭。
今天早晨,食堂新推出了一款芹菜牛肉馅的包子 ,味道 比纯牛肉馅更鲜美 ,价钱也更实惠。
纪明川买了三个 芹菜牛肉包子 ,又买了一碗豆腐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给楚天青发了消息:“食堂新款,芹菜牛肉,挺好吃的。”
楚天青一直没回复他。
纪明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吃了一会儿早饭,忍不住翻过 手机,屏幕一片黑暗,依然没有楚天青的消息。
冯康的警报却跳了出来。
纪明川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消息,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握紧了勺柄。
餐盘里还剩下一个 包子 ,他迟疑了一秒,又想起来,楚天青不喜欢浪费粮食的行为,更何况,这个 包子 很好吃。
食堂窗口前还在排长队,这时候去要饭盒也来不及了。
外面还在下雨,他也不能在外面边走边吃,只能先跑进教学楼里。
纪明川下定决心,把包子 叼在嘴里,拿起伞,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可恶的陆子 昂,肯定又是他闹出什么事,全班同学胆战心惊,没一个 人主持大局,楚天青也许……已经被吓坏了。她躲在讲台之下,应该也挺安全的,这样也好,远离纠纷,纪明川会尽快赶到 的。
雨水溅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响声,节奏分明。
纪明川脚步飞快,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焦急,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尴尬。
他用 伞挡住了自 己的脸,包子 和他的脸都 没沾上雨水,然而,当他走进教学楼,收好雨伞,耳边还传来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哎,那是十七班的纪明川吧,年级第一?”
“是啊,他为什么嘴里叼个 包子 ?”
“不知道 ,可能……学习压力太大了吧?时间太紧张了。”
纪明川没理会那些议论声。他左手握伞,右手稍微托了一下包子 底部,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包子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仍在台阶上飞快跑动,每一步至少迈出三级台阶。
当他赶到 高三(十七)班的教室门口,包子 早已吃完了。
教室里一片混乱。顾思安和陆子 昂还在吵架,他没看他们,迳直穿过 人群,蹲到 了讲台下方,果然看见楚天青缩在桌子 里,眼 眶通红。
他心头一震,脑子 里闪过 无数话语,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别怕,可话没出口,他忽然感觉不对,刚才包子 吃得太急了,他好像有点噎住了。
纪明川跪在地上,咳嗽起来。
“你 、你 没事吧?”楚天青被他吓了一跳,“你 为什么跪下了?”
纪明川还在咳嗽,楚天青也不知道 他是怎么了,连忙问:“你 是不是呛到 了,要不要我对你 用 海姆立克急救法?”
纪明川摇了摇头,他咳得手臂上青筋都 浮现出来,原本想过 的那句“别怕,没事”还堵在他的喉咙里,他反倒还让她担心了。
他们好像一对苦命鸳鸯。
这个 念头一冒出来,纪明川自 己也怔住了。他坐在地板上,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仰头喝了半杯温水,果然感觉好多了。
他轻叹一口气,转头看向楚天青:“你 怎么样了?别怕,没事了。发生了什么?你 尽管告诉我。”
楚天青的注意力被他一系列动作吸引,泪眼 朦胧地望着他,好像真 的忘记害怕了,躯体化症状也减少了一些。她没再哭,只问:“王老师呢?她在哪里?她怎么还没来?”
纪明川抬起手腕,掀开衣袖,露出一块机械手表:“还有五分钟就是早读课,王老师快来了,她很少迟到 。”
楚天青点了点头。
纪明川又问:“陆子 昂做了什么蠢事?”
楚天青声调哽咽:“他好坏,特别坏……”
话还没说完,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
王老师快步走到 教室门口,脸色铁青。她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啪啪”地几声,狠狠甩在教室门上,声音炸响开来,她喊声如雷:“你 们反了天了!!”
教室里瞬间沉静下来。
所 有人都 闭嘴了。
纪明川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白纸。
他俯身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一看,瞬间皱紧了眉头,还没等王老师开口,他已快步走上前,把那张纸递了过 去:“老师,请你 看看这个 ,应该是陆子 昂散播的。”
王老师看完之后,更是怒不可遏。她沉声命令:“每个 人,听好了,每个 人,立刻给我回到 自 己的座位上!!”
同学们陆陆续续散开了。
楚天青从讲台之下慢慢钻了出来,纪明川抬手想扶她一把,可她好像知道 他看过 了那张纸,也不再和他说话,踉踉跄跄走回了她自 己的座位。
纪明川的思绪混乱不堪,千万种念头从脑海中 一闪而过 。他想问她得过 什么病?她是不是……真 的休过 学?
他又想到 她偶尔冒出的那些话,突然全都 能理解了,也猜到 了她确实休过 学了。她和同学相处时,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恐怕是因为她太缺少和同龄人的交流……
“纪明川!”王老师点了他的名字,“你 也回到 你 自 己的座位上去!”
纪明川猛然回神,快步走了过 去。楚天青已经坐下来了,依旧坐在他身后。
纪明川拉开椅子 ,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 笔记本,低头在第一页写 字。他想把整本笔记都 写 满,哪怕她不看,他也想送给她。
就在这时,宋远舟匆匆跑进了教室。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第一大组的桌椅七扭八歪,地上散落着一片文具和书本。
宋远舟一眼 扫过 去,陆子 昂的脸上布满了脏污,还有一道 青紫色的掌痕。究竟是谁为民除害,把陆子 昂惩治了一顿?
顾思安的衣袖上沾着鞋印。她皱着眉头,疼得“嘶”了一声。宋远舟心里又浮现一个 疑问,究竟是谁动的手?谁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踹顾思安?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没有一点规矩了!
宋远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刻跑回座位坐好。
王老师站上讲台。她举起那张纸,高声问:“陆子 昂,是不是你 在班上发的这个 东西?你 一共发了多少张?!”
陆子 昂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陆子 昂!”王老师教鞭狠狠敲在讲桌上,敲出一声巨响,“回答我!你 不是第一次记大过 了!你 是不是非得让我把你 开除才满意?!”
陆子 昂猛然站起来,情绪已然失控了:“你 们怎么都 护着她?我发了六十张,怎么了?我又没造谣!我说的是事实!我犯了哪一条校规了?!”
王老师气得发抖,抄起一盒粉笔砸了过 去:“我原本以为你 只是有点顽皮,正好是青春期,就想吸引大家注意,可你 心不坏。我今天算是看清了,你 彻底没救了!陆子 昂!”
她的声音越发严厉,教鞭敲得讲桌震响:“所 有人听清楚!这六十张纸,全部,现在!立刻!给我交上来!!”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如果有人拍了照片,马上删除!我警告你 们,这种谣言如果传出学校,一旦查出来是谁传的,一律按照退学处理!听懂了吗?!”
教室里一片死寂,几秒过 后,同学们慌乱地回应道 :“听懂了!”
王老师冷声道 :“都 给我记住,这就是谣言!在我班上,我不允许任何人造谣!不允许任何人传谣!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别人的人生!!”
最 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了出来。
“你 凭什么毁了我的人生?!”陆子 昂是唯一敢开口反驳的学生,“这不是谣言,你 非说是谣言,还说要让我退学,你 这是毁了我的人生?你 偏心,你 只会护着楚天青!只有楚天青是你 的学生,别人都 是你 的仇人!”
王老师抬起手来,食指直指着陆子 昂。她一句话都 不说,只是盯着他,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的骨头一寸寸看穿。
陆子 昂的那些肆意辱骂,对楚天青来说,是压垮神经的重担,但 对王老师来说,什么也不是。
王老师竟然还能轻轻笑出声来:“陆子 昂,你 才十八岁啊,才十八岁,你 做人就已经没有底线了,以后你 该怎么办?”
“你 知道 个 屁!”陆子 昂的眼 里是彻底的疯狂和绝望。
他才刚和顾思安打了一架,想到 顾思安的父母,他本来还有点怕,现在是完全不怕了,他彻底豁出去了:“你 们这些当老师的,一辈子 没出过 校门,你 们懂个 屁的社会!!”
他吼得声嘶力竭。
郑相宜刚好听见了这句话。她从走廊上跑过 来,跑进教室,王老师只说了一句:“你 回你 自 己座位去。”
郑相宜没听话。她绕到 了楚天青的座位旁边,把那一盒药放到 楚天青的桌上,也不想回第一大组了,那里距离陆子 昂太近了。
她干脆坐在了楚天青旁边,反正楚天青一直没同桌。现在她就是楚天青的同桌。
王老师也没责怪郑相宜,只是看着陆子 昂:“我教书二十多年了,还是头一回遇到 你 这种学生,你 对这个 社会一窍不通,却以为自 己无所 不知。你 以为你 给别人泼脏水,你 就能得到 什么东西?错了,大错特错!我告诉你 ,你 这样做,不会让你 的路走得更顺。迟早有一天,你 会为你 说过 的话、做过 的事,付出代价。”
王老师双手扶着讲桌,俯视全班同学:“高三了,心思都 要放在学习上,心里一定要有正念,做人要正,做事要正,多动脑子 ,别动那些歪心思,别打同学的主意!”
她话音落下,教鞭又“啪”地一声敲在讲台上:“宋远舟,站起来,从前排开始,把那些纸,全都 给我收上来!”
宋远舟也不敢拖延,根本没等纪明川给他让位,直接撑着桌子 一跃,从前排的空位上跳了出来。他面色凝重,低头开始一排一排搜集那些散落在抽屉和书堆里的纸张。
纸越收越多,他忍不住瞥了一眼 其中 一张,只是扫了一行字,他脸色就变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到 三分钟,六十张纸全部收齐,他抱着那一沓纸,快步走上讲台,双手递给了王老师。
王老师一把接过 ,扫都 没扫一眼 ,只冷冷说了一句:“宋远舟,你 先陪顾思安去医务室。楚天青,郑相宜,你 们两个 ,来一趟办公室。”
楚天青站了起来,她刚刚吃过 药了,药效已经发挥出来,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心脏也不再狂跳了。她抬起头,再看陆子 昂时,眼 神平静,甚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 淡淡的、微不可察的笑容。
郑相宜默默搀扶着她,两人一步步走向教室门口。她们的脚步很慢,比王老师慢得多。
王老师走在最 前面,神情肃然,像是一面旌旗,迎风而行。
走进办公室时,除了钱老师,另外两位老师都 还没来。
钱老师正抱着教案,看见王老师进门,笑嘻嘻地打趣道 :“哎哟,王老师,你 们班上出了什么事啊?我刚从你 们班门口路过 ,听见你 那个 教鞭在讲台上敲得真 响啊。”
王老师面不改色,迳直坐回办公桌,把手里那沓纸放进了碎纸机。
王老师语气平淡:“你 就别操心了,小事一桩,我带过 的班多了去了,什么没见过 ?”
“上一次,是几月来着?”钱老师又笑着问,“你 们班上的楚天青和纪明川都 不见了,那会儿是在开表彰大会吧?”
碎纸机“卡嚓卡嚓”地响了起来,那些纸张在齿轮间化为碎末。王老师随手摁住机器,冷冷瞥了她一眼 :“上次啊?哦,我班同学在路上救了一只小狗,我班同学就是心善,都 不用 老师教,自 然就知道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他们应该做的,什么是绝对不能做的。”
她话锋一转:“不像有些班,成绩不好,心理素质也差,班主任也没带好头,那才叫难教,上梁不正下梁歪。”
钱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抱着教案,悻悻地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渐渐远了。
钱老师走后不久,楚天青和郑相宜走进了办公室。
王老师说:“你 们俩坐下来吧。”
楚天青和郑相宜坐下来以后,王老师给她们两个 人分别倒了一杯温水,楚天青有些惊讶。她端着水杯,看着王老师,不知道 自 己应该说什么。
王老师闭上眼 睛,放下眼 镜,掐了掐自 己的眉心:“楚天青,你 今天感觉状态怎么样,要不我给你 妈妈打个 电话,让你 回家休息一天?”
楚天青犹豫不决:“可是我妈妈……工作很忙。”
王老师睁开双眼 :“特殊情况,就该特殊对待,你 妈妈工作再忙,肯定还是要先顾着你 。老师已经把那些纸都 粉碎了,马上我会去班里重申一遍,禁止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
楚天青点了点头。原本她是想哭的,但 药效已经起了作用 ,情绪像是暂时静止了,眼 泪竟然也流不出来了。不过 ,后脑勺还在一抽一抽地疼,还要再等一会儿,她才能完全平静下来。她低着头,指尖扣着衣角,沉默不语。
王老师好像很理解她的心思,声音更温柔了些:“你 不要怕,你 是我的学生,我也会照顾好你 。我不会眼 睁睁看着陆子 昂在班上瞎闹。你 在我们班也有四个 多月了,你 的表现一直很好,成绩好,人品也好,老师都 看在眼 里。你 和郑相宜、顾思安相处得不错,我也知道 。”
楚天青眼 睛一热,喉咙里又有些哽咽,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老师,我也害怕。”郑相宜突然插嘴。
王老师看向了郑相宜:“怎么了?”
郑相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陆子 昂……他对我也很奇怪,有时候……总是盯着我看,说话也很奇怪,我听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我的座位在第一组,和陆子 昂只隔了几个 人。”
想到 陆子 昂凶狠的目光,还有顾思安胳膊上的鞋印,郑相宜惊魂未定:“我想叫我妈妈来接我。”
楚天青忍不住讲出了心里话:“我也想要妈妈……”
王老师早就料到 了这个 情况。她给郑相宜的妈妈、楚天青的妈妈先后打了个 电话,详细说明了情况。这个 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可能瞒着家长,迟早是要通知她们的。
楚天青和郑相宜坐在王老师的办公室里,耐心等待着各自 的妈妈。
王老师还把她们的书包拿过 来了,让她们在办公室里自 习。她们互相讨论题目,渐渐都 冷静了下来,郑相宜的气色恢复了不少,楚天青的嘴唇上也有血色了。
郑相宜还说:“我想回家住两天。”
楚天青回不了家,一是因为家里条件比宿舍差了太多,二是因为,她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她小声回答:“我只想见妈妈一面。”
“我也是,”郑相宜把头埋进臂弯里,“好想妈妈。”
楚天青也趴到 了桌子 上:“我还很担心顾思安,她的胳膊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校医给她涂过 药了,”郑相宜把手机拿出来,递到 楚天青面前,“我刚才发消息问过 她了,她好勇敢。”
早读课快结束了,王老师又走进了高三(十七)班教室。
陆子 昂正趴在他的座位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
此时,宋远舟也把顾思安送回了教室。
宋远舟对王老师说:“校医看过 了,顾思安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王老师点了一下头,“你 也辛苦了,回座位吧。”
宋远舟应了一声,快步跑回了自 己的座位。
王老师站上讲台,目光扫过 全班:“现在人都 来齐了,我再说一遍,在我班上,我不允许任何人造谣传谣,同学之间,一定要友善互助,这比学习还重要……”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没人交头接耳,所 有人都 在低头听讲。
陆子 昂依然伏在桌上,没有顶嘴,也没有喊叫。
早晨那一场闹剧结束之后,全班像是被王老师一手压制住了,暂时归于平静。
王老师刚想松一口气,教室门口却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她转头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 人,是陆子 昂的母亲。
这位女士穿着一条收腰连衣长裙,外罩一件咖啡色风衣,手腕上拎着一个 价值不菲的名牌包。她妆容精致,神情淡定,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女助理。
她微微一笑,嗓音柔和又有礼貌:“打扰了,王老师,正在给学生上课吗?”
王老师根本没给她打电话,却也料到 了,一定是陆子 昂自 己把家长叫来了。
王老师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陆子 昂妈妈,是吧?请你 稍等一下。”
她手掌拍响了讲桌,又面向全班同学:“我说的话,你 们都 要听进去。我教书二十多年了,带过 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也见过 无数家庭、无数麻烦。我的学生里,有医生,有律师,有企业家,有公务员,还有人就坐在省厅办公室里。”
她说的每一个 字都 落地有声:“我从来不怕得罪人。我只在乎一件事,学生要正,要善,不要伤害别人。做人这一关过 不去,将来无论走到 哪里,迟早也要栽跟头。”
陆子 昂的妈妈轻轻一笑:“王老师说得真 好啊,说到 我心坎里了。”
她单手拎包,又喊了一声:“出来吧,陆子 昂,来和你 们老师,好好聊聊。”
第42章
陆子昂抬起手来, 胡乱擦了一把 眼泪,低着 头 走出教室。直到这时,他妈妈才注意到他哭了。
妈妈牵住他的手, 把 他带到楼梯口, 温柔地掏出手帕,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妈妈抬头 看向王老师:“孩子们打打闹闹,其实也都是小事。我 家 陆子昂可能是脾气冲了点,但孩子嘛,哪个没有叛逆期呢?我 相信您是个通情 达理的好老师, 不会太计较的。”
王老师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沉默地看着 陆子昂。
陆子昂的妈妈并不慌乱,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王老师, 真是麻烦您了。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难免闹出点小误会。您放心,我 们做家 长的,肯定会好好配合学校,只是希望, 别把 事情 闹得太大, 毕竟……学业才是最重要的,别让一时的情 绪耽误了孩子的前途。”
王老师缓缓勾起唇角:“学业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 是做人。孩子们将来走上社会, 不能做伤人害己的事, 否则,迟早会给父母添麻烦,您说对 不对 ?”
妈妈面色微变, 很快又恢复了从容镇定。她伸手抬起陆子昂的下巴:“您看,王老师,我 们家 陆子昂整张脸都脏了,还被人扇了不止一巴掌。我 还是愿意和您好好说话的,要是让他爸爸看到他这个样子……我 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此时此刻,楚天青正坐在办公室里,听见了王老师和陆子昂妈妈的全部对 话。那些声音隔着 门,落入她耳中 ,却像一阵冷风,拂过皮肤,又渗入骨髓。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学会大人的说话方式。
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那位女士一样,始终保持从容镇定,又或者,像王老师一样,沉稳冷静,每一句话都把 分寸拿捏妥当。
她没有再 哭了。
她静静地坐着 ,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
她不想再 做那个被欺负、被看不起、只能等待老师保护的人。
她想变强。
哪怕很难。
哪怕会痛。
她也想为了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办公室门外 ,王老师还在说话:“咱们教室里是有监控摄像头 的,到时候一查,就能查出来,是谁先动的手。”
陆子昂妈妈微微一笑:“王老师?”
王老师继续说:“陆子昂和顾思安闹起来了,您也知道,顾思安的家 长,在军区工作……”
陆子昂插话了:“顾思安先拿拖把 往我 脸上扫。”
王老师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然后你 就抬脚踹她了,是吗?”
陆子昂张了张嘴,却没再 说什 么。他突然觉得很累,好像一下子泄了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妈妈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事情 的真相是什 么?她心 里早就有数了。
她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陆子昂的头 顶,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走吧,妈妈带你 回家 休息。”
这一场闹剧的最终走向,与 楚天青的猜想完全不同。她没想到陆子昂的妈妈会这样温柔、体面、毫无怒气。她甚至能感 受到,对 方是真的在心 疼儿子。
陆子昂的妈妈还对 王老师说:“真不好意思,又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要是他爸爸知道了这件事,非要去找校长,我 会尽量劝住他,不让他再 给您添乱了。”
王老师长叹一口气:“我 知道您教育孩子也不容易……但是,我 教了二十多 年书,带过上千个孩子,这孩子是真的不能惯的。”
她低声说:“您先把 陆子昂带回去,好好谈谈。如果陆子昂的爸爸想找校长,没关系,您不用拦着 。咱们校长,一是很忙,一般不随便见家 长,二是很讲道理。毕竟,咱们省立一中 是全省最好的高中 ,校风校纪,是校长最看重的底线。”
说到最后,王老师的语气更温和,却也更锋利了。
陆子昂的妈妈带着 陆子昂离开了。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
王老师转身回到办公室,没有多 说一句话。她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作业本,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仿佛什 么也没发生过。
楚天青惊叹不已。
王老师从早晨忙到现在,送走了陆子昂和他妈妈,又稳住了全班同学的情 绪,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批改作业,这种成熟的态度,让楚天青心 生向往。
楚天青低下头 ,把 钦佩藏进心 底,埋头 写着 手里的竞赛试卷。她写得很快,她想要变得更优秀、更成熟。
时间安静地流逝。
王老师快要把 作业批改完了,楚天青也写到了最后一题。
王老师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通电话,是郑相宜的妈妈打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门外 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老师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郑相宜的妈妈快步走了进来,眉眼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王老师,不好意思啊,”郑相宜的妈妈喘了口气,“听说我 家 孩子吓坏了,我 也吓坏了,但我相信学校能公正处理,我 对 学校是很放心 的。”
王老师点了点头 :“您放心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 已经准备向校方汇报,监控也会调出来仔细看,学校一定会给您和孩子一个交代 。”
郑相宜还坐在椅子上,见到妈妈,她再 也忍不住了,低声说:“妈妈,今天早上我 真的很害怕,顾思安和陆子昂打起来了。陆子昂的眼神……真的特别可怕,我 当时都怕他突然拿出一把 刀……”
妈妈心 疼得搂住了她的脑袋,轻声安慰:“没事了,妈妈在呢,妈妈带你 回家 。”
她帮郑相宜收拾好书包:“我 把 车停在学校里了。这两天我 不忙,先接你 回家 ,你 慢慢跟妈妈说发生了什 么,好吗?”
郑相宜拉住妈妈的手,紧紧握着 不肯松开。
妈妈一手提着 书包,一手轻轻搂着 她,带着 她慢慢离开了办公室。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楚天青还望着 门外 。
郑相宜的妈妈也很温柔,但她没和王老师一来一往地较劲。陆子昂的妈妈究竟是什 么性 格呢?楚天青一时也分不清了。她的阅历太浅了,见过的人也太少了。
王老师站起身,从饮水器里接了一杯热水,转头 看了楚天青一眼:“感 觉怎么样了,能回教室了吗?”
楚天青点了一下头 :“可以了,谢谢老师。”
王老师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低头 接听:“是楚天青的家 长啊,对 ,我 是王老师,楚天青在我 办公室里,情 况稳定。”
王老师把 手机递给楚天青。
楚天青接过手机:“喂,妈妈?”
妈妈声音急切:“宝宝,老师说你 们班出事了?你 还好吗?妈妈这边太忙了……宝宝等我 一个小时,我 马上赶过来!”
楚天青连忙说:“不用了,妈妈,真的不用来,我 没事了。”
她知道妈妈很忙,也不想让妈妈担心 自己。
妈妈依然不放心 ,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哭腔:“不行啊,这么大的事,妈妈肯定得来。你 ……你 同学不会还要欺负你 吧?”
楚天青还没回答,王老师已经出声说:“不会的,您放心 。咱们十七班,我 带了两年了,我 了解这个班,也能把 班级管好。楚天青在我 班里,不会被欺负,这种事不会再 发生。”
电话那头 沉默了一下,又传来了哽咽的哭声:“我 女儿……真的太不容易了……”
王老师打断了妈妈的话:“我 理解,都理解,我 们做老师的、做家 长的,心 里都清楚,孩子不容易,我 们就更不能给孩子添乱。现在正是孩子前途最好的时候,我 们都要努力,给她创造一个安稳、宽松、向上的环境,只有这样,她才能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楚天青叹了一口气。面对 王老师时,她的妈妈是最慌乱的,而 她自己的情 况,也是最复杂的。
妈妈和王老师又聊了几分钟,王老师再 三确认楚天青情 绪稳定,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楚天青已经把 书包收拾好了,在王老师的陪同下,楚天青缓缓走回了高三(十七)班的教室。
这节课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正在台上讲题,看见楚天青,也没责怪她迟到,只让她快点进来听课。
楚天青匆匆跑回自己的座位。药效还没消退,她打了一个哈欠,趴到了桌面上。
教室里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的声音。陆子昂已经不在了,班级氛围似乎比以往松弛了许多 ,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班上同学其实都知道,她曾经因为心 理疾病休学了两年。
趁着 生物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前排的宋远舟悄悄回过头 来,压低声音问:“你 怎么样了?”
楚天青小声回答:“和平时差不多 。”
紧接着 ,纪明川也微微转身,递给她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她翻开一看,每一页都写了至少九段话,全是纪明川自创的鼓励语句,满满都是积极温暖的力量。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谢谢你 ,你 人真……”
她还没说完,纪明川轻声打断:“别再 夸我 人好了,换个说法吧。”
楚天青和他对 视,话音一顿,不知道要说什 么。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 知道我 有心 理问题吧?”
纪明川“嗯”了一声:“是什 么?”
楚天青诚实地回答:“我 以前得过躁郁症,现在好了。我 还有强迫症和焦虑症……偶尔还会发作。”
纪明川依旧平静:“好了就行,就像感 冒,总会好转的。焦虑……大家 多 多 少少都有一点,强迫症……我 倒是没觉得你 哪里不对 劲,大概也不算非常严重?”
楚天青趴在桌上,并未回应他。
纪明川思考几秒,又说出了心 里话:“我 怎么觉得你 比大多 数人都正常?”
宋远舟也插了一句:“其实现在很多 人都有心 理问题…… 那个陆子昂,他都那样了,他家 长也没带他去医院治一治,说不过去啊……”
“行了,不要提他了,”纪明川语气严肃,“也许他已经被学校退学了。”
第43章
宋远舟把生物书立在桌上, 假装自己正在看书。他 背靠着椅子,悄声 问:“哎,楚天青, 你真的休学了 两年吗?”
楚天青点头:“嗯, 真的。”
宋远舟还是很疑惑:“那你以前 是怎么学习的?”
“自学,”楚天青的嗓音更轻了 ,“我经常去图书馆借书。”
纪明川忍不住轻声 感叹:“你不仅聪明,意志力也很强,靠自己自学两年, 还要去图书馆借书, 一般人做不到这个 地步。”
“就是, ”宋远舟附和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其实你的大脑完全正常, 而我的智力存在一些缺陷?”
楚天青被他 逗笑了 :“没有没有,你很聪明,也很幽默, 你的性格也特别好 。”
宋远舟一听, 更高 兴了 ,也夸了 她 一句:“你智商高 ,情商也高 。”
宋远舟和楚天青互相吹捧的时候, 纪明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 敲。
片刻之 后, 纪明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他 提笔, 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他 把这张纸对折,向后传给楚天青。
楚天青接过来 ,展开一看, 纸上字迹工工整整:“你之 前 不是说,我很搞笑吗?
楚天青笑了 笑,抓起一支笔,认真回复:“是啊。”
她 把纸条递给了 纪明川。
纪明川接过来 ,怀着期待的心情打开,看到纸上仅有两个 字,不由得叹了 一口气 ,沉思了 几秒,又在纸上写:“那你觉得,我和宋远舟谁更搞笑?”
他 把纸条折好 ,再次传给楚天青。
楚天青猜到了 纪明川的心思,提笔回复了 他 一句:“你最搞笑,没人比你更搞笑。”
纸条传回了 纪明川的手里,楚天青清楚地听见他 笑了 一声 ,像是终于等到了 期待已久的答案。
楚天青也有点懵了 。
她 原本以为,纪明川知道她 休学两年,甚至得过心理疾病,多多少少会和以前 不一样。可没想到,纪明川的态度几乎没有丝毫改变,反倒像是更关注“他 在她 心里,是不是最搞笑的人”这个 问题。
宋远舟也没用 异样的眼光看待她 ,还是像平时一样,语调轻松,偶尔开个 玩笑,甚至还对陆子昂颇有微词,却没说她 一句坏话。
楚天青无法消除内心的疑惑。
她 转过头,望向窗外 ,雨势已经转小了 ,天色依旧阴沉,远处操场上漂浮着灰濛濛的雨雾。
她 忽然想到顾思安替她 出头,郑相宜冒雨跑回寝室给她 拿药,王老师冷静果断地平息了 整场风波……她 的心神更加恍惚了 。
下课铃响起,楚天青还趴在桌上,真正感到了 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纪明川又转过身来 问她 :“感觉好 点了 吗?”
楚天青摇了 摇头:“我还是有点害怕。”
她 盯着桌面上的木质纹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 倾诉:“今天早晨,你看见那张传单了 ……纸上那些截图,那些人,他 们 说我是垃圾,说我精神病,不配回学校上课……”
纪明川把她 桌上的文 具盒和保温杯轻轻移到了 一边,又把自己的手机推进她 的视线范围之 内:“你随便 搜个 帖子,哪怕是一只小猫,在网上都会挨骂。”
他 低声 安慰她 :“骂你的那些人,根本不认识你。他 们 不是在认识一个 人,只是在藉着这个 机会发泄自己的情绪。你不要理他 们 ,更不要把他 们 当回事。想像一下,如果是一群蟑螂在用 蟑螂的语言骂你,你肯定不会放在心上,那些人和蟑螂比起来 ……其实也没太大区别。”
楚天青抿了 抿唇:“有些人……好 像真的是我的初中 同学。”
“那可不一定,”宋远舟也插了 一句,“很多人都喜欢用 那种头像,真不一定是在骂你。陆子昂说不定就是随便 翻了 几个 帖子,乱截了 一堆回复,故意吓你的,你可千万别被他 吓住了 。”
他 顿了 顿,又说:“而且,心理疾病早就被污名化了 。你信不信,如果我把班里某一个 同学挂到那种论坛上,随便 说一句‘这个 人有病’,网上也一样会有人骂得更难听?”
楚天青半信半疑:“真的吗?”
“那肯定是真的,”宋远舟拍了 一下他 的桌面,“就像纪明川说的,那些人根本不认识你,骂人只是他 们 的习惯罢了 。”
其实楚天青心里很清楚,她 又被“伤痕记忆效应”困住了 。
那些恶意的话语,在她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却让她 忽略了 ,自己身边,其实还有很好的同学和老师。
她双手搭在桌面上,脸颊贴着手臂,发呆似的望着窗外 ,
纪明川好 像还是不放心。他 抬起手,把冯康叫了 过来 :“冯康,请你过来 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冯康正好 从过道经过,听见纪明川的声 音,他 挠了 挠头发,还是走了过来:“什么事啊?”
纪明川看了 楚天青一眼,又把视线移到冯康身上:“你是我们 班嘴巴最大的人……”
“不是吧?”冯康连忙辩解,“我嘴不大啊,很小的,我早餐吃鸡蛋都要好 几口才能吃完。”
纪明川没和他 争辩,继续说:“你也是有话直说的人,我就想问问,你看完陆子昂发的那张纸,心里有什么想法?”
冯康也不知道纪明川是什么意思,但 他 还是如实回答:“我能有什么想法啊?哦,有一个 ,就是,如果陆子昂哪天回来 了 ,我就离他 远点呗,我要是得罪了 他 ,谁知道他 会搞出什么事来 ……我爸妈又不像顾思安爸妈那么强,我要是被陆子昂打了 ,那就打了 ,只能吃个 哑巴亏……”
冯康一边说话,一边走远了 。
纪明川收回视线,又提醒楚天青:“你听见了 吗?你以为大家会在意你过去的事,其实,从头到尾,真正吓到他 们 的,是陆子昂。”
楚天青双手托腮,与纪明川对视。
纪明川看着她 的双眼:“今天早上,陆子昂大喊大叫,是他 失控了 。对你来 说,这件事是一场无妄之 灾,没人会因此讨厌你。”
楚天青想说话,话没出口,她 咳嗽了 一声 。
纪明川拧开她 的保温杯,给她 倒了 一杯温水:“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四 个 月以来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温和,认真,有耐心,无论谁来 问你题目,你都会讲到对方理解为止。所有人都喜欢你,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传言而改变……”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 的语调更轻,轻得像是一声 叹息。
“你也喜欢我吗?”楚天青接过水杯。
纪明川的指尖还搭在水杯上,尚未完全松开。他 听见楚天青的问题,指腹略一收紧,水杯轻轻一晃,溅出了 几滴水珠。
他 望向窗外 ,声 音像往常一样平静,却又有一丝迟疑:“我觉得,你挺好 的。”
楚天青低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轻声 回了 一句:“我也喜欢你。”
纪明川什么也没说。他 转了 回去,静坐了 整整一分钟。他 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然而他 思绪一片混乱,竟是连一个 字也写不出来 。
纪明川把笔记本塞进抽屉,回头看向楚天青:“你……还喜欢我们 班上的哪些人?”
楚天青对“喜欢”这两个 字也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喜欢一个 人,就是觉得那个 人不会伤害自己,和他 在一起很安心,愿意和他 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甚至可以把她 珍藏的书本借给对方阅读。
楚天青掰着手指,把这些人的名字全报出来 :“郑相宜,顾思安,陈曼,纪明川,王老师……宋远舟也挺好 的。”
纪明川无可奈何,“呵”地一笑:“我排第四 ?”
只比王老师高 一位,真不知道他 是该高 兴还是该崩溃。
旁观已久的宋远舟也笑了 :“谢谢,谢谢青神的认可。”
“不客气 ,”楚天青坦然接受,“你真的很优秀。”
“哪里哪里,”宋远舟夸张地摆了 摆手,后背倚靠在墙上,“以后还得靠青神多多关照,你要是哪天发达了 ,可别忘了 咱们 这些老同学。”
“一定一定,”楚天青二 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绝不会忘了 你。”
纪明川低低地笑了 一声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这一句话,就把气 氛破坏了 。
“怎么了 ,你这是?”宋远舟故意打趣,“你是不是怕楚天青以后真把你忘了 ?”
纪明川依旧淡然,平静地叙述道:“我和她 ……应该会考上同一所大学。她 或许会忘记高 中 同学……如果我是她 的高 中 、本科、硕士、博士同学,和她 同班超过十年以上,她 大概不忘记我。”
楚天青很惊讶:“你还想和我一起读博士吗?”
纪明川回过神来 :“我也不一定能考上。”
他 从抽屉里找出一套新文 具,还有一个 尚未拆封的卡西欧计算器,放到她 的书桌上:“你明天就要去上海参赛了 吧?送给你,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楚天青的指尖摩挲着计算器的包装盒,虽然她 并不需要这个 东西,但 她 还是很感激,“我会在上海给你买纪念品的……”
纪明川急忙打断她 的话:“心意到了 就行,别买太贵的。”
楚天青没有回应纪明川。她 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 了 ,也不想再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
她 站起身来 ,绕过课桌,从第四 大组走向第二 大组。
这一路上,同学们 还像往常一样和她 打招呼,也有人拦住她 ,向她 请教一道难题。
楚天青停下脚步,把答案和公式写在纸上。
那个 同学接过草稿纸,感激地说:“谢谢青神!”
“没关系,不客气 。”楚天青小声 回答。
楚天青继续向前 走,走到了 顾思安的座位后侧。
顾思安完全没注意到楚天青。
顾思安正在和周围的同学讲解今天早晨自己与陆子昂的大战过程。
她 指了 指自己的胳膊:“当时陆子昂直接一脚踹过来 ,往我胸口上踹,我急忙一躲,他 就踢到了 我的胳膊!你们 都知道陆子昂练过拳击吧,幸好 我也练过!小时候我爸妈就把我放在大院里,跟着当兵的哥哥姐姐们 练散打、学拳击,我还参加过野战特训……”
“哇!”周围同学们 发出一片惊叹。
“你是从小就练的吗?练了 十几年了 吧?”
“你的反应速度是不是比我们 都快啊?”
“难怪你八百米跑那么快!上次体育测试,楚天青跑了 第一,你跑第二 ,而且你还一点都不喘!”
顾思安红光满面,嘴角止不住上扬:“所以啊,我不怕陆子昂。我只怕那种笑面虎,不打架,就会玩阴的……真要打起架来 ,我自有办法……不过我也不随便 打人啊,我主张以德服人。”
顾思安的同桌又“哇”了 一声 :“好 有风范啊!”
“那,你的胳膊还疼吗?”楚天青小心翼翼地问了 一句。
顾思安转过头来 ,看见楚天青,随意地挥了 挥手:“没事啦,我上次摔跤都摔得比这个 严重多了 。”
楚天青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话。
这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彻底平息了 。
第二 天早晨,郑相宜回来 了 。
陆子昂,却没再出现了 。
王老师派人把陆子昂抽屉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通过快递寄走了 。陆子昂的座位已经空了 。
班上有同学说,陆子昂转学了 ,也有同学说,陆子昂的父母打算送他 出国。
同学们 对此心照不宣,就连陆子昂的同桌都不再为陆子昂说话了 ,仿佛一夜之 间,所有人都达成了 某种默契。
班上的气 氛比往日轻松了 许多,平静而安稳。楚天青在恍惚中 意识到,原来 ,有些风波过去了 ,就是过去了 ,不必想太多,也不必再害怕,那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当天晚上,楚天青坐在寝室的床上,把手机贴在耳边,拨通了 妈妈的号码。她 想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给妈妈听。
然而,妈妈迟迟没有接听。
楚天青皱了 一下眉头,又拨给了 外 婆,还是没人接。
她 又拨打了 爸爸的号码,结果依然一样。
楚天青攥紧了 手机。她 反覆拨打了 几次,每一次都是无尽的盲音。
或许……他 们 只是太忙了 吧?
楚天青想了 想,抱紧了 床上的毛绒鲨鱼,又拨通了 小姨的电话。
小姨在本省另一个 城市经营一家小餐馆,营业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节假日也不休息。
小姨平时总是很忙,楚天青一般不会打扰她 。但 是,此时此刻,楚天青实在找不到能帮助自己的人。
不过几秒钟后,小姨的声 音从手机里传来 :“宝宝?”
楚天青急忙说:“小姨,我给妈妈、爸爸、还有外 婆打电话,都没人接……”
小姨愣了 一下,才说:“哎,好 像是哎?我下午还给你妈和你外 婆打过电话呢,她 们 也没接。”
“下午就没接吗?”楚天青低声 重复了 一遍。
这一瞬间,她 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耳鸣又突然发作了 。
“可是太忙了 ?”小姨的餐馆里人声 鼎沸,她 正在招待客人,同时回复楚天青,“你别急啊,先等等,等到明天早上……我晚点再给你打过去。”
“好 的,小姨。”楚天青挂断了 小姨的电话。
惊慌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楚天青喘不上来 气 。可就在强烈的窒息感之 中 ,一股怒火也从心底升了 起来 ,暴烈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她 的神智。
她 恼恨自己太软弱,又担心家人真的出事了 。百感交集之 下,她 反倒冷静下来 ,一把将怀里的毛绒鲨鱼扔到床角,狠狠地砸在栏杆上。
她 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慢慢理清思绪。
最后一次和妈妈通话,是昨天中 午,妈妈给王老师打了 电话,楚天青从王老师的手机里听到妈妈说,妈妈会尽快赶到学校,楚天青拒绝了 。
当时妈妈和外 婆正在小吃摊上,洗菜、备菜,为午饭的客流高 峰做准备。那个 小吃摊上的食材一向是当天买、当天做,如此一来 ,才能吸引回头客。
按理说,忙完了 中 午的生意,下午三四 点、或者晚上收摊之 后,妈妈应该会给她 发消息,哪怕只是简单报个 平安,问一问她 今天白天过得怎么样?可她 什么都没收到。
连一句话、一个 字都没有。
到了 今天早晨,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这很不正常。
楚天青双手交握,思绪在脑海中 渐渐沉淀。她 记起了 爸爸工友的手机号。
三个 月前 ,爸爸当着她 的面,给工友打过电话,屏幕上一秒闪现的号码,她 也能想起来 。
楚天青拿起手机,输入数字,拨了 过去。电话响了 两声 ,对面就接通了 ,那人说话时,带着熟悉的乡音:“喂,你是哪位呦?”
楚天青改用 方言回答:“我是楚来 顺的女儿,我爸电话一直打不通,叔叔,今天你在工地上可曾看到过我爸?”
叔叔说:“看到了 呀,今天早上你爸还来 喽,后来 接了 个 电话,说他 老婆……哦呦,就是你妈,进医院了 ,他 急匆匆就跑去医院了 。”
楚天青的心猛地一跳:“那我爸有说……我妈为什么进医院了 吗?”
叔叔想了 想,才回答:“唉,这个 我就不晓得了 。他 也没细说……我就记得他 好 像说,是去什么附属第一医院,好 像是全省最好 的那家医院吧?听说那里可贵了 啊,一次检查就要好 多钱咯……”
附属第一医院?
楚天青深深地叹了 一口气 。她 唯一认识的,与那家医院有关系的人,就是纪明川。
纪明川的父母都在省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而且都是各自科室的主治医师。
楚天青犹豫了 片刻,没联系纪明川,而是先拨通了 王老师的电话,把大致情况简单说了 一遍。
王老师柔声 安抚她 :“别急,先做一个 深呼吸,吸气 ,心里默数四 秒,好 ,再憋住,再数四 秒,现在,慢慢呼气 ,数六下,怎么样,状态有没有好 一点?楚天青,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稳住自己的情绪。”
王老师竟然知道这个 焦虑症常用 的呼吸调节法,又称“446呼吸法”。
在王老师的引导下,楚天青做了 几个 深呼吸。她 的心跳似乎变慢了 一些,右手依旧握着手机,左手把床单掐紧了 。
王老师停顿了 几秒,又继续说:“你马上就要去参加全国竞赛物理决赛了 ,不管这几天发生了 什么,你都不要太激动,不要影响自己的状态,好 吗?楚天青,听见老师的话了 吗?”
楚天青含糊地答应了 一声 :“嗯……”
王老师的语气 更温和了 :“你不要一个 人胡思乱想,你爸妈,还有你外 婆,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在附院也有熟人,等会儿我帮你问一问。有时候,家属忙着做检查、排队、缴费,根本顾不上看手机……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好 不好 ?”
楚天青咬了 咬唇,还是忍不住说:“可是……王老师,我真的很担心……我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我心里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好 像是第六感……”
“没有可是,”王老师的态度更加坚定,“你现在是学校重点保护对象,只要能把你的水平正常发挥出来 ,拿金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也能入选国家集训队,你百分之 百能上清北,奖学金也足够你用 了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要慌张,相信自己,好 吗?”
王老师甚至鼓励她 :“有什么事,都和老师说,老师会帮你解决。”
楚天青在恍惚中 回想起来 ,自己曾在文 印室里听见钱老师议论王老师,据说,王老师的丈夫和她 离婚了 ,她 的儿子留在了 澳大利亚,多年来 一直没回国。
王老师干脆搬进了 学校的教师宿舍,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教学上。
此时此刻,王老师与楚天青,不过隔着一栋楼的距离。
王老师又问:“要不要我现在过来 看看你?五分钟就到。”
“不用 了 ,谢谢,谢谢王老师,”楚天青连忙回答,“我……我有点困了 。”
“困了 好 ,困了 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这一句话,王老师说得很轻柔,像是妈妈在嘱咐女儿。
楚天青听着王老师的声 音,渐渐放松下来 。挂断电话后,她 疲惫之 极,脑海里一片空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
次日一早,楚天青洗了 个 热水澡,刚从卫生间出来 ,手机铃声 响了 起来 ,她 又接到了 王老师的电话。
王老师说:“我托熟人打听过了 ,你妈妈确实是住院了 ,情况还算稳定,住院部现在床位紧张,你妈妈只能住在急诊室,你爸爸在现场陪护。再过一会儿,他 们 应该能联系上你。”
听见这话,楚天青心头一颤,继而鼻尖一酸,眼眶里涨满了 热意。她 嗓音哽咽道:“谢谢您,王老师……真的谢谢您……”
“没事,”王老师提醒她 ,“你今天就要出发去上海了 ,吃好 早饭,带好 行李,别着凉,也别分心。”
挂断电话后,楚天青靠在衣柜上,深吸了 一口气 。
郑相宜才刚起床。她 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她 。
“你家里……没事吧?”郑相宜小声 问,“你来 得及吗?要不要我去给你买早饭?”
楚天青连忙摇头:“不用 了 ,真的没事。”
她 走向阳台,把昨晚收拾好 的行李箱拖了 进来 。这个 行李箱是学校发给她 的纪念品,箱体是浅蓝色的,外 观崭新,正面印着省立一中 的校徽,反面是省立一中 的校训“博学慎思,修身明德”。
“哎,你准备好 了 吗?”顾思安忽然凑了 过来 ,把一个 帆布袋塞到楚天青手里。
原来 刚才顾思安在柜子里翻找半天,就是在准备这个 袋子。
楚天青看见了 ,那袋子里装着一盒巧克力、两瓶矿泉水、两盒曲奇饼干,以及橘子和香蕉。
“你带上吧,”顾思安搂过她 的肩膀,“你好 像没准备零食,你要去上海考试,路上要是饿了 怎么办?我妈说,进考场前 ,吃一块巧克力还能提神呢。”
楚天青怔了 怔,接过帆布袋,又伸手抱住了 顾思安:“谢谢你。”
“不用 谢,”顾思安拍了 拍她 的后背,“加油啊,我还等着你去参加国际奥赛,给我们 学校拿块金牌回来 。”
“可是……”楚天青低声 说,“我们 学校已经有好 几年没人去过国际奥赛的赛场了 。”
“听说好 多年前 ,有一位学姐,”郑相宜在床上接话,“在所有国际比赛中 ,无论团体赛,还是个 人赛,她 都拿了 金奖。”
顾思安撇了 撇嘴:“那是以前 的事了 ,现在要看楚天青怎么创造记录。”
楚天青心里还惦记着父母,嘴上硬是挤出一个 笑容。她 拖着行李箱,走到了 寝室门口。
她 要在七点之 前 赶去教学楼集合,搭乘学校安排的校车,前 往上海,在上海参加接下来 的全国决赛。
这也是她 有生以来 第一次出门远行。
上海,全球最繁华的大城市之 一。
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她 拖着行李箱,走在寝室楼道上,左手拎着那个 帆布袋,右手还抓着手机,铃声 又响了 起来 。
她 低头一看,是爸爸打来 的电话,她 赶紧接通:“喂,爸爸?爸爸!你还好 吗?!”
爸爸嗓音沙哑:“昨天手机没电了 ,没能给你回电话。”
“我没关系的!”楚天青拖着行李箱,走到了 楼梯口,“妈妈怎么样了 ?妈妈是在急诊室吗?”
手机里传来 一阵吵闹的杂音,人声 鼎沸。
爸爸说:“是啊,医院里人特别多……你妈妈昨天早上来 的,先进了 急诊室,这里有很多床位,都用 帘子隔开的……”
楚天青更着急了 :“妈妈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我外 婆呢,外 婆在哪里?你快说啊,快说啊爸爸!”
爸爸“哎”地叹了 一声 :“前 天你妈和你外 婆在那个 小摊上忙着,来 了 几个 人,说是在咱家小摊上吃坏了 肚子,要你妈赔钱……你妈和他 们 吵起来 了 ,也推搡了 一下,菜汤都洒出来 了 ,人家拍视频发网上了 ……你妈本来 就头痛,气 得又吐又晕,后来 才叫了 救护车。你外 婆还好 ,我让她 先回家睡一会儿,昨天折腾太久了 ,人都快撑不住了 ……”
原来 是有人故意闹事。
楚天青知道,妈妈一直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个 小吃摊上,一点一点攒钱,就是想把家里的欠债还清,再为楚天青攒出大学的学费。
当一个 人把精力全放在某件事上,这件事又被撕裂了 ,这个 人的心里就会遭受严重创伤。妈妈现在病倒了 ,楚天青完全能理解妈妈的处境。
楚天青深吸一口气 ,又问:“那现在呢?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
“做了 好 几个 检查,还没出结果,”爸爸也有些焦急,“你妈烧得挺厉害……医生说问题不大,要是真有事,也不会让我们 一直待在急诊室,早就给转到病房里去了 。你安心去上海考试,别惦记家里……咱能扛得住。”
等待结果,是最难熬的事。
怎么会这么巧呢?
太巧了 。
在她 要去参加全国决赛的前 一天,家里竟然出了 这么大的事,小吃摊没了 ,妈妈病倒了 ,外 婆昏睡了 ,爸爸还在苦苦支撑全家的重担。
她 站在楼梯口,握紧了 扶手,心跳得快如擂鼓。
窗外 天色更亮了 ,快到七点了 ,楚天青不能再耽搁了 。她 拎起行李箱,快步走向集合地点。
清晨的雾气 还未散尽,地砖上泛着细微湿意,教学楼前 ,带队老师正在清点人数。
楚天青立即跑了 过去:“老师,我到了 !”
带队老师回头看了 她 一眼:“好 ,校车就在停车场等着我们 ,待会儿我们 走高 速,中 午就能到上海。”
楚天青点了 点头。她 还没来 得及吃早饭,幸好 顾思安给她 准备了 一袋零食。
她 转身回望着教学楼,就在这时,纪明川从教学楼另一侧走来 。他 斜挎著书包,挂在书包带子上的毛绒金鱼仍在摇晃不休。
“纪明川!”她 忍不住喊了 一声 ,“早上好 !”
纪明川猛然停住脚步,侧头看过来 ,他 和楚天青之 间相隔不到十米远。
他 静立片刻,随即抬起手臂。
楚天青以为纪明川要对她 挥手,却没想到,纪明川竖起一根大拇指:“击败对手,冲刺第一!”
楚天青的思绪还是混乱的,但 看到纪明川当众做出这种动作,又说出这样的话,她 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了 :“嗯,收到!再见!”
纪明川也说:“再见。”
比起之 前 那一句话,他 的声 音轻了 许多。
“同学们 ,都到了 吧?”带队老师朝这边走来 ,“跟我走啊,去停车场集合。”
楚天青拖着行李箱,默默跟在老师身后走向停车场。老师正在帮助同学放置行李,她 低头把箱子交给老师,轻声 说了 句“谢谢”,然后走上了 校车。
她 选了 一个 靠前 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还蒙着一层雾气 。她 并不是特别饿,却还是强迫自己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块曲奇饼干,一口一口咬着。
饼干的味道很好 ,是她 从未尝过的绵软香甜。
放在平常,她 会因为这点事而开心许久,可是今天,她 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家里的那些事。
为什么偏偏是在她 要去上海参加物理决赛的前 一天,家里出事了 ?
到底是不是陆子昂家里的人干的?
也许,她 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
沉重的疲惫感忽然袭来 ,楚天青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 越沉。她 太累了 ,也太困了 ,很快就睡了 过去。
上午十一点半,校车驶入了 上海市区,楚天青也从睡梦中 醒过来 。她 撩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洒进了 车厢。
她 向外 望去,高 楼大厦映入眼帘,但 她 已经在省城见过高 楼大厦了 ,现在也不是十分惊讶。她 的目光没有焦点,一直望向遥远的天边。
全国决赛由上海一所高 校承办。
正午时分,校车驶入校区。
车窗之 外 ,银杏大道逐渐在视野之 中 浮现,竞赛考场区域已经被划分了 出来 ,考试将在明天举行,想到这里,楚天青又做了 一个 深呼吸。
车停稳后,楚天青跟着带队老师下车,在学校安排的宾馆安顿下来 。
当天晚上,爸爸妈妈那边依旧没什么新消息。
楚天青忍不住再次拨通爸爸的电话,爸爸告诉她 :“检查结果出来 了 几个 ,都没事……”
“给我看看,”楚天青态度坚决,“拍照片给我看看。”
爸爸沉默了 一会儿,含糊道:“要不咱们 还是别看了 吧?不用 看了 ……医生说也没什么事……”
楚天青就知道一定有问题。她 非要看,爸爸也拗不过她 。挂断电话后不久,爸爸把检查结果发过来 了 。
妈妈的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血检结果几乎没几个 指标是正常的。虽然楚天青做好 了 心理准备,可真正看见这些数值时,她 的眼前 还是一阵发黑。
她 的手指紧紧扣住掌心。她 知道,唯一能减轻父母负担的办法,就是在这场决赛中 拿到最好 的成绩,争取金牌,争取保送,争取奖学金。
第44章
楚天青越是这样想, 心里的压迫感就越沉重。
当天晚上 ,她复习到了深夜。
那些知识点,她早就记住了, 但她无法停止学习。她的强迫症彻底爆发了。她一遍又一遍地 默记公式、推理思路, 仿佛只有靠死记硬背才能暂时麻痹心中的恐慌与焦虑。
第二 天上 午,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里坐满了来 自 全国各地 的顶尖高手,在 一片沉寂之中,楚天青环视四周,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十分 的冷静专注。试卷发下来 的那一刻, 无人说话, 无人叹息, 只有竞争的压力落在 身上,化作一只僵硬的手,掐住了楚天青的脖颈。
楚天青有些喘不上 来 气了。她努力镇定下来 ,低头看着试卷。她的听觉一向灵敏, 却在 此时变成了一种负担。
铅笔在 纸面飞快滑动的声音,同 学翻过试卷的轻响,全都在 她脑海里无限放大, 像是一根根细针, 戳在 她敏感的神经上 。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正在 写题,也能确认自 己的思路没 错,推导过程还 是熟悉的逻辑, 可她的大脑突然迟钝了, 解题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家里。
妈妈的体检报告单上 写满了异常数值, 迟迟无法和她说话。
外 婆也没 给她打来 一个电话,难道外 婆真的只是“在 家里补觉”吗?
楚天青咬紧牙关 ,努力把注意力放在 试卷上,眼前却又闪过陆子昂的身影。
陆子昂已经转学了,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
可是,那些风波,真的随着他的离开而结束了吗?
她不敢确定。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因为她在 学校惹到了麻烦?
妈妈、爸爸、外 婆……是不是已经被她连累了?
如果这一次考试失败了,没 有金奖,没 有入选全国集训营,省立一中还 会像以 前那样保护她、相信她吗?
她还 想到了纪明川、顾思安、郑相宜、许月亭。他们都说,她一定能考到第一名,果真如此吗?
这些问 题,都没 有答案。
这一瞬间,恐惧如海啸一般袭来 ,又如山崩一般砸落。在 全国物理竞赛的决赛考场上 ,她无法自 控地 开始幻想,如果从此以 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聪明了怎么办?
省立一中还 会继续收留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