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欠债,还 能还 清吗?
她以 后该怎么面对同 学和老师?
陆子昂一家对她步步紧逼,她又应该如何反击?!
冷汗顺着脊骨一滴滴渗出来 ,整张试卷上 ,蒙着一层雾气,她连题目都读不进去。
她使劲掐住自 己的大腿,隔着一层布料,指尖下的皮肤已经发红发紫,很疼,很疼,可她的注意力还 是无法集中。
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下一个小时,而她竟然连第二 大题都没 写完。这样的惨烈失误,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全国物理决赛的理论试题,一共只有四道大题,每一道都有多个小问 。她挣扎着写完了第二 大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 的挂钟,时间只剩四十分 钟。
她强迫自 己不要 再关 注时间,不要 再胡思乱想,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却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开始动笔计算第三大题。
如果能恢复平时的速度,她还 是可以 轻松写完的。
但她的强迫症又一次拖累了她。
时间已经如此紧张了,她竟然还 想检查自 己的答案,反覆验算,生怕哪一个回答存在 一点点纰漏。她知道自 己写的都是对的,但手指还 是不听使唤地 翻动着试卷。
“考试时间,还 剩十五分 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冷冷传来 。
楚天青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她还 没 写完第三大题。
她疯狂动笔,笔尖划破纸面,“嘶啦”一声,杂乱地 响在 耳边,她把自 己的指节捏得发白。
终于,在 铃声响起 的前一秒,她写完了第三大题。但她甚至没 来 得及翻到第四大题的第一页。
交卷的那一瞬,她亲眼看见了,坐在 她前排的那个同 学把答题纸都写满了,第四大题也写完了。
她就知道自 己注定失败了。
不可能入选国家集训队,甚至不可能获得金奖。
楚天青站起 身时,手脚发软,差点摔倒在 地 上 。她踉跄着走出一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自 己的考试结果。
今天中午的午餐格外 丰盛,甚至还 有一盘她从未尝过的清蒸三文鱼。鱼肉粉嫩,汤汁鲜香,可她没 有丝毫食欲。饭菜的香气钻进鼻腔,反倒引起 一阵反胃感。
她什么也没 吃,只喝了几口水。
当天晚上 ,楚天青强迫自 己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点榨菜。这榨菜是她自己带来 的,没 想到还 真派上 了用场。这一刻,榨菜是她唯一能咽下去的、非流体的食物。
次日上 午,全国物理竞赛的实验部分照常进行。这一次,楚天青发挥正常。
但是,实验部分 的分 值,远低于理论部分。
楚天青在心里反覆算了几遍,越算越难过,她注定与金牌无缘,更不可能进入全国集训营。
在 竞赛场上 ,心态,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如果连这一关 都过不去,又怎能称得上 真正的顶尖水平?全国高手如云,她从来 都不是最出色的那个人。
带队老师注意到了楚天青的低落情绪,轻声安慰了楚天青几句。
楚天青勉强听进去了,装作镇定地 点头回应:“嗯,是,是的,老师说得对。”
然而她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混乱。
理论部分 的考试成绩在 第二 天公布了,如同 楚天青预料的那般,她未能斩获金奖,甚至没 拿到银奖,只拿了一个铜奖。
颁奖典礼上 ,主持人邀请楚天青上 台,获得铜奖的同 学们站成一排。她站到一旁,双手抱臂,也不知道自 己的视线飘到了何方?
在 上 海的这几天,楚天青甚至没 有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无论是寝室、考场、食堂,还 是现在 这一座豪华的礼堂,在 她眼里,都是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的样子。
就像一场没 有尽头的幻梦。
颁奖典礼结束以 后,楚天青返回寝室,默默收拾行李,跟随其 他同 学一起 登上 校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闭上 眼睛,睡了一觉。
这一觉醒来 ,熟悉的天际线重新出现在 眼前,她又回到了自 己的母校省立一中。
今天恰好是周六。
楚天青在 寝室休息了两天,状态仍未完全恢复,又踏上 了全国数学竞赛决赛的征途。
这一次,带队老师是段启言。
决赛地 点设在 长沙市。省队全体成员乘坐高铁,直奔长沙,队友们兴致高涨,还 讨论起 了长沙的美食。
楚天青生平第一次坐高铁,带上 了她心爱的毛绒鲨鱼。
窗外 的景色飞快掠过,她的脑海里却是一片模糊,身体的疲惫尚未褪去,心中又隐隐浮现出强烈的焦虑感。她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小鲨鱼。
发车前,段启言走到她座位旁,半蹲下来 ,低声安慰她:“我听说你物理决赛拿了铜奖,已经很了不起 了,别太苛责自 己。如果入选了全国集训队,之后的训练也不轻松,你要 做好准备。”
楚天青点头:“谢谢段老师。”
段启言细看她一眼,眉头轻皱:“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这几天是不是没 吃好?你看看想吃什么盒饭,我给你点一份?”
楚天青摇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谢谢老师。”
段启言记得,楚天青在 省城大学集训时,每一顿饭都吃得很香。有一天中午,她在 食堂点了一份金枪鱼拌饭,又加了一个鸡腿和一小碟凉拌海带丝,全都吃光了。
段启言当时还 心想,孩子能吃是好事,体力跟得上 ,精力也跟得上 ,考试的时候,才能把自 己的实力发挥出来 。
这还 不到一个月,楚天青怎么变成这样了?
段启言没 再多说,等到火车启动后,他默默在 车厢服务台给楚天青买了一份盒饭,是黑椒牛肉套餐。
盒饭送来 时,楚天青看到贴在 饭盒上 的标价,吓了一大跳。她迟疑地 看了段启言一眼,又低头看向盒饭,好贵啊,不知道能不能报销?她不敢浪费食物,只好拆开饭盒,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 来 。她有点分 心了,这个盒饭还 挺好吃的,尤其 是黑椒牛肉,筋道爽口,配上 白米饭,别有一番滋味。
这三天来 ,她几乎没 怎么吃过一顿正餐。这顿饭,她终究,还 是吃饱了。
次日,全国数学竞赛决赛在 长沙一所高校举行,楚天青还 是浑浑噩噩的。昨夜几乎没 合眼,此时坐在 考场中,她有些头晕,心跳很剧烈,很不规律。
她的情绪依旧紧绷,对考试本身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因为担心结果而引起 焦虑。
物理已经失败了,数学不能再出差错了。
更何况,段启言对她这样信任,这样照顾,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 让老师失望呢?
可是强迫症没 放过她,又一次控制了她的节奏。
数学竞赛决赛期间,她不断地 检查答案,纵然知道这样会拖慢进度,还 是无法停下那些机械性的动作。她甚至不再心算了,好像突然失去了一切力气,不再相信自 己心算的能力,她动笔在 纸上 打草稿,一笔一画地 验算。
考试时间还 剩五分 钟时,她终于意识到,来 不及了。她没 能写完这张试卷,一切都晚了,也完了。
走出考场时,天空是湛蓝色的,她的心情是深灰色的。她不敢面对段启言,只是低着头,默默蹲在 教学楼外 的台阶角落里,盯着地 砖缝隙上 缓缓爬过的一只蚂蚁,一动不动。
第45章
段启言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找到了楚天青。
他站在光影交错的窗边, 朝她招了招手。她慢慢地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段启言坦白道:“其实我当年竞赛也失败了, 我连铜奖都没拿, 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靠高 考进的北大。说实话,你 现在的月考成绩,比我当年强太多了。”
楚天青跟在段启言身后,目光落在地砖上:“老师, 我好 像……不是害怕考试失败, 而是害怕, 一旦失败了, 就会失去一切。没有 人会再重视我、信任我……别人看我的时候,不会再关注我这个人,只会看到我这一次……这一次竞赛……”
她语调哽咽, 无法说完这一句话。
段启言在楼梯口 停下,微微俯身看着 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这只是一次考试, 不是你 的一生。你 得了铜奖, 本身就是全国 顶尖水平,考985还有 政策加分。你 这样的成绩,最后上清北完全没问题。”
楚天青抬起头, 嗓音沙哑又倔强:“可我和老师不一样……我家 里没给我准备任何 退路, 我只能 靠竞赛赚钱。”
段启言点了一下头:“那是我们学校做得还不够, 我回去就和校长谈,一定提高 对你 的补助。”
楚天青没劲走路了。她再次蹲下来了,泪如泉涌:“我真的对不起学校……”
段启言叹了一口 气 :“你 给学校赚到了一块全国 决赛铜牌, 这已经是多少 人梦寐以求的成绩了?如果人人都像你 这样,校长早就笑疯了。”
话锋一转,段启言又忍不住问:“楚天青,你 以后想 做什么?如果进了国 家 集训队,以后想 去做科研吗?我亲眼看过的…… 进了国 家 集训队的学生,最后也基本没有 做科研的,很多都去做金融了。”
楚天青对“金融”一无所 知。
“我想 赚钱,”楚天青喃喃自语,坦白说出自己的愿望,“我一直都只想 赚钱。”
是的,想 赚钱,这是她真正的理想 ,从未改变过。
她记得,当初郑相 宜问过她相 同的问题。
郑相 宜还问过她,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她对郑相 宜讲起了大道理,头头是道,可是失败真正降临的这一瞬间,她才明白,那些“道理”是多么苍白。
段启言蹲下来,与她平视:“楚天青,听我说,竞赛不是唯一的路。现在我带你 一起分析。第 一,你 需要经济支持,我会解决这件事,让你 安心备考。第 二,你 并不是真的热爱竞赛,也未必适合做基础研究。你 现在承受的压力太大,根本没空想 未来,对吧?”
楚天青点头:“嗯,是的。”
段启言露出一点笑意:“你 知道吗?要是你 真进了国 家 集训队,签了协议、保送清北,那你 连高 考都不能 参加,专业也不能 随意选择。这到底是好 事还是坏事,要看你 究竟想 要什么。”
楚天青一下愣住了。
是啊,她差点把高 考忘记了。
相 比于 全国 竞赛决赛这种超高 难度,高 考的试题真是容易得多了。
段启言坐到台阶上,态度依旧温和:“我们这一届,高 三竞赛班,一共有 九十七个人,你 知道能 得省一的有 几个人吗?不到三十,能 进国 家 集训队的有 几个人?最多只有 三个。你 觉得,剩下的人都是失败者吗?不,他们只是走了另一条路。”
楚天青记得,纪明川、郑相 宜、许月亭,他们也没进省队,但 他们依旧在努力。
楚天青终于 抬起头,远处人潮汹涌,阳光洒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映出清晰的倒影。她喃喃道:“距离高 考,还有 七个月。”
七个月,足够重新开始了。
其实也不是重新开始,那些知识,她早已掌握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大的敌人,好 像是自己。
楚天青又开始自言自语:“如果我能 控制我自己的身体……那我是不是什么都能 做到?”
段启言好 像是第 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他认真想 了想 ,才回答:“是的,不光是你 ,别人也是。很多人都有 拖延症,也在和自己的身体、情绪做斗争,我有 时候早上也不想 去学校上课……”
楚天青笑了一下。她双手抱膝,把下巴贴近膝盖:“老师,如果我真的进了国 家 集训队,不参加高 考,那我到底能 赚多少 钱呢……”
段启言望着 她的身影,反问:“那你 想 不想 参加高 考?”
楚天青还是那句话:“其实,不管是竞赛,还是高 考……我没有自己的偏向……我只想赚钱,顺利考上大学。”
楼道里寂静了几秒钟。
段启言压低了声音:“去年我们学校的高考状元,不但 拿到了学校的奖励,还拿到了北大的入学奖学金,加起来大概……三十万吧。”
三十万?
楚天青惊呆了。
她猛然一下坐直了,对上段启言的视线。
段启言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他拿出手机,用计算器给楚天青算钱:“我跟你 说,你 拿到一个竞赛金奖,赚钱最多的不是你 ,而是我们的教练团队……如果你 想 用奖牌换钱,其实也得看大学怎么给。比如武汉大学,奥赛金奖入学奖学金是一万元,但 它 们还有 总额三十万元的四年分期奖学金。如果你 高 考成绩很好 ,北大那个入学奖学金是一次发放,加上省立一中的奖学金,总共三十万……”
楚天青眨了眨眼:“这些……都是公开的吗?”
“当然,”段启言笑了笑,“而且还会有 额外的资助项目,学校也会尽力帮你 申请。”
他望向了远方:“所 以你 看,不管走哪条路,前面都不是死路。你 只要走下去,就会发现,你 的选择从来都不止一条。”
楚天青长舒了一口 气 ,本来觉得自己竞赛失败,已经完全错失了赚大钱的机会,现在看来,好 像还不是那么绝望。如果她认为自己无路可走,那才是真正的深陷绝境。只要她自己不放弃,总有 一天,她会达成目标。
不过,还有 一个问题。
是她刚刚想 出来的。
她双手交握,仰头望着 远方的天空,思绪也飞到了远方。
无论现在她身边坐着 的人是谁,她都想 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老师,这一次在全国 冬令营里,我见到了真正对数学很感兴趣的同学,或许他们的天赋不如我,但 是他们对数学的热爱远远超过了我。所 以,我在想 ,我真正的问题,是不是缺乏动力?”
段启言根本没想 到这一层,却也听懂了楚天青的意思。
楚天青不止一次地说过,她之所 以参加竞赛,完全是为了赚钱。
她想 通过竞赛,为家 庭减轻负担。她同时参加了数学、物理两门竞赛。她把数学和物理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没有 偏爱,也谈不上兴趣。对她而言,它 们只是两种可以被利用的工具,是同样坚硬、冰冷的敲门砖。
她能 走哪条路,就走哪条。
哪条路可以更快到达终点,她就拼尽全力去奔向哪条。
可她真正热爱的方向是什么,她从没静下心来,仔仔细细思考过。
段启言顺势问了一句:“你 对什么是真正感兴趣的?你 将来想 做什么?”
楚天青记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书,至今还在她的书架上。之前,获得两万元奖学金之后,她立即在网上把那本书买回来了。她毫不犹豫地说:“量子,还有 医学。我喜欢量子计算,第 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了相 关研究,那种世界的构造、信息的传递方式,让我很感兴趣。我也喜欢医学,因为我妈妈和外婆身体都不好 ,我自己也有 情绪问题,所 以我能 和患者共情,这种共情不会让我痛苦,反而会让我更有 力气 ……”
段启言还没开口 ,楚天青忽然明白过来了:“我适合做……量子计算与医学交叉领域?”
虽然段启言是省立一中的金牌数学竞赛老师,但 他也对量子计算与医学交叉的前沿学科了解甚少 。他一时说不出来话,只是附和道:“好 ,很好 啊……”
楚天青扶着 楼梯站了起来,当她开始幻想 自己的未来,自己喜欢的未来,凌乱的思绪开始归位,像一只原本倾斜的天平,慢慢恢复了重心。
她读过很多与心理学相 关的书,明白一个人的脆弱,常常来源于 生活中的“支点”太少 。
她回忆自己走过的路,细细数来,除了家 庭的牵绊,除了三餐的热饭热菜,她几乎无处安放自己真正的信念。
她喜欢吃饭,是真的喜欢,但 光是“活着 ”,还不够。她需要的是“为什么要活”,需要一个能 让她站稳脚跟,又敢仰望星空的理由。
就在那一刻,她更加理解了自己的能 力。
她适合的,从来不是单一学科的赛道,而是将量子计算和医学结合起来,能 真正改变世界的交叉领域,是宏大广阔的未知世界,是前沿科学与人类命运的交汇点。也许未必是量子计算,也许会是脑神经科学,或者大语言模型,无论最终通向哪里,只要是她能 投入实践,能 亲手改变现实的方向,就是她的前路。
她的逻辑,她的直觉,她的韧性,她对生命深切的关怀都可以在这个领域里找到回响。
她的未来,注定不止一条直线,而是一道光谱,展开出无数种可能 ,每一条光线都指向远方。
她的天赋,不该困在一块奖牌里。她要跑向更远的地方,也要更多的自由。失败不是终点,而是转折。
第46章
楚天青努力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晚饭照常吃完了,睡得也 比平时更早一些。
连续两天的数学竞赛,每天四个半小时, 整整九小时的高强度解题过程早已 耗尽她的精力。
她任由自己放空了两天, 没有学习,也 没有胡思乱想 。直到第三天醒来,才从群里得知,她的数学竞赛竟然 也 得了铜奖。
当天下 午,返程高铁上,楚天青靠在窗边, 打开 小桌板,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风景, 眼前 却是一道全新的题目。
楚天青提笔,在纸上 写下 ,已 知条件:现 在她获得了数学、物理竞赛全国总决赛的两块铜奖, 预计可以获得三万元竞赛奖学金,再加上 学校的额外补助项目,本月底之前,她能拿到五万元。
月考在即, 她有把握再次考取年级第一,可获得四千元月考奖学金,以及四千元贫困生突出表现 奖学金。
再加上 她之前 赚到的奖金, 她的资产总额将会超过七万元。
七万?
楚天青猛地拍了一下 桌子, 真是不算不知道, 一算吓一跳。
她一度因为自己没能拿下 金奖而懊悔不已 。
如果顺利获得金奖,再进入国家集训队,省立一中会向她发放十万元国家集训奖学金。
但是, 这也 意味着,她必须在集训队里训练整整一个月,还要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选拔。这将是一场激烈而漫长的战争,整整半年的时间里,她不会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别 的问题。
楚天青在纸上 继续写:“失去,国家集训队名额。得到,寒假一个月休息时间。”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她可以用来干什么?
她忽然 意识到,或许不止一个月。
她已 经把高考内容吃透了,学有余力。她的世界,不再只 有竞赛一条线,而是可以延展出更广阔的分支。
那七万元,怎么处置呢?
笔尖轻轻划过纸面 ,楚天青的脑海里浮现 出这一周以来的经历。
考试结束了,她的压力也 减轻了百分之七十,可以完全冷静下 来。
楚天青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学校周边的几个小区,环境不错,租金每月三千,距离大学城和爸爸的工地也 不算远,她能承担得起。
第一步,要搬家。
给全家换一个生活环境,人住得好,才能把病养好。
第二步,要改善饮食。
不再让妈妈因为省钱,每天只 吃一点点。她可以自己从超市下 单,直接配送到家。
楚天青还得和父母好好谈一谈,说清楚这一次竞赛为什么没有拿到金牌。她知道他们会难过,但她也 知道他们爱她。只 要她和他们认真沟通,他们一定会明白。
想 到这里,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在纸上 写下 最后一行字:“如何赚钱?”
既然 她的时间宽裕了,又有了启动资金七万元,她决定自己琢磨赚钱的办法,而不是依赖于 竞赛奖金。
她一定能赚到钱,更长远的、稳定的赚钱办法。
虽然 她心里还有些焦虑,但她知道,焦虑的源头是恐惧。
还有很多事情,尚未发生,既然 如此 ,那就不要再想 了,不要再提前 为未知而恐惧了。
高铁抵达了省城车站,楚天青拎着行李下 车了。她有不少队友什么奖都没拿到,脸上 也 了流露出几分落寞,但情绪还算稳定。
“往前 走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
楚天青穿过站台,跟着人潮走向出站口。
只 要她不断地往前 走,总有一天,她会走到自己想 去的地方。
当天回到寝室时,正值周六,整层楼都格外安静,寝室里只 有楚天青一个人。
楚天青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妈妈的嗓音依旧沙哑,说她和外婆已 经回到家中,正在慢慢休养。
听着妈妈的声音,楚天青能猜到,妈妈的身体仍未痊愈。
那些体检报告单的结果,楚天青记得很清楚。但是,她也 答应了自己,不要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而焦虑,她要转移注意力,开 始解决问题。
楚天青握着手机,轻声道:“妈妈,我 拿了两个铜奖,奖金加起来有五万块。我 打算给你们换个房子。”
她说得很平静,不是在征求母亲的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 决定好的事实 。
不等妈妈回应,她又继续说:“我 已 经把账算清楚了,妈妈。我 希望你能相信我 。再过四个月,我 就十八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似乎还在犹豫:“宝宝……你这些钱,挣得也 不容易……”
“妈妈,我 还会赚更多的钱,” 楚天青爬上 床,抱紧了那只 小鲨鱼,“我 突然 发现 ,其实 我 有很多时间。我 的记忆力还是很好,脑力也 还好,我 可以自己赚钱。”
妈妈叮嘱道:“那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数啊。”
楚天青忽然 意识到,只 要自己态度坚定,妈妈其实 不会拒绝她的强烈请求。于 是她又说:“妈妈,我 想 跟外婆说几句。”
很快,手机那头传来了外婆的声音:“哎哟,天青啊,我 这不正躺你妈旁边歇着嘛。前 阵子我 在小吃摊上 忙得跟陀螺似的,好些天没合眼了。最近可算闲下 来了,这几天补觉,身上 也 轻快点了。”
果然 不该为了还没发生的事而焦虑。之前楚天青非常担心外婆和妈妈,现 在想 来,既然 事情还没发生,那就一定不要提前担心。
楚天青轻声问了一句:“你们都知道我 这次只 拿了铜奖吧?”
外婆像是根本没当回事,语气依旧轻松:“嗨,我 年轻那会儿,上 山砍柴,碰上 一场大雨,砍刀一下滑沟里去了,柴也 泡没了,我 当时坐那儿哭半天。可你猜怎么着?雨停了,我 下 去找刀,捡着几根野生黄精,回头卖了一百多块钱,那时候钱多值钱啊,我 给你妈、你小姨买了一堆吃的穿的。”
外婆还说:“有些事,刚发生那会儿,你不知道它 是好是坏,再等一阵儿回头看,也 许它是来领你换条路的。”
换条路?
挂断电话后,楚天青心绪翻涌,记起了段启言的那句话“很多入选国家集训队的竞赛高手,最后都去做金融了”。
既然 竞赛的尽头是金融,那她为什么不提前 入行呢?
楚天青并不避讳赚钱。竞赛本就是她攒下 第一桶金的手段,接下 来的目标,更加直接。她决定开 始研究股票。
过去因为备战比赛,训练繁重,她没有余力去关注市场走势。而现 在,她终于 有了启动资金,也 有了一点空闲时间。
不过距离她成年还有四个月,等到成年之后,她才能开 设股票账户。而且,她也 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前 两个月的密集竞赛训练让她有些累了。
楚天青倒在床上 ,翻看着段启言交给她的一本资料手册,是省立一中的学生可以申请的所有补助项目合集。
翻着翻着,她忽然 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条目:“少年科学家希望基金。”
由省级科研机构设立,面 向高中生开 放,支持拥有科研潜力的学生开 展早期课题研究,单人资助最高金额为五万元,申报截止日期是,下 个月的月底。
她看着那一行字,不由得怔住了。
这个世界并未将她拒之门外。竞赛才刚刚落幕,通往科研的那一扇大门,已 经向她打开 了一道缝。
相比于 竞赛,她更喜欢科研。
不只 是“更喜欢”,而是“特别 喜欢”。
楚天青立即拿起手机,给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王老师,您好,我 刚才在学校的项目手册里看到了‘少年科学家希望基金’相关的信息,想 请问一下 这个项目,我 们学校现 在还有推荐名额吗?”
消息才刚发出去,对话框就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一分钟后,王老师回复:“你是想 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吧?正好,我 们市里这边的报名截止是十二月底,现 在才十一月,时间还很宽裕。你在省里获奖,能拿三千奖金,你要是进了全国大赛,后续还有科研单位愿意和你合作 ,奖金就更不是问题了,五万起步,评奖结果对升学也 有帮助。”
说完,王老师还把省立一中负责“科技创新”项目的教师微信名片推给了楚天青。
楚天青添加了对方好友。
这是一位刚满三十岁的年轻女老师,名叫闻之玲,是学校近年来重点引进的青年骨干,闻之玲自己的研究方向是信息技术与安全。
整个周末,楚天青都在与闻老师交流自己的想 法。
她向老师坦白,自己曾在图书馆看了许多与心理学有关的书,也 自学过计算机算法。
当初她本来还想 参加信息竞赛,但是因为时间安排与数学、物理竞赛冲突,她就放弃了信息。
周日晚上 ,在闻老师的建议下 ,楚天青确定了自己的科技创新课题《基于 改进情感语义模型的青少年心理状态早筛算法设计与应用》。
这个课题,与她自己的知识积累高度相关,也 回应了她内心一直牵挂的问题。比起枯燥的理论研究,它 更有可能帮助他人,也 是她更喜欢的。
更让楚天青惊喜的是,闻老师说,楚天青可以像信息竞赛生一样,使用学校的信息教研室与实 验计算平台。
闻老师还发来一条语音:“你最好还是有一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你要自己写代码,还要写论文……”
楚天青依然 打字回复:“对我 来说,还是太 贵了一点。”
闻老师的第二条语音带着笑意:“老师这里有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是四年前 买的,还能用。如果你不介意,就先拿去试试?”
楚天青激动不已 。她缓了几秒钟,才回答:“谢谢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
消息才刚发出去没多久,闻老师就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教师宿舍楼出发,走到了楚天青的寝室门前 ,把电脑和配套的电脑包一并递给她。
“谢谢老师!”楚天青连忙双手接过,“等我 比赛一结束,我 一定马上 还给您。”
闻老师笑着摆手:“用着吧,我 们学校这些年里,能认真做科技创新的学生也 不多。王老师早就跟我 说过你了,说你特别 聪明,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做事专注又不骄傲,老师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楚天青由衷地笑了。她抱着笔记本,像是抱住了一个沉甸甸的希望,脚步轻飘飘地往寝室里走。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可是笔记本电脑啊!
多么昂贵的,高端的东西,现 在也 落到她的怀里了。
闻老师走后,楚天青迫不及待地拉开 拉链,拿出电脑。
熟悉的联想 标志亮起,这是一台运行着Windows 10系统的老款笔记本。
屏幕略微发亮,机身边缘有些磨痕,但系统运行得很流畅。她指尖在键盘上 轻轻触碰,来回滑动。
当然 ,她也 知道,闻老师如此 器重她,不仅是因为闻老师人好,更是因为王老师的大力推荐。
王老师大概又把她夸上 了天,说不定连“年级第一、竞赛全能、科研潜力股”这些话都说出去了。
楚天青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床上 ,链接上 了学校的wifi。
她先下 载了闻老师发来的参考资料,又忍不住在网上 检索了大量关于 “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的最新研究论文。
翻着翻着,她忽然 在某篇引用量极高的论文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作 者名字,林知夏。
林知夏?
楚天青记得这个名字。她曾经在省立一中的校史馆见过,林知夏是一位毕业多年的学姐,研究方向正是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交叉领域。
楚天青一口气读完了林知夏的四篇论文,越看越兴奋。她的心弦被 拨动了,却也 没想 过联系林知夏。
楚天青又点开 林知夏在北大的研究组,又看了几篇论文。她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林知夏组里的一个学生在arXiv网站上 预发表的一篇论文似乎存在一些问题。她忍不住写了一封邮件,发到了那个学生的邮箱里。
在正文中,楚天青简单介绍了自己现 在的身份,和她计划参与的项目主题,又直接切入正题,针对这一篇量子图嵌入建模与优化研究论文,建议用QRL结构替代原本的VQE。
她写完后又认真检查了三遍,才按下 了发送键。
发完后,她其实 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太 莽撞了?
可是,突然 沉浸在这种巨量的信息里,兴奋覆盖了原有的情绪,楚天青甚至来不及焦虑,就把这件事做完了。
周一早晨,楚天青比往常更早抵达了教室。她看见纪明川坐在座位上 翻书,宋远舟正看着墙壁发呆。
楚天青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早上 好,纪明川,宋远舟。”
纪明川转过身来:“好久不见。”
楚天青拉开 自己的书包拉链:“其实 也 就一周多,连两周都不到。”
纪明川没想 到楚天青会这么云淡风轻。他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才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楚天青想 到了闻老师、笔记本电脑、量子算法的论文,还有林知夏的研究组。
宋远舟在一旁插话:“哎,青神,你怎么才拿了两个铜奖?我 以为你会直接冲金的。”
纪明川侧过头,看了宋远舟一眼:“我 也 只 有一个省一,甚至没进省队,甚至没见过铜牌。”
宋远舟也 笑了:“那我 还是预赛一轮游呢,我 说什么了?”
正在一旁拖地的劳动委员冯康突然 插话:“你们能去比赛,很不错了,预赛开 始前 ,我 和钱老师说,我 也 想 去考一下 ,钱老师叫我 别 闹了,快点回班里扫地去。”
宋远舟笑出声来:“哈哈!冯康,你真挺搞笑的。”
“还好,”纪明川莫名其妙地争起来了,“其实 冯康也 不算很搞笑。”
楚天青翻了翻书包,掏出两块香皂,递给纪明川和宋远舟:“我 在上 海给你们买的纪念品,不贵,很好用。”
冯康也 凑了过来:“青神,我 ……我 有没有份啊?上 海药皂,看起来很好用啊。”
纪明川看了看宋远舟那一块香皂,和自己的这一块相比,竟然 没有任何不同。
纪明川本来就有些疑惑,再听见冯康的问题,更是直白道:“你也 没给青神送过礼物,青神为什么要给你准备纪念品?”
第47章
冯康听完纪明川的问话, 思考了几秒,不甘示弱地回 了一句:“那你自己给 青神送过什么礼物呢?”
纪明川知道,如果他诚实地回 答冯康的问题, 那么, 冯康一定会到处宣扬。这件事一旦传开,只会给 楚天青添麻烦。
纪明川靠在椅背上,翻开一本语文书:“这和你没 关系。”
“哎呀,说说嘛,”冯康拎起了拖把,“我们班的同学都喜欢听八卦, 你就透露一点呗?”
纪明川还 没 开口, 楚天青忽然笑了:“冯康, 你经常拿着拖把 在教室里走来 走去,是不是想顺便打听八卦?”
冯康双手使劲,把 地板拖得更 干净了:“不是啊, 我就是热爱劳动。”
楚天青看着光洁如新的地板,心里有些感悟。冯康确实是个大嘴巴,热衷于传播消息, 但他的心态也很 好, 总是任劳任怨的,尽力保持环境卫生,在教室各个角落来 回 奔波, 像个移动的扫帚精。
楚天青很 想知道, 这些看起来 正 常的同龄人, 平时会不会感到焦虑呢?
她 脱口而出:“你们有没 有一种习惯,就是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但是, 其实,那些事根本没 发生过?”
宋远舟单手一撑,把 手臂搭在她 的课桌上:“我从来 不多想,有空我就打游戏,打着打着就什么都忘了。”
纪明川仍在翻书:“我不打游戏,我经常读书,买菜做饭,打理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最近还 得照顾一只小狗。”
“明神,你真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 好手,”冯康称赞道,“要是哪天咱们学校举办了家政比赛,你肯定能拿第一。”
冯康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边拎着拖把 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显然是去冲洗拖把 了。
直到这时,纪明川才转过身来 ,看着楚天青:“你经常……会设想最坏的结果?”
“有时候吧,”楚天青双手托腮,“尤其是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
纪明川低声问:“你……还 有什么压力?”
楚天青笑了一下 :“现 在暂时没 有啦。”
她 坦然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最近在准备科技创新大赛,报名截止日期是下 个月的月底,你要不要也来 试试?你可以 选一个数学或者 信息学相关的方向,做自己喜欢的课题。”
纪明川和她 对视,她 又 说:“我的课题叫做《基于改进情感语义模型的青少年心理 状态早筛算法设计与应用》。”
“什么?”纪明川猛然坐直了,“你刚才在说什么?”
楚天青又 把 她 的课题名称重复了一遍。
纪明川冷静地回 答道:“我还 是不参加了。我听了两遍,只听懂了‘青少年心理 状态’这几个字。”
楚天青没 料到纪明川会这么说,她 还 以 为纪明川也学过编程算法,毕竟他的数学功底很 不错。他听不懂她 的课题名称,她 有些失落,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纪明川注意到她 的神色,改口道:“如果你需要数据,我可以 随时把 我的心理 状态告诉你。虽然不太专业,但起码是第一手资料,来 源稳定,适合长期追踪。”
“哇,”楚天青的眼睛里又 焕发了光彩,“你真慷慨啊,明神。”
宋远舟笑出了声,又 插了一句:“随时汇报状态……这也太默契了吧?”
“怎么了?”纪明川转头看向宋远舟,“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很 正 常的一件事。你别像冯康那样,张口就是八卦。”
“对啊,”楚天青附和道,“这很 正 常啊。”
宋远舟举起双手,笑着投降:“哎,我发誓,我什么都没 说,绝不胡编乱讲。”
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宋远舟竟然从抽屉里拿出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我要开始做英语听力了,你们慢慢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
“嗯?”楚天青只觉得宋远舟热爱学习,她 认真鼓励道:“那你加油,好好学英语。”
宋远舟坐姿端正 ,低头做题,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望着他埋头苦学的背影,楚天青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纪明川还 没 转回 去,楚天青的目光又 落到了他的脸上:“你真的不想参加科技创新大赛吗?奖金很 丰厚,还 有省级科研基金支持。”
纪明川解释道:“我以 后想做科研,但现 在不行。我要保持月考第一的排名,高考也要考个好成绩。”
楚天青诚实地说出了心里话:“可是,上一次你能考第一,是因为我没 有参加考试啊?”
楚天青如此自信,可能是因为她 还 不知道纪明川的各科成绩。纪明川抬手把 自己的语文笔记本放回 抽屉,假装不经意地提到:“我的语文……”
楚天青好奇地问:“考了多少?”
“139,”纪明川如实回 答,“距离满分只差11分。”
楚天青更加惊讶:“你想考满分?”
“敢想,敢做,才有可能成功。”纪明川一派坦然。
楚天青很 佩服他的乐观精神:“那就祝你成功吧。”
话虽这么说,楚天青心里明白,纪明川再也坐不上年级第一的位置了。因为她 已经回 来 了。
月考终究只是月考,难度与高考相同,远远达不到竞赛的强度。比如数学竞赛,为期两天,每天连续考四个半小时,总计九小时,这种超长时限下 的比拚,也锻炼了楚天青的抗压能力。
月考期间,楚天青过得轻松自在,作文也写 得更 顺手,就连英语也比平时发挥得更 好。
两天后,月考成绩公布。
楚天青再次拿下 年级第一,每一门单科成绩也是年级第一,她 的语文比纪明川高了三分。
纪明川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数理 化生这四门课,已被楚天青牢牢掌控了,纪明川也习惯了,他的情绪不会再因为这四门课而有任何 波动,他把 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语文上。这段时间,他苦练语文,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穿着长衫,站在湖边大声念诗,然而,为什么……为什么语文也会被楚天青超过?
这天冷风瑟瑟,已是十一月中旬。纪明川坐在座位上,许久没 说一句话,沉默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扉页、第一页、第二页都写 满了。纪明川翻到第三页,思前想后,竟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评语,只想起了自己在湖边大声念诗的尴尬感,最终,他只能提笔写 下 :“胜不骄,败不馁。”
写 完,他又 转过身,看了一眼楚天青。
楚天青正 在纸上写 代码。
她 没 把 笔记本电脑带到教室来 ,一是因为笔记本电脑太贵重了,平时都是锁在寝室的柜子里。二是因为,在教室里用电脑,未免太显眼了,哪怕王老师不会批评她 ,她 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还 好,她 早就适应了在纸上推演程序逻辑,先把 思路写 清楚,再放到电脑上实现 ,内心充满了成就感。
她 太喜欢自己的课题了,结合了编程算法与青少年心理 学,既是钻研技术,也是开拓眼界。她 一边写 ,一边想,也许,有朝一日,她 真的能依靠这一套系统去帮助更 多的人?那些和她 一样,曾经遭受过、或是正 在经历心理 病痛的人?
这个念头在她 脑海中一闪而过,心口仿佛被一束光照亮了。
长久以 来 ,她 追寻的人生意义,也隐约浮现 出了模糊的轮廓。
转入省立一中之后,她 时常会想,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她 为什么会经常感到恐惧和痛苦呢?她 的天赋,到底能用在什么地方?
没 人能替她 回 答这些问题。她 必须亲自去寻找答案,哪怕一寸一寸地摸索,凭借手里的这支笔,她 会逐渐把 谜底揭晓出来 。
楚天青的唇角微微扬起。她 察觉到纪明川的注视,抬起头来 ,正 好撞上他的目光。她 又 笑了:“你有事吗?”
“你在写 ……代码?”纪明川的视线落在她 那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
楚天青点了点头:“你想看吗?”
纪明川谢绝了:“没 事,你继续,不用管我。”顿了一下 ,他又 问:“科技创新大赛什么时候开始?”
楚天青从抽屉里拿出学校发给 她 的台历,往后一翻,翻到了明年:“明年一月,先是在市里评奖,还 要上台答辩,然后就有机会拿到省级奖项,还 有五万三千块的科研赞助。之后要去北京参加总决赛,要是能和科研机构合作,奖金五万元起步。”
纪明川听完了她 的话,很 淡地笑了一下 。他一时不语,只是看着她 ,她 不明白他的意思,而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你以 后就不用这么节省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衣服可以 多买几件,鞋子也多买几双,生活会好过很 多……”
楚天青心中微微一动。她 能听得出来 ,纪明川对她 的关切都是真心实意的,还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欣慰,又 像是……不舍?
楚天青正 要回 话,纪明川又 说:“你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纪明川这句话太直白了,楚天青“扑哧”一笑,却也没 有否认。
早读课还 没 正 式开始,王老师也没 进教室。楚天青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点开一个租房软件,指出了一套房源图。
她 轻声说:“我们家最近要搬家了,想搬到省立一中附近。你以 前和我说过,你家住在桃源江畔……”
她 指尖一动,放大图片:“我想租一个房子,就在桃源江畔的对面,这个小区怎么样,你听过吗?”
纪明川接过她 的手机。他对桃源江畔附近一带的环境十分熟悉,仔细查看之后,他说:“这个小区很 不错,治安好,绿化好,环境安静。你选中的这套房子也挺好,装修风格看起来 都很 正 常……”
纪明川还 没 说完,楚天青开心地插了一句:“那我家和你家距离这么近,以 后你可以 来 我家吃饭了!”
第48章
纪明川思考了一会 儿, 刚想答应,又怕影响他 和楚天青的名声。他 自己心里也有些矛盾,他 和楚天青现 在 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朋友, 也是对手, 除此之 外,是否还有任何不愿深究……却总在 不经意间泛起涟漪的情绪?
纪明川低声拒绝:“不行,这样不太合适,我不能去你家。”
“啊,我只是随口一说, ”楚天青一点 也不介意, “就像大人们常说的那样, 我外婆以前在 村里, 也总是对邻居这么说,‘改天来家里吃个 饭啊’,其实也不是非让人来吃饭, 只是一句客套话。”
只是一句客套话?
纪明川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我还以为你真想邀请我去你家吃饭,原来只是随口一说……那我也客气一句, 改天欢迎你来我家吃饭。”
“好啊!”楚天青立刻点 头, “没问题,我有空就去。”
纪明川原本正在 收拾抽屉,听见楚天青的声音, 他 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纪明川知道, 楚天青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他 和她对视几秒, 移开视线,只淡淡回应了一个 字:“嗯。”
楚天青低头,继续写她的代码。
过了一会 儿, 纪明川忽然开口:“到时候我会 认真准备……你喜欢吃的那些菜,其实也不难做。我也不是一定要热烈欢迎你,你喜欢的炸鸡薯条、番茄牛肉面、鱼香肉丝、红烧大黄鱼、什锦虾仁这些菜,我都能做,提前准备一下,很快就能端上桌。”
楚天青听得愣住了:“啊?”
她盯着 他 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菜,我好感动,以后 有空,我一定去你家吃饭。”
“以后 再说吧,”纪明川从 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翻到第四页,开始记录菜谱,“至少要提前半天准备食材。”
楚天青没看见纪明川正在 本子上写什么,但她忽然想到,纪明川的父母应该是非常开明的吧。纪明川可以养狗、养花、买菜、做饭,完全 独立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他 的情绪也一直是相当平稳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 很少抱怨,不管作业有多重、考试有多难,他 总是默默完成,也从 不在 背后 议论同学。
楚天青低下头,看着 纸上的代码,心里又浮现 出别的想法 。
按照她一开始的设想,她想用算法 识别青少年心理状态的早期预警信号,重点 关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
但如果真的发现 了问题,接下来呢?如何干预?如何优化?又怎样才能真正改善孩子与家长之 间的沟通方法 ?
有些家长,比如楚天青自己的父母,也非常爱她,但往往不知道如何表达。
还有一些家长,比如陆子昂的母亲,确实很宠爱孩子,但她的引导方向并不总是正确的。
楚天青闭上双眼,脑海中 的思绪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想利用程序技术,去搭建一座桥,在 不增加老师与家长负担的前提下,连接孩子、家长与学校,为青少年提供个 性化、情绪友好的成长辅助,生成定制化的学习建议与亲子沟通指南。
她睁开眼,提笔在 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新思路,把课题的名称也一并改了。
新题目叫做:《基于自然语言处理与多模态行为数据的中 学生学业个 性化诊断与推荐系统》。
楚天青拿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刚刚想到的新思路分享给了闻老师。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起来。闻老师回复了一大段话:“非常好!这个 课题非常有潜力,而 且是你独立想出来的,老师非常支持你。如果能够扎实推进,这套系统不仅能打动评审,还有可能争取到教育局的支持。它可以接入智慧校园系统,联动家校共育App,成为数字化教育的一个 试点 样板。未来还可以发展公益版,推广到边远山区的学校,服务留守儿童群体……”
楚天青知道,“家校共育”的意思是,家庭和学校一起努力,共同教育孩子,让孩子在 学校和家里都能得到一致的引导。
如果,真的能像闻老师说的那样,得到教育局的支持,那就太好了。楚天青望着 窗外的天空,心神还有些恍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奖学金到账的提示,一笔接着 一笔,账户余额已经超过了六万元。
生活,真的在渐渐变好。
两 周前,她还觉得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视野一片昏暗。而 现 在 ,天色亮了起来,她又一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周五傍晚,楚天青终于不用再留校了。
之 前为了竞赛训练,楚天青在 学校宿舍住了将近一个 月,一直没有回过家。
由 于今年的高中 双休改革,省立一中 高三年级周六周日也放假了,每到周五晚上,同学们基本都回家了,寝室楼这一层只剩她一个 人,夜里走廊空空荡荡,听不见一点 人声,她其实有些害怕。她总是把寝室门反锁好,尽量避免在 晚上喝水,这样就不用下床去上厕所了。
今天傍晚,却不一样,楚天青收拾好了行李,拖着 箱子走到校门口。夕阳尚未完全 沉落,一缕柔和的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站在 斜光之 中 ,做了一个 深呼吸,妈妈正在 校门外等着 她,朝她招手。
楚天青笑着 说:“走吧,妈妈,我们去看房!”
楚天青牵过妈妈的手,和妈妈一起走向那个 小区。她和房东已经约好了,傍晚六点 半看房,现 在 走过去,时间刚刚好。
妈妈一边走,一边问:“那房子……真的有八十个 平方吗?会 不会 太大了?”
“不会 ,”楚天青高兴得蹦了两 下,“八十个 平方,两 室一厅,我们一家人住,多适合啊。”
妈妈又说:“你外婆这几天就要回农村老家了,她总说在 城里住得不习惯……”
楚天青也明白 ,乡下那座老房子,门前是山,屋后 是水,山光水色秀丽清澈,风景极美 。
而 且,那片土地是外婆熟悉的地方,外婆可以在 那里种菜、养鸡,在 山上和湖边散步,更适合她安度晚年。
楚天青点 了点 头:“那新房子有两 个 卧室,正好我一个 ,你和爸爸一个 。”
妈妈笑了:“那间大卧室给你,你书多,要有个 地方放。我和你爸没那么多东西,就用那个 小卧室就行了……”
母女二人一同走在 街上,暮色四合,路灯渐亮,小区就在 前方,楚天青不由 得加快了脚步:“快到了。”
这个 房子位于六单元四楼,楼层不高,采光很好。
楚天青在 单元楼下见到了房东阿姨。那是一位穿着 得体,腕上戴着 金手镯的中 年女士,神情随和,眼里带着 一点 老练的审视。她看着 楚天青,视线停在 她的校服上:“哎,你是省立一中 的学生?”
楚天青礼貌地回答道:“阿姨好,嗯,是的。”
阿姨又看向了楚天青的妈妈:“哎哟,家长陪读的啊?理解理解!我家小女儿也在 省立一中 读高一呢。”
她带领楚天青母女上楼,一边说着 小区安静,物业勤快的好处,一边拿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楚天青走了进去,屋里陈设映入眼帘,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比楚天青预想的还要干净整洁。
楚天青没急着 听介绍,先在 屋里仔细查看了一遍。她走到每一个 房间,检查了墙角有没有霉斑,水管是否生锈,还在 厨房、洗手间放了水,再看排水的速度快不快。
她从 书包里拿出手电筒和数据线,接通电源插座,确定了这个 房间里电压稳定,电路畅通。
她还打开了每一扇窗户,看清了房屋朝向。她的动作很有条理,比大多数同龄人更成熟。
阿姨站在 一旁,看着 楚天青认真查看每一个 细节,有些意外地问楚天青的妈妈:“你女儿是高几啊?”
妈妈笑着 说:“高三 了。”
阿姨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哎呀,那她的学习可真是到了关键阶段了……我女儿才高一呢,都说累得很。前两 天刚月考完,班主任管得那叫一个 严,天天督促我们家长在 家里照顾好小孩,我女儿也不愿意住校,只想走读,我们家也住在 这个 小区,在 后 面,二十四号楼,比这个 房子更大些……你家这位小姑娘,月考考得怎么样啊?”
楚天青本想阻止妈妈,妈妈却自然又坦率地说:“她考了第一。”
阿姨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全 班第一?”
“年级第一。”妈妈承认道。
“哎呦,我的天哪,”阿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家女儿是不是叫楚天青啊?我们高一家长都知道她的名字,每次月考,每一科都是满分,怎么教育的?你家这孩子真是太优秀了。”
楚天青愣住了,没想到这种传言已经传入了高一年级。
实际上,这次月考,她只是数理化生和英语五门满分,语文并没有考到满分。
妈妈嘴角泛着 笑意,却没有解释,只说:“我家宝宝一直挺自觉的,从 小到大,她在 学习上都没让我们操过心。”
阿姨接连感慨:“哎呦那真是太厉害了,这种孩子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妈妈轻轻拍了拍楚天青的肩膀,语气柔和,又带着 几分骄傲:“她心思特别细,什么事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次租房啊,也是她自己联系的……我就是陪她来一趟,跟着 她走。”
那阿姨拿出手机来,要加妈妈的微信:“那你加我个 微信吧,我实话和你说,这房子本来是我大女儿在 住,她出国读书去了,才空了两 三 个 月,我就想把房子租出去……你们要是看中 了这个 房子,价钱上我可以让步,只要你女儿每周六,或者周日,看她什么时候有空,能稍微教教我女儿,每周一个 小时就行……”
第49章
楚天青刚想点头 答应, 妈妈却说:“我搬到这里来,也是陪孩子读书 的……我女儿还没成年,要 她去你们 家 做家 教, 我真怕耽误她自 己的功课……”
楚天青知道, 妈妈这话是发自 心底的。只 要 是关于楚天青的事,不管对方出价多少,妈妈都舍不得拿她的时间去做交换。
房东阿姨听了,赶紧笑着说:“哎呀,是的, 是的, 我理解的, 肯定要 以你女儿的学习为主。”
其实楚天青有点心动。
这个小区的房租不便宜, 她看中的三套房里,这一套是她最喜欢的,也是最贵的, 每个月的租金要 四千五。她之前还标记了另一套,只 要 三千块,但那套的面积没有这一套大。
阿姨也在犹豫。
屋子里没人说话, 楚天青只 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楚天青认真想了想, 每周一个小时的辅导,对她来说,这个时间安排相当宽松。
不过, 楚天青只 辅导过高 三(十七)班的同学, 他们 都已经把高 中知识学完了, 基础扎实,思维灵敏,楚天青和他们 沟通起来也比较轻松。
房东阿姨的女儿才刚上高 一, 基础课程还没学完,楚天青觉得自 己不一定能教好她。
楚天青实话实说:“阿姨,她才刚上高 一,我也不是专业老师,可能教不好她。”
阿姨听了,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懂的,我就随口问问,主要 是看你太优秀了,成绩太好了,高 一年级的老师都认识你……你肯定是明年的高 考状元,到时候清北的专业随你挑了。”
楚天青心里明白,阿姨也盼着她的女儿能考上清北,挑选自 己喜欢的专业。望女成凤的心思,楚天青再熟悉不过了。
而且,阿姨的大女儿出国前也住在这个房子里,有自 己独立生活的空间,这位阿姨应该是个非常关注孩子成长的人。
楚天青又问了一句:“阿姨,你家 小女儿这次月考排名多少,方便告诉我吗?”
阿姨笑着回答:“年级前五十吧,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也还行,她自 己挺努力 的。”
年级前五十,说明阿姨的女儿本身就很聪明,也有自 己的学习节奏。楚天青想了想,微微一笑:“阿姨,如果我帮忙辅导您女儿,那房租……能便宜多少呢?”
阿姨反问道:“你想要 多少?不如你出个价。”
楚天青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三……”她原本想说“三千五”,话还没说完,阿姨笑着打断:“三千,也行吧。这房子你们 要 是喜欢,就租下来,我给你们 按三千算。”
楚天青一时有些意 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砍价成功了,妈妈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宝宝,你周末能忙得过来吗?你还要 准备科技创新大赛,老师不是说了,你要 去北京参赛吗?”
妈妈环视四周:“再说了,这房子八十多个平方,太大了,住着是舒服,可咱们 一家 三口人,五十个平方就够用了。”
楚天青还是想争取这个家 教机会,一是因为她学有余力 ,二是因为她看中了这套房子,三是因为她觉得房东阿姨为人坦诚,很好相处,四是因为她其实也挺喜欢辅导别人。
但她也不想在阿姨面前,反驳自 己的妈妈,毕竟妈妈之所以说这些,都是因为爱护她、心疼她。
楚天青拐弯抹角地说:“没关系的,妈妈,我学习很轻松,平常在学校里,数理化生的各种 小考,我都能得满分,因为题目都是高 考难度,对我来说,都不算难……我语文和英语的分数也很高 ,每一门 都是全 年级第一,我写作文也是手到擒来,我有自 己的作文素材笔记本,对于不同的题目,都有不同的构思……”
房东阿姨听完后,眼 里笑意 更浓了,语气也更亲切了:“那这样吧,这套房子我三千租给你。你每周日来给我女儿上一节课,我给你六百块。之前我们 请的是985毕业的家 教,一节三百,我给你再翻一倍。”
楚天青一听这话,顿时打起了精神 :“嗯,好的!”
阿姨笑得眼 角都皱起来了:“哎呦,太谢谢你了!我看人很准的,你一定是个特别聪明的小姑娘。”
楚天青又鼓起勇气,继续讨价还价:“阿姨,如果下个月您女儿的成绩进 步明显……每节课我能不能再加两百?我现在也要 准备科技创新大赛,老师说如果表现得好,要 去北京参加全 国决赛,我的时间可能会越来越紧张,去北京之前,我会通知您,提前取消课程。”
“哎,行啊,当然行,”阿姨爽快地答应了,“你和我女儿年纪也差不多,阿姨都懂的,哪舍得为难你。”
妈妈拍了拍楚天青的手背,小声说:“你自己别太累就行。”
楚天青和阿姨约好了,明天签订合同,后天楚天青正 式搬家 ,顺便给阿姨的女儿上一节课。
第二天,楚天青和爸爸妈妈一起赶过来,三人和房东阿姨坐在阳光斜照的客厅里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阿姨也把小女儿带来了,这位学妹穿着宽松T恤,扎着一条马尾辫,看起来元气十足。
“青神学姐!”学妹一见楚天青,马上喊出了“青神 ”二字。
楚天青有些好笑,又有些尴尬:“你还是叫我学姐吧,青神 ……是同学之间开玩笑起的称呼。”
学妹双手合十,脸颊也微微泛红,双眼 闪动着异常明亮的光彩:“好的,学姐!我叫苏浩宇,我真的好崇拜你,你每次考试都是满分。”
“我也只 是普通人,也会犯错,也曾经考砸过……”楚天青很不好意 思,但还是对她笑了一下。
“学姐,你好谦虚啊。”苏浩宇轻声说着,目光专注又恍惚地望着楚天青。
楚天青已经看出来了,苏浩宇性格开朗又有礼貌,她对接下来的辅导也多了几分信心。
签完合同后,楚天青和妈妈乘坐公交车,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杂物却不少。楚天青和妈妈、外婆一起收拾东西 ,家 里的气氛很好,笑声不断。
傍晚时分,楚天青站在堆好的行李旁,望着那些装进 纸箱的瓷碗、电饭锅、电风扇,心中竟是微有怅然。
有些东西 ,比如那个破旧的小洗衣机,也见证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过去并不美好,却也不是毫无 用处。所谓“成长”,不一定是拥有更多,而是终于有了勇气,把旧物留在过去。
周日上午,楚天青一家 人正 式搬进 了新家 。
房子里家 具齐全 ,冰箱、空调、沙发、洗衣机和衣柜的质量都很不错,像是曾被主人精心挑选过的。
楚天青一家 人带的行李很少,只 打了两个网约车。几只 帆布包、几只 旧纸壳箱、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他们 的全 部家 当。
当他们 把东西 归位,把衣服放进 衣柜,把瓷碗放进 橱柜,这个地方也有了家 的氛围。
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铺着浅胡桃色的木地板,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混纺材质,阳光从中透过时,竟有一种 柔和的漫光感。
妈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整洁宽敞的客厅,忽然红了眼 眶,眼 泪一下涌了出来:“宝宝,我们 全 家 都是沾了你的光……”
“妈妈,”楚天青轻声说,“以后我们 会住进 更好的地方。我会攒钱买新房,到时候,装修风格也全 都由我们 自 己定。”
妈妈听着,什么也没说,只 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中午,楚天青在手机上订购了超市上门 送菜服务。
全 家 人都是第一次体验这个功能,围坐在客厅里,紧张地等菜。
门 铃一响,四个人几乎同时跑出去迎接,把快递员吓了一跳:“啊!我是送快递的,我是送快递的!”
爸爸年轻时在村里干农活,有一次弯腰除草,起身太猛,锄头 割伤了他的额头 ,至今还留着一道长疤。那道疤从眉骨斜着延伸上去,深入发际线。他挠了挠疤痕,笑着接过塑料袋:“我刚出来不久,咱家 是头 一次用这玩意 儿。”
快递员扭头 跑了,爸爸把塑料袋拎进 家 门 ,走进 厨房去做午饭了。
阳台上,外婆和楚天青正 在晒太阳。这里摆着两张藤椅,藤条编织细致结实,靠背软垫也不显旧。阳光落在外婆花白的头 发上,楚天青不禁看了外婆一眼 ,她的头 顶竟然没有一根黑发了。
“你们 一家 人安顿下来了,我也放心了,”外婆闭着眼 睛说,“我明儿个就回老家 了。”
“外婆,不多住几天吗?”楚天青小声问。
“不了,”外婆睁开眼 睛笑了笑,“还是乡下舒服些,冷天不凉,热天也不燥。”
妈妈在餐厅招呼:“午饭好了,快进 来吃饭吧!”
餐桌上,摆着红烧鳊鱼、麻婆豆腐、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盆西 红柿鸡蛋汤。每一道菜都符合楚天青的口味,这一顿饭,她吃得心满意 足。
吃饱喝足后,楚天青换了一身衣服,背起书 包,走去了同小区的苏浩宇家 。
这一堂课上的很顺利,苏浩宇理解能力 极强,不需要 楚天青多讲一句话,苏浩宇就能掌握重点。
课堂时间过得飞快,课后,苏浩宇还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酸奶,她和楚天青一人一瓶。
楚天青干脆把自 己的作文素材本送给她了:“这本笔记,你拿着吧,对你有用。”
“那你呢?”苏浩宇惊讶得闭不上嘴,“你也需要 这个吧,学姐?”
楚天青摆了摆手:“没关系,我早就记住了。”
楚天青正 坐在椅子上喝酸奶,苏浩宇忽然双手献上一个泡泡玛特盲盒:“学姐,这个送你,我攒了好久没舍得拆,里面有十二个手办,今天特别开心,就送你啦。”
楚天青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嗯,谢谢你啊……”
虽然不知道盲盒究竟有什么用,楚天青还是收下了学妹的礼物,抱着盲盒回家 了。
或许是因为才刚搬进 新家 ,楚天青的心里也没有实感,总觉得自 己好像在做梦,又像是漂浮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昨天和今天都过得太顺利了,太温暖了,她都快忘记自 己其实长期患有焦虑症了。
她怀里还抱着学妹送她的盲盒,塑封还没撕掉,沉甸甸地搭在胳膊上。她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也不可能凭空梦见它。既然它还存在,那就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拥有了一个新家 。
回家 后,气氛依旧轻松。
外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眼 睛微闭,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
妈妈坐在沙发一角,低头 在手机里翻看小区业主群的消息,她说,她想在同一个小区找一份保姆或者小时工的工作,离家 近,也方便她照顾女儿。
楚天青点了点头 ,也打开了自 己的手机。屏幕一亮,她看见了纪明川的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你搬进 来了吗?”
楚天青回了一大段话:“嗯,早上就搬进 来了,爸爸妈妈和外婆都很开心。我还给一个高 一的小学妹补了课,她特别可爱,也特别聪明。课后请我喝酸奶,还送了我一个盲盒。”
纪明川秒回:“听起来不错,不过也别太累了。”
楚天青又问:“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我还不太熟悉周围的环境,你要 是有空,能不能带我在这附近转一转呢?”
纪明川的回复速度总是很快:“我下午刚好想去书 店,再去一趟超市。”
纪明川是否答应了楚天青的请求呢?楚天青略一思索,直接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在你家 小区门 口等你,十分钟后见。”
这一次,纪明川并未秒回,楚天青又追问:“你同意 了吗?你还没告诉我,你有没有同意 啊?”
“我正 在换衣服,”纪明川发给她一条简短的消息,“十分钟后,小区门 口见,不见不散。”
楚天青把盲盒和书 本放在书 桌上,背着一个空书 包跑出了客厅:“妈妈,我和同学约好了去书 店,晚点回来!”
妈妈回应道:“好勒,记得提前打电话,我等会儿开始做饭,别玩太晚了,六点前得回来!”
“知道啦!”楚天青答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头 发在肩后晃动,心跳也在渐渐加快。
她走过小区花坛前的石子路,又穿过一条马路,跑向了“桃源江畔”的巍峨大门 ,远远一望,纪明川正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他背着双肩书 包,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双手揣进 了口袋里,似乎是正 在等她?
第50章
楚天青一路小跑, 冲向纪明川:“嘿,我 在这里!”
纪明川竟然也朝着她跑了过来,嘴里应着:“来了!”
他们二人在半路相 遇, 楚天青忍不 住笑了出来:“你也跑过来了, 看起来很好笑。”
纪明川的双手又揣回了上 衣口袋里:“你经 常说我 搞笑,其实我 只 是做了些很普通的事,说了些很普通的话……不 过,你爱笑,这挺好。”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 他的语气忽然有些别扭, 像是说得 太快了, 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 ,不 再 看她。
楚天青拉了拉滑落的书包带:“嗯,我 心情好的时候, 就会这样笑个不 停。”
“那你尽量多笑点吧。”纪明川往前走了几步,楚天青也跟了上 去。他忽然又问:“现在还会焦虑吗?”
楚天青抬头看他:“焦虑……偶尔还会有一点,不 过比以前要 好多了。”
“以前是什么样?”纪明川低声问。
“就那样吧, ”楚天青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 不 太记得 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楚天青心想,纪明川恐怕不 知道焦虑症躯体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不 想让他知道,也希望他永远不 会知道。
有时候, 焦虑症躯体化会以“惊恐发作”的形式表现出来, 发病时, 会有濒死挣扎的体验感。而 且,患者 心里越害怕,症状就越严重, 甚至要 用控制癫痫的药物来辅助治疗。
楚天青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书店是不 是快到了?我 已 经 看到招牌了。”
纪明川加快了脚步:“就在前面,你想买什么书?”
楚天青搓了搓手:“我 没有特别想买的书,我 就想随便看看,你呢?”
纪明川“嗯”了一声,依旧走在前方:“我 想买几本教辅书。你要 是找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叫我 一声就行,我 也来看看。”
那是一家占地面积很大的书店,透过那一扇落地窗,能看见店内环境明亮清静,书架一排排延伸到视野尽头,店员正在缓慢地整理新书,角落里还有几个年轻人背靠着墙,坐在柚木地板上 ,膝盖上 摊着一本厚重的小说。
纪明川一脚踏进书店正门,楚天青已 经 从他身侧跑过去,比他更早一步闯进了店内。
楚天青仰头向前望,目光在高大宽敞的书架上 来回打量,又转过身,环视四周。这里没有图书馆那么拥挤,却有不 少人坐在地上 ,或是椅子上 ,安静地看书,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楚天青小声问纪明川:“你们城里人是不 是经 常来书店买书呢?”
纪明川走在她身后,听见这话,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也不 是,全看个人兴趣。”
楚天青有些茫然,又有些疑惑,她自言自语:“啊,我 以为你的童年是这样的……周六,爸爸妈妈送你去上 辅导班,然后中午把你接出来,去外面的餐馆吃饭,可能是火锅,也可能是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然后带你去书店买书……周日再 送你去游乐场玩一天,如 果遇上 小长假,就去上 海迪士尼乐园,或者 香港维多利亚港湾。”
纪明川笑得 更明显了:“可能真有这样的城里人,但我 不 是。”
他侧过头,看她一眼 :“我 小时候,爸妈还没升副高之 前,他们也有空带我 出去旅游。后来他们工作很忙,把我 送去外公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外公外婆对我 挺好,也管得 挺严。我 确实上 过辅导班,练过书法和奥数。至于游乐场……倒是偶尔去过几次,没你说的那么……随心所欲。”
楚天青双手交握:“这么说来,你和我 ,其实是没有代沟的?”
“代沟?”纪明川淡然回答,“我 比你还大半岁,我 们能有什么代沟。就算真有代沟,那也是我 追不 上 你,不 是你落后了。”
楚天青轻笑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顿时兴致高涨:“你知道我 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吧?我 没玩过电脑,也不 怎么喜欢玩手机,我 总是在山上 乱跑……可能是这个原因,我 体脂率比较低,肌肉还挺多的。”
纪明川全然没有一丝迟疑,脱口而 出:“挺好的,那是好事。”
楚天青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名 着区,周围不 少人正坐在地上 看书,她不 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看过这些书吗?”
纪明川的目光从书架上 一扫而 过:“大部分都看过……小学时读过一遍,后来再 看,会有新的感受,但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楚天青迈出一小步,抬头盯着他的双眼 ,“你喜欢看什么书?”
楚天青站定在纪明川面前。只 要 她再 往前半步,就会抵上 他的鞋尖。
纪明川没有后退,也没前进,只 低头看着她,声线平稳:“我 喜欢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我 有两本,一本是老版,译文 精准,语言流畅,另一版是新版,我 翻了几页就看不 下去了。”
他解释道:“老版的翻译风格是‘村里的老人坐在屋前聊天’这种平实普通的,新版个人风格太强了,是这么写的,‘村里的老爷儿们和老娘儿们又唠起嗑了’……”
楚天青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这么写真的不 行,好好笑。”
她想了想,收起了笑容,认真道:“我 也希望翻译能贴近原着的意思,‘老娘们儿’这个词,乍一听就很奇怪,仔细一想,总觉得 不 合适,我 也不 喜欢。”
纪明川又问:“你最喜欢哪本书?”
楚天青的脑海中闪现了无 数书名 ,她随意回答:“我 喜欢很多书,特别是能让我 长见识的,比如 悉达多·穆克吉写的《众病之 王》,从医学、历史 和社会的角度讲述癌症的故事。”
“嗯?”纪明川也很有兴趣,“讲了什么?”
楚天青和他对视:“很难用一句话概括,但它让我 意识到,医学不 只 是治病救人,也是人与命运的搏斗。”
纪明川刚想祝福楚天青“搏斗成功”,又忽然想起来,楚天青只 是患有强迫症和焦虑症,那本《众病之 王》讲的是癌症,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口快而 说错话。
他改了个说法:“也许你将来可以考虑学医。”
楚天青摇头:“不 行,我 有时候会手抖,这样不 能做医生吧?”
纪明川依然看着她:“那就别学外科了,学心理吧,你读过那么多心理学的书,挺合适的。”
楚天青笑了笑,又往前走:“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纪明川跟着楚天青走上 了二楼的教辅区。他转了一圈,很快挑中了两本书:《三十天冲刺语文 高峰》和《高考,赢在心态》。
这两本书的书名 ,楚天青看得 清清楚楚。
纪明川还是很想赢啊。
楚天青点了点头,很欣赏纪明川这种一往无 前的闯劲。
纪明川还问她:“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楚天青摇了摇头,纪明川随手又拿起一本《心理学与沟通技巧》,和他那两本书放在一起结账了。
付完钱,他把那本心理学书递给楚天青:“对你的科技创新项目也许有用。”
楚天青收下了这一份礼物:“谢谢,等我 从北京回来,我 会给你带纪念品。”
纪明川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上 次你送我 的上 海药皂,我 放在我 的……浴室洗手台上 了。”
楚天青笑意盎然,随他一同往楼下走去:“太好了,那是可以每天用的。”
纪明川“嗯”了一声,又说:“我 只 用来洗手。”
楚天青怔了一怔:“你和我 说这个干什么?你用它洗澡也行啊。”
纪明川又“嗯”了一声,却没再 说别的话。他加快脚步,走出了书店,拐去了附近一家大型会员制超市。
他在超市门口停下脚步,把他的副卡给了楚天青,楚天青连忙问:“那我 要 不 要 给你钱?我 听说过,只 有会员才能进这个超市,会员卡是按天算钱的。”
纪明川随口回答:“不 用给钱,均算下来,每天的会员费……比一块上 海药皂便宜。”
楚天青又问:“你怎么总是想着那一块上 海药皂?”
纪明川忽然笑了,楚天青不 知道他在笑什么。她抬头看他,越想观察他的神色,他越是侧过头,避开她的注视。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街边行道树上 ,好像刚才一声轻笑只 是不 经 意的情绪流露。
楚天青没再 追问,跟着纪明川走进了超市。她也拿了一个篮子,拎在手里,四处闲逛。
超市里人声鼎沸,楚天青挑了一个西瓜,又拿了一桶炸鸡,想到晚上 可以边吃炸鸡,边吃西瓜,就觉得 自己真是幸福的不 得 了。
纪明川的购物车已 经 装满了,楚天青没太注意他买了什么,他动作利落,大概是早就列好了清单。
结完账,两人一同往回走。楚天青把西瓜抱在怀里,手上 拎着炸鸡桶,缓步走在纪明川身侧。
天色渐渐暗沉,街上 地砖泛着一层金光。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交错着,一会儿分开,一会儿重叠。
他们仍在闲聊,从小说聊到数学,从童年聊到未来,好像还有说不 完的话。
楚天青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可身边有人陪她谈天说地,她也不 知道时间为什么流逝得 如 此 之 快?只 觉得 天空忽然就变得 昏暗了。
到了小区门口,楚天青对纪明川挥了挥手:“再 见。”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望去,纪明川还站在原地,双手拎着购物袋,一动不 动。
她对他笑了笑,然后轻轻转过身,走进了薄暮的黄昏里。
纪明川送给楚天青的那本书,其实还是很有用处的。
接下来的一周,楚天青专心钻研自己的课题。她一边查资料,一边翻阅那本《心理学与沟通技巧》,书里讲了很多关于“同理心”和“交流策略”的内容。
她按照书里的建议,把自己的课题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又调整了生成文 本的表达方式,闻老师也夸她的逻辑更清楚了。
秋意渐消,凛冬已 至,十二月的月考也如 期举行。
楚天青再 次考到了年级第一,数理化生依旧是满分。她的科技创新大赛课题也顺利通过了初评,入选了省赛名 单。
更让她惊喜的是,闻老师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闻老师知道楚天青一直对量子计算感兴趣,在微信上 问她:“知名 教授林知夏下周要 来省城大学开一场讲座,讲的是量子算法,你想不 想去听?”
楚天青盯着这条消息,过了几秒,才打下一个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