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啥,”周趣用扇子扇开烧烤架上的烟,“你要真谢,下次就低调点,让观众给我送花。”
陈末野又笑了下。
范弥和林冬现跑去买啤酒喝了,叶月和小夏在开沙地摩托,祈临在浪间帮他们拍照。
烤架这边只剩下两个人,周趣换了碳,忽然说:“刚演出活动的负责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拍了一段你的视频,感觉很不错,想发他们的宣传号上。”
陈末野没有说话。
周趣又说:“昨晚,那个Fcos的老板也是……”
“不了。”陈末野忽然打断,“视频不发,老板也不用联系我。”
沙滩边有片刻的寂静,周趣叹了口气:“小野,你之前跟我说工作是为了钱。但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钱,有曝光,签厂牌哪一个都比跟着我到处跑要赚得多。”
周趣回头,认真看着他:“你不接受这些……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周趣问话的时候,其实不太有底,他不是为了探听陈末野的隐私,只是担心这个学弟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夜风拂过侧脸,晚上的温度好像更低了些。
周趣回头时,看到陈末野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做事没有那么多顾虑,”他说,“只有我想,和我不想。”
简言之,他没有躲着谁,也没有怕什么,所有选择都是从他个人出发。
这话任谁来听都是大写加粗的嚣张,和这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一模一样。
不外露却也不内敛,像一柄锐利的刃,远远地看是瞧不出有多锋利,但靠近时才发现刃尖早就向着越界的人。
“我这不是操了老妈子心么,”周趣说,“我认识你那么久,你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突然有天多了个年纪差不多的弟弟……太让我意外了。”
正是因为多了祈临这个“例外”,所以他才会多想。
周趣从来没见过陈末野像照顾祈临一样照顾其他人。
“没什么,他也一样。”陈末野说。
周趣恍惚了一下,一时没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没来得及深究,林冬现拎着一打啤酒回来了,叶月那边也玩得差不多,拢着长裙往回走。
“你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俩小孩呢?”范弥问。
“小夏想找个贝壳,小临陪着她呢。”叶月坐到椅子上就开始翻手机,然后一脸满足,“老林,快来看看!”
林冬现刚抬头就被照片怼脸,刚想骂人,又愣住。
原因无他,叶月手机上是几张单人照,在海边拢着裙子踩浪,撩头发,望远……打光和构图都很好看,特别女神。
“我草,这是你?”林冬现拔高音调。
“你他爹有没有礼貌?”叶月给他一锤。
范弥和周趣很给面子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确实不错。
“小祈临给我拍的。”叶月微微仰着下巴,“果然一家子就是互补,哥哥不会拍,弟弟就张张出片。”
陈末野眉目微动,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
“刚见面的时候小临弟弟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跟陈末野一样是属冰块的,脸好看但人好远,结果相处下来还挺舒服的。”
叶月把手机放好,又看向海边:“我刚刚问了小祈临,我觉得他对吉他挺感兴趣的,陈末野你快教教他,争取把人也拐进乐队里。”
“我觉得可以!我在玫姐那打工半年,小夏才正眼看我呢。”林现冬说,“小临也就带了她一天吧,这俩就玩一块儿去了。”
见叶月对照片爱不释手,范弥嘴欠了一句:“别拐乐队了,这么喜欢,要不你等人小临几年,你俩岁数差也不……”
噗嗤。
话音未落,一罐可乐突然在范弥脸边打开,溅出来的泡沫糊了他一脸。
“我草?”范弥愣住,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陈末野也是一手的气泡。
“抱歉。”陈末野垂着眼把可乐放下,抽了一包湿巾给他,“没注意。”
“啊……没事。”范弥擦了擦脸,回头瞪林冬现,“我就说掉地上的可乐不能拿吧!”
林冬现一脸问号:“又关我事了?”
祈临和小夏回来的时候陈末野才刚把手洗干净,小夏跑去找叶月要吃的,他就很主动地走向陈末野。
陈末野:“回来了?”
“嗯。”祈临点头,“你怎么在这边?”
“打翻可乐,洗了个手。”陈末野看了他一眼,“饿了没?”
祈临其实有一点饿,主要是和小夏在海边踩浪踩累了,体力透支过度。
虽然他没表现出来应有的欣喜和兴奋,但这是他第一次看海。
海浪,湿沙粒,浪潮冲洗下的彩色石头,小贝壳小海螺……
陈末野把人领回烧烤架旁边时,林冬现正在分吃的,小夏手里已经有一串鸡翅了,他从烤架上也拿了一串:“小临快来,再不吃要被范弥吃完了!”
“你放屁!老子还不需要和小孩抢吃的好吧?”范弥说。
林冬现没搭理他,把鸡翅递给祈临时,被陈末野截了胡。
“啊?”林冬现说,“防了半天没防到你亲哥?”
陈末野转手把鸡翅放到范弥手上,然后从桌子的另一边取了一个盘子:“不用了,他有。”
祈临和林冬现一起低头,才发现陈末野的盘子上是满满当当的食物。
鸡翅、鱿鱼、韭菜……能烤的陈末野全给弄了一份。
祈临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意外,就听见林冬现一声响亮的:“我草!”
“你是人吗陈末野?”林冬现瞪着他,“你拿你弟试毒?”
陈末野:“……”
林冬现看着祈临:“你哥那厨艺,一勺菜能毒死一头大象,小临,你小心。”
祈临眉梢微挑,回过头就看到了陈末野不那么愉快的脸。
“嗯,是,放了毒,”琥珀色的瞳仁映着他的倒影,“吃不吃?”
祈临忽地有点想笑,他居然罕见地从陈末野的眼睛里……抿到了一丝丝的委屈。
我知道他的厨艺没那么好。
但其实他已经改进了很多了。
这两句话过了脑子,祈临没说出口,因为这是他和陈末野之间的……秘密。
陈末野自己没澄清,那就代表着是秘密。
祈临双手接过餐盘:“吃,中毒了他负责。”
他拿了串鸡翅,尝了一口,就知道林冬现多虑了。
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很好,鸡翅外涂了一层蜜汁,上面撒了浅浅一层孜然,咬开微脆的外皮之后,里面的鸡肉软嫩香酥。
祈临甚至有些惊讶地抬头。
陈末野看着他叼着一个鸡翅眼睛发光,脸上才重新有了温度:“怎么样,好吃么?”
祈临诚恳地点点头:“很难想象是你烤的。”
“难想象吧。”周趣从身后走来,因为抽过烟,身上还有点尼古丁的味道,“他烤砸我三串了,整整六只鸡翅,再不好吃鸡都要哭了。”
好,拆台的来了。
祈临挑眉,就看到陈末野又别过了脸。
大概是有些于心不忍,他把鸡翅囫囵吃完,偏头看向周趣:“不准你攻击我哥。”
“哟,这就护上了。”周趣做了个抱拳的姿势,“行行行,臣退了。”
这群搞乐队的大概语文不太好,这哪算得上护,顶多是同仇敌忾。
盘子里的东西太满,祈临咬着鸡翅回头:“陈末野,你吃吗?”
身后的人略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叫我什么?”
祈临愣住。
偏偏此刻的陈末野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开玩笑,浅色的瞳注视着他,在等他接下来的回答。
祈临大脑停转了一瞬,蓦地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赖在陈末野身上的事儿……竟然哑巴了一瞬。
陈末野就这么看着他,直到祈临把鸡翅吃得差不多了,只剩支着骨头的小棍。
“陈末野啊。”祈临别开视线,语调随意,“不然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手上一轻,那盘烧烤就被陈末野毫不犹豫地收了回去。
“诶,”祈临跟了上去,低声道,“哥,行了没?”
他有些时候觉得,陈末野挺会拿捏人的。
见他耳尖都红了,陈末野这才把盘子还给他。
叶月张罗着玩桌游,小夏过来邀请,陈末野摇头拒绝了,祈临就没有拒绝的机会,被迫到桌边凑人头。
林冬现和范弥好胜心奇强,在桌上也从不放水,气得小夏拉着叶月和祈临组队,好半天才打了个平手。
祈临笑着从桌游上回神时,才发现烤架那边已经熄了,陈末野坐在后面,隔着缭绕地烟雾在看海。
林冬现又要拍团体照,祈临晃了下神,再回头时就发现他哥已经从椅子上离开了。
入夜的沙滩风冷,陈末野散漫地在沙滩边行走着,白天日光映照的海面现在只有一片不见底的黑。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直到瞄见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跟在身后,才驻步回头。
祈临双手背在身后,和他对上视线也没多大意外,只说:“你还真是很不喜欢合照啊,都躲到这里来了。”
陈末野轻笑了下,俯下身,指尖拨过湿沙:“那你怎么没去合照?”
“我又不是乐队成员,蹭那么多镜头怪尴尬的。”祈临慢悠悠地靠到他的身边,“有个问题我昨天就想问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熟悉,陈末野轻笑了一声:“你想给我拍照?”
祈临一愣,有些意外陈末野的敏锐,但被他这么看着,否认又好像成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是啊,”他下巴微扬,“不行吗?”
“可以。”陈末野说,“正好我还有几张相纸没用,你去拿过来?”
这人答应得太爽快,祈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
陈末野兴许只是讨厌和别人挤镜头?
他去拿相机时,叶月这群人拍照正拍得上头,小夏往自己的包上指了个方向就钻到人群中间。
祈临回到刚刚的海边,陈末野已经离开了昏暗的海边,站在光线充足的灯下。
这人身高腿长,往光下一站就是天然完美的构图。
“我拍了啊。”祈临抬起相机,把视野局限在取景框里。
陈末野没说话,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祈临以为他是想凑近拍,往前走了两步。
正打算摁下快门时,陈末野却忽然伸手。
他愣了一下,随后就看到镜头中间从陈末野的脸变成了陈末野的拳头。
随后,陈末野指尖微舒,一只腿脚细长的东西迅速地贴在镜头跟前。
“我草。”祈临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两步,“什么东西……螃蟹?”
“沙蟹。”陈末野轻笑,“你害怕?”
不是害怕,是太突然了……祈临本想这么解释,但看着陈末野眼底的笑意,又觉得这人真是幼稚得可以。
他放下手机正打算等这人玩够了再拍,陈末野却忽然低头。
祈临手里一空,再抬头时,陈末野已经拿走了相机。
他轻靠在祈临身边,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举到两人跟前,一只手捏着张牙舞爪的小沙蟹。
“笑一下?”他说。
“什、什么?”祈临茫然地看着跟前的镜头。
“合照,”陈末野低头,窄小的镜头里,两个人靠得很近,“你不想拍么?”
第28章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祈临刚进房间, 口袋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叶月以方便联系为由在车上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把人拉到了乐队的群组里。
这几个人有聊不完的话,在车上说了一路, 回来之后就开始群组聊天。
叶月要征集照片发朋友圈九宫格,勒令群里的人上缴这几天的相册。
几个人最开始还是发正经照片,林冬现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张范弥翻白眼的偷拍,被范弥反手回了一张他打呵欠的偷拍, 然后就成了丑照大刷屏。
[范弥:林冬现你真踏马不是人, 净挑老子丑的样子拍]
[林冬现:放屁, 我这是抓拍,是你啥时候都丑,你看人家小祈临就没脸崩的时候]
这群人喜欢随时随地掏出手机拍照,祈临偶尔也有意外入镜半个侧脸或者远远一个人影, 但目前为止,确实没有不能看的。
范弥和林冬现打起来的时候, 叶月翻完了上面的所有合照。
[叶月:……我怎么才发现里面少了个人?]
[叶月:陈某你又在合照的时候消失了?]
[周趣:你叫个人机有什么用, 叫@Kylin 这个。]
[叶月:行。]
[叶月:@Kylin, 喊你哥把他那个人机头像换掉,他这个初始头像在群组里像个幽灵。]
叶月这句话算是说出了民心, 连林冬现和范弥都停战前来附和。
祈临看着群组里那个独特的头像, 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看什么那么开心?”陈末野的声音忽然从跟前传来。
祈临回头, 才发现他已经洗完澡了, 被吹过的头发略显蓬乱。
祈临很坦然地把手机掉了个方向到他跟前:“月姐让你换头像,说你像人机。”
陈末野不以为意:“我的头像怎么了?”
“你加人的时候, 真没有人怀疑过你这个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对他来说,微信只是个传递信息的工具,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饰。
祈临歪了歪脑袋, 还没想到要该怎么反驳,群里又弹了一句:
[范弥:你还真别说,之前有个妹妹求了我好多天要陈末野的微信,我实在遭不住推给她了,结果她说我用假号骗人,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把我骂了之后就拉黑了。]
他扫了一眼,抬头时和陈末野对上视线,下意识道:“对啊,你就……”
就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有多八卦,又飞快地止住了声音。
偏偏陈末野没放过他的小尾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就什么?”
祈临坐直了身子,一副知错就改的表情:“其实也无所谓,个人喜好不同,你高兴用什么就用什么。”
他卖乖得太明显,陈末野偏过头轻笑了一下,随后朝他伸手:“照片。”
祈临反应了一会儿,才把口袋里的几张拍立得拿出来。
在沙滩上,他和陈末野把剩下的五张相纸全部用完了。
两张合照,三张单人照……其实只有两张,一张祈临的,一张陈末野的,最后一张陈末野非要拍那只小螃蟹。
祈临怕他又报废四块钱,亲自上手指导,甚至还贡献了一只手给小沙蟹当展台。
结果陈末野找角度,挪光线……半天下去,还是拍糊了。
八条腿的小沙蟹硬是被他拍成了无影脚。
陈末野安静地把五张照片放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
祈临本来想损他两句,却发现他的视线好像落在自己那张半身照上,那点坏水又憋了回去。
毕竟这张照片在那么多张拍立得里算是相当不错的,至少把五官拍清楚了。
这人看了许久没动,祈临刚有些莫名紧张,又见他缓缓伸手,把隔壁那种模糊小沙蟹的照片挑了出来。
祈临愣住,一时有些茫然……这人原来是在看小沙蟹吗?
陈末野把照片放到桌子角落,拿出手机又拍了一次。
祈临:“你不会还要留恋一下吧?这张照片。”
陈末野没有回答,点了点手机,随后,祈临桌面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热火朝天的聊天群里闪过一个新人。
[陈末野:。]
[周趣:……??]
[范弥:??]
[林冬现:?]
[叶月:我草?人机换头像了?]
祈临怔了一下,点开陈末野的个人名片,这才发现他的原始头像变成了刚刚那张拍立得照片。
而照片中间,就是那只无影脚螃蟹,还有……他的手心。
祈临心尖忽然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这张照片,还是因为陈末野换头像这个举动。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突然的,意外的,又和眼前这个人更亲近了一点的感觉。
这种微妙的愉悦甚至让他忘记去纠结,陈末野刚刚是不是在小沙蟹和他的半身照里犹豫了几秒。
再切回群里的时候,几个人已经从表情包斗图,变成了研究陈末野着头像是换了个螃蟹还是蜘蛛的讨论上。
十分热闹,没有结果。
祈临又没忍住笑。
大概是今晚心情不错,他有根神经放松了,回过神来时已经开口:“陈末野。”
坐在一旁刷英语简报的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祈临:“你怎么会吉他啊?”
“以前学的。”
“以前?”祈临趴在椅背上,好奇地看着他。
看样子很感兴趣,只不过不知道是对“吉他”还是“以前”。
“我十一岁的时候,”陈末野停顿了一下,轻别开脸,“我妈给我送了一把吉他。”
我妈。
这是陈末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另一个家人。
短暂的沉寂后,祈临心口倏地一紧,刚刚那阵微妙的愉悦烟消云散。
祈临和贺迅的关系非常僵硬,所以他总会先入为主地想,合租这么久陈末野也没和其他亲戚朋友联系过,是不是也有不能向外人说的矛盾。
但他没想到这个话题会在这个时候这么突然地被抛出来。
太过突然,让他有种不慎踏空的心慌感。
他垂下视线,强行收敛着自己现在有些莫名的情绪,回答道:“是吗?”
陈末野:“嗯。”
祈临看过陈末野两场演出,一场在livehouse,一场在沙滩边,表演的曲目不多,但很明显能看出来陈末野的技术很好。
精通一项乐器的背后是热爱和练习……而他的第一把吉他是母亲送的,这是不是代表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差?
祈临垂下眼,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像突然被孤立,茫然而落寞。
他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压了压,似乎这样能压住心口泛酸的地方,故作轻松:“哦,台上用的那把吗?”
“不是,台上那把是周趣的。”陈末野淡声开腔,唇角勾出没有温度的笑,“礼物的吉他很早就砸了。”
砸了。
祈临一时愣住。
陈末野看着他微微滞怔的表情,轻笑:“怎么,吓到你了?”
祈临这才回神:“喔,还好。”
他缓了缓神经,才重新看向他,声音放得更轻:“为什么砸了?因为没练好?”
陈末野仍旧带着笑容,似乎只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谈天,语气没有起伏:“因为我恨她。”
语气轻之又轻,说的却是恨。
平静而冷漠的回答,让祈临有种咽了一口冰的感觉。
吞不下去,发不出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陈末野在第一次提起“我妈”时,有意回避了自己的视线。
因为陈末野压不住提起那个人时的厌恶。
*
陈末野其实没有想吓祈临的意思,只不过正好被问了,就给个回答。
他不想看祈临单方面手足无措的样子,但显然还把人吓到了。
昨晚回答之后,祈临没有再追问,只是嘟哝着说自己该洗澡了,陈末野连开口的间隙都没有,他就已经钻进浴室。
甚至是换新的刺猬内裤时也毫无怨言,洗完就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卷着被子睡觉。
但他越是想装出一副“我不是有心触碰你的隐私的”,就越显得生硬刻意。
祈临不擅长说谎,也藏不住心事。
甚至在陈末野第二天睡醒时,还罕见地发现……他居然没有贴过来。
老老实实地侧卧缩在床边,十分疏远地保持距离。
祈临睡觉时微蹙着眉头,和昨天早上一样,梦不太安稳。
陈末野一手靠在枕头上支起下巴,企图从跟前这张睡脸里勘探出三分真相。
但祈临没给他机会,大概是察觉到有视线一直凝着自己,他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是睡醒的征兆。
陈末野很自然地坐了起身,用被撑得微微发麻的手掀起被子,一副也是刚睡醒的样子下床。
祈临果然睁眼了。
他先是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猛地顿住,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是在被窝里,这才又松懈下来。
“你醒了?”他的嗓音还有些哑,慢吞吞地掀开自己跟前的被子坐了起来。
“嗯。”陈末野平静地抓了下头发,摸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时间不早了,可以起床准备洗漱了,待会还有……”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屏幕上周趣发来的消息。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周趣:下午演出的场地出了点意外。]
[周趣:我们被退货了。]
周趣的信息简要且委婉。
被退货的不是乐队,而是陈末野。
酒吧老板给的理由是:“你们队里是不是有个被学校开除过的高中生?他现在还没毕业吧?别登台了,免得影响我生意。”
这话的恶意太浓,周趣没有告诉其他人,只说是吉他手还未成年,老板不想惹麻烦。
叶月直接破口大骂:“当初谈的时候他怎么没那么多鸟规矩呢?说退就退当我们快递?”
林冬现还想去翻合同:“我今个非要找个证据证明这傻x违约,我要他赔死!”
“别翻了,和他是口头约定,”周趣摁了摁眉心,“这是玫姐介绍的人,说是以前吃过饭人还不错,我才口快答应的。”
谁知道他突然发癫。
祈临坐在餐桌的最里侧,没有参与讨论,余光看着身边的人。
陈末野由始至终没有露出什么情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感。
“周哥给我看过他和老板交涉的对话,”他开口,嗓音依然平稳,“老板其实只点名了要我下台,不影响你们的正常演出。”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没必要耽误你们。”他笑了笑,“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
祈临一直没说话。
陈末野余光扫过他低垂的眼睑,刚刚在餐厅里那点微末的情绪忽然全部消散了。
他拿着房卡的指尖轻刮过祈临的脸边,被人抬头瞪着时,薄唇挽出细微的弧度。
“干嘛?”祈临有点郁闷地抬头。
“没,”陈末野转手把房门刷开,“看你好像很不高兴。”
祈临嘴唇抿了抿,看着他:“那你呢?你真的无所谓吗?”
“无所谓。”陈末野将房卡插上,随后站在房间边。
祈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皱着眉:“干什么,守门?”
陈末野偏头:“陪你在门外生完气再进去。”
祈临低着头进门了。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那个老板莫名其妙的针对和抹黑甚至不加掩饰,陈末野却一点情绪都没有。
是毫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这些莫名的恶意?
他垂眸走到桌前,又听到陈末野问:“待会想出去逛逛还是在这里写题?”
祈临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或者说,”陈末野坐在床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你想回家了?”
即便演出正常,乐队也是在今晚回去,迟一点和早一点的区别而已。
祈临微愣:“我们自己回去?”
陈末野轻笑:“怎么,舍不得车费?”
祈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打车要差不多两百块呢。”
他俩现在都是无依无靠的小屁孩,伙食费都要算着点省着点,没必要为了提早半天走多花一笔钱。
陈末野浅色的眸随着他的侧脸。
和祈鸢为数不多的交流里,他还听过一些小祈临的优点,体贴和善解人意。
跟了两天乐队发现他赚钱不易,所以变得谨慎克制了不少。
陈末野低声开口:“其实……”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祈临主动回头,打开门时乐队的成员接二连三地挤了进来。
“他妈的,我们一个乐队的,哪能默许成员被针对,”林冬现是第一个进来的,中气十足,“我也不去了。”
叶月跟声:“还有我。”
范弥:“不去不去都不去了。”
周趣这才拿着电话从门外走出来:“你们几个真不是人,不去不敢自己说,还得我出面去挨一顿骂。”
他的指尖又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毫不犹豫地锁屏。
显然,不论跟那个无良老板谈得顺不顺利,都已经妥了。
他把车钥匙拿出来晃了一圈:“要回一起回,哪个没良心的还在想脱队行动的事儿?”
小夏本来在这两天已经玩得差不多了,回去的路上还有点兴奋,给玫姐视频的时候一个劲儿展示自己带回去的礼物。
玫姐一边做出了惊喜十足的表情,一边听周趣汇报被老板为难的事,冷着脸:“是他开口问我要的人,结果人到了他给我整这一出?”
叶月连忙添油加醋:“就是,这种男的就是没谱,玫姐你千万别考虑他。”
范弥一脸震惊:“什么意思?那男的还觊觎我们玫姐?”
玫姐冷笑:“拉黑了!之前是看他有点姿色,现在看也不是个好货!”
前排几个人一路上言语围剿酒吧老板,祈临靠在后排车窗边,本来是想多听两耳朵解解闷,结果中途手机就震了震。
[杜彬:你真和陈末野出远门了?]
祈临看着这行字片刻,回了个问号。
杜彬给他发了个群聊截图。
还是那个鱼龙混杂的八卦群,一个眼熟的黑白头像刷了两条消息:
[醒醒吧花痴们,都说你们的学神在校外乱搞了。]
第二条就是一张远距离偷拍。
杜彬给他发了原图,祈临点开时,先看到了熟悉的酒店。
照片里只有suv的车顶,还有站在车门边的叶月和陈末野。
叶月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大致的发型和身形,陈末野却很清晰。
光从照片上看确实好像这两个人一起打车回酒店,更别说陈末野的视线一直在“向着”叶月。
但真相是,镜头没有拍到的车里还有一个祈临,陈末野在看的也不是叶月。
当时烧烤聚会刚结束,林冬现和范弥先带小夏上楼梯,叶月折返回来问祈临要微信的联系方式,所以他在车里调二维码耽搁了一会儿。
[杜彬:这照片正好拍到酒店大门,被这混账添油加醋地一说,就好像你哥在别的女生开房似的……]
祈临看着截图里的头像,眸色微沉。
仅凭杜彬给他发来的聊天记录,这个群对陈末野的造谣就不止一次,还都是同一个“用户”发的。
祈临是个不信巧合的人,几乎一瞬就有了猜测。
前天晚上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陈末野房门口,昨天晚上有人偷拍,今天酒吧老板“退货”,匿名群里跟着散布谣言……
串联起来,很难不让人相信,是有人刻意在针对陈末野。
祈临的指尖点了点屏幕。
[Kylin:我下午回来,见一面?]
[杜彬:你约我见面的理由是想我还是因为陈末野被造谣的事?]
[杜彬:可怜.jpg]
这人就差求他了。
祈临只好敲了个“你”字发过去。
回去的车程先经过小出租屋,周趣把祈临提前放下,乐队还有其他工作安排,陈末野还得跟着去一趟。
祈临回小出租屋放下东西就联系了杜彬。
见到人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杜彬小跑着到约定的甜品店门口,见到人时张开手就想抱他。
被祈临冷漠地看了一眼,凄楚地把手收回去:“靠,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我。”
两人沿着路道边走。
见到人确认了状态,杜彬才小心翼翼:“那什么,放假前你和陈末野不是还闹挺僵的,怎么解决的?”
自从他听到祈临叫“哥”还跟人一块儿出远门后,杜彬这八卦的劲儿就一直在经脉里回荡。
也就是他不敢招祈临烦,才硬生生憋了这么久。
祈临斟酌了一下,找了个最简单直接的理由:“其实他人还可以,你多接触就知道了。”
杜彬:“……”我也得是能接触得到。
祈临见他还是一脸幽怨,只好再简要地阐述了一下这两天三夜的经过。
“我草,陈末野玩乐队?”杜彬大为震撼,“他那个……那个脸……诶你别说,他那个脸还真适合,啥都不干在台上站着都能吸粉的程度。”
杜彬是个纯正的中二少年,从初中开始就向往各种炫酷的东西,什么滑板街舞rapper,更别说摇滚乐队直接撞到他中二的点上了。
如果说他之前还有点酸,现在就巴不得和祈临拜把当兄弟顺带认了陈末野这个大哥。
“对了,说起陈末野,”路过小公园时,杜彬在健身器材区停下了,双手盘着太极揉推器,“之前不是一直说他重高转学的么,那所学校是市一中。”
祈临淡然:“市一中?”
杜彬:“你别给我说你忘了,你中考前班主任不是建议你去报这所么?”
祈临确实没有印象。
“那学校年年包揽各种竞赛大奖,一本率95%,名牌大学的后备生源。”杜彬说,“而且陈末野在里面还挺传奇的,他在那个遍地是学霸的学校里拿了一整年的第一名。”
杜彬打听到的消息和那个匿名群的留言截然不同。
匿名群说陈末野曾经乱搞师生关系,作弊,被开除。
而一中的学生亲口说他是传奇,老师确实都比较注意他,但只是因为想把他拎去搞竞赛,他的性格好像本身就比较冷淡不合群,但暗恋他的女生不少,甚至在他退学后还在打听消息。
“退学?”祈临眉头一蹙,“他是自己退学的?”
“对。”杜彬点头,“好像是高一暑假的事儿,高二开学时学校把他相关的东西全撤了,大概是重点高中的保护手段,没有对学生解释过他退学的理由。”
陈末野这个名字像是一场华丽的海市蜃楼,存在时可望不可即,离开时悄无声息。
祈临的视线落在地上。
“不过也有一些小道消息……说是陈末野的母亲帮他退的。”
陈末野的母亲。
祈临忽地回神,又想起在酒店里的话……陈末野平静淡然地说:“我恨她。”
因为事情和母亲有关,所以陈末野从不愿意,也不想提及?
“但有些事吧,”杜彬见他许久没说话,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无论流言蜚语怎么传,还是得听咱哥自己解释。”
这人咱起来相当自然,祈临眼睫微动,斜了他一眼。
杜彬立即狗腿:“诶,不说那个,你不是说那黑白头像有点怪么,我帮你查到点消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群聊,那个账号的信息和祈临的猜测差不多,账号里没有多余的消息,专门用来造谣的小号一个。
祈临正觉无趣,又听见杜彬说:“但我付出了一定代价,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他抬起眼皮:“什么?”
“色相。”杜彬把另一个聊天窗口递给他。
“……”祈临沉默了一会儿,才将视线从他骄傲的脸上移到手机屏幕里。
聊天对象是一个粉粉嫩嫩kitty猫,在一系列辣眼睛的早安晚安么么哒闲聊里,祈临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张截图。
是黑白头像的资料卡,下面的进群方式显示:“由xye邀请进群。”
“你应该听说过,陈末野刚转到十六中的时候被人找过麻烦吧,这个‘xye’就是其中一员,本来也是高三,叫刘坚。”杜彬说。
祈临抓住关键词,眯了眯眼:“本来?”
“嗯,他被劝退了。”杜彬说,“但我职高的兄弟说,在学校附近见过他。”
祈临眉目微动,还没开口,杜彬就做了个“嘘”的动作:“不用说,做兄弟的都懂,我帮你……帮咱哥找人。”
第29章
陈末野是在饭点时间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祈临正好在厨房,听到动静还有些意外:“这么早?”
“嗯。”陈末野脱下外套到饭桌前,“回来补作业。”
祈临一愣, 这才想起放假后他的作业还一字没动,于是在晚饭后很自觉地和陈末野一起坐在了茶几边。
高中最没人性的就是作业,各科老师恨不得把一天的时间分八份儿,然后往里面塞满试卷。
祈临慢吞吞地把卷子铺开, 打算开始写题时才发现陈末野跟前除了一根笔一个草稿本, 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转了圈笔:“你作业呢?高三没试卷么?”
“有。”陈末野指节划过屏幕, “但我不用做。”
祈临抬头:“为什么?”
“水平不一样。”陈末野指尖微转,把手机屏幕向到他跟前。
祈临这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在刷毫无意义的东西打发时间,而是在看真题……高三级的数学科组长给他找了近十年全国卷及各省的真题和重难题。
十六中的老师知道陈末野的水平, 按部就班地跟着其他同学刷同样的题目对他来说是浪费时间。
祈临看着草稿本上简洁的回答过程,心里浮现的不是不平衡, 也不是赞叹……而是, 如果是在市一中, 这种题目和试卷也许就不是“独一份的特例”。
挖题的深度,挑题的精度, 刷题的侧重点……重高的老师应该更加擅长, 而不是像这样一大片搜罗过来, 良莠不齐地让他独自消化。
陈末野本该值得更好的。
高三的国庆假比高一少两天, 陈末野刷完九十多道真题后,正好上学。
他是不需要调整生物钟的类型, 别人早上还困得要死要活骂骂咧咧起不来床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
陈末野换上校服从浴室出来时,却发现刚刚还在床边睡成一团的祈临居然坐在沙发上。
他顶着一头乱毛打呵欠:“准备出门?”
“嗯。”陈末野扣领口的动作微顿, “怎么起这么早?”
“早餐。”祈临指了指桌面,“到学校给我发个信息。”
桌面上的是一碗刚出锅的鸡蛋面,陈末野愣了一下,就听到祈临催促:“放心,一定比食堂的好吃。”
捉摸不清这碗面是不是和上次的炒饭一样都是祈临的一时兴起,陈末野低声说了句谢谢。
直到第二天这人又在同一时间给他准备了早餐,陈末野才确定……祈临好像有点在意他的动向。
事实和陈末野的猜测差不多。
虽然杜彬在校外帮忙找人,但祈临还是觉得既然那个偷拍造谣狂是盯着陈末野的,那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从陈末野下手。
只要那个人不放弃造谣,就一定会路出马脚。
最后两天假期一晃而过,祈临回学校的第一节课,教室的后排就睡倒一大片。
胡黎半死不活地撑着脑袋:“我靠,真不愧是学霸,班长你这状态跟没放假有什么区别?”
祈临晃了一圈笔,心说我只是为了留意我哥有没有被可疑人员骚扰才同步的作息。
“我这状态,月考该怎么办。”胡黎呵欠连天,泪流满面地转过头,“我现在感觉能直接睡上三天三夜。”
复课的第一天是周二,十六中把月考定在周四周五周六,本意是给学生两天缓冲时间,实际效果却是钝刀割肉。
“我感觉也完蛋了,”下课后,前桌的女生转过来,“我放假前带了一背包的教材,信誓坦坦地说要复习,结果七天后原封不动地背回来。”
“没关系,至少你反抗过了。”胡黎一脸目空一切,“而我,作业都是昨天晚上临时抄的。”
“……哥们,你这么自由啊,那你知不知道这次月考成绩是要发信息给家长的?”
祈临刚在卷上过了一遍题,中场休息就看到胡黎石化的脸。
“燕子,你别吓我。”胡黎嘴唇都在哆嗦,“发,发给谁?”
前桌的女生一脸诚恳:“你在开学典礼上,在监护人那一栏留的是谁的号码,就发给谁。”
胡黎哐当一下就坐地上了:“完了,我填的我爸。”
胡黎家是非常典型的没指望你考好,但是考砸你就完了的类型,他爸尤其是个典型。
惊惧了一会儿,胡黎抬头看向身侧,用一种仰望天父的崇敬眼神看着祈临。
“班长,班长。”他过来抱着祈临的凳腿儿,“你知道的,我一向很尊敬你。”
祈临眉梢微挑,支着笔好笑地看向他:“所以?”
“你也不想我被我爸的宠物荼毒的,对吗?”
燕子好奇地问:“什么宠物?”
胡黎泪眼汪汪:“七匹狼。”
祈临本身对讲题不热衷但也不厌烦,但想起这位同桌提过一嘴陈末野“打架”的事情,外加他求得情深意切,还把以前和七匹狼不得不说的血泪史供出来了,就答应了。
他本来只以为是单纯地划重点讲题型,结果放学后附近两列的住宿生全跟着胡黎留下来时,祈临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
这群人眼巴巴地喊着“班长”,祈临脸上再冷也挂不住。
助人为乐的结果就是,他到家的时间就拖到晚上七点半。
他推开门时,陈末野正坐在沙发上,视线随着他:“不是准备考试了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学校多看了会儿书。”祈临扶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你怎么在家?”
“没安排工作。”
“喔。”祈临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吃饭没?”
“厨房里。”陈末野把手上的笔放下,从沙发上起身,“你先去洗澡,我给你热饭。”
祈临哦了一声,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不得不说十六中的两天“缓刑”还是很有用的,充分地让学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第二天找祈临“蹭题”的同学又多了七八个。
正所谓考试大过天。
这群人自知给人添麻烦,巧克力牛奶零食什么都往祈临桌上放,他上个洗手间回来,课桌就成供桌了。
祈临无奈,让胡黎把东西物归原主后才开始讲题。
人多的后果就是今天滞留的时间比昨天还晚,祈临险些留下来和住宿生一起晚自习。
负责考勤的班干把他送下楼梯时还很自责:“抱歉班长,给你添麻烦了。”
祈临笑笑:“考试加油。”
入夜的走廊亮着灯,少年的眉眼像落了一层碎星,不经意的眼神和笑容都让人看得面红心跳。
但祈临没发现女生的欲言又止,抓着倒数的时间跑出了校门。
到家时,陈末野已经做好晚饭,窝在沙发里看着平板。
祈临一边卸下书包一边走到桌子前:“今天也没工作?”
陈末野没抬头,视线平静地聚在平板上:“嗯。”
他情绪好像不高,祈临眨眨眼,又想不出原因……胡黎中午还嚷嚷高三那边的荣誉墙更新了,年级第一还是陈末野。
还有人考好了情绪一般的?
不过祈临没机会继续问,今晚抱佛脚的人有点多,他的微信响到晚上十点。
他本来还想回胡黎最后一道题,被陈末野敲了敲桌子。
“明天考试还不睡?”陈末野擦着头发提醒。
大概是刚洗完澡,他身上还有若有似无的水汽,扑到脸上时潮哄哄的一片。
祈临愣了一下,潦草地把套用公式和步骤发给胡黎,这才盖下手机:“就睡了。”
十六中考试分三天,从周四考到补课的周六,上午只考主科,下午一文一理。
找考场的时候胡黎忧心忡忡:“班长,我们这两天不会给你造成负担吧?”
“不会。”祈临应得简洁。
这不是他的自谦,祈临从小到大考试前都不太喜欢正儿八经地坐着看书复习,距离考试时间越近反而越不爱刷题。
毕竟夯实基础是日常的任务,考前他更倾向于自我放松。
这也是杜彬爱叫他非常规学霸的理由,祈临甚至是事儿越多越稳。
“那,”胡黎又跟了上来,腆着脸嘿嘿笑,“那今晚放学还能讲题么?”
祈临平静地看着他。
胡黎诚挚地回望他。
“……行吧,但今天只到六点。”
有时限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厌倦了,而是……这两天下来,他总觉得,陈末野不高兴的原因,好像是在等他回家。
但不确定,所以想提早回去看看。
因为第一天下午结算了物理,所以傍晚讲题的跨度没之前那么大,祈临相对来说也轻松了些。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祈临正想收拾书包回去时,昨天送他下楼梯的女生抱着习题册在桌前看着他。
“啊……你要回去了?”女生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你路上小心。”
祈临想应好,勾着书包的指尖却紧了紧,低声:“有题目要问?”
女生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有一道……”
祈临看着她册上做标记的题目,低声:“有笔么?”
女生连忙把手里的铅笔递给他。
祈临重新坐下,大致地把题干的信息点和隐藏信息画出来,列了公式和函数图。
落下最后一笔时,才想起这道题的知识点有些熟悉……是高二的内容,他在酒店里和陈末野讲过。
他唇角无意识地轻轻挽起,把笔和本子还给女生:“这题太深了,不在考试范围内,不用去纠结。”
女生滞怔地盯着他,刚想开口时,后门忽然传来了两下很轻的叩门声。
祈临还没回头,就发现刚刚还跟个集市一样交换着问题讲题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到他……准确来说是他身后。
无一例外,都是惊讶愕然。
“打扰了。”温沉而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祈临的反射神经还没在大脑里找到对应的名字,陈末野本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课桌侧。
他平静地站在所有人意外的视线里,指尖自然地落到祈临的课桌上:“时间不早了,我来接人。”
六点十五分,已经过了放学的晚高峰,校门口的车站略显冷清。
祈临勾着书包跟着陈末野身后,视线落在地上,看着夕阳缓慢落下淹没他的影子。
他现在有种踩在棉花上软乎乎的感觉……因为陈末野。
这两天的预感不是错觉,陈末野就是在等他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祈临的情绪就有种说不出的飘飘然,甚至在陈末野说完“我来接人”那句话时,他下意识接了一句:“嗯,我和我哥先走了。”
……明明上次在胡黎面前还有意回避。
祈临低着头走路,思绪还有一半飘在空中,完全没留意跟前的人忽然停步。
陈末野垂着眸,余光看着身后的人傻愣愣地撞他肩膀上,吃痛地闷哼一声。
“到站了。”陈末野说。
“哦。”祈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我没看路。”
“看得出来。”懒洋洋的音调。
这人在损他呢,祈临抿了抿唇,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接我啊?”
陈末野划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波澜:“看你在折腾什么。”
学习的事怎么能叫折腾。
“其实我今天打算提早回去的。”祈临挑眉,“你就没想过我提前走了?”
根据他对陈末野的理解,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他能来高一,意味着他笃定了自己还留在教室里。
而祈临也确实没猜错。
高三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校门口的车站,陈末野在教室后排做了小四十分钟的观察员,才去高一逮人。
感受着身后好奇心十足的眼神,陈末野偏过了脸。
夕阳的长影落下时,陈末野的声音有些低:“那你前两天给我做早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提前走了?”
汽车缓缓进站,祈临在车门打开时,才反应过来陈末野的意思。
上车之前,他凑到陈末野跟前:“所以,这两天……你每天晚上都在等我?”
这个时机捏得好,他问完就抢先一步上了公交车,像是狡猾的小狐狸用尾巴扫过人就溜走。
车后排正好有双人座位,祈临占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就看到缓步而来的男生。
陈末野平静地将书包拨到跟前,长腿轻收坐在隔壁。
汽车晃动了一下,在离站前,祈临正以为这人是当没听清略过那个话题时,陈末野却忽然:“如果我说是,你就会早点回家吃饭么?”
他怔了一下,轻轻回头,却发现陈末野正侧过脸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映着夕阳,像浓稠的蜜糖。
祈临的余光瞥到车里的其他同学,不少视线都落到后门这儿。
也不知道是在看站台,还是在看人。
他偏过头,嗓音很轻:“也不是不行。”
陈末野却听见了,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笑还是因为这声“好”,祈临只觉得耳热,仓皇地岔开话题:“那你今天怎么又不等了?不许已读乱回。”
刚刚那句“看你在折腾什么”他就不信。
祈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藏不住的好奇,陈末野沉默了片刻,在汽车停靠在下一站前才开口:“怕你考试期间分神。”
“为什么?”
“……帮小夏补课的事,有个前提。”陈末野视线直落在前方,“玫姐要看你最近一次考试的成绩单。”
这回轮到祈临呆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还有这种原因……不过也合理,小夏要换家教,玫姐多少也要确定接手的“新老师”水平达不达标。
事关钱,祈临顿时振作起来,那些还没抿出所以然的情绪末端顿时被他敛回去。
“玫姐,有什么要求么?”他问。
陈末野思索了一下:“先考个年级第一?”
这个要求对祈临来说不算难,但陈末野这语气,显然是把“第一”当及格线。
他挑了挑眉:“考给你看。”
有了“成绩单”的前提条件,祈临后两天的考试状态显然不一样了,甚至连大家对他和陈末野的讨论都一并屏蔽了。
这算是他有史以来最认真的一场考试。
十六中有一个优于其他学校的有点,那就是改卷速度快,第三天考试时,第一天科目的成绩就出来了。
放学的时候班群里就有人在传消息。
[语文课代-陈瑜:我们班有个数学英语双满分的同学,猜猜是谁ovo]
这条消息刚放出来时群里炸了一会儿,然后就变成整齐统一的:
[体委-胡黎:是谁呢好难猜啊。@班长-祈临你有什么头绪吗?]
[数学课代-费升江:是谁呢好难猜啊。@班长-祈临你有什么头绪吗?]
[周思:是谁呢好难猜啊。@班长-祈临你有什么头绪吗?]
……
祈临扫了一眼,没有参与到这种幼稚的对号入座里。
周日晚自习的时候,成绩表已经被值日生偷偷投到教室的液晶屏上了。
胡黎受了祈临一周的补课,分数已经落在了远离七匹狼的标准,感恩戴德地帮人把战绩拍下来。
非常华丽而纯朴的连1,六科排名第一,班级第一,总分全年级第一。
用胡黎的话说,就是[像假的一样。]
九门考试,三门2六门1,拿第一的甩第二的两位数分差,第二的跟第一只有两三分的分差。
晚自习课间休息的时候,只要经过老师办公室就能听到“祈临”、“一班那个学生”、“年级第一”等同一个人的不同称呼。
十六七岁正是流言蜚语疯传的时候,祈临才刚把成绩条发给陈末野,杜彬就闻着味来吹彩虹屁了。
这人对学习没有半点渴望,但热衷于留意自己发小的成绩,成绩出来之后变着法子地夸,主打一个与有荣焉鸡犬升天。
祈临懒散地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的彩虹屁,直到陈末野的聊天窗口弹出时才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回神。
这人只给他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玫姐:ok,录用了,让小祈临下周五开始上课。]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进来,在小出租屋里打了个转,祈临躺沙发上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十五岁的苦夏终于开始收尾。
*
小夏的补课被玫姐固定安排在五六日,目的就是方便陈末野和祈临协调时间。
陈末野和乐队在台上时,祈临就和小夏在后台的隔间里补课。
玫姐与其说是老板,不如说是大家长,不仅要管周趣那几个热血上头的摇滚队员,还照顾小夏和祈临。
尤其是祈临。
因为补课也算是一种雇佣关系,玫姐简单地过问了一下祈临的家庭情况。
她不是有意打听,但祈临却没有隐瞒。
因为自己也是离异带女儿,玫姐难免动了点恻隐之心,忍了又忍还是找陈末野单独面谈。
玫姐神色凝重:“你们家……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祈临没有提过陈末野的事情,但玫姐已经把他们当成一对儿相依为命的小可怜。
陈末野神色淡然地笑了笑:“都已经过去了。”
轻飘飘的六个字,回味起来却是冗长的苦涩。
“你……”玫姐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平复过情绪,“行吧,也就是你们两个我能放心,换成周趣那几个没谱的我估计都睡不着了。”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交代了一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别自己扛着,我等着你俩都考个状元回来,我在门口拉横幅呢。”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营销个状元打卡点出来。
陈末野轻声应好。
傍晚的风穿堂过,空气里已经染了早秋的凉意。
休息的时间就快结束,陈末野转身想回到员工休息室,却意外看到楼梯口的那片衣角。
纯黑色的,和祈临今天穿的一样。
他挑了挑眉,慢步走到楼梯边,果然逮到了一脸尴尬的祈临。
四目对视,祈临先开口:“咳……那个,我刚好路过,没听见什么。”
确实是意外,他刚给小夏补完初中物理,中途休息出来上了个洗手间。
刚聊完回来就撞到在谈话的玫姐和陈末野,他还纠结着要什么时候出场才不尴尬呢,陈末野就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还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
祈临眼珠子绕了半圈,带了点狡黠的坏:“你不会和玫姐在聊什么暗黑交易,所以你要杀我灭口吧?”
这当然是个简单的玩笑,但是祈临没想到陈末野真的会垂下眼,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来。
祈临一愣:“你真瞒着我干坏事了?”
这回轮到陈末野笑了,他右手轻撑在楼梯扶手上,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祈临这才迟滞地反应过来这人实在嘲他,无语地点他大名:“陈末野。”
跟前的人回头,眼底还拢着笑:“嗯?”
祈临抬了抬下巴,不高兴地看着他:“耍我有意思么?”
“我什么都没说。”陈末野好整以暇,“是你自己的结论。”
祈临憋了半天无言以对,只能瞪他一眼,但他大概是瞪人技巧不娴熟,眼睛只能看出大,没什么威胁性。
然后扭头回去隔间里继续当小祈老师。
陈末野轻靠在楼梯扶手边,看着他带着点闷气的背影,忽地,心情很好。
“我靠,陈末野?”周趣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回头,看到站在楼梯口抽烟的人。
周趣掐了烟快步走了过来,围着他左右张望。
直到陈末野脸色恢复如初,他才嘿了一声:“我看错了?”
陈末野皱眉:“什么?”
“就刚刚我看你……算了,找你是另一件事。”周趣说,“十一月七号是小祈临生日吧?你们有计划么?”
第30章
祈临走到隔间门口才反应过来, 自己既没偷听也没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事情,为什么要心虚?
陈末野这人长着一副清高冷漠的学霸样,结果一肚子坏水。
他平复表情推开门, 才捉到真正有小尾巴的人。
小夏趁他接电话的时间偷偷开了把游戏,没想到才五分钟老师就回来了,吓得手机差点甩飞。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小夏先开口:“临哥, 你听我狡辩。”
祈临面色平静:“不用了, 加做两道大题。”
话音刚落, 陈末野和周趣就推门进来,小夏立刻回头告状:“压榨初中生了!补课时间都快结束了他要给我加题!”
陈末野听了个大概,随后慢条斯理地走到祈临身后的沙发上。
他翻出背包里的水壶,细长的指节轻轻拧开瓶盖, 润过唇面后低声开口:“还在不高兴?”
祈临回头,不客气地冲他假笑了一下:“是的, 我在迁怒, 而你是罪魁祸首。”
少年装作恼怒的表情十分灵动, 陈末野看了一会儿,回头又轻拎起了身后的背包。
他摸了颗巧克力, 轻轻触过祈临的手背, 在他垂眸的时候将金箔纸包装的糖果放到他的手心。
陈末野:“那我向你道歉, 你再给她加两道题。”
“听听!听听!”小夏突然出现在两个人跟前, 一副真心错付痛心疾首的样子指着他们两个:“果然狼和狈是两兄弟!狼狈为奸啊狼狈为奸!”
祈临垂眸看了她两秒:“成语使用不恰当,要对高频词进行查漏补缺, 我会给你定制新的针对性练习的。”
小夏:“……”
算你狠。
经过了小夏一道题叹三口气的漫长解题过程之后,今日的补课终于结束,玫姐上来检阅作业时还表示相当惊喜, 一个劲儿地夸祈临,说终于有人能治得了小夏。
祈临从RUGOSA出来的时候耳尖都还是烫的,有种浑身不自在的别扭:“玫姐是不是有点夸张?你以前给小夏补课的时候不加题么?”
陈末野站在路边,指肚勾过肩膀上的背包:“基本不。”
祈临歪了下头,偏过脸看他:“为什么?”
入秋的晚风比往日更凌冽,抚开了少年眉眼的发,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
陈末野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一颗藏在他眉尾的,色泽极浅极淡的小痣。
这颗痣之前是没有的。
他轻敛回视线,嗓音低淡:“知识超纲的题,她不喜欢听,讲起来也麻烦。”
“是么?”祈临应了一声,又想起那天在酒店的事,跟声又问,“那你之前为什么让我做高二的题?”
远处有车鸣了一声,斑驳的车灯划过视线,这一瞬间是喧闹的,可祈临却清晰地听到了陈末野的回答。
他垂眸看着手机,几乎没有迟疑:“我不怎么喜欢对外人费心思。”
交通灯转绿,车流熄止,所有的光影都沉淀下来后,才是祈临低低的“哦”。
……
十一月天气渐凉,冬季校服逐渐开始派上用场。
十六中有规矩,校服不能有外衣遮挡,也就是说学生只有单穿夏季校服和穿完厚衣服之后套冬季外套,两种穿法。
偏偏校服配色是非常显眼的绿配白,冬天但凡裹得厚点,远远望去跟冬瓜没区别。
“十分的没有人性。”看着班里一排苍翠的绿色,胡黎如此评价,“看看都把我们这群未来的花朵装点成什么丑样了。”
前桌的燕子好笑地回头:“你别自己丑就拉所有人下水啊,还是有能看的。”
“我不信。”胡黎双手抱胸,“我回班的时候观察过了,整个男生宿舍楼就没有穿冬装校服能看的。”
话音刚落,邻桌的椅子就被轻轻拉开。
胡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燕子说:“喏,好看的回来了。”
祈临刚拉开椅子,就对上胡黎震惊的视线,他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胡黎站起来,搭住他的肩膀转了一圈,难以置信:“班长,你对校服动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你看起来和别的男生有壁?”
燕子乐于助人地回答:“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脸?”
胡黎:“……”
这两位同学的对话内容时常这么跳脱,祈临没有搭话,低头摸过外套口袋……他手机呢?
胡黎半天才不甘心地开口:“好吧,我承认,班长是例外。”
前桌又摇摇头:“不,还有一个。”
胡黎张嘴就想说我不信三个字,然后就看到另一袭人影出现在后门。
陈末野只是轻敲了下祈临座位边的窗户,却吸引了半个教室的注意力,而他本人却好像全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等着座位上的男生抬头。
“陈末野?”祈临有点意外。
“嗯。”陈末野把手机放到他的桌面上,“你忘记拿了。”
“哦……我说怎么没找到,谢了。”祈临把手机收好,朝他挥了挥手。
高三的学神只停留了短短片刻,却吸引了一大批学生路过张望。
胡黎连连摇头:“啧啧,风云人物的魅力。”
想到这里,他又一脸哀怨地看向同桌:“班长,我们是不是还有一点误会没有解开?”
祈临平静地将卷子放到桌面:“什么?”
胡黎靠了过来,压低声量:“高三那位学神,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自从那天陈末野来接人放学之后,一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祈临和陈末野是“兄弟”,只不过这两位都是破校史纪录的传奇,自带光环和距离感,没人敢轻易打听更多。
但胡黎不一样,他和祈临初中同校,认识杜彬,还亲耳听祈临说过他和陈末野“不熟”。
胡黎同学觉得自己收到了感情上的欺骗,急需一个真相。
祈临看着他好奇的眼神,眉梢轻挑,忽然开口:“胡黎。”
胡黎本能地察觉到什么:“额我也就随便问问其实不需要解释的我撤了。”
他刚想挪回自己的位置,却被祈临搭住了肩膀:“那我问你个事。”
胡黎眨了眨眼,换上一副忠肝义胆的表情:“臣必当知无不言。”
“你之前说,陈……”祈临顿了一下,干脆换了个称呼,“我哥当初转校过来的时候,有人找过他的麻烦?”
胡黎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那天中午被陈末野本人听见的“八卦”,狐疑地抓了抓头发:“对,被当时高二的。”
“叫什么?”
“好几个呢,我记不太全,只记得领头那个了。”
祈临回忆了一下名字,低声:“刘坚?”
“啊,对。”这回胡黎是真疑惑上了,“你怎么知道?”
“听过。”祈临垂眼,“说说?”
杜彬到底不是十六中本校的人,打听到的消息真真假假乱七八糟,但胡黎不一样。
祈临记得,他姐和陈末野是一个班的。
胡黎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知道的都透了个底。
刘坚和陈末野同级,本来在十班,成绩不行人缘一般,属于是边缘人物,经常和社会上的混混来往。
陈末野转来就在一班,按道理应该和他没有任何交际,但刘坚就跟做了标记一样把人盯上了。
事情的爆发是在一个月后,刘坚叫了两个小混混在校外堵人。
那天晚自习正好是年级主任巡堂,陈末野迟到还脸上带伤,主任和校方上报后,调了附近的监控,确定是刘坚先惹的事,叠加他之前累积的种种处分,校方决定开除。
本来就该到这里,但胡黎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个,是我姐听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有一回撞到刘坚和别人聊天,刘坚好像说‘谁让陈末野惹了不该惹的人’什么的。”
祈临眉目微动,平静地嗯了一声。
刘坚果然是受人之托“关照”的陈末野。
因为这个结论,祈临想了一下午陈末野的事情,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才回神。
上次陈末野来接他放学之后,一起回家就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祈临会很自觉地在教室里把剩下的作业写完,等隔壁的窗被敲响,就和陈末野一起走。
两个人回家的时间错开了放学高峰,住宿生都在吃饭,走读生已经抢了第一批车次,教室到校门车站这段路就显得异常安静。
到车站时,祈临勾着书包,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陈末野明明在低头看着手机,却在他的视线扫过来时开口:“瞄我几次,怎么了?”
祈临没想过自己会被抓包,轻咳了一声:“……你余光范围那么广?”
陈末野唇角微挽:“是的。”
祈临犹豫着要不要试问什么,另一道人影飞速地步入他的视野范围。
杜彬刚从职高走上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站旁边的祈临。
他有点人来疯,在短短的五秒钟里迅速地给自己找到了适合的角色和身份,大步流星地跑到祈临身后,飞扑向他的肩膀:“嘿!抢劫!”
这是他发疯的一贯套路,平时祈临在听到脚步声就会反应过来。
所以杜彬没想到他的好哥们这次会站不稳,更没想到祈临跟前,被车牌挡住的地方,还站了个陈末野。
和高大的男生对上视线时,杜彬一下刹在原地,却拽不住他的发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祈临栽进陈末野的怀里。
事发突然,自我保护的本能占据了理智,祈临下意识地在扑到男生身上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觉得疼,但真正站稳时,却先闻到了很淡的栀子花香。
祈临怔了片刻,迟滞地抬起头。
夕阳的余晕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溶在陈末野的眉眼上,处处泛着光。
男生一手护着祈临的额头,一手扶着他的背,稳稳地护住了怀里的人。
车站里的片刻寂静之后,祈临听到陈末野短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办,我们被劫了。”
祈临有一瞬打翻了什么的惊乱无措感,直到远处的车鸣一晃而过,他才迅速地从陈末野跟前站直了身子。
然后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身后的人。
头一次这么想挖个坑把杜彬敲晕扔进去埋了。
幸好这人脸皮厚,嘿嘿笑了两声就翻篇。
“草,你原来改了放学回家的时间,是因为要和你哥一起走啊?”杜彬绕到祈临身边偷偷地问。
他是个大嗓门,再压低声音也达不到窃窃私语的程度,祈临余光瞥到陈末野轻别开脸的动作,耳尖那点余温又烧了上来:“怎么了?”
刘坚一个辍学混混没那么好找,而且以杜彬的急性子来说,有消息的话他会直接在微信上说。
果不其然,杜彬扭捏了一会儿,开口:“那什么,这周六不是七号么,你有空不?”
“七号?”祈临皱了下眉,“有事么?”
“你……”杜彬抓了抓头发,带着些试探,“你生日啊。”
陈末野划过屏幕的指尖顿了一下,忍不住敛下眼睫,看向身侧的人。
祈临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却像覆了一层薄冰,萦绕着凉意。
之前周趣也问过陈末野,祈临的生日要不要办,他还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确定祈临想怎样过那一天。
见发小一直没说话,杜彬有点慌。
他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行为其实是有意的情绪铺垫,目的就是为了缓冲这一刻。
但显然,作用不大。
“我,我知道有些事儿……但那天毕竟是你最重要的日子……也不能……”他抓耳挠腮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人表达能力向来有限,祈临视线轻转,笑了一下:“好了,我知道了。”
……生日,他都忘了一年还有这么一天。
有些事情他已经接受了,只不过偶尔提起还是会不经意地刺痛一下。
见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杜彬这才长松一口气:“我妈点名了,那天必须带你回家,她负责给你烘蛋糕。”
杜妈也算是从小看祈临到大,把他当半个儿子,这回是扯着杜彬的耳朵要他过来邀人的。
“行。”祈临挽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我也好久没见阿姨了。”
“那就说定了,我七号下午来接你,晚饭由我包了。”杜彬说。
公交车正好进站,杜彬和他们两个顺了两站路,最后在路口道别。
如果说刚刚在车上祈临的情绪还没那么外显,下车之后就能察觉他的话少了很多。
祈临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出租屋时,才发现陈末野一直站在楼梯的台阶上没动。
他看了一眼:“不进来吗?”
“祈临。”陈末野却只是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祈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又反应过来,“喔,生日礼物?”
陈末野有思考过送什么合适,但他觉得对于祈临来说,喜欢比合适更重要。
所以他直接问了。
“你这种问法,是我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意思么?”祈临的手落在门把上,脸上有笑意,却不达眼底。
陈末野看了他片刻,才回答:“嗯。”
还真豪横。
“不需要礼物。”祈临说,“我们两个现在的处境都……不怎么样,没必要专门花钱在这方面上。”
这是真话。
尤其是他开始给小夏当家教之后,才体会到陈末野有多忙多累。
他哥高三了,不应该分出心思和精力去折腾这些事。
说完,祈临就把手抽回来,转过身打算换鞋:“好了,进来吧,还得做晚饭呢,我都饿……”
话音未落,他垂落的手腕就被碰了一下。
力道太轻,他甚至分不清是无意的触碰还是有意的挽留。
祈临回过头,陈末野已经走到跟前,色泽偏浅的眸看着他:“不需要,也没有想要的?”
祈临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旋即回头:“嗯,真的没有。”
良久,他才听到身后的人轻声的回答:“好。”
那天之后,祈临的情绪再没出现过任何问题。
陈末野起床上学的时候,他会像往常一样窝在床中间睡觉,下午放学会安静地在高一的走廊等他,晚上回家也会按部就班地刷题写作业。
好像那天杜彬提起“生日”时的一瞬落空,只是昙花一现。
周六早上十点,祈临睡醒的时候小出租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褥中间发了会呆,才想起今天玫姐给了他假,但没给陈末野休。
祈临凝着茶几边的柜子看了一会儿,这才把床边的手机拿起来开机。
他平时睡觉是没有关机的习惯的,但昨天晚上临睡前突然决定这么做。
开机之后,屏幕先是缓冲了几秒,随后一大堆信息涌了进来。
从小学到高中,各种眼熟的不熟的头像,一条条地跳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大部分都是卡点的。
祈临点开,把未读消息的红点去掉之后,却没有像往年一样挨个回一句礼貌的“谢谢”。
没别的原因,他只是不想今年的生日和往年一样。
点得指关节有些酸时,杜彬的语音电话弹到屏幕上。
他轻喘了口气,接通时就听到发小爽朗的声音:“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这人一句歌跑调八百里,祈临挪远了手机,却没有挂断。
杜彬情绪饱满地唱完整首,兴冲冲地问:“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的歌喉感动到。”
祈临笑了下:“谢谢,有。”
发小难得一见撒谎的时候居然是为了他,杜彬甚是感动,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祈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我妈不是捞念叨见你么?我,那什么,担心她问太多,就说了点你的事,结果一不小心……”
“所以?”
杜彬干巴地笑了两声:“她知道你有个哥,怕你这个‘哥’不是善茬,要我一起带过去。”
祈临:“……”
杜妈会这么担心,不是因为想太多,而是杜彬这傻子有一段光荣历史。
他在初中的时候收了几个小弟,为了享受在外亲戚成群的快乐,人带着小弟收保护费,他回头给小弟零用钱。
然后被人叫了一整年“行走的ATM”。
听到祈临莫名多了个“哥哥”,杜妈一下就应激了,非要见陈末野一面。
听着电话里杜彬的花式道歉,祈临轻叹一口气:“我试试吧。”
……
陈末野结束补课后打车到了旧小区前门,一眼看到在小卖部店门口等他的祈临。
大概是因为今天要去别人家里,所以祈临穿的是浅灰色的长袖,袖口没过掌心,只露出白净的指头,黑色带边的运动裤把两条腿修得很长,简约又显乖。
陈末野才看了一眼,祈临就有所察觉地回头,动身朝他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走到跟前时,祈临小声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陈末野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轻声:“是不是有蚊子在叫?”
“……”祈临那点尴尬烟消云散,他抬手抓着陈末野的袖子,冷冰冰地开口:“这边。”
看着他有些郁闷的表情,陈末野偏过头低笑:“所以,你惹了什么麻烦被人请家长?”
祈临瞥他一眼:“疑似和身份不明的男子同居。”
陈末野点头:“那他们知道你叫身份不明男子哥哥吗?”
祈临:“……”
亏他还担心陈末野会不会尴尬不自在,看来他接受良好。
杜彬在家门口等着,生硬地和陈末野打过招呼之后,就把人迎了近门。
在陈末野来之前杜彬已经绘声绘色地向两位长辈介绍过陈末野的成绩,杜爸听见脚步就迫不及待地过来看学霸。
陈末野比他想象中要更加从容,即便是被临时邀请过来也不拘谨,礼貌地开口:“叔叔阿姨好,我是陈末野。”
杜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时立即露出了笑脸:“哎呀,这一看就是小临的哥哥,兄弟俩都长这么好看。”
说完还煞有其事地瞪了一眼杜彬:“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杜彬早就在磨练中养出了与众不同的脸皮,连连点头:“对对对。”
杜妈本来就把祈临当半个儿子,陈末野看上去也想好孩子,她一颗心彻底放平。
杜彬家庭氛围很好,陈末野第一次来,没有感受到任何区别对待。
晚饭杜妈全是按照祈临的口味来的,杜彬在桌边佯装酸溜溜地叽歪,被杜妈指着脑袋:“你敢说你十六岁那顿没这个丰富?”
杜彬嘿嘿一笑。
杜妈又回头看着祈临,眼神柔和了许多:“我第一次见小临的时候你才六岁,现在一眨眼都十六岁了。”
“小临今儿生日,”杜爸往屁兜一模,掏了个红包,“来,叔叔的心意。”
祈临抬手刚想拒绝,杜彬就在隔壁起哄:“快接,我爸为数不多的私房钱呢。”
“是。”杜妈笑,“你杜叔从象棋残局那儿扣出来,就是为了给你。”
杜爸是个棋痴,但人菜瘾大,老花园那边有个摆象象棋残局的诈骗犯,天天就搜刮这些中老年的私房钱。
陈末野眼睫轻垂,余光看到身侧的人乖巧地双手接过:“谢谢叔叔。”
玫姐曾经跟他说过,祈临是那种明明外表也不柔弱纤细,但却特别招长辈疼的小孩。
大概是因为他独特的气质,表面看起来疏冷淡漠,但接触之后却能感受到他血骨里那种绵长坚韧的柔软。
就像一个破裂过又被悉心拼凑补全的玻璃球,让人捧在手时会下意识控制力道。
晚上近九点,祈临就准备回去了,杜妈本来想留他一宿,但因为陈末野在,他还是选择回小出租屋。
杜彬趁着他们离开前的间隙,拎着给祈临准备的礼物出了门口。
他把口袋里一个粉色的信封翻了出来,本来是打算强行塞进去的,结果袋口太小,他只能费劲地折了折。
就这么耽误了一下,他就和刚出门的陈末野对上视线。
楼道里的白炽灯拉下长影,两个人无声对望。
杜彬露出个半尴不尬的笑容:“……野哥。”
陈末野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的心形贴纸,视线停留了片刻,又偏过头。
杜彬以为他是不在意,松了口气,连忙把信封塞进去。
却又听到陈末野低声的一句:“你给祈临准备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