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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能知道了。”安平说,如果不是需要留下影像证据,他其实都不希望常喜乐参与进来。

但常喜乐接下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她突然说:“我和你一起做诱饵吧?”

“什么意思?”安平回头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光有他虐猫的证据还不够,现有的规则并不能让他为此坐牢。”常喜乐说,“但他想伤害我,这就足够让他进局子,前提是我们要有证据。”

“不行。”安平拒绝地很果断,就像常喜乐刚才那样,“我没把握保护你真的不受伤害。”

常喜乐没想到又要在这个问题上和他争论:“他针对的是我,当然也要我来解决。你也说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上次保护了我一回,但你保护不了我一辈子……”

安平的神色却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说:“我可以。”

“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一次次被人拯救于水火之中,最危急时刻真正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常喜乐推开他,她并不是在和安平吵架,只是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昨晚被陈墨芯威胁的时候,她先是借助威瑟尔的力量失败,后来靠她自己三脚猫功夫一样的画符技术自救也并不可能。如果安平没有出现,她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可她不能永远期望安平会及时出现。

常喜乐明白,要过回十八岁之前那样平静无波的生活已经不可能了,既然如此,她更应该学会自保。

“我还有问题要去问瑰司,你先回去吧。”常喜乐说完,想起来安平并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居所。

尽管流浪猫风餐露宿似乎是很见怪不怪的情况,常喜乐从来没有考虑过平常偶遇的小猫夜晚会在哪里栖息。可她见过安平,和安平说过话,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夜晚一个人待着的模样。

安平想了想,说:“其实有。”

没认识常喜乐之前,他偶尔会待在那个被人类称为“居所”的地方,但后来他就很少回去。

“是吗?”常喜乐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不怪她不相信安平,只是这世道一个人想要买个房子都已经是非常艰难了,更遑论一只猫呢?

等常喜乐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杨瑰司。很难得的,方信艾和任清不在,而一向行踪不定的杨瑰司居然乖乖待在宿舍。常喜乐一手拍在她的桌子上,语调拉长地看了一声“瑰司——”。

“吓我一跳。”杨瑰司仰起头,乍一下对上她亮亮的眼睛,不小心结巴了一下,“你……你想干什么?”

常喜乐对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百分百自愿地喊了一声:“师父!你教教我吧,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掌握画符技巧。”

杨瑰司要不是坐着,简直差点要给常喜乐跪下了。她指着常喜乐大声“诶”了一声,严肃道:“谨言慎行!”

“怎么了?”常喜乐看着杨瑰司掐指反反复复地计算,莫名有些挫败,心想自己也算是画符有天赋的那一批人了,找她当徒弟有这么难以接受吗?

杨瑰司算来算去也觉得不对劲,她苦着脸问常喜乐:“你不觉得找你小姨拜师会更合理吗,她比我厉害很多很多很多!”

“她是很厉害。”常喜乐拿出手机给杨瑰司展示了一下这些天她拨打给小姨后未接的通话数量,“就是有点神出鬼没。”

这一示范,常喜乐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屏幕边缘,这电话就又拨出去一次。她把电话翻转回来正打算挂掉,然后通话“嘟嘟嘟”了三声之后竟然接通了。

“喂?”电话对面的女声熟悉得让常喜乐简直有些热泪盈眶。

“小姨!小姨小姨,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常喜乐拿着电话殷切地央求她别挂电话。

“你问吧。”唐柚原本打算挂断,听她这一连串叫唤,还是作罢,“但别问太难的。”

常喜乐先问了第一个问题:“如果我想要和某只鬼取得联系,有什么办法吗?”

唐柚问:“确定那只鬼在三界之间游荡?”

常喜乐说:“确定。”

“那很简单,你找个空旷的地方烧点纸钱,一边烧一边在心里默念对方的名字。一般都会来。”唐柚回答。

“好嘞!”常喜乐喜出望外后理智又回笼了一会儿,她犹豫道,“可我不知道对方的全名。”

“我说让你问我点简单的。”唐柚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总不会想让我告诉你一个无名鬼叫什么吧?”

“那倒没有啦。”常喜乐自知理亏,她接着问,“你给我的那一沓符里面,有没有哪张可以短时间内快速移动的?”

“这种问题你问杨瑰司不就好了?”唐柚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她话语变得有些急促,“快速移动?我只知道移山符,你动或者地动效果应该差不多吧?”

“我还想拜杨瑰司为师呢,但她不同意!”常喜乐没来得及思考唐柚这句话之中饱含的熟稔之情,她倒是想问杨瑰司呢。

杨瑰司一听这电话里还有她的事儿,立刻把脊背挺直了。

“拜她为师?”唐柚的语气里多了点笑意,“行啊。尽管去拜,看看她学艺到底精不精。”

“大侄女,我还有事儿,先挂了。”(′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常喜乐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电话那端就只剩下“嘟嘟嘟嘟”的系统提示音了。她转头看向一身僵硬的杨瑰司,问:“你听到了吗?”

杨瑰司原本看起来有些头疼,这会儿却没了刚才纠结的样儿,她干巴巴地说:“你和她都不介意就成。”

“有什么好介意的?”常喜乐不明所以,接上刚才唐柚的话来问,“刚她说的移山符是什么东西?”

“那种符咒要消耗的法力可是相当大的,你就听她诓你吧,指不定她自己都没用过。”杨瑰司连语气都变得随意了很多,“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先告诉我你要快速移动的符咒干什么?”

对杨瑰司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况且原本就是要找她帮忙,这点安平也已经同意了。常喜乐就把他们的计划大致概括了一下。

“你想渡过那条河,有很多种办法。”杨瑰司按捺住自己被陈墨芯恶心到的情绪,就这个问题回答她,“凝冰符,把河流冻住;御风符,乘风而去;樵符,砍树成桥……”

常喜乐听得入神,她问:“所以并没有能直接作用于我,让我本人快速移动的办法?”

唐柚提到的移山,杨瑰司提到的冰、风、木,全都是自然界最常见的元素。

“对。你要弄清楚,本质上你画的符咒是在借力,这些才是神最方便调用的东西。人本身反而是最难操纵的。”杨瑰司说,不过很快她就排除了刚才说的所有东西,“但刚才所说的这些全都是力量相当强大的符,短期内不可能速成,哪怕借了也绝对还不起,劝你死心。”

常喜乐深思:“那有没有耗力最低的符?”

杨瑰司沉吟片刻,从那一堆符纸中抽出一张递给她:“那就这张。”

第66章 黄泉路新晋无常是个胆小鬼……

常喜乐又一次去了医院,但不是为了看病或者探病。她在医院边上找了个平坦无人的空地,拿着临时买好的铁盆和打火机,在盆里点燃了纸钱。她不知道小谢的姓名,思索着在心里叫“小谢”两字有没有用。

一阵风吹过,带着纷飞的火花纸灰顺着气流向上盘旋。从常喜乐的身后倏忽传来一声笑:“胆子可真大,知不知道你在这种阴气重的地方烧纸钱,可能会招来什么?”

常喜乐回头,弯着眼睛笑起来:“有人说我最近运势会很好,所以这就来碰碰运气。”

小谢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得白,偏偏又喜欢穿一身黑,显得他更像个死人了——虽然本来就是。

他问:“那遇到我,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当然是好运了。”常喜乐理所当然道。

“找我干什么?”小谢问。

“杨姝最近觉得很疲惫,而且我上次看到她的身体都变得有些透明了。”常喜乐说,“我答应帮她问问有经验的鬼。”

小谢斜睨着她,一时没说话,而是深吸了口气,一时常喜乐为他烧的纸钱香火气息都顺着风进了他的鼻息。

十秒过后,常喜乐惊讶地发现小谢的脸色似乎没那么苍白了——大概从刷了漆的白墙到羊脂玉的程度。

“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你就没发现我也很虚弱吗?”小谢冷哼了一声。

常喜乐摇了摇头:“完全没有。”

毕竟对面是个三番四次逮到常喜乐逼她做同事的彪悍地府牛马,前几天还和安平斗了个不相上下。

“鬼魂飘荡在世间,不需要睡觉、不吃饭也不会如何。但假如长时间无人祭拜,就会变得虚弱,挺正常的。”小谢抹了抹嘴,还有些意犹未尽,“她的家人没给她供奉,你如果想帮她,自己像今天这样祭拜她也是可以的。”

常喜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她又问:“到时候等我完成杨姝的心愿,该把她送到哪儿去?”

“地府啊。”小谢和她对视,眼里满是“这也要问”的淡淡死意。

“这我知道。”常喜乐摆摆手,“我是想问,我该怎么去地府?”她不认识路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谢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子,“自己想。”

这是在说她笨么?有些事对无常来说是常识,对常喜乐来说却这辈子也没见过。她不觉得这是自己无知,于是有些不满地问:“你们地府执行工作都是秉持‘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理念吗?”

小谢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问:“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我毕竟刚上岗,很多东西都不懂。以后也不是每个鬼都像杨姝这么温和。不教我点东西怎么行呢?你也不想哪天见面,是你来勾我的魂吧?”常喜乐循循善诱。

小谢却笑了笑,说:“未尝不可。”

真的是很无情地一个无常啊!

常喜乐背着手,干脆开门见山地向他提要求:“我刚才交的那些也勉强算是束脩之礼吧?你能不能顺便教我点自保的能力?”

“那你还真是很不细心的一个徒弟呢。”小谢挑眉,对她说,“你这几天就没发现手腕上有什么不对?”

常喜乐有些迷茫地看了眼双手手腕,终于想起来昨晚就在她右手上就出现的红圈。这红圈平常掩在袖子里,摸也摸不到,很没有存在感,常喜乐发现拽不下来后就没再管了。

“这是什么?”她问。

“是勾魂索。”小谢说,“你对无常的知识储备未免也太少了些?”

“诶?我以为的勾魂索是那种缠在手腕上的黑漆漆又重又冰的铁链子。”常喜乐摸着下巴,很新奇地看着手腕上的勾魂索,问,“那要怎么用呀?”

小谢一抬手,常喜乐感觉头一轻,她身形晃了晃,有些迷茫地问:“在干嘛?”

下一秒,她就看见自己的身体向后倾去,被小谢隔空托了一把后静静躺在了地上。

“喂?!你怎么把我的魂给勾出来了?这难道对吗!”常喜乐一时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愤怒。她试着碰了碰自己的身体,但手指轻易地就穿了过去,她根本就没有实体,只剩下一个灵魂。

“你不是要我示范?”小谢弯唇笑起来,他又勾了勾手,常喜乐的左手腕就被他用红线拴住。小谢后退一步,她就不得不向前被拽一步。

“看清楚我的示范了么?”他的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告诉她,“如果有生人对你不利,可以勾出他的魂魄。假如有鬼魂对你不利,就以勾魂索拴住他。”

常喜乐看着手腕上的勾魂索,才明白自己掌握了一个多么有威力的法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人丢了三魂七魄之一就可能导致痴傻、重病,而整个魂魄脱壳太久,更有生命危险。”小谢冷冷地说,“不可以滥用勾魂索,伤人性命。”

常喜乐没有第一时间说“好”,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他:“如果他是个罪大恶极之辈,是个该死的人呢?”

“人世间一切活物都有其寿数,谁该不该死、什么时候死,都不是由你来决定的。”小谢走上前一步,将一册生死簿拍到她手上,“假若滥用私刑,人间就会变成炼狱。”

常喜乐瞳孔微微一缩,刚才是她一时间想岔了。每个人心中的衡量法则都不同,假若觉得一个人该死,就可以私自审判。那陈墨芯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他伤害的那些猫那些人全都是该死了。

“我知道了。”常喜乐慎重地回答,但她还有一个疑惑,“可假若有阴差滥用勾魂索,谁来约束呢,等发现的时候岂不是为时已晚了?”

“勾魂索的用处很多,得你自己去摸索。”小谢不以为意,他说,“它既是武器也是约束。总之违规的人最后被发现,会被惩罚。”

“什么惩罚?”常喜乐好奇。

“啊,你不会想知道的。”小谢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大概也不会想经历。”

小谢又瞥了眼静静躺在地上的属于常喜乐的身体,他说:“我很忙的,先走了。”

常喜乐又叫住了他:“如果我以后还想找你,该怎么办呢?你还是想不起你的名字来吗?”

小谢回头反问她:“要找我做什么?该教的我都教了。”

“须知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啊。”他想起什么,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显然是为了呛常喜乐一句。

“交学费呀!”常喜乐却不在意,反而背着手笑起来,“你不是说给你祭拜的人都不在了吗?那就由我来给你烧纸钱呀!”

男人盯了她很久,终于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告诉她:“名字的确是不记得了。不过有个代称。”

“叫我谢无涯好了。”他遥遥地望着常喜乐,做了个以掌向前推的动作,常喜乐就又感觉身体一轻,摔倒在地。她这一晃神,错过了谢无涯转瞬而逝的一抹微笑。

“能不能有点礼貌啊!”常喜乐恼火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才发现这是刚回魂了。等她再抬头,谢无涯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常喜乐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由于这里离山城大学区不算很远,她干脆就地又烧了点纸钱来,在心里默念着杨姝的名字。

这一回纸钱的灰烬顺着风向横着飞散了一会儿,常喜乐眨眼,原地转了一圈,在西南方向的路边看见个蹲着的小女孩。

她有些疑惑地走过去,问:“妹妹,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待着,你家里人呢?”

“都死啦。”那小女孩慢慢抬起头,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来,嘴里还咀嚼着什么,说,“真好吃。”

常喜乐骇得倒退一步,殊不知胆气在这种时刻有多重要。那女鬼见常喜乐害怕了,气焰更嚣张,伸着手向她走过来:“大姐姐,你来陪我吧?做我的家人咯咯咯咯……”

这一幕比常喜乐至今为止经历过的所有鬼片以及3d恐怖向VR都要吓人,关键就在于她腿软了,跑也跑不开。过了会,常喜乐才突然想起来:我不是活无常来着,应该是鬼怕我啊,怎么能我怕鬼!

好歹刚经历谢无涯一番教学,常喜乐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挥手,她腕间的红绳就飞出去一条直线,拴住了这女鬼。

女鬼怔怔地看着自己伸出去吓人的手臂就这么被束缚住了,她在这一片游荡了有段时间,当然知道会有阴差来收魂。

但这姑娘刚才被她吓得这么惨,怎么这年头胆小鬼也能跻身阴差行列了?女鬼虽然心里这么吐槽着,但她识时务者为俊杰,连连作揖讨饶:“小的有眼不识珠,不知道是阴差大人。能不能看在我没害过人的份上,饶我一回?”

常喜乐眼看着她越靠越近,几乎要挨到自己身上了,骇得又大退一步,颇为嫌弃地说:“你你你别靠近我!”

女鬼:……

再问一遍,怎么这年头胆小鬼也能当阴差了?

但身上的勾魂索也随着常喜乐的紧张情绪而收紧了,女鬼只好接着讨饶说:“好好好我不靠近你。”心里已经泪流满面,想着自己为啥今晚非这么贪吃来抢这一嘴官粮。

等过了好一会儿,常喜乐才缓过来。她看了眼手上的勾魂索,这回才终于感觉这是身体中的一部分了。但关于怎么处置这女鬼,又让她很是头痛了一会儿。

她思索了一会儿“地府要怎么去”,就感到从背后照来一道昏黄的亮光。

常喜乐回头,见到不远处有一扇大门洞开,从里面莫名飘散出阵阵寒气来。

她莫名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不会就是通往黄泉的路吧?

谢无涯说的靠“自己想”原来是这个“想”啊!

第67章 26幢住户408室

哦豁,这事情发展就很出乎常喜乐的意料了,她今天出门原本只是打算碰碰运气见谢无涯一面、问问他杨姝的事儿以及一些做鬼常识。可没想过今晚要原地上工啊。她还只是个见习期无常呢!

但眼见着这阴曹地府都对她敞开大门了,手边又确实有只需要处理的鬼,好像没有不管的道理。

哎。常喜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掏了掏耳朵,想屏蔽后面那只女鬼不住的哀求声,用勾魂索困住她的双手,就这么拽着往那大门方向走去了。

等快走到门前时,常喜乐终于忍不住回头问她:“为什么你这么抗拒呢,投胎转世不好吗?做鬼还要在人间受饿,甚至在路边抢东西吃。”

那女鬼愣了会儿,理所当然地告诉常喜乐:“黄泉路里有什么我都不知道,是下十八层炼狱还是转世投胎,转世投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投成人。要是转头做猪做狗,或者投成了什么深远愚昧山村里的女孩,那还不如我在这路边当鬼舒坦!”

说完她又仿佛洞察一切似的对常喜乐说:“况且看你脚步拖沓、步伐凝滞,分明也不怎么愿意下去吧?”

常喜乐被她说中了心思,而且这激将法非常有效。她想着不能让鬼压过气势,昂着头说:“有什么不敢的。这阴曹地府我也走过一趟,还不是安然回来了?一回生二回熟,我这就领你下去。”

她转身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没注意到女鬼嘴角露出的一抹森冷的笑容。

“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一条命,你可应该珍惜点才对。”从一人一鬼背后传来一句堪称温柔的抱怨。常喜乐回过头,看见安平慢慢地向两个人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打算就这么下去?”

两个人同时发问,愣了一会儿后又同时回答。

“路过。”

“对啊。”

安平说他是路过,常喜乐一脸不信。这只猫和她偶遇的频率实在有点过高了。

而安平则盯着常喜乐的眼睛,看她这么笃定又自信地回答自己,忍无可忍地屈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啊!”常喜乐捂住头,不可置信地抬眼瞪他。她还没计较他跟踪自己的事儿呢,这厮倒先发起脾气来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以肉。体凡躯进地府,就不怕自己有去无回?”安平气笑了,“哪怕是平常的活人误入地府,也都是在昏睡时灵魂脱壳而出时。”

常喜乐眨了眨眼,终于想起来她现在并不是魂魄状态。非常缺乏相关常识的常喜乐张嘴轻轻“啊”了一声,终于意识到她刚才如果直接以实体踏入那扇门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一齐看向刚才在一边煽风点火诱惑常喜乐直接进地府的女鬼。女鬼见计谋失败,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强撑着抱怨:“劳驾问问这边是什么情况,还送不送我去地府了?不中的话我就自己走了啊?”她试探着伸手想挣开勾魂索,然而常喜乐手一收紧就将她拽了回来。

“那无常都教了你点什么,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不说。”安平原本还想教育常喜乐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总之常喜乐现在如果想要把这个女鬼送到地府,就得先找个地方让自己的灵魂出窍。像刚才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大街上绝对是不可行的,但回寝室的话也难免吓到室友。

好麻烦啊……有一瞬间常喜乐真的很想就地把这个女鬼放走,但她很快就忍住了,因为她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女人。

见她苦恼,安平突然问:“要不去我家?”

常喜乐抬起头,有些疑惑:“你家?”

安平眨了眨眼,改口说:“我的……住所?”

原来安平有租的房子啊。常喜乐点了点头,她其实有点好奇疑惑安平日常的收入来源,也毫不掩饰的直接问出口了。

“我没多少钱,就是闲着没事的时候兜售几幅画,聊以维持生计。”安平面不改色地说。

常喜乐实在想象不出安平这样的人物去推销自己画作的模样。她对这样创造性的职业也不太了解,于是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安平刚才提供的建议可行。随后她就把手掌向前一挥,做出一个引领的动作,说:“那好,你带路吧。”

然而安平首先在出发方向上就陷入了纠结,常喜乐看着他有些困惑地摸着下巴,随后在前方的一个十字路口选择了前进的方向。

他们到达了一个明显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小区虽然建筑有些陈旧,但安保做的还不错,门口的大铁门需要刷卡才能打开。安平当然没有带门禁卡,保安见两人在这驻足不前,打开窗户问他是几栋几零几住户。

安平回忆了一会儿,也没有想起来:“抱歉,我太久没回来,不太记得楼号了。”

常喜乐问:“久得连住哪都不记得,这得多久?而且空置着不住岂不是白花费一笔房租吗?”

保安也好说话,让他进保安室核对一下信息。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这儿房屋出租都要登记外来住户信息的,你告诉我,我帮你查。”保安一边在电脑上点击信息,一边问他。

安平望着窗外的常喜乐,说:“安平。”

“行啊。你等着,我给你找找。”保安答应下来。

常喜乐则靠在门外的墙上,和那女鬼大眼瞪小眼。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这么多?反正都要把我送走了,叫什么有什么要紧?”女鬼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她。

常喜乐伸手拿出谢无涯刚才塞给她的生死簿分册,说:“你可算是我职业生涯经手的第一个亡魂,总得知道你是谁,把你好好送到地方才行吧?”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丫丫。”

“姓呢?”常喜乐翻了翻生死簿,凭常识想也觉得这不是个正式名字。

丫丫抹了一把脸,反问:“为什么非得有个姓?世代的人都要求跟爸姓,可那个死人除了出个精子还干什么了?我没有姓!”

常喜乐手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说得对,没有姓,那就不要姓了。”

她把本子收起来,转头看向安平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保安见窗外的常喜乐一直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看向也注视着她的安平,问:“这是你女朋友吗?”

安平偏头看他,没有说话。

保安大叔觉得有些阴森森的,他讪笑一声问:“她是不是……”有啥问题啊,好好一个姑娘可别撞邪了。

话还没说完,安平就打断了他,问:“找到了吗?”

“哦哦哦,我在找我在找。”保安大叔低头继续查阅信息,他喃喃道,“不对啊……租客里没这个人。安平、安平……这个名字……等等,你是业主啊?”

难怪他觉得这名字可熟悉呢!

“怎么样,查到了吗?”常喜乐就在这时掀开门帘进来。

“是26幢……”

保安大叔话没说完,安平就把话接过去了:“26幢3单元402室,走吧。”

常喜乐从刚才起肉眼可见得情绪变低落,她点点头,跟着安平一起出门。

保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把视线放回电脑上,自言自语道:“这整幢26号楼不都是他的么?”

等两人一鬼来到402室门口,安平又陷入了沉默。

“钥匙呢?”常喜乐问。

“不是我说,你们能不能敬业点。折腾来折腾去,我要去投诉你们了啦。”丫丫简直被这慢刀子磨法弄抓狂了,还不如一口气给她送走呢。

“如果有人愿意受理的话。”安平垂着眼,把门把手边的罩盖向上推,将食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处。

叮咚一声,门应声而开。

丫丫垂头丧气地先走了进去,常喜乐则凑到安平身边轻声问:“如果她投诉的话我会怎么样?”

安平看着她,说:“不会有人受理的。”随后就先进了门,留常喜乐一个人在后面愣了会儿。

真奇怪,安平怎么搞得对地府这么熟悉的样子?

这个家看起来就是许久没人住过的样子,地板、柜台上肉眼可见落下了厚厚一层灰尘。装修也像是网上的样板房风格,除了一些标配的床、柜子、沙发、椅子之后再也找不到主人独有的生活痕迹了。

“你这到底是多久没回来了……”常喜乐简直无从落脚,丫丫倒是能飘着,脚不用沾地。她再看一眼安平,这人走过的地方灰尘都不见了踪影,她就低着头跟着他踩过的地方往前走。

“不记得了。”安平走到一半转回身,让常喜乐猝不及防地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捧起她的脸查看,看常喜乐吃痛地揉了揉额头,抱怨道:“你回头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一抬头,撞进他幽蓝的眸光,月光从落地窗洒进,一时谁也没说话。

还是逛去里屋的丫丫的声音传过来,问:“能走了吗?”两人才乍然回神,常喜乐立刻后退一大步,挠着头看了看四周,选中一把沙发椅拿纸巾擦干净灰尘后坐下。

她像落荒而逃似的说:“我要出发了,那你……?”

安平走到她身边,告诉她:“我在这守着你。”

他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说:“一路平安。”

常喜乐点点头,她心念一动,灵魂脱壳而出。随着常喜乐的身体斜斜地向右倒下,安平伸手托住她的头。

等房间内被一道昏黄的光照亮后又熄灭,重归于一室寂静。安平慢慢地坐在常喜乐的身边,小心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头。

随后他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68章 祖孙天要亮了

常喜乐走在那条无尽的大道上,感到莫名的熟悉感。这条路她曾经走过一回,只不过那个时候还是一缕浑浑噩噩的魂魄,现在却成了兼任阴差。

人生还真是无常。常喜乐想着想着乐了,在心里批评自己:请不要玩多义词梗。

路上不时有阴差拉着一大批魂魄赶路,大概因为还没有到子夜,路上并不算太拥挤。不过和别人比起来,常喜乐这样一个人带着一只鬼的组合就相当少见了。只是他们大部分都一脸麻木地管自己走路,没人在意这俩人。

等到她们站在一道桥前,路上遇到的其他鬼魂就全都不见了踪影。这桥的一半都隐在了雾气里,看不见河对岸是什么东西。在桥头则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常喜乐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在诡谲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美丽。这一条大河蜿蜒到天边不见尽头,沿河的岸边开着一大簇一大簇的艳红色的美丽的花。常喜乐注意到,每一朵花都没有叶子。

“花开不见叶,花叶永不见。”常喜乐莫名想起从前在童谣里听过的一句话,那是用来描述彼岸花的。

也就是说,这里是忘川,那这座桥便是奈何桥咯?

常喜乐长呼出一口气,心说终于到了。她转头,看到丫丫站在那块大石头面前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但她的脸上神情却是变幻莫测。

既然她们已经到了奈何桥边,这石头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三生石,相传它能照出亡魂的前世、今世和来生。

“你看到了什么?”常喜乐问。

“呵,看见我出生之后,奶奶大哭着说咱家绝后了,爸爸酗酒,爷爷半夜起来想把我丢进河里。”丫丫冷笑一声,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人生。

“……后来呢?”如果丫丫在婴儿时期就被溺死了,她的鬼魂形态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小孩模样。

丫丫抬起被锁住的双手,以指尖摸了摸那石头的某一处:“后来我姥姥把我捡回了家。我妈死后,就剩她愿意养我、疼我。是她给了我一个家。”她出神地盯着这石头,眼神里透出怀念。

常喜乐也没有催促,只是在一边等她,好奇道:“那你要再看看来生吗?”虽然喝了孟婆汤之后大概也会忘记。

丫丫摇了摇头:“提前知道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再好也还体验不到,再差也改变不了。”

她说完,突然露出哀求的神色,问常喜乐:“你这勾魂索能不能松一松?绑得我好疼。我又不是什么犯人,马上要分别了,对我好一些吧?”

这要求不算过分,但常喜乐是新上岗,对这勾魂索的运用很不熟悉。绑死很简单,要适当的松一松就让她犯难了。

她凝神,试着控制这勾魂索,然而这一下力道使多了。原本紧紧缚住丫丫手腕的红线软塌下来,也就是这一瞬,丫丫缩回手,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外逃窜。

“喂,你回来!”常喜乐大惊,等勾魂索回到腕间后,又再次扔出去想重新束住丫丫。红索像是没有尽头地向前绕了一大圈,将丫丫的前路尽数拦住。

丫丫被勾魂索逼得一步步后退,眼见要被它圈地为牢,她咬牙切齿地回头,问:“你就不能放我一马么?”

“投胎转世并不是坏事,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了,为什么你要突然反悔呢?”常喜乐有些不理解,她的手停住不动,事实上她只要向下一挥,勾魂索就会将丫丫捆住,再没有逃脱的机会。

可她想起了和戴山雁在一块时见到谢无涯的无助和恐惧感。当时她问过:“就不能试着柔性执法么?”

轮到她来做无常时,道理当然也是一样的。只是常喜乐先前只想着自己是在解决一项工作,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仔细问问丫丫在想什么。

“我不想忘记姥姥。”丫丫的眼眶流下血水,她哽咽着说,“我宁愿一辈子当个孤魂野鬼,也要记住姥姥的样子。”

常喜乐一时沉默。

她固然希望尽力帮助每一个亡魂没有遗憾地投胎转世,可当对方的愿望与自己的工作相悖的时候,又该怎么做呢?

“可是姥姥会希望你这样吗?她努力给你一个家,又怎么愿意见到你孤零零地在外面流浪呢?”常喜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像哄小孩子那样问,“你的姥姥在哪,我陪你去再见她最后一面好吗?”

丫丫摇了摇头,她说:“姥姥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了……假如有人祭拜,丫丫也不会沦落到在路边抢食。

常喜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和她废话这些做什么?捆过来一碗孟婆汤灌下肚,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她回头,见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从奈何桥的另一边走来。随着他慢慢靠近,常喜乐才发觉其身形高大,她甚至只到他的腰部这么高。

“新来的无常?你行不行?不行的话就由我来代劳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常喜乐,捏了捏拳头似乎跃跃欲试,“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优柔寡断的,净耽误事儿。”

常喜乐后退一步挡住丫丫的身影,她肯定道:“我当然行。”

她身形微微向右侧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问:“你是要过去吗?请自便吧。”

那男人又打量了她一会儿,嗤了一声,慢慢往前走去了。他一路上一直死盯着丫丫,直到隐匿在了雾气里。

“没有阴差引路,你很容易迷失方向。而且你要是再往回走,也大概率遇到别的阴差,譬如刚才那位。”常喜乐向她伸出手,温柔地说,“和我走吧?我陪你过桥。”

丫丫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搭上常喜乐的手。常喜乐回握住这只小手,慢慢地拉着她往前走。而那勾魂索也没有再收拢,只是虚虚地围着两个人,像是一条漂亮的披帛。

等走过了桥,雾气变得不再那么浓郁了。常喜乐眨了眨眼,看见忘川河边有一位老妇人在一口大锅边熬汤。那汤面热乎乎地冒热气,不时咕嘟冒出个泡来再破开。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地府,这画面还算温馨。不过锅底那噌噌往外冒的蓝色火焰一下又让常喜乐醒过神来。

那就是传说中的孟婆吗?

那老妇人两鬓斑白,见有人来了,用大勺子舀出一碗汤递过来,说:“正好熬成了,趁热喝吧。”

丫丫接过这个碗,却迟迟没有下嘴。她手微微颤抖,血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落进了汤里。

“哎呦,小姑娘不要哭嘛。”老妇人转过头来,把她手上的碗拿回来,嘟囔着,“掺了别的东西效果就不好了呀,年纪轻轻不要浪费。”

常喜乐则默默用手给她擦着眼泪。

在这样的时刻,连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也做不出强逼人喝汤的事,只好在一边等丫丫情绪平复。

丫丫已经想通了,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是新来的无常?”那老妇人问。

常喜乐意识到她在和自己说话,答应道:“对的。”

老妇人嗯了一声,又问:“这鬼魂叫什么名字,查出来了么?”

“叫……丫丫。”常喜乐到现在也不知道丫丫的全名。她说姓不重要,常喜乐觉得这也不无道理。

只是不知道地府认不认这个道理了。

老妇人听着,终于抬起头来:“你这样可不行呢,要是连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人送走了。哪知道送对了人没有?时间久,这地府都要乱套了。”

见常喜乐一直不说话,老妇人料她是个脸皮薄的无常,也见怪不怪地叹口气说:“行了,你等会儿往前继续走,再左转。去找那个小谢吧。他手上有名册,对问人名字最有经验了。”

常喜乐点了点头,心想“那倒是的”。谢无涯简直是贯彻了男儿到死心如铁的精神,光是为了查出常喜乐这回事就追了她这么多天,甩也甩不脱。难怪一直加班了。

“唉,总有这样的人,不愿意喝汤。咱也不能强买强卖不是?还得她们自己想通。”老妇人叹了口气,大概太久没有和人说话,她继续絮叨起来,“要是心里不愿意忘记,就算投胎转世了,也容易有残存的记忆啊。不过你这个无常挺好,有耐心,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常喜乐勉强笑了笑,问:“那以前那些不愿意喝汤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呢?”

“都喝了呗。没喝的就像那个一样。”老妇人冲着桥头边上的一个影子努了努嘴,“喏,那个人几年前就来了,非要等她的外孙女来才肯走。我说她外孙女才多大?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才会来地府投胎了,她这辈子行善积德,下辈子肯定投个好胎啊,在这儿跟我这老婆子耗个什么劲儿?嘿,人偏不乐意,就说多久她都等得起。”

老妇人伸手又用大长勺子在铁锅里搅了搅,让汤加热得更均匀些,长叹一声:“等吧,等吧。人生哪有归处?在哪蹉跎都是一个样儿。”

常喜乐顺着老妇人指着的方向看去,她刚才在下桥的时候的确在雾气中看到一个人影,只是没有多注意。

等她凝神再看的时候,身边那小女孩已经跑脱出去了,嘴里不住大喊着:“姥姥!姥姥!”

“诶,等等我!”常喜乐连忙跟着追上去,等到离这两人三步远的时候,她才停下了脚步。

那守在忘川河边上望着奈何桥的老人家慢慢地转回过头来,她盯着丫丫细细看了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丫丫?”

“是我啊姥姥!”丫丫猛地扑进老人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丫丫好想你……丫丫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老人怔愣了一会儿,握住女孩的身体把她定到自己面前。

她仔细地看着丫丫,急切又慌张地询问:“你怎么现在就下来了?是不是阴差搞错了,你还这么小,哪能就进地府了?”

丫丫哽咽着诉说:“爸爸他们带人上门来,把你给我留的东西都抢走了……我斗不过他们,姥姥对不起……”

老人家听完后,悲从中来。她重新把丫丫揽回怀里,不住用手掌抚着她的脊背,叹息着说:“不怪你,不怪你。只是姥姥还想着,得在这等你好几十年,乍一下见到你,姥姥没想到啊……”

丫丫也不哭了,她抬头望着姥姥,脸上满是孺慕之情:“现在我们又能见面了,我好高兴啊姥姥。”

“姥姥也高兴。”老人乐呵呵的捋着她的鬓发,等过了会儿,她才说,“丫丫,我们该走了。”

丫丫知道姥姥的意思,她眼里蓄着泪水,问:“可是下辈子,你不是我姥姥了怎么办呢?”

“傻孩子。”老人用大手盖住她的头发,幽幽叹息一声,“姥姥永远是姥姥,下辈子,一见到你这个小鬼头,我就能认出来啦。”

一老一小就这么手牵着手来到那熬汤的老妇人面前。

“想通了?”老妇人抬眼,似乎对这惊人的巧合并没有很意外,也并不很触动。

见这亡魂终于有走的意思,老妇人就递出一碗汤来。那姥姥接过碗,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只有一碗,那我孙女……”

老妇人看了丫丫一眼,说:“得告诉我她的名字。”

丫丫听完,偏过头赌气说:“我才不要我爸给我取的名,凭什么我的身后事还得有他的份儿?”

常喜乐在一边听着,也有些为难。小孩子不懂事情利弊,但她要投胎,就要遵循地府的规矩,这名字是总得说出来的。

姥姥却慈祥地揪了揪她的脸蛋,对老妇人说:“我外孙女随我姓,叫王越君。”

“姥姥?”丫丫抬起头瞪着眼睛惊讶地望着她。

老妇人狐疑地抬起头,说:“你自己取的可不算啊,要看户口本上写的啥。”

“是,我死前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给我宝改名字。”姥姥骄傲道,“我叫王君,我外孙女叫王越君,不信你尽管去查好了。”

老妇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递出了第二碗汤。

在两人双双喝下汤药,药效还未生效前,她抬手戳了戳王君的后颈脖,对王越君说:“你记住,来生你姥姥的后颈上会有个食指印大小的胎记。”

话毕不等她们再说话,老妇人就挥了挥手说:“好了,走吧。这些日子听你姥姥絮叨你的事儿,我也真是听倦了。”

常喜乐就看着一老一小相视一笑,她们对着老妇人鞠了一躬,牵着手慢慢消失在雾气里。

这结局似乎很圆满,但她还有一点不忿:“那害死丫丫的那帮作恶多端的人呢,就这么好好地活着?也太不公平了。”

老妇人不喜不悲,只是告诉她:“生前做的孽,死后自会来地府偿还。公平得很。”

常喜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还有一点疑惑:“不是说喝了孟婆汤之后,前尘往事都会被忘却吗?丫丫要怎么记得姥姥身上有个胎记呢?”

“那碗汤里有她的眼泪呀。”老妇人没多解释,只是理所当然的说,“咱不能浪费。”

“哦——”常喜乐恍然大悟,拉长了音调,她笑眯眯地托着脸,对老妇人说,“你真好。”

老妇人瞥了她一眼,随后望向她的身后,说:“你来了?”

常喜乐回头,就看见谢无涯站在她的身后。她站起来,听谢无涯熟稔地对老妇人说:“嗯,听说她终于愿意走了。我来看看。”

“是呀……你和这新无常倒是有缘分的很。”老妇人笑了笑,对常喜乐叮嘱道,“你该走了,活人不要在地府待这么久。天马上就要亮了。”

谢无涯也走上前,对常喜乐说:“我送你回去。”

这一路,两人和所有亡魂都是反方向走。谢无涯不时推一下常喜乐的肩膀,以免她被迎面而来不识东南西北的魂魄撞上。

“要是被鬼穿过身体,你会生病。”谢无涯言简意赅。

常喜乐点了点头,她好奇地问:“刚才那个叫王君的亡魂是由你来管的?”

“对。”谢无涯点头,问,“怎么?”

“你还有这么人性化的一面呢?”常喜乐有些惊奇地打趣道,她还以为谢无涯会像那个高大的无常一样一刀切执行工作,却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放王君在奈何桥边等这么多年。

“从前是,但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谢无涯对这“夸奖”不喜也不怒,他转过头看着她,只是说,“你最好也能遵照你说的话,坚持下去。”

“否则,我会很失望的。”谢无涯推了常喜乐一把,在极度的眩晕中,常喜乐只听到一句喃喃,“回去吧,天就要亮了。”

第69章 冒险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做客吧……

常喜乐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微微亮。她被抱到了一个沙发床上放好,身上则被妥帖地盖好了毯子。她揉了揉眼睛抬头,发现一只狮子猫卧在她的身边。

诶……这是安平吗?自从知道安平就是岁岁之后,常喜乐几乎还没见过这种形态的他,她好奇地伸手捋了捋它头顶的雪白毛发,狮子猫立刻警觉地睁开了它湖蓝色的眼睛。

和它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常喜乐明显感觉到它的瞳孔放大了。

下一秒,狮子猫扭头跳下沙发往里头的房间跑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常喜乐的视线里。

“安平?”常喜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隔壁的房间还是一片寂静。她从沙发床上坐了起来,穿好鞋走过去查看。

等常喜乐打开房门的时候,安平已经变回了那个身形颀长的白发少年。他就坐在落地窗边,双手环抱着双膝,在听到开门声时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然而一碰上常喜乐的视线之后就像触电般又移开了。

“你怎么了,安平?”常喜乐慢慢走过去,紧挨着他身边坐下。

他一时没有说话,常喜乐就弯腰凑过去仰头看他的眼睛。

这下安平就很难再忽视她了,他低着头,对上她圆亮的眼睛。当你被这样一双眼睛如此专注地望着时,就仿佛被魔法摄魂夺魄,怎么也舍不得再移开目光。

他低声问:“你刚才……都看到了?”

“什么?”常喜乐愣了愣,才突然意识到安平不想被她看见本相。一时间,从前很多问题的答案都迎刃而解。

在常乐山上时,杨瑰司曾经说过“身边朝夕相处的亲朋竟然非人,当然叫人害怕”的话,当时安平似乎受影响很大,是在担心常喜乐也因此怕他吗?

常喜乐自问固然是个胆小的人,见到威瑟尔作为黄鼠狼向她讨封的时候也害怕得直起鸡皮疙瘩。

可她对安平不会,在知道安平是猫的那一瞬间,她有的也只是“原来如此”的感慨而已。

她轻叹了口气,直起腰,用双手捧住安平的脸,使他和自己对视。然后,常喜乐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管你是人是猫,你都是安平。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所以不用躲避我,知道吗?”常喜乐认真地对他说。

安平凝望着她,似乎还是没有因为这句话解开心结。常喜乐看到他张了张嘴,发出低若无声的呢喃:“可我不想提醒你……”

常喜乐没听清,又靠近了他一点,问:“什么?”

安平收敛神色,对她笑了笑,说:“没事,我知道了。昨晚过得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安平耐心地听常喜乐手舞足蹈地给他描述昨晚遇到的瑰丽景色和感人故事,在心里默默把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充完整。

[不想总是提醒你,我与你究竟有多么不同]

在了解过常喜乐的计划后,杨瑰司还是觉得有风险。

“而且,就算要做诱饵,你怎么保证一定会遇上陈墨芯呢?”杨瑰司问。

“当然是,问问学校里的情报大使了。”常喜乐神秘地笑了笑,拿出手机向她展示了一长列的录音。

杨瑰司随手点开其中一个,只听见一连串“喵喵喵”的叫声。

因为山城大学所处位置临近群山,气候也宜居,所以人们总能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发现种类各异的小动物——松鼠、鸟雀、猫狗,都有可能。其中猫类数量最多,校内师生也乐于投喂它们,甚至在小吃街还专门开办了供校内流浪猫居住、讨食的猫咖。

近两年,一些专门做探校的主播曾来山城大学拍摄,在校内偶遇了一大群相当亲人又可爱的猫,戏称是撞破了“猫猫开会”现场,她做出的视频相当有热度,一时吸引了众多的游客来山城大学参观。也因此,山城大学一度被誉为“最适合小动物居住”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学府。

就像之前杨姝会向多宝询问常喜乐的住所那样,常喜乐想知道陈墨芯的去向也非常简单——只要他踏入山城大学。

常喜乐再次坐在了图书馆侧门边的石长椅上。一只狮子猫趴在她的膝盖上,任由她以双手抚过它头顶的柔顺毛发。

她认真地和狮子猫聊着天,而猫则不时抬起头“喵喵”叫几声回应她。

在不远处的角落,站着他们在等的那个人。

陈墨芯默默注视着常喜乐腿上的那只猫——这猫耳根宽、耳尖却圆,双眼如蓝宝石、猫尾蓬松、坐起来时其脖子上的毛发能盖住脚背。

“临清狮子猫?”他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因狮子猫性格高傲,不屑认人为主,古时只在皇宫能见到他们。早在20世纪C国就只剩下三千余只,近几年其数量更是锐减,鲜少有人再见过这样血统纯正的狮子猫了。

但陈墨芯知道,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就见过一只这样美丽的猫。

他微微笑起来,心想:这个品种的还没有捉来玩过,惨叫时会比别的猫来的要更动听些吗?

常喜乐感觉时间差不多,她手一松,怀里的狮子猫就跳下她的膝盖向树林里走去。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常喜乐才听见安平的声音:“出发吧。”

她的心情莫名很沉重,站起身,向学校西面的那条大河走去。

等她来到了围栏边,面前滚滚河水一如往常那般波涛汹涌,难以逾越。常喜乐拿出提前画好的黄符,上面以朱砂行云流水地写下了“凝气”两字。

常喜乐捏着符向空中一挥,那黄符并没有随着风的方向被吹开,而是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常喜乐面前的大河上,在河面顶端定住了符身。

她偏头再看了眼,此刻道路上僻静无人。于是常喜乐没再犹豫,以手撑在杆面上,翻身而上,坐在了栏杆外侧。

等坐稳当之后,常喜乐才低头看了眼,河流湍急,人如果落下去,瞬息间就会被带走、消失不见。

“要相信……你得相信自己。”常喜乐喃喃自语,她咬了咬牙,一跃而下。

假如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有一个女孩正在湍急的水流当中行走,她如履平地,眼神坚定地直视着前方,而脚下飞溅而起的水流甚至没有沾湿她的哪怕一片衣角。

在常喜乐的鞋底和水面之间被一道空气墙隔绝了,这就是杨瑰司教她的“最简单”的办法。将周围的空气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密实的墙,人就能走过去。

只是,制符的人必须要完全相信有这面透明墙的存在。一但心念有动摇,墙体也就随之消失了。

常喜乐之所以目不斜视,是因为一但低头看见这河水她就要破功了。她一边快速地赶路,一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这是平地这是平地这是平地这是平地……”

她试着寻找之前找到多宝的那块地方,然而在那片空地上却什么人也没有。甚至还残存着上次多宝被虐待后留下的草丛压痕以及满地烟蒂。

是他们还没有到吗?

常喜乐的确不知道陈墨芯是怎么在短时间内来到河对岸的,她耐心地在一边等待,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往后拽。

似乎预料到常喜乐可能会呼救,他提前捂住了她的嘴,低声说:“是我。”

常喜乐眨了眨眼,才停止了挣扎,她回过身,对上安平的视线。月光之下,他的身影有些透明,但这个模样,的的确确是安平没有错。

他轻声对常喜乐说:“换地方了,跟我来。”

两个人循着小路往前走,随着树林向后不断地退去,常喜乐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木屋,从里头隐隐传来声音。

“妈的,这猫是哑巴么?一声不吭的。”有人恼火地站起身,一块硬石头掉落在地上传来咚的一声响。

常喜乐通过门缝看见了令她血气上涌的画面。

在院落里,陈墨芯身后有个古朴的小木屋,在墙面上挂了许多装饰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巨大的雕刻精细的狐狸头像。

他进屋找东西去了,而那只伏在地上的狮子猫身上已经有血痕。尽管已经料想到会发生什么,常喜乐的心头还是涌起了无尽的怒火,她下意识想闯进去阻止这一切,但被身后的安平握住手臂。

他低声说:“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随后像是知道常喜乐的顾虑一般,他安慰道:“那不是真的我,只不过是分身而已。”

当初在商量计划时,安平告诉常喜乐他能够再变换出一只狮子猫来。他揪下一缕白色头发,吹了一口气,随着那发丝落到地上,就变成了一只狮子猫。

常喜乐倍感神奇,她弯下腰去轻抚那只狮子猫的脊背,小猫一点脾气没有地任摸。但过了一会儿她就发现了不对劲:“感觉……它好像有点太乖了。”

她在网上曾经看到过,那些特别乖的小动物,有些可能是智力出了问题。

“因为没有我的灵识附着在上面,它就只是一个空壳。”安平也跟着蹲下来解释。

……

院子里的陈墨芯已经拿出了鞭子,常喜乐拿着设备录制下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她把陈墨芯的一举一动全都保留下来,包括他那张可憎的脸和他口吐的一句句恶言。

“我可是有丰富经验的,不信撬不开一只猫的嘴,你就等着吧。”

“这猫是不是傻的?被打成这样也不吭声。啧,不如我以前杀的那些有意思。”

哪怕常喜乐知道这不过是安平的一缕发丝化形,可是她却仿佛能透过这一幕看到那一个个被陈墨芯残害的小猫。等录制的证据已经足够,常喜乐便忍无可忍地打算推门进去。

但这时,安平又握住了她的手拦住常喜乐。

常喜乐看着安平,不明白他为何反悔。他们先前已经说好了,要让陈墨芯付出代价,至少要录下他伤害常喜乐的证据。这样就能让警方介入调查,兴许还可以揭开陈墨芯以前犯下的包括但不限于爱心贷的种种行径。在公寓那晚直面陈墨芯丑恶的嘴脸之后,常喜乐不信他只做过残害猫的事。

况且常喜乐有勾魂索,面对陈墨芯这样的普通人她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如果能够靠今天的证据一劳永逸地把他送进牢里,这样的冒险非常值得。

“不对,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对象并不是地上的猫……我们先走。”安平拧着眉,第六感让他敏锐地意识到了潜藏在某处的威胁。他果断地想带着常喜乐离开这里。

然而下一秒,从门里就传出了一个与陈墨芯声线截然不同的声音:“二位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做个客吧?”

第70章 天雷你能抗住几道?

常喜乐和安平对视了一眼,下一秒那门像被狂风吹过一般向内洞开。

“学妹你啊,还真是狡猾呢。”陈墨芯站在庭院正中央,他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血迹,微笑着和两人打招呼,“要不是我的保家仙提醒我,还真不知道有两只小老鼠偷偷跟着我回家了。”

保家仙这东西,常喜乐在孩童时期听小姨讲童谣一般介绍过。一般被分为胡黄白柳四大类,分别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修炼成仙,被人供奉在家里作为保家仙。而保家仙也会保佑这家人平安、健康。

可是这类仙家挑选主家很有讲究,通常也不会和弟子直接沟通。像陈墨芯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怎配有保家仙愿意护他?

安平上前一步以身体挡住常喜乐,警惕地看着前方。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到陈墨芯身上,而是落在了陈墨芯身后的那个狐狸木雕像。

“小家伙,又见面啦?”刚才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它阴森地笑起来,“竟敢闯到我这里来,难道你还想再死一次么?”

“你断我一尾,我毁你肉身,很公平。”安平眼神里也毫无惧意,他盯着狐狸塑像上那栩栩如生的眼睛,嗤笑道,“佞狐,这么多年你就在这种壳子里苟且偷生,不如我今天就打散你的魂魄,给你个痛快怎么样?”

“少来威胁我。没猜错的话,你最近又断了一尾吧?不然怎么会沦落到连我的气息都注意不到的地步?”那被称作狞狐的木雕嘴巴分毫未动,却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一小时前,陈墨芯在树林里逮住了那只狮子猫。它在他手里乖顺异常、几乎没有反抗。他虽然心里嘀咕着“不是说狮子猫都性格高傲么?”,但也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直到他借佞狐的力量穿过那大河来到常乐山脚,那狐狸才密语传音,让他来老地方见面。它一看到那只狮子猫就知道,其主人的状况已经极不容乐观。

狐狸塑像上的黑眼珠子又转动了一下,它看向常喜乐的方向,发现什么惊喜似的说:“哟,小姑娘,我看着你很面熟嘛?”

常喜乐压根不记得与这木像里头的东西见过面,她被这眼神盯得一阵恶寒,壮着胆子骂它:“纵容、协助人做尽坏事,你算哪门子仙家?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她紧拽着安平的手腕,随时准备离开。刚才从这狐狸精怪的话语里,她听出来安平的情况似乎不那么好。

先前那生死簿上曾经记过安平的一次名字,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死而复生,但须知生死无小事,何况安平前几天又和谢无涯打了一架、根本没有时间恢复身体。他们应该先离开才对。

“保我自己的家不就够了?怎么不算保家仙?”那狐狸却被这句诅咒的话触怒了,它狞笑着说,“想走?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它一垂眼,原本伏在地上的那只狮子猫化形身上就又多了一道伤口,与此同时安平的面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了一些,他向前一倾险些摔在地上,被常喜乐扶了一把才站稳。

两人也就这样被带进了院落内,在他们身后,那木门应声关上。

“安平,你怎么了?”常喜乐努力撑住他的身体。安平几乎已经快要没力气了,此刻将大半力气都放在了常喜乐身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这一变化显然是因为那只狮子猫的伤势,常喜乐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问:“你不是说那只猫只有一具空壳吗?怎么会……”

“傻孩子,你不知道要想让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栩栩如生需要多大的法力,他不把灵识附在上面,我还认不出他来呢。”佞狐看见安平这惨白的面色,心情好极了,甚至好为人师,替常喜乐解释起来。像它修炼了这么多年,也只能使这木雕像的眼神转动。

假若安平以全盛时的姿态出现,它的确奈何不了他。可他如此冒险地把灵识附着在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躯壳上,就别怪它佞狐趁人之危了。

常喜乐紧皱着眉头。是他们太大意了,以为陈墨芯只是个心思恶毒的有钱人,却没考虑过他的身边也可能有着非自然的力量。

陈墨芯很不满意这几人的对话将他排斥在外。他微笑着靠近常喜乐,说:“原本今天没空捉你,想放你玩几天呢。可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哦?”

常喜乐冷眼看他,一挥手就甩出一道半透明的红索,陈墨芯只觉得心脏一痛,感到整个灵魂都被火灼烧一般,烫得他跪地倒下。

寻常人的魂魄如果强行被剥离身体,会承受难以言喻的伤痛。此刻只要常喜乐再勾一次手指,陈墨芯的身体就无法再动弹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陈墨芯没想到常喜乐还有这一招,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从心底里泛出密密麻麻的恐惧来,他大喊着,“佞狐!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与此同时,安平也闷哼一声,他摇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单膝伏跪在地上。

常喜乐心神晃了一瞬间,她手微微松了松,没有立刻让陈墨芯的灵魂出窍。

“你是个无常?呵,阴间的走狗,你如果把陈墨芯的灵魂拽出来,我也不介意捏碎这小子的灵识。”佞狐平静地说。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魂魄也抽出来?”常喜乐看到安平痛得额角都沁出汗来、几乎失去了意识,立刻感到心底升腾起无限的怒火,至于平常那些所谓害怕、胆怯、犹豫的情绪,全都被这怒火蒸腾、烧得一干二净。

“哈哈哈哈哈哈……”那佞狐却笑起来,它问,“可你能找到我的魂魄么?这木雕像只不过是一个媒介,我能在这里,也可以在任何地方。要不要来打个赌,猜是你勾魂索找我的速度快,还是我捏碎他灵识的手快?”

下一秒,它终于停下了原本调笑的腔调,冷冷地说:“松开陈墨芯,别让我说第二次。”

安平在这时松开了常喜乐的手,他摇了摇头,用最后的力气轻轻推了她一把,说:“你走……不用管我。”

大不了,他就再死一次。

以常喜乐的能力,把陈墨芯的魂魄勾出来后,佞狐也奈何不了她,她要走出这扇门绝没有问题。

然而常喜乐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牙收回了勾魂索。

安平原本不至于此,是为了她才和谢无涯争斗、伤了身体,而且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她的计划才来到了这里。

凭良心,常喜乐不能走。凭感情,常喜乐不愿走。

只要撑下去,一定会有对策。

“你们想怎么样?”常喜乐问。

佞狐没有做声,把谈判的位置让给了陈墨芯。

“唉,学妹。原本我是很喜欢你的呀,可你前些天对我也太凶了些。”陈墨芯慢慢走上来,一脚踹在了常喜乐的小腹,让她撞在身后的木墙上,“这一下,是还你那天晚上的。”

常喜乐吃痛地坐在石子地上,她抬起眼,目光冷冽没有一丝惧意。

“我真是很好奇,我一向待人随和,对部员也是尽心竭力。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我的不对劲?”陈墨芯从腰侧抽出一把小刀,以刀面贴着她的脸颊轻拍了一下,对上她那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个洞来的目光,调笑着问,“用你这猫一样的眼睛么?”

他的力道逐渐加深,在常喜乐的左侧脸颊隐隐被刀锋压出一丝血痕来。

“因为,你手染鲜血,所以你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败类气息。”常喜乐说。

“……闭,嘴!”陈墨芯瞪着她的眼睛,心想这个女人为何就是这么软硬不吃。像那只该死的无论如何凌虐都不做声的狮子猫一样,越是故作坚强,他就越要撕开他们的面具,看他们最真切的痛苦神色。

眼看着陈墨芯把刀高高举起,常喜乐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然而在无人能看到的背后,她默默从口袋里捏出一张黄符来,在心里不断默念着两个字。

可下一秒,预料中的刀锋并没有落下,反而传来一声极为痛苦的呼声。常喜乐睁开眼睛,看见陈墨芯被掀飞到离她两米远的地面,而就在他和常喜乐之间,立着一只狮子猫。

那狮子猫本身其实渺小,但与它身形相连接的那道幻影却有如丛林猛兽一般高大,那幻影泛着金光,三条蓬松的长尾在风中交织。它每向陈墨芯走一步,其幻影的身形就高大一分,而它身上金光则愈加耀眼,最后泛红、如同燃烧蜡烛的火焰一般。

在其气息之中泛着野兽的呼号,犹如从苍古时期传来的低语那般,它低吼着,一字一顿道:“你,找死!”

陈墨芯早被吓得不敢动弹,只连声大吼着:“佞狐,佞狐!”

“你不要命了?”那狐狸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只猫竟然还能舍得用这样燃烧自己的法子保护那姑娘,他有几条命可以豁出去?

佞狐在暗中收拢了手心,打算掐灭那一段灵识。然而下一秒,随着常喜乐脸上的血迹愈来愈多得向下流淌,天上早已乌云漫天,并且隐隐响起了雷声。

顷刻间大雨如注,雷声也震耳欲聋地响彻在山间,从乌云间不停地翻腾着紫色电光,像是有神在怒吼。

“这是怎么回事?”佞狐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让它愈发恐慌起来。

那狮子猫转过头来,问:“以你现在造下的罪孽,能抗住几次天雷而不灰飞烟灭?”

“这是雷劫?不……不可能,你才修出三条尾巴,怎么可能有飞升雷劫,你……你绝对在骗人。”佞狐嘴上不信,却依旧有些语无伦次。

“不信?”狮子猫的神情没有一丝惶惑,它身后的幻影随着它的身躯一齐转回头,冷漠道,“那就试试看。”

佞狐又抬眼望了那绝非一般的天象,它咬了咬牙,放下狠话:“你很好,我们来日方长!”

下一秒,那狐狸木雕就没了声音。

“佞狐,佞狐?”陈墨芯不可置信地叫了好几声,才确认这该死的狐狸弃他而去了,他勉力握着刀站起身,在他身后,那木门也被人一掌大力推开。

“喜乐!”“喜乐!”

杨瑰司闯进门来,在她身后跟着个高瘦的道姑以及几位警察。

映入众人眼帘的就是一位靠坐在墙根、半张脸是血的女孩,一只遍体鳞伤倒在地上的白色长毛猫,还有一个拿着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