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摇篮送你们回家
眼前似无月的深夜一样黑暗,伸手看不见五指。
抬眼再看,那个美丽的白发少年就站在不远处。他回头朝这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似乎有无限的忧愁。
常喜乐看见他张了张嘴,念的是两个字:“再会。”
她想要抬手,全身却好像被锁在一个人形躯壳里一样动弹不得。
“安平……安平!”常喜乐兀自挣扎了很久,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常乐观的客房里。她一睁开眼睛就想起身,被守在她床边的女人按住了。
“别动,小心碰到伤口。”女人声色冷清,却很熟悉。
“小姨?”常喜乐眨了眨眼,来不及想她为什么会在常乐观,就想要掀被子下床,“安平呢,安平在哪里?”
唐柚皱着眉,难得发了脾气。她抬手贴了一张黄符在常喜乐的背后,这闹着要下床的少女就浑身松了劲儿向后倒去。唐柚伸手扶住她的脊背,把她妥善放在了床上。
“我也不愿意管着你。”唐柚仔细地给常喜乐脸上的的伤口上药,她忍不住说,“可每次见到你,你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天知道推开门看到被血色沾染的常喜乐时,唐柚是什么心情。好在常喜乐这个伤只是看起来恐怖,她脸上被划到的痕迹并不深也不算长,只是当时一直没有去擦,血液不断下流、才沾得半张脸是血。
唐柚之所以没有送常喜乐去医院而是将其带回常乐观,为的也是给她用观里最好的修复膏。
常喜乐浑身都动不了,猜是那张黄符的功效。这感觉实在太难受,和刚才的鬼压床一样让她感到无力。她想起梦里的安平,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会不会还被丢在那个小院落里,眼泪就连珠串似的掉下来,把唐柚刚擦好的药膏又洗去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被一个老道人带走了,说是他的老师。”唐柚见她哭得这么难过,也不忍心。当时她原本要把安平一起带到山上,但半路遇到一个留着胡子的老道人。
“那人说他最了解安平,我就把安平交给他了。”唐柚说。
常喜乐一听,问:“是不是一个嘴角边有颗痣的老道人,喜欢在各个山头云游?”
“对,你认识?”唐柚说,“那老道人说自己居无定所,所以安平现在被带到哪去疗伤,我也不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没这么容易死就是了。”
唐柚遇到的大概是常喜乐在笑语观见到的那个老道人,安平曾说过这是他的老师,一切信息都能对得上。
常喜乐总算放下心来,有心情去管别的事了:“小姨,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忙吗,怎么会来常乐山找我?”
唐柚神色变化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那敲门的人语气熟稔,不等应声就直接推门进来:“师父,药我熬好了,喜乐醒了……吗?”
杨瑰司端着药,和躺在床上的常喜乐四目相对。
“哈哈……”杨瑰司笑了笑,“醒了啊。”
唐柚正好在这时替常喜乐涂好了药,她站起身对杨瑰司说:“我还有事要做,你给她喂药吧。”
不等两个姑娘再阻止,她就急匆匆地出了门,简直像落荒而逃似的。常喜乐看她的背影,还记得唐柚并没有回应她自己的问题。
常喜乐把目光转向杨瑰司,问:“你叫她……师父?”
“不就是这么叫吗,苦心师父?”杨瑰司笑了笑,她也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匆匆回避掉常喜乐的问题,端起碗拿勺子舀了舀汤药,对常喜乐说,“来吧,我喂你喝药。”
常喜乐眨了眨眼,问她:“我被贴了符咒动不了,你能帮我摘下来吗?”
杨瑰司问:“那你会直接逃跑吗?”
“会。”常喜乐坦白。
“……喝了这碗药先吧。没把身体恢复好要怎么下山呢?”杨瑰司把常喜乐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她一边喂常喜乐喝药,一边慢慢讲了当时发生什么事。
这一天杨瑰司左思右想,都还是放心不下常喜乐,她干脆来常乐山查看,正好偶遇了唐柚。
唐柚听杨瑰司说了她们的计划,二话不说就和她一起找常喜乐去了。但常乐山范围太大,仅知道在临河的山脚是很难搜寻一个人的。说来也巧,她们在路上竟然还遇到了例行在常乐山巡查的异常死亡管理局的员工——李川流。
几天前,李川流就曾经和常喜**露过常乐山最近不太平。他放心不下,提交审批联系了警方,申请一位巡警来随他巡山——虽然上层都知道是为了探查一些非自然事件,但对基层员工却没讲这么多——毕竟巡逻嘛,不论街上还是山里,在哪不是巡?
听说要找常喜乐,李川流拿出罗盘指向这山上阴气最重的地方,但那指针摇摇摆摆的怎么也不肯指个最明确的方向出来。
“这就说明这座山有好几处阴气集中的地方,且数量势均力敌。”李川流说,“一处在山上,一处在山脚,我们选一个方向吧。”
唐柚毫不犹豫地选了山脚那个方向,她的理由是:“我们离山脚近,向下赶路也更快。”等到几人赶到那个木屋时,正好见到陈墨芯拿刀要伤害常喜乐那一幕。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陈墨芯当场就被扭送去了警局。李川流则在查证此处的阴气为什么这么重,才发现这木屋的周边延伸出去半径二三十米的土地里都埋着猫类的尸骨。
它们的魂魄不知为什么凝聚在此地不散开,才导致这一片区域的阴气比其他地方重很多。
听说李川流在小木屋内的狐狸木雕像前站了很久,后来也告辞,作为证人去看顾陈墨芯那起案子了。
常喜乐沉默片刻,对杨瑰司说:“帮我把符揭开,我会喝药的。”
杨瑰司看她眼神坚定,就把那定住人身体的黄符拿下了。常喜乐接过碗,把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她就把身体往被子里一缩,乖乖躺好了。
“诶,你不是说要要下山吗?”杨瑰司有点惊讶,但她很快改口说,“对对对,你要休息也是好事。现在已经很晚了,况且你身上又有伤,明天再下山也可以吧?”
但常喜乐忍着痛捂着自己的小腹按了按,问杨瑰司:“我有事情必须要去做,你愿意帮忙在这里看着我的身体吗?”
“我当然愿意帮你。但是……什么叫看着你的身体?”杨瑰司没有明白。
“来不及多解释,总之,一会儿我要灵魂出窍。我的身体会失去体温和呼吸,但我在天亮前就会回来。”常喜乐说完,就闭上眼睛对她嘱咐道,“假如天亮前我都没回,你就去找我小姨喊声救命吧!”
“啊?”杨瑰司瞪大了眼睛,她试探性地戳了戳常喜乐的身体,惊讶地发现她的体温真的比寻常人略低一些,并且还在有变低的预兆。
常喜乐的灵魂脱壳出来后,身上外伤带来的痛苦全都消失了。她自己感到神奇之余,还能看到杨瑰司震惊的表情。对一向酷酷的好像不会被尘世惊扰的杨瑰司来说真是很难得的表现了。
但常喜乐现在来不及观察好友的反应,她飞速穿过客房门向山下的方向赶去。因为夜色渐深,她没注意到今晚的常乐观有些过于安静了。
等常喜乐赶到下午那木屋的时候,她在杨瑰司所提到的范围里看到了一些灵魂泛着幽光的小猫。
在白日,它们的身体经受不住烈日的灼烤,到了夜晚,这些幽魂就慢慢显现出来。
常喜乐意识到,这些猫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尽管无常不需要呼吸、走路也无声,但常喜乐还是把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它们。
“小嘉,小嘉在吗?”常喜乐慢慢来到这群幽魂之间,她仔细观察着每一只猫的反应。大部分的魂魄都非常得冷漠,对外界的打扰都没有反应。
常喜乐呼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一只小猫动了动耳朵。
她向那一只小猫魂飘过去,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小嘉?”
那只小猫转过头来,喵了几声。
常喜乐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她听出这句话的意思了,它说:“是我,怎么啦?”
“你的主人叫杨姝。”常喜乐蹲下来对它说,“她很想你,我带你去见她好吗?”
“真的吗!”小嘉的眼神立刻就亮了起来,它兴奋地跳了两步后又停下,犹豫地转回头说,“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常喜乐问。
“有个大家伙,要把我们都吃掉。”小嘉的身体发起抖来,昨天是双哥,再过几天就要到我们了。”
这里所有的猫魂魄都来自于被陈墨芯残害的猫。但魂魄数量远少于李川流发现的尸骨数量,常喜乐听完小嘉的话才知道为什么。
她是无常,可以带魂魄去转生。可如果连魂魄都被碾碎殆尽,那岂不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吗。
常喜乐微微颤抖,她忍着泪意,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小嘉说:“它不敢的,我会保护你们,我让大家都跟我走好吗?”
小嘉看着她,尽管已经被所谓人类残害过一次,它还是天然地愿意相信常喜乐。这一缕幽魂在常喜乐的小腿边乖巧地蹭了蹭,轻声说:“好。”
常喜乐呼出一口气来,原本她暂时只打算把小嘉带去见杨姝。但现在她已经不放心把任何一只猫魂置之不理。在目光所及之处,有些猫因为死亡时间过久而渐渐失去灵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她抬起手,手中的勾魂索编制出一张红色的大网出来,犹如母亲编织的摇篮一般将这些魂魄轻轻拢住。
“走吧,我送你们回家。”她说。
第72章 归宿无常管动物么?
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想要撞鬼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鬼魂的数量就很少,只是大部分人的五感无法察觉到他们而已。但有些小孩、五感超凡的人、又或者天生八字轻的人,偶尔却可以见到些特别的景象。
“妈妈!有个姐姐拿红色大网装着一堆小猫过马路了!!”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在等红绿灯,他指着马路正中央的位置和妈妈分享,他好奇地问,“她是圣诞老人吗?”
孩子的母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此刻正值红灯,所有人和车辆都在老实等待,马路中央一片空荡荡。她耐心地说:“宝宝,首先现在才十月份开头,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月呢。其次圣诞老人是个留着白色长胡子的外国老爷爷呀,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看错啦?”
常喜乐听见这段对话,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她对上小男孩的视线,对他笑了笑,将食指放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动作,随后又转回身赶路去了。小男孩也不哭不闹,他自言自语道:“这才不是梦。”
常喜乐之所以选择闯红灯就是为了避开人群。谢无涯告诉过她,如果被鬼魂直接穿过身体是很容易生病的。她一个人毕竟带着这么多小猫魂,必须要十分谨慎才可以。然而总有不顺利的时候,在常喜乐穿过一条小巷,而面前这位带着耳机的青年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慢悠悠地走路时,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要不要绕路。但这一条小巷很长,左右两边都住着市井人家,要是直接穿墙从别人的家里面路过未免太不尊重他人的隐私。
那年轻人听歌听着听着,感觉耳机里传来丝丝电流声,配合着音乐鼓点还怪好听的。但连着两首歌都有电流声,他才意识到好像是耳机出了问题。他摘下耳机调试了一会儿,刚要戴回去,就听见背后传来年轻女人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感觉有些发冷,但回头一看,小巷里又空无一人。年轻人不禁加快了脚步,手机也不玩了,径直走出了巷子。
常喜乐笑着对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又拎起被她变成一个大网的勾魂锁,带着一堆小猫继续赶路了。
这回她进杨姝家就不需要再找钥匙或者是动用开门符一类的工具,可以直接穿墙而入。常喜乐到门口的时候才一拍脑袋,“哎哟”了一声。那天晚上她原本要给杨姝烧纸钱,结果被路边的王越君截胡了。她把王越君送去了地府往生,这一耽搁,就没顾上杨姝有没有收到纸钱。
常喜乐进门后把猫们放在一旁,一边呼唤着杨姝的名字一边四下寻找。但没人回应她的呼唤,常喜乐心里一沉,担心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杨姝出了什么事。
好在她很快就在卧室窗帘边的墙角找到了杨姝,她比常喜乐上次见到她时更透明了,看上去相当没有精神。即使看到常喜乐来了,也只是稍微抬了抬头以作表示。
“杨姝,你怎么了?”常喜乐扶着她的手臂帮她站起来。
杨姝叹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虚弱:“天杀的到底是谁特意溜老娘一回。我昨晚恍惚中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而且闻到了食物的气息。结果大老远顺着声音跑去一看,那地方就剩一点点灰烬,也根本没有人。回来的时候更累了……喜乐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常喜乐心虚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会的,鬼是不会饿死的。”
“但这种感觉真是比死还难受啊……”杨姝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是我太天真了,还以为我家里人能想起来给我烧纸钱。”
常喜乐也一直奇怪,如果说王越君没有祭拜是因为最疼爱她的亲人都已经逝世、而还在世的亲人都当没她这个人的话,那杨姝又是怎么一回事?看样子,她的父母肯供她上到大学,且支持她在外租房,至少彼此之间应该是有感情的。
杨姝惆怅地托着脸,摇了摇头:“我家里人、尤其是我妈,把我的尸体带走后我就没见过她了。她这个人呀,最不信这些迷信的东西。”
常喜乐心道怪不得,她暗下决心——有空一定要给杨姝烧个大别墅和金元宝下去。
“对了!”常喜乐猛然想起了她这趟过来最重要的事情,“我把小嘉带回来了!”
杨姝一听,头也不晕了、手脚也不无力了,一个箭步向外冲去。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犹豫了。
“你说……小嘉愿意见我吗?它会不会怪我?”杨姝靠在门框上,面容变得忧愁,她想起那日日夜夜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安睡的惨叫,忽然不敢想象小嘉现在的模样,“都是我没保护好它……”
“怎么会呢。”常喜乐握了握她的肩膀,“如果它不愿意见你,就不会跟着我来到这里了。”
杨姝点点头,下定决心一般慢慢向门外走去。由于在场并没有人能触碰房间内的开关,此刻屋内仅靠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照明。尽管光线如此昏暗,玄关处还呆着二三十只花色各异的小猫,杨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嘉。她有点不敢上前,只是站在猫群的最外圈轻声呼唤:“小嘉。”
小嘉一听出主人的声音来,立刻往前窜了两步扑进她怀里。它嗅着她的味道,急切地“喵”了好几声。
“小嘉,小嘉。”杨姝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在小嘉的毛发上逐寸检查,并没有摸到预想中令人痛心的可怕伤口,“你怎么一直叫得这么伤心,是不是哪里痛?”
常喜乐听懂了小嘉的话,她也跟着蹲下,垂着眼睛告诉杨姝:“它很伤心,问你怎么也死了。”
但小嘉很快停止了哀嚎,它温顺地舔着杨姝的手背,又喵了几声。
“小嘉说了什么呢?”杨姝问。
“它说,没关系,能和主人待在一起就很高兴。”
一人一猫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尽管她们已经没有了体温,却从彼此身上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那这些猫又是怎么回事?”杨姝看着她脚边好奇地用鼻子嗅探、又不敢乱走的这些小猫幽魂,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看向常喜乐,问,“该不会也是那批人干的吧?”
下一秒她紧接着就看见常喜乐在月光下带着一点疤痕的左脸:“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常喜乐沉重地点了点头,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杨姝。听得她破口大骂:“我真是草了,这种人丧尽天良,就应该让他把牢底坐穿!”
虽然很认可这句话,但常喜乐却觉得要让陈墨芯彻底付出代价并没有那么容易。他对常喜乐构成的伤害到不了鉴定轻伤的级别,而他伤害过的那些小动物,常喜乐刚才一一问过了——这些猫有些居住在山城大学,有些是在山城生活的流浪猫,除了小嘉以外,它们既不属于某公民的私人财产、也并非C国保护级动物,就算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也是常喜乐非常希望能揪出陈墨芯是“爱心贷”主负责人的原因,如果能证明像杨姝这样的受害者都是他所害,案件结果就会大有不同。常喜乐心里虽然不是很有底,但还是坚定地把手掌盖在杨姝的手背上,说:“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杨姝也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是不是要送我去往生了?”
常喜乐愣了愣,心道没错,她一直努力地找到小嘉,让它能和杨姝团聚,就是为了完成杨姝的遗愿,让她毫无遗憾地离开。可是眼下陈墨芯的事还看不到一个结果,而杨姝现在的状态又已经不适合在人间久留了。
杨姝看出她为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附在常喜乐的手背上,笑了笑说:“能和小嘉团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相信剩下的事情你能处理好。”
“只是……”杨姝看起来有些忧虑,“我能和小嘉一起往生吗?”她们好不容易团聚,实在不想再分离。
“这个……我还真的不太清楚。”管理人和动物的无常是同一批么?常喜乐这个新到任的小菜鸟还没处理过动物相关的事件。她问:“你介意我问一下我的老师吗?”
“你的老师?那个无常吗?”杨姝的脑子里浮现出谢无涯的样子,她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笑容,“他看起来是个可怕的鬼呢……不过没关系,我知道要你做这些已经很麻烦你了,不管规则是怎么样的,你就问问看吧。”
“其实他人还是挺好的。”常喜乐挠了挠头,开始思考要怎么呼叫谢无涯。她现在没有实体,无法烧香,那光喊名字行不行?
【谢无涯,喂喂喂,谢无涯?】
常喜乐原地转了圈,没看见那位无常。
不会真的一定要烧香、烧纸钱才能见面吧,做鬼不要太势利好吗。常喜乐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再叫了几声,突然感觉到手腕上的红圈亮了亮。
诶,无常用的勾魂锁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感应呢?常喜乐对着手腕上绕着的红索,轻声说:“谢无涯,谢无涯,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有问题想问,急急急急。”
只有微风轻轻拂过窗帘,房间里寂静了片刻,还是没有反应。常喜乐丧气道:“唉,可能真的不行。”
等她一抬眼,面前的一只鬼和无数只小猫都悄悄地远离了常喜乐,勉力向墙根靠去挤成一团,似乎对什么东西感到非常害怕。
“你们怎么了?”常喜乐不明所以,循着它们的视线回过头,就听到一声哈欠:
“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老师,你最好是有急事。”
对了,这房间里门窗关得都严实,哪儿来的风呢。
正是谢无涯来了。
常喜乐回过头,她满脸笑意,哪有一丁点害怕的样子,迎上去喊了声:“小谢!”
谢无涯挑了挑眉毛,这厮,有求于人时管人叫老师,他一来就改口叫“小谢”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叫你的?”常喜乐好奇地问,“我这次都没有准备香火。”
谢无涯叹了口气,捉住她的手腕抬到眼前。常喜乐低头看了一眼,这两只手一大一小,肤色也一个比一个苍白,唯有一点相似,就是其手腕上都有一圈红绳,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红光。
“你是我找来的活无常,勾魂锁自然由我这里出,本质上它们是同一截。”谢无涯说。换言之,常喜乐每一次用勾魂锁,他都能有所感应。
“哦……”常喜乐恍然大悟。
“打个商量呗。”谢无涯神色中难得透出些无奈来,对她说,“下回别离勾魂锁这么近说话。”
第73章 起床气她知道你是个活无常么?……
“这些年头,咱们无常里头最出名的,除了范无救谢必安两位黑白无常外,就属小谢大人。”黄泉路上,一位颇有资历的无常向同事介绍着。
“小谢大人?那是什么人物,没听说过。”新任无常惨白着一张脸,对这阴曹地府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你有所不知,他已经蝉联咱们地府业绩第一的桂冠很久了,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但他这人神秘的很。我已经算是地府的老人,可也不知道这位小谢大人的来头。这回带你去见他一面,留个印象。”无常在前面带着路,他抻着头往前看了眼,突然拦住新同事,做手势“嘘”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说:“今个运气不好,改天再来吧。”
“咋了?咱都走这么久了,不进去看看就回去啊?”新任无常有些莫名。
“小谢大人睡着了。”无常摇了摇头,“听闻他当年被人吵醒,起床气大发,和人斗了个昏天暗地才罢休。咱可不好惹他,吵醒他没好果子吃。”
两个阴差就悄无声息地又隐匿回雾气中了。
谢无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事实上,他也不需要睡觉。因此,他也就很久没做过梦。
所谓休息,也就是坐在他平常办公的长案前,以手扶着额头小憩一会儿。闭上眼是一片空洞的黑暗,睁眼也不过是幽深的冥界景色。
没想到,长久以来第一次做梦,主角竟然是她。
“谢无涯……谢无涯!”
梦醒的时候,谢无涯轻叹一口气,心中怅然。过了会儿,他才认出这吵醒他的声音,其主人正是梦境里的那位。
他想,这是梦中梦吗?
这声音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真切,像鸟雀叽叽喳喳的仿佛就凑在他耳畔边响起。他骤然睁开眼,周围还是空无一人,只有手腕上那圈红线隐隐泛着微光。
谢无涯唇角微勾,哪还有一点起床气的踪影。
“为什么呀?”常喜乐看着他莫测的神色,不明所以。她在他面前招了招手,试图让这个神游天外的无常回神。
谢无涯睨她一眼,把常喜乐的手腕放在她耳边,趁她没反应过来,他盯着常喜乐的眼睛,抬手对着自己腕间的勾魂索大声唤道:“常喜乐!”
被无常呼唤了名字,还是以如此近距离的大分贝喊,常喜乐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冷颤,脸皱成一团,露出痛苦的神色。
简直是噪音。
她揉了揉耳朵表示明白了,但还是小声嘀咕道:“我刚才哪有这么大声啊……”
谢无涯眼中带笑,心说就是太小声才要命。他问:“所以,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常喜乐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她问:“我如果要引渡杨姝去转世,就和上次送王越君的步骤一样。但这些小猫怎么办呢?它们在无常管理的范畴内吗?”
谢无涯看了眼她口中说的那一群小猫,它们注意到这个无常的视线,缩得更靠墙角了。
“原本应当是要分专人管辖的,不过近几年人手不足,偶尔我们也会接管这些动物的亡魂。”谢无涯说,“但最近,的确有个管动物的新同事,你也认识。”
“我认识?”常喜乐疑惑,“谁啊?”她在鬼界可没什么人脉。
谢无涯打了个响指,过了会儿,随着又一阵风卷过窗帘,一个貌美绝伦的女子就出现在窗边。
她原本的美带点生人勿近的攻击性,但一见到常喜乐,这点攻击性就消散了。
“喜乐!”她跑上前来抱住常喜乐,嘴里不住说,“我可想死你了……”
“山雁?”常喜乐愣了愣,“原来小谢说的那个无常是你啊!”
那次谢无涯说戴山雁并不适合无常这个工作,常喜乐原以为她还是会被送去入轮回。
戴山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可怜鬼狠不下心带走,恶鬼又诡计多端。和小动物打交道是最好了,连话都不用说。”
她走到那一群小猫面前蹲下身,那些小猫魂魄也不像害怕谢无涯一样害怕戴山雁,试探着纷纷靠近她。
“小嘉就由我来送吧,我带杨姝时再捎带上它。”常喜乐说,在场的都是熟人了,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戴山雁点了点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良久她抬起头说:“奇怪,对不上数。”
常喜乐想起来小嘉曾经说的“有个大家伙要把它们都吃掉”,看起来这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戴山雁气得发抖,要知道这些亡魂如果再次被吞噬,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人世间再也不会有它们的存在了。
常喜乐转头问谢无涯:“你说万事有规律,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的寿数。可这些灵魂平白无故被佞狐吃掉,又该怎么算?”
“有这种事?”谢无涯原本有些寂寥地站在一边等她们叙旧,闻言也走过来。他听常喜乐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神色凝重:“这是大罪,扰乱三界秩序,怎会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听常喜乐的描述,那只佞狐大概是多年前被毁掉了肉身,它以灵魂附着在死物上苟延残喘,又靠吞噬其他生灵的魂魄来修行。
“那它自称是保家仙,也是假的了?”常喜乐问。
“当然。”谢无涯眼神中透着嘲讽,“就它这种邪灵也配成仙?修仙得道者必须渡雷劫,它用这种邪门歪道损人利己的修行法子,等到降下天雷,那雷劫一定劈得它魂飞魄散。”
常喜乐点点头,怪不得那时天上的滚滚雷声让那个佞狐这样害怕。她想起安平幻化出的巨大三尾猫,又问谢无涯是否了解:“那天我在生死簿上看见了安平的名字,你说他曾经以命换命一次,这是怎么回事?”
“看你们关系这样亲近,居然连这些都不曾知道么?”谢无涯看了常喜乐一眼,有些意外。那名叫安平的家伙先后为她豁出两次性命,他还以为这两人已经是死生不忘的交情。
“我猜,它是修炼成人的九命猫。二十年可修成一条尾巴。等到九条尾巴全都修成,就可以成仙了。”那晚交手时谢无涯就看出来安平这人修炼的底子相当好,可却有形无实,似乎受过重伤,否则他俩也不能打个平手,“可惜,他这一年连失两尾,照他这修法,等到九尾都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常喜乐怔怔,她问:“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明明没有死,却出现了在地府,这是为什么?”
“为了你这事,我可是加了很久的班。”谢无涯哼了一声,“我查过,你原本命中有一场大劫数,挺过去就有无尽福泽,挺不过去的话就命陨当场了。那一天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一天,你的魂魄来到地府,如果被收走,那就代表没挺过去。”
那一场劫数,大概指的就是常喜乐被威瑟尔讨封一事,那段时间她一直倒霉得无可救药,甚至食物中毒进了医院。那天大概是病得撑不下去了,常喜乐思索着:“也就是说……”
“他替你死了一回。”谢无涯抬起手背向常喜乐展示了那两道被猫抓出的伤口来,说,“这就是他干的好事。”
常喜乐沉默片刻。她扪心自问,自己和安平相处的那短短十几天光阴真的值得让他损失几十年修为来救自己吗?
她过了会儿才想起问谢无涯:“你的第一道伤口到现在都没有愈合吗?”
谢无涯冷冷地说:“死人受伤是不会恢复的。”
“啊……对不起。”常喜乐没有想到这一点。有时,她几乎完全忘记谢无涯或者戴山雁已经去世了。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谢无涯说,“那个佞狐已经触犯了三界轮回的规则,我会向上禀报的。你已经和他结了仇,最近要小心些。”
“那我就先带着它们走了。”戴山雁已经用勾魂索给每一只小猫的左脚系上,让它们排成一条长队伍。
常喜乐看得新奇,她问:“山雁的勾魂索也是从你这儿出的么?”
“她是正式无常,自然有她自己的份额。”谢无涯觉得她在问废话。
“正式无常?”常喜乐转头看向戴山雁,“你不准备再投胎轮回了吗?”
戴山雁微笑着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谢无涯说:“我和他立下约定,替他做满五十年活再去转世。”
和常喜乐是五百个魂魄,和戴山雁就是五十年。想必戴山雁出生家庭环境的原因,没学会怎么讨价还价。常喜乐瞟了谢无涯一眼,表情中的意味很明显——奸商。
谢无涯与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没事哦,小谢大人问过我要不要去投胎,是我说不去的的。”戴山雁笑眯眯的,似乎不觉得被压榨,“我在这个人世间再多待段时间,等我家里人都到了时间,我们就可以一起走啦。否则亡魂无缘无故在世间待这么久,即使是小谢大人也很为难的。”
常喜乐又看了眼谢无涯,这回脸上的表情多了点惊讶。
谢无涯冷哼了一声,说:“走吧,时间不早了。”
戴山雁和他们不是一个路线,中途就离开了。剩下谢无涯和常喜乐一起带着杨姝与小嘉赶路。
“山雁为什么一直叫你小谢大人?”常喜乐听着怪不自在。
“因为已经有一个谢大人了,我没他那样出名,自然就退居一步。”谢无涯说。
“叫你名字不行吗?”常喜乐说着说着看见他的表情,回过味来,“噢,她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嗯。”谢无涯还在想怎么和上头提起佞狐的事,他回忆着常喜乐说的那些细节,又想起她提到的那个道姑,问,“常乐山脚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偶遇道姑,是你认识的人吗?”
常喜乐点点头,说:“那是我的小姨。”
常乐山,常乐观,道姑。
谢无涯神色突然莫测,他问:“你的小姨是常乐观的?”
常喜乐点点头。
他又问:“她叫什么?”
涉及到这个问题,常喜乐就不能知无不言了。一个无常想知道一个活人的名字,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常喜乐犹豫,谢无涯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对老师的态度么?”
他不等常喜乐回答就说:“叫唐柚,是吧。”
见常喜乐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疑问在她神情中昭然若揭。
“我知道的可多了。”谢无涯背着手,突然问,“她知道,你是个活无常么?”
这虽然是个疑问句,但谢无涯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因为如果唐柚知道,就绝不会让常喜乐踏足观内半步。
第74章 担心你知不知道安平在哪呀?……
常喜乐赶在天亮之前回了常乐观,等她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杨瑰司正靠在桌子上小憩。
杨瑰司一听见常喜乐的动静就惊醒了,抬手试探她的鼻息,随后捏捏她的脸蛋又摸摸她的手,才松了口气说:“活的。”
常喜乐觉得好笑:“当然是活的啦。”
杨瑰司看常喜乐开玩笑一样的做派,又气又恼地推她一把,后怕地说:“你之前连呼吸都没有了!都凉了!我差点就打120了。”
常喜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撞撞杨瑰司的肩膀亲昵地说:“好了好了,以后不这么吓你了。我小姨她有来过吗?”
杨瑰司看着常喜乐,眼神微微偏移:“她刚才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常喜乐有些惊讶。
“对,还是她拦着让我别报警,待在房间看着你就好的。”杨瑰司根据回忆复述道,“师……苦心师父她很关心你的,只是的确有急事,就先走啦。她说她这段时间都要出远门,让你别再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常喜乐长长地“啊——”了一声,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谢无涯原本和她打赌,说唐柚一定不知道常喜乐是活无常的事儿。可现在这么一看,唐柚又似乎知道内情。
而谢无涯这家伙,任凭常喜乐怎么问也不肯告诉她为什么会认识唐柚,只推脱说“天要亮了”就一掌把她推离了地府,真是岂有此理诶!
常喜乐还想回来找小姨问个明白,结果她又自顾自出远门了,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杨瑰司看常喜乐这幅迷瞪瞪的样子,没忍住又扒拉一下她的身体仔细观察,问:“要不天亮之后我陪你去趟医院吧?我还是不放心。”
“我没事儿。”常喜乐摇了摇头,她掀开被子下床,“难得上山,我得去找书念一趟,看看他长高了没!”
这会儿早上五点半,书念这小子该早起练功了。
杨瑰司想拽住常喜乐,但这丫头速度太快了,她只好跟上去。很快她就赶上了,因为常喜乐没走几步就捂着小腹,神情有些痛苦。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杨瑰司问。
常喜乐龇牙咧嘴地说:“之前被陈墨芯那个黑心的混蛋踹了一脚,疼。”
杨瑰司担忧地扶着她,劝说:“你要去找谁?还是去床上歇一下,回头我们下山看医生。”
“找书念呀。”常喜乐摆摆手,“一点痛,不耽误我走路。我见完观里的人打完招呼就走。”
然而常喜乐走到平常满是人的练功场,广场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她“咦”了一声,心说该不会书念这小子偷懒了没起床吧?又转身往书念的卧室那边走去。
可她推开房门,这里面也没有人。
“怎么回事……”常喜乐进门,尽管这房间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她还是找了找这小孩是不是藏在某个角落偷懒。
但没有。她伸手揩了一下书桌上厚厚的灰,喃喃道:“这得多久没人住了……?”
“什么时候有过人了?”杨瑰司越来越担心常喜乐的状况了,“喜乐,你别吓我。”
“你在说什么呢?”常喜乐才是被杨瑰司说的话吓到了,用手掌在胸前比了比,“书念呀,长这么高,给我们送过早饭的那个小孩!”
杨瑰司摇了摇头。
常喜乐又问:“仁心师父,给你送吃的被你摔碗砸出去那位。还有悬济师父,给你看病那位。斗蟋蟀的那一堆道姑,还有念慈师父……”
杨瑰司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她说:“我在这个道观里,就只见过你和你小姨。”
“那天砸碗,是我乍一醒来到不熟悉的地方,又看见门外有黑影才扔出去的。后来才看见你和你小姨先后开门进来。”杨瑰司一一和常喜乐对账,“早饭都是你端着送进来的,看病……是指你问我‘迷路那天遇到什么’的时候吗?那时也只有你在呀。至于你说的其他人,我也都没见到过。”
常喜乐后退一步,不敢相信。
自从杨瑰司被观里的人找回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谁和她说话都不搭理,只有偶尔常喜乐和她说话时才会应几句。那时常喜乐觉得她刚被恶鬼上过身,心情不好、神思恍惚都很正常。
可现在看来,难道是常喜乐的问题吗?
常喜乐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唐柚问个明白,但也只听到一个冰冷的机械女音,随后就只剩一阵忙音。
唐柚关机了。
常喜乐对上杨瑰司担忧的目光,勉强笑了笑,问:“瑰司,你告诉我,我这是在做梦,对吧?”
说完常喜乐就看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在杨瑰司一声惊呼中倒在了她的怀里。
等常喜乐再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她手背上扎了针在输液,房间里没有别人。
过了会儿,杨瑰司才敲门进房,她看见常喜乐已经坐起身,惊喜道:“喜乐你醒啦?”随后她又告诉房间外的人:“她已经醒了。”
常喜乐还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就看见杨瑰司以及她身后的一位护士、几个穿警服的人鱼贯而入进了病房。
说来真是巧,这家医院就是蓝山医院,而护士就是从前照顾过常喜乐的许施然,许护士。
几位警察是因陈墨芯那个案子而来,他们向常喜乐询问案件细节后,还准备向许护士了解一下常喜乐的伤势。
“上一次你报案,是否也与陈墨芯有关?”
“你能否向我们讲述一下这次的事件经过?”
“你认为最近猖獗的爱心贷也与他有关?”
……
等询问告一段落,许护士说着“病人需要休息”,又请那些警察离开了。临走前许护士把常喜乐已经挂完了的点滴撤了,对她嘱咐道:“好好休息吧,你这几天是不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伤,身体太差劲了。”
常喜乐点了点头,心想可不是么。这些天奇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她白天上课之余要处理陈墨芯这个阳间的败类,又连着两晚去阴曹地府送鬼魂,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她伸手,看着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肤色,突然想起李川流“你身上阴气过重”的判断,又想起威瑟尔“总和亡魂接触,阴气会变重”的告诫。
常喜乐长呼出一口气,她把手掌收紧,等指甲掐进手心,才感觉眼前的一切又真实了。她把视线转向杨瑰司,想问问题,一时又不敢问。
还是杨瑰司先打破了沉默,她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我对常乐观的认知不一样。但我们两个各执一词,未必就是你错。等唐柚回来,我们向她问个清楚吧,好吗?”
常喜乐就知道,之前和杨瑰司在常乐观那一番争执不是做梦了。
她点了点头,看到床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人显示“钟缇梦”。常喜乐靠回床上,接起了电话。
“喜乐,我看到你发给我的那个视频了!你没事吧,有受伤吗?”钟缇梦声音很急,“我一收到视频就给你打电话,但你一直没接,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常喜乐笑了一下,又意识到电话对面的人看不到。
“我早知道陈墨芯不是个好东西,可没想到他能坏到这个地步!”钟缇梦一想起她看到的视频内容就咬牙切齿。在常喜乐录制的视频里,清晰地记录了陈墨芯虐猫的一举一动,从他的语言里也能看出这一行径绝非一日之举。只是最后一帧视频在突然黑屏后就非正常结束,让人很担心拍摄者的安危。钟缇梦说完又问常喜乐在哪个医院哪间病房,她想来探病。
“我真的没事,学姐。”常喜乐说着,她想起和安平一起经历的那可怕的一天,闭了闭眼睛,说,“但我希望以我们最大的努力,让陈墨芯付出代价。”
钟缇梦重重叹了口气,说:“我会尽我所能的。”
常喜乐放下手机躺回床上,感觉到一阵疲惫。但过了会她又像个弹簧一样坐起来,惊恐地对杨瑰司说:“我们是不是该去上课了?”
她的绩点,她的全勤!
杨瑰司像见鬼似的看常喜乐,她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常喜乐按回床上,说:“当然帮你请过假了。姐,我叫你一声姐。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好好休息吧。”
杨瑰司看了眼时间,拿上她自己的包说:“但我确实要去上课了。”
她微笑着揉了揉常喜乐的头发,说:“你已经很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我会和钟缇梦学姐一起,把这把火烧得旺旺的。”
常喜乐目送着杨瑰司离开,她躺在床上想继续睡,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困意。她换了好几个姿势睡觉,都觉得不得劲,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忙碌了这么多天,一时得闲,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过了会儿,她突然感到垂落在床边的手指尖一阵湿润。常喜乐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见床底下一只小白猫在舔她的手指。
“安平,是你吗安平?”常喜乐立马坐起来,她弯腰把这只小猫抱到床上,仔细看了看后才有些失望地打了招呼,“是你啊……陛下。”
这只猫虽然也毛色雪白,但它的眼睛是黑色,和安平的湖蓝色眼睛截然不同。是上一回在蓝山医院把常喜乐的护身符抢走的那只小猫——人称“陛下”。
常喜乐怅然了一会儿,想到什么后又提起兴趣,问它:“你们小猫之间是不是都消息互通的呀,那你知不知道安平在哪?”
问完常喜乐都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天下这么大,山城又有这么多只猫。陛下这个久居在蓝山医院的孤家寡猫怎么能知道安平的消息呢?
陛下却瞪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喵喵”叫了几声:
“他很担心你,让我来看一看。”
第75章 流言谣言止于智者
常喜乐摸了摸陛下的耳朵,轻声问:“他现在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不知道。”陛下摇了摇头,不过它甩甩尾巴就准备离开了,“不过他听你这么说一定很高兴。”
“为什么?”常喜乐问完,没有得到回答,就看陛下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今日天气晴朗,蓝山医院的病人们纷纷出来散步走动。草坪边上有小孩子吹着泡泡,巨大的连串气泡在阳光下泛出七彩光泽,小孩子透过这气泡看到一只赶路的白猫。他大声和伙伴说里:“是陛下,陛下出来微服私访咯!”
他的朋友头一回来这个医院,还以为是什么古装版过家家游戏,咧着嘴笑起来:“哪来的陛下?我还是太上皇咧。”
陛下头也不回地在花坛边沿小跑,它来到路的尽头,纵身一跃跳上了医院围墙。在那里卧着一只黑猫,它俩交流了一会儿后,黑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就一跃而下围墙向西边奔去。
这一天,山城的很多人都偶然见到两只猫在路边交头接耳。不过这只是他们一天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没人发现这些小猫在接龙传信。
“可是,为什么你听到这个问题会这样开心呢?”最后一只狸花猫尽职尽责地传达完话语,随后没忍住好奇心发问。
它面前的那位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噢,这位大人受伤太严重了,得好好休息才可以。狸花猫心领神会,悄然离开了。
过了很久,那只狮子猫才在梦中微微露出笑意。
[从前都是我问她,下次什么时候见呀。]
下午临上课前,系主任老林已经在教室准备课程。他是个戴眼镜的老爷爷,人很慈祥、关心学生。他每回备课都相当认真、致力于别出心裁,因此他的课向来是到课率最高的。之前有段时间他格外爱点常喜乐的名字,对这个主动坐到第一排的女同学很有印象。
杨瑰司进班时,有几个学生正在和林老师解释上节课点名时没到的原因。他的课其实很好请假,只是得说明理由。
“老师,我养的小金鱼死了,所以我给它举办了葬礼。”一个短发男生说。
“唉,那我为它默哀五秒。”林老师说完,把手放在前襟闭上了眼睛。
“老师,我高中暗恋的学长有对象了,我没办法静下心上课,就没有来。”一个短发女生趴在桌边,有些垂头丧气。
“可以理解。但须知天涯何处无芳草,伤心过了就要坚强。自己变得强大了,才能遇见更好的人。”林老师点点头,安慰道。
那女生望着天花板,嘟囔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像他这么好的人,当然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我只是没想到,高中时候哼的歌居然成真了。”
“喔,什么歌啊?”林老师偏头问。
“Ijustkindawishyay——”女生起了个调,她唱着唱着,又托着脸惆怅起来。
林老师眨了眨眼,心下了然,他笑着说:“你希望他过得好,而他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不是就很好了吗?”
女生点点头,重新振奋起来。她笑着说:“所以我这节课不是就来了嘛!”
杨瑰司听了几耳朵,她也没有特意等人散开,直接和老师说:“林老师,我替我们班常喜乐请个假。”
“嗯,常喜乐同学,我记得她。她是事假还是病假呀?”林老师通情达理地点点头,照例关心了一下学生。
“她在阻止我校学生虐猫时,被人持刀伤害,目前在住院。”杨瑰司言简意赅,她没有用很大的音量说话,但教室里很快就鸦雀无声了。
常喜乐没有去上课的原因很快就被同班同学知晓了,随后是隔壁班,然后就是整个学院。“摄影部部长虐猫被发现后持刀伤人”这样的语言不管怎么排列组合听上去都很惊人,在学校里激起了层层巨浪。
校园墙一时被这个话题充斥了,一部分同学对虐猫行为和伤人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虐猫的人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我就说最近学校里的猫变少了……还以为是我太敏感,天呐,我一想起这个事就浑身发抖。”
“还持刀伤人了,这不得蹲局子吗?”
还有一部分人则对主角的真实性持保留态度。
“摄影部部长,陈墨芯吗?他人巨好啊,我经常看到他投喂路边小猫,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前段时间听说他为了自己家的权益把摄影部原部长踢出部门了。”
“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讲,传谣犯法知道么?”
很快,校园墙就发布了一条视频。
画面中,陈墨芯虐猫的行为、表情和话语都非常清晰,抵赖不得。
那一条视频下跟的评论数以千计,但五分钟之后,这条视频就被删除。随之而来的是校园墙的一则声明:[谣言止于智者,从现在开始本墙不会再发布有关“虐猫”事件的投稿。]
这则声明下的评论则寥寥无几,但凡有不好的言论冒出就会被删除。
“搞什么……现在这还算是谣言吗?”
“我错过视频了,谁有啊?到底真的假的。”
“墙怕是被什么人请去喝茶了吧hh。”
然而,那则视频早已被许多人保存下来,并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传播着。
一时间,要求陈墨芯卸任摄影部部长、要求其退学的呼声越来越大。学校相关负责人也来看望过常喜乐,向她与警方了解事情经过。此外,班上的许多同学还自发来蓝山医院探望常喜乐。
在送走最后一批拜访者之后,常喜乐有些虚弱地靠回枕头上。杨瑰司坐在一边替她削苹果,她问:“要不要我用鬼司的账号再扩大一下这件事的社会影响力?”
舆论虽然是把双刃剑。但有时候,来自民众的愤怒、来自公众的监督,却可以督促上位者快速地、公正地作出抉择。
常喜乐却摇了摇头,她看向杨瑰司,问:“你不是不想暴露鬼司的身份吗?”
杨瑰司犹豫了一会儿,别扭道:“为了你,这有什么要紧的。”
常喜乐的视线却落到了杨瑰司给她自己买的晚饭上——她只买了两个馒头,外加一点榨菜作配。
“瑰司,我上回去杨姝家,看见你的门上贴了几个单子,好像是催缴水电费的,你看见没?”常喜乐状似无意地问。
“啊?哦……我好久没回去住了。”杨瑰司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头,说,“到时候再看吧,反正我过段时间可能就不租了,房租也挺贵的。”
常喜乐眨了眨眼睛,她说:“还记得之前那个‘我的猫猫有点怪’的招募令吗,你收到的投稿整理得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启第一次直播呢?”
杨瑰司听到这话,抬眼看向常喜乐。
这个招募令的事,她其实一直没有忘。投稿人数一直稳定增长。而且自从上一回两个人直播遇见坏人在门口播放录音后,“鬼司”和“蓝瞳”的直播切片被制作成视频小火了一把,因此最近三天投稿箱掀起了一座小高峰。
有质量有看点的投稿是有的。但杨瑰司却一直没向常喜乐提出来。
其一是常喜乐实在太忙了,她连自己休息都顾不上,更不要提空出时间来搞副业。
其二是,杨瑰司有点不好意思再请她来一起直播。原本鬼司这一账号无法继续运转,是因为杨瑰司失去了感知鬼魂的能力,只空有相关知识。而常喜乐虽然对鬼魂精怪的事一窍不通,但她能通过猫与鬼魂沟通的特点恰恰与杨瑰司互补。
可这段时间来,常喜乐对灵异神怪的认知在飞速成长。她甚至已经可以靠自己的肉眼直接见到鬼魂。事实上,常喜乐完全可以靠她自己的能力经营“蓝瞳”这个账号,此时杨瑰司再提出找她合作,就有一些占便宜的嫌疑了。
常喜乐听着杨瑰司东一句、西一句磕磕巴巴讲出她的顾虑后,非常难得地下了床,把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
“你……你生什么气呀?”杨瑰司靠在沙发上,被常喜乐用手挡着左右不得躲避。她见惯了常喜乐笑眯眯的样子,难得看这人如此严肃,怪不习惯的。她转移话题说:“你怎么连拖鞋也不穿呀?快回床上去,让许护士看见了指定要念叨你好久。”
“我问你,蓝瞳这个账号原本一条视频也没发布过,一个粉丝也没有。它现在破万的粉丝靠谁?”常喜乐不理会杨瑰司的插科打诨,只是问她。
“……鬼司。”杨瑰司回答完,还是没忍住反驳,“我当初为“蓝瞳”引流,也只是让大家能更接受你的加入,为了后续活动造势。”
“可你当初没觉得吃亏。”常喜乐说,“你帮方信艾找饿死鬼、陪我去常乐山找破解讨封的办法的时候,也没觉得吃亏。”
杨瑰司看着她极为认真的神情,嘴里反驳的话也渐渐没了声。
“所以,我也不觉得吃亏。”常喜乐松开手,居高临下地抱着手臂,难得顶替杨瑰司当了回酷姐,她命令道,“这周末我们就进行
第一回投稿直播,有异议吗?”
“没了……”杨瑰司愣愣地看着她,心中情绪不断翻腾。
“我有异议。”从门口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点严肃的女声,病房门被“唰”地一下打开,许护士站在门口很不高兴地问,“说了多少次了常喜乐,不许光脚踩在地板上!”
“啊啊啊许护士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啦。”常喜乐抱头鼠窜,在许护士的驱赶下又跑回了床上。
杨瑰司看着这位冒牌酷姐一秒破功,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很开心,连眼角都闪起了泪花。
喜乐呀,你怎么这么这么好呀?
第76章 投稿家里的第二个人
“哎呀,我真的已经没事啦,你看。”常喜乐晃晃自己的手脚,委屈巴巴地回头说,“再不出院我就要憋死了。”
任清在病房里四处看了看,确保没有落下东西,拎着常喜乐的书包出来了。
方信艾咬着个棒棒糖向大家实时播报校园论坛对“陈墨芯”的讨伐之词:“现在学校里还成立了一个保护流浪猫的组织呢,我打算加入!”
山城大学的小动物很多,师生们早就习惯了与小猫们和谐相处的生活。其实早些时候也有人意识到学校里的猫在变少,但当时只不过以为是猫群换了个地方生活,却不知道昔日可爱的小家伙们已然遇害。
杨瑰司拉着常喜乐的手上看下看,还是不放心地说:“肚子还痛不痛?头还晕不晕?我感觉你的脸色好差,不再入院观察一下吗?”
常喜乐还没来得及说话,方信艾惊讶地说:“喜乐,感觉才几天不见,你变白了诶。有没有什么防晒技巧可以分享一下?”
方信艾刚说完就吃痛地捂住了头,是任清从背后给了她一脑瓜:“人家是生病脸色苍白,你能不能长点心!”
任清说完,又对常喜乐说:“课上的笔记我都写在平板上了,回去发你。”
常喜乐眉眼弯弯,揽着任清的手,语调拖得长长的:“谢谢任妹!”
“嘿嘿,我们寝室的人难得都有空,要不要一起去约个饭吃?”方信艾揉着脑壳,又憨憨地笑了起来。
四个人就一块儿往蓝山医院附近的商业城去了。
方信艾夹了块孜然排骨,啃了几口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窝想起来惹……有件事情……”说到一半她就捂着嘴咳嗽起来。
任清眼疾手快地倒了杯水递给她,拍着方信艾的背,没好气道:“都说了嚼东西的时候别说话,呛着了吧?”
方信艾就着任清的手喝了一口水,艰难地咽下了喉咙里的米饭,才继续说:“再过半个多月就是我的生日了哦!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我要定一个超大的冰淇淋蛋糕嘿嘿。”
常喜乐有些惊讶地说:“我再过二十多天也生日了诶。”
“这么巧?”方信艾有些惊讶。
“我大概再过一个月生日吧。”任清也说。
到这个地步,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一边专心吃饭的杨瑰司。
杨瑰司抬头,明知故问道:“干嘛?”
“你什么时候生日呀?”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