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档节目在恒州市发家,早年因为几个晚八点档经典寻亲剧情一炮而红,在整个C国都算有知名度。后来其题材陷入平庸,热度又回归温热档,但她的受众不多却很精准,因此一期期这么出节目地坚持到了第十二年。
画面一转,视频闪过几个片段,分别是杨瑰司与张丽等人直播连线,以及杨瑰司与自称认识杨雪的网友对话的画面。随后节目组简单各自介绍了杨瑰司与杨雪的社会身份。两人的照片重叠后虚化,如不是岁月给杨雪的面庞带上痕迹,几乎要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明明并非亲人,长相却酷肖,那年封山的大雪究竟掩埋了什么真相?今晚八点,我们不见不散。]
常喜乐把这个预告片反复看了几遍,眼看着它的播放量和评论数不断增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叹气?”安平问她。
“也不知道瑰司现在怎么样了。”常喜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递回给安平,随后就有些惆怅地趴在桌上。
这档节目采取录播的形式,但实际录制与播出时间间隔并不远。说是晚上八点播放正片,但杨瑰司是今早去的节目组
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已经见到杨雪了。
“你在担心她?”安平试图分析,“这种节目组大部分时候只是让嘉宾们互相说说话,杨瑰司和杨雪又没有仇怨,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我不是担心她的安危。”常喜乐被他这么一说,原本忧郁的心情被一扫而空,她好气又好笑道,“我怕她难过呀。”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十八年来以为的父母并非亲生,哪怕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也许今天杨瑰司就会知道真相,可隽意不在身边,她只有独自一人,真能承受这些吗?
看着常喜乐有些哀伤的眼睛,安平大概有些明白了。
过了会,常喜乐的手机又滴滴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方信艾给她发的私信。
小艾:[你今天回寝室吗?]
(^v^):[回]
小艾:[嗯……你知道瑰司回不回吗?]
(^v^):[不知道……你也看到那个预告片了?]
小艾:[何止,你俩上次的直播我也看了。]
小艾:[我和任妹都有点担心瑰司,她一个人在恒州市录节目没事吗?]
常喜乐刚打算回消息,方信艾的消息又滴滴过来了。
小艾:[!!她回来了。]
(^v^):[我现在就回宿舍!]
常喜乐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就往门边跑,安平动了动手指,门把手就应声被她拉开。她最后回头看他一眼,做了个口型:明天见!
安平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门就砰得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小小的猫咖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他原地发了会愣,最后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开始等待。
一边霸占懒人沙发的橘猫见状,起身凭着小矮凳跳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问:“我饿了,有猫粮不?”
安平瞥它一眼,无情拆穿:“她刚才喂了你很多,再吃就要胃胀了。”
橘猫见忽悠他不成,干脆原地躺下盘了一圈,它看安平又恢复了刚才失神的状态,问:“你在干嘛呢?”
安平看着窗外天色渐渐变暗,告诉它:“在等明天。”
……
常喜乐推开门出来后,正巧遇上一对路过的情侣。两个人被突然冒出的她吓了一跳,走出几米后还回头看她几眼,大概是不明白这人究竟从哪冒出来的。
她回头看着那一面墙,哪还有那大片落地窗的猫咖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常喜乐往路边冲,现在正是下课高峰期,她眼疾手快地扫了这条路上最后一辆小蓝车,在旁边人怒视下摇摇晃晃地往寝室骑去了。
她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差不多是七点四十几分。
寝室里只能看到方信艾和任清,常喜乐左右张望了一下,气喘吁吁地问:“瑰司呢?”
方信艾向阳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常喜乐顺着这方向看去,透过那扇落地玻璃门,果然看见杨瑰司背对着她们趴在栏杆上。
“她一回来就这样了,我俩也不敢打扰她。”方信艾小声对常喜乐说,“只能等你回来了,你不是和她最要好吗?”
常喜乐犹豫了一会,没有立刻走上去。相反她回自己座位捣鼓起来。
方信艾和任清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但过了会儿,常喜乐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推开阳台门就出去了。
杨瑰司正盯着面前那棵大树某片树叶在看,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不用看就知道是常喜乐。
她莫名有些紧张,怕常喜乐问,又怕她什么也不问。
但常喜乐真的什么也没说,她又莫名觉得有些怅然。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她太想要尖叫,太想要怒骂这个世界了。可是不行,类似的语言大概会被节目组bibibi消音掉,而且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好看,所以她忍住了。
过了会儿,杨瑰司感觉自己的右耳被塞进了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她没有挣扎,过了会听到一串音乐。
这首歌的旋律很悠扬,像春天大风吹拂草丛,清晨鸟儿窝在巢中安眠,让杨瑰司几乎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随着女人的小调如潮水般从她心上冲刷而过,杨瑰司感觉自己的手臂湿了。
她以为是天上下雨,没忍住抬头看,然而天空碧色如洗,没有一片浮云经过。身边的人又递给她一张纸巾,杨瑰司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她接过纸巾抹了抹眼泪,才终于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说和”的频道下,鬼司的账号评论里,还有一路上她遇到的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要把好奇写在脸上了。他们有些出于关心、有些出于同情、有些只想看热闹。
常喜乐没看她,也认真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片树叶,说:“不问。”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晚秋不比盛夏,没有蝉鸣在其中润色,显得空气更加安静了。
“但你想说的话,我可以听。”常喜乐想了想,补充道。
杨瑰司摇了摇头:“我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她的嗓子有些哑,不知是因为哭过还是真的如她所说,讲了太多话。
她轻轻把耳机摘下还给常喜乐,然后转身打开阳台门。方信艾和任清原本担心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听动静又假装无事发生地转回头去。
“好啦,知道你们担心我。”杨瑰司没忍住笑了,她又摸了摸眼睛底下的皮肤,说,“但我没事。”
两人这才又转回头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视线在杨瑰司和常喜乐之间来回转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你们看节目吧。”杨瑰司看了一眼表,说,“马上就要八点了。”
“一起用我的电脑看?”杨瑰司不是开玩笑,她拿出自己的电脑直接调到了“说和”的网络频道,此时距离节目播出只剩一分钟了。
熟悉的台词响起,张柳姐又出现在屏幕内,她简单做了前情提要后,就将杨瑰司和杨雪分别请上了台。
杨瑰司已经在网络上见过许多杨雪的照片,已经很确信她就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姑姑。可是,真正见到面时,心情却和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台下观众席响起喧哗声。
“Bravo!”台下,一个外国男人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在鼓掌。
小女孩笑着用不熟练的中文大声说:“妈妈!上电视!”
杨瑰司有些惊讶,是了,这就是网传杨雪的那位在异国认识的丈夫。
杨雪对着台下笑了笑,随后她又收敛了神色,看向杨瑰司。
也许人一生所能付出的情感是有限的,她神色里再没了当年看两个双胞胎时那复杂又厚重的意味,只是有些困惑地问:“只有你吗,你的妹妹,还有爸爸妈妈呢?”
杨雪记得,节目组联系她时,只说这是寻亲主题,有助于宣传她的杂志社。
有益无弊,她就来了。
杨瑰司的神色却很怪异,她平静地说:“隽意死了。”
一声清脆的响动传来,是杨雪打碎了手边的茶杯。
第107章 真相养恩大于生恩
杨雪只用一瞬就恢复了镇定的表情,她向前来收拾碎茶杯的工作人员致以抱歉的一笑,才把眼神重新落回到杨瑰司身上:“她是怎么死的?”
“你还不知道吗?”杨瑰司观察着她的表情,告诉她,“我们八岁生日那年,遇到大雪封山。张丽说,姑姑买了蛋糕回家来,让我们去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杨雪打断了。杨雪微微皱眉,似是还没想通,反驳道:“哪有这样的事?你们七岁生日后,我就没再回过国。”
“是啊……”杨瑰司低头,喃喃道,“所以,隽意根本接不到你,她自己也再没回来。”
先前,张丽和杨宗就一口咬定杨雪当年回过乡是确有其事。但时间久远,杨家村又偏僻,别说监控,就是人也不剩几个了,这事始终没个定论。
“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杨雪还是不敢相信杨隽意竟然在这么多年前就已经殒命,她的眼神在观众席上来回扫了扫,问,“你爸妈今天来了吗?让他们当面和我讲。”
杨瑰司冷笑一声:“他们可不配做我的父母。”
“再怎么说,养恩总比生恩大。”杨雪听杨瑰司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不赞同地说,“这么多年不见,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瑰司。”
“我不需要。”杨瑰司这次愿意来参加节目,与网友在网上讨论的做噱头、提升知名度、赚钱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也不在乎节目效果,直接了当地问杨雪,“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的亲生父母又是谁?”
“哥嫂不就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还要我说什么?”杨雪垂眼,她当年在很远的地方读大学,只有寒假时才会回家过年。等她一回来,杨雪已经生下一对双胞胎。
方信艾看到这,有些懊丧地说:“啊,原来瑰司姑姑也不知道真相吗……”难怪杨瑰司回来的时候有些闷闷不乐。
常喜乐却皱了皱眉,说:“奇怪。”
方信艾想问她发现了什么,但常喜乐抬起一只手,示意她继续看。
主持人张柳姐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她好几次想开口引导两位嘉宾照着原先台本流程走,都没找着话头。
不过两个久未见面的亲人开局就闹得箭弩拔张,倒也挺有节目效果。毕竟要给人“说和”,总得要两边先闹起矛盾来,才有“说和”的余地嘛。
张柳姐可算是找着两人沉默的间隙说话了:“杨设计师,我其实也有些好奇,听您说在这两姐妹七岁之后就没再回过家。原因是否与传言中所说的那样,你出国实现自己的梦想,并且遇到了自己的毕生挚爱?”
杨雪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台下,她的外国伴侣听不大懂中文,还不明所以地抱着女儿。而女儿还小,也只是懵懂地傻乐着盯着妈妈。
“这么多年未归乡,你有想念自己的家人吗?没想过要回国看看?”张柳姐乘胜追击。
“我……当年有些困难,手上的工作离不了人。”杨雪微微咬了咬唇,还剩下半截话没说——后来,就变成近乡情怯,不敢回家了。
“那——瑰司,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怪过姑姑?”张柳姐又转头问杨瑰司。她想要激发两人之间亲情的核心矛盾,把感情一一剖析开,才好继续说和。
杨瑰司望着杨雪,脸上的情绪却远不如她那么丰富。她点了点头,又摇头,看着杨雪的眼睛回答道:“原本,您就只是姑姑,没有看望我们的义务。如果我并非张丽和杨宗的亲生女儿,那您就连姑姑都不是,更没有怪您的理由了。”
她突然下了决定般站起身,说:“既然您并不了解当年的真相,那么,我想我们也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杨瑰司看向张柳姐,问:“我们并非亲人,也就没必要说和了吧?”
张柳姐被她这么一打岔,差点连思绪被带着跑。但她到底有经验,要是今天让杨瑰司这个重要嘉宾这么走了,那可就成节目事故了!她救场式发言:“人这一生由经历构成。杨雪在你生命中做了二十多年的姑姑,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至少你姑姑前七年对你的关爱是真,这难道不比缥缈的不知在何处的亲人要更珍贵吗?”
杨瑰司看起来却不为所动,她只说:“抱歉,违约金我会付的。”
她不是傻瓜,常喜乐在看电视时就猜到的东西,杨瑰司作为当事人只会更敏锐。
她忍不住想,还好隽意现在正和师父在山上修炼。
还是杨雪喊住了她:“等等!”
杨瑰司停住了步子,但并没有转过身。
在几秒的沉默后,杨雪才问:“我还没问完,既然那年我从没说过要回家,你爸妈怎么会对隽意说我来了?”
杨瑰司终于转过身,似乎觉得连这都要解释,杨雪简直天真得可怕。她笑了笑,说:“谁知道呢?也许家里口粮不够了,也许他们养不起两个小孩,或者就干脆嫌弃我久病不好,想放弃我。”
少一个孩子,就少一个负担。
“就因为这种理由,杀死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杨雪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漂亮眼眸和杨瑰司的简直别无二致。
“怎么不可能?”杨瑰司反问,“您从小在杨家村长大,难道还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吗?”
“可……我每年明明都会寄钱回去,他们也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们,这些人的心肝难道都是黑的吗!”杨雪把话脱口而出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偏过头去避开杨瑰司、包括观众席的视线。
“你每年都寄钱回来?”这件事杨瑰司是第一次听说,她似有所感,但依然很惊讶,问她,“为什么?”
照杨雪说,她出国最初几年都过得艰难,哪有闲钱寄回家,作为姑姑也根本没这个必要。不止这件,她做的很多事情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网上关于杨瑰司的消息铺天盖地,哪怕不专门去搜也总能在某个网页看见词条。杨雪刚从国外回来,不怎么关注国内网站,兴许连新闻也略过了。所以她连杨隽意已经去世了都不知道。
可她却在刚才劝诫杨瑰司说“养恩大于生恩。”
这就默认了张丽她们并非杨瑰司、杨隽意姐妹的亲生父母。可连隽意死讯都不知道的杨雪,又从哪里知道这些?
何况,光是杨瑰司与杨雪长相如此肖似,就足以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千丝万缕。
只是从前杨瑰司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杨瑰司笑了一声,说:“算了,你不用回答我。”
“总之这么多年苦日子我也捱过来了。你所说寄回来的钱,我一个子儿都没见到,也无福消受。现在争论这些都没有意义,我也能靠自己生活,以后就当自己是个孤儿。”
她这次来就是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想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曾经有另一个可能性。她是被拐还是被卖?如果换她们的亲生父母来照顾她们,隽意是不是就不会死?
但答案近在眼前时,杨瑰司却不敢看。她苦中作乐地想:至少现在可以不用再赡养张丽那两人了吧?
“就当我们今天从来没见过吧。你是我遥远又不可及的姑姑,我就是你当年曾关照过的小女孩。”
杨雪的眼角沁出泪水,她听完这些话后,像是心痛极了,抹着眼泪喃喃自语道:“不是的……瑰司,你不是孤儿……是妈妈对不起你。”
听两人这一番对话,其中关系不难想通。一旁的人精张柳姐眼珠子转了几转后就恍然大悟了,她惊讶地在杨雪和杨瑰司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知道此刻场上已经没自己的戏份了。她故意保持沉默,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等着看她们再说些语出惊人的话来。
台下的混血女孩有些不解,她仰头用母语问爸爸:“为什么妈妈对着别人自称妈妈?”
外国男人的神情有些哀伤,却并不意外,显然是知道其中内情。他伸手“嘘”了一声,安抚道:“妈妈有她自己的过去,我们以后再告诉你好不好?”
女孩懂事地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认真地看向妈妈。
杨雪没了节目最开始时那幅温柔、理性的样,而是一脸悔不当初,磕磕巴巴地回答她刚才对杨瑰司避而不及的几个问题。
从这些话中,不难拼凑出当年事情的真相。
杨雪在某一年大学寒假回乡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挺着肚子一路走到杨家村的。那时她已经怀孕了,肚子大小在学校里怎么也瞒不住,在电话里找家里要钱前也总要先被奚落两句,杨雪不得已,只好回家了。
那时候的姑娘如果未婚先孕,可代表着这一整家人的作风都大有问题。张丽、杨宗原本那年不打算回杨家村过的,为了这事一路赶回来,一家人关起门来盘算了很久。
一番商量下,说好了在杨雪生产完后,就当孩子是杨宗和张丽的——反正夫妻俩那一年一直在外做生意,而杨雪又一直在外读大学。想要骗过外人究竟是谁怀胎十月生的孩子,并不太难。
然而杨雪却骗不了自己。那两个女娃是她的女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日子渐渐过去,杨瑰司和杨隽意也果然更喜欢她这个“姑姑”。
这在张丽看来却不对味了——怎么,这孩子都已经过给我了,你还想抢回去给你养老不成?
一山不容二虎,一子也不能有两母。杨雪在孩子们出生第八年的时候默默去了国外,把这个家的完整归属都还给了张丽。
她定时按约定给家里打钱,安慰自己也尽到了抚养义务。
可是,杨瑰司却说,张丽她们这些年对她苛待至极,那笔钱更是从未见过。
一直支撑杨雪的信念一瞬间倾泻如注。
第108章 晨昏性动物谁说的是真话?
节目散场后,导演对这一期《说和》的收视率已经信心满满。杨瑰司准备离开时,杨雪叫住了她。
杨瑰司回头看她,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你们不住。”杨雪绞着手指,有些紧张,她端详着杨瑰司这张熟悉的脸,说,“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杨瑰司向杨雪身后看了眼,她的外国丈夫抱着他们的小女儿,三个人似乎已经就这件事商量过了,那两人的表情显得真挚而友善。
……看起来似乎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但杨瑰司拒绝了:“我不能留隽意一个人在这里。”
杨雪急切道:“隽意……她的墓在哪?我们可以把她的骨灰一起接回家。”
杨瑰司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们没有找到她的尸骨。”
或许被山间野兽叼走,又或者跌下荒无人烟的山崖。那时候的杨瑰司太小,甚至连一座衣冠冢也没为杨隽意争取来。
杨雪怔怔地流下眼泪,她问:“还有什么是我可以补偿你的吗?”
杨瑰司想了想,对她说:“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好……好的!”杨雪闪着泪光的眼睛带上一点笑意,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等我想到了,再联系您。”杨瑰司对她点了点头,“再会。”
如果让她自己决定,她希望和这些人这辈子都别再见面的好。
但她还得问一问隽意的意思。
节目片尾曲还在播放的时候,寝室里安静得可怕,只隐隐有几声抽泣。
杨瑰司有些莫名其妙:“我都没哭,你们怎么还掉眼泪啦,都不许哭了喔!”
任清转过头一声不吭地抱住了她。方信艾则擦着眼泪随后抱住了她们俩,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她哭得太惨了,实在听不懂。
常喜乐和杨瑰司对视一眼,最后四个人抱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打湿衣襟的是谁的眼泪。也不知道究竟谁在安慰谁了。
熄灯后,常喜乐又和杨瑰司并肩站在阳台上。
常喜乐大概知道杨瑰司想说什么。
“你……能不能暂时别带走隽意?”杨瑰司问,“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到底是谁。”
常喜乐没有答应,也没有看她。她望着幽蓝的天空边际那一座远山的山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瑰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隽意早些投胎,可能她现在已经生活在一个美满的家庭?”常喜乐问。
“可也说不定会遇到像张丽、杨宗那样的父母,甚至更糟。”杨瑰司语气有些生硬。
“可人生之所以奇妙,不就在其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吗?变成鬼魂,不死不灭、也不再生长,这样的日子真的是隽意想要的吗?”常喜乐说着,又摇了摇头,她笑了笑,“算了,其实我自己也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从前她怪谢无涯行事作风太冷酷无情,可到了她自己,又不禁扪心自问:任由着不甘的幽魂在世间游荡,真的就对吗?
她认真地看向杨瑰司,劝道:“如果你还有未竟的心愿,一定要趁早做。”
杨瑰司深深看了常喜乐一眼,伸手拥抱了她,随后就趁着夜色出门了。
常喜乐趴在栏杆上,看着重重树影下杨瑰司匆匆闪过的身影。
隽意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秘密,很快,也许常乐观那三百幽魂也会被发现。
所以就算不是我,也还会有别人。
无形中有一双名为“命运”的大手,在暗中为这人世间拨乱反正。
至于她?常喜乐躺回床上,心想,她并不是在偷懒摸鱼,只是养精蓄锐在为未来的工作做更好的准备而已。
大不了就把她开了jpg.常喜乐对此求之不得。
过了会,常喜乐感觉自己的床帘以不自然的形态被向外扯了几下。
常喜乐:不是吧……深更半夜在女生宿舍,不管是谢无涯还是什么鬼魂,此时来找她都算加班了吧。
她只是个没有薪资的兼任无常而已!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拉开床帘,对上方信艾无辜的视线。
“你要吓死我啊!”常喜乐长呼出一口气,抱怨道。
“对不起嘛……我就是想问,瑰司大半夜的去干什么了?她会不会……”想不开?方信艾没把话说完,其中意思也很明显了。
“她没这么脆弱。”常喜乐说完,看方信艾还没有回自己床上的意思,问她,“怎么了?”
方信艾有些欲言又止,她转头看了眼任清的床位——床帘拉得很严实,从外头来看黑漆漆的一片,里头的人估计是睡了。
她小声问:“这么晚了,瑰司去哪了呀?”
“她有点私事。”常喜乐也学着她小声说话,问,“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方信艾张了张嘴,最后拿出了手机。过了会儿,常喜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艾:[任妹最近有点不对劲,瑰司比较懂这方面,想问问她。]
常喜乐想了想,回复道:
(^v^):[不如和我说说看?]
小艾:[我想起前几天你和瑰司的直播,有个粉丝说她娃娃里被男友装了针孔摄像头。]
小艾:[你见过任妹床上摆着的那个娃娃吗?]
(^v^):三水青?
小艾:[对!!]
小艾:[不觉得看上去瘆得慌吗?]
(^v^):[会不会只是你看完直播后的心理作用?]
但常喜乐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她上次独自在宿舍看到三水青的时候,也感觉怪怪的。常喜乐看着方信艾在手机键盘上删删减减打了很久的字,过了会她发了一长串消息来。
小艾:[她明明每晚都睡得很早,可是白天犯困的时间却越来越多。而且她都不太和我说话了,总是对着手机发消息。我本来以为可能是她在漫展上遇到的同好,但有次看了眼,她一直在跟文件传输助手说话……]
(^v^):[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艾:[快一个月了,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后来你和瑰司忙,我也没人能讲。]
但假如是娃娃里被装了摄像头,也不能解释清任清的那些奇怪表现。
(^v^):[猜是猜不出来的,等明天任妹醒了再看]
如果是人为安装摄像头,仪器一测便知。如果是灵异神怪,也总有办法驱逐。
方信艾乖乖点了点头,多日的心事终于有人可以分担,她轻呼出一口气,回床上休息了。
然而这一晚似乎注定不平静,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安静的寝室给一声尖叫打破。
常喜乐猛地睁开眼,她的心跳因为惊醒而迅速加快。她看了眼自己的智能手表,显示时间是4:44。她并不是迷信的人,但这也有些太巧了……
她掀开床帘,看向刚才声音的来源。方信艾也探出一个头来,她揉揉眼睛,小声问:“任妹,任妹,怎么啦?是不是做噩梦了?”
刚才那声尖叫,是从任清床上传来的。
然而现在,任清又一言不发。
过了会,常喜乐的手机亮了亮,是任清在寝室群里发了消息。
任清:[你们都在床上吗?]
小艾:[对哎,我和喜乐本来睡着了。你是做噩梦了吗任妹?]
任清:[我刚才听到床头方向,有人隔着床帘和我打招呼,声音特别清晰……]
小艾:[你的床这么高,我们也不可能在你床头说话呀]
(^v^):[会不会只是做了个比较真实的噩梦?]
任清:[也有可能……对不起吵醒你们了,继续睡吧。]
小艾:[没事没事。要是还害怕的话可以叫我]
常喜乐还有些奇怪,为什么任妹不直接在寝室里说话。不知道她是不是被梦吓着了,所以不敢出声。
但过了会,任清又单独给她发了条私信。
任清:[我不是在做梦,刚才床边的声音,是小艾的。]
(^v^):[但我刚看过了,小艾也刚醒,在床上躺着。]
当时距离任清尖叫只过了两三秒,方信艾不可能这么快从任清的床头回到自己床上。
任清:[不是的,我在听到她声音后,明明醒了,身体却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能动弹。]
言下之意,在这期间,方信艾有足够的时间回床上。
常喜乐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同一个晚上,两个室友分别告诉她对方不对劲,这太诡异了。
偏偏杨瑰司今天不在。
常喜乐想了想,没忍住给杨瑰司发了条消息。
(^v^):[你那情况怎么样了?]
发完她又躺回枕头上——这个点杨瑰司肯定已经睡了。
王鬼:[你是作为喜乐来问的,还是作为无常?]
大概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这句话显得格外生疏。
(^v^):[信不信我现在就来常乐山?]
(^v^):[张牙舞爪jpg.]
王鬼:[错了错了]
王鬼:[求饶jpg.]
王鬼:[寝室里怎么了?大半夜的三个人都没睡觉]
常喜乐把事情经过大致和杨瑰司说了一遍。
王鬼:[有点难办。]
(^v^):[是吧,我也不知道该信谁的。]
王鬼:[我的意思是我还得在山上待几天,我们家情况太复杂了,隽意小小的脑袋听不懂。她不是真心自愿的情况下,你小姨又不肯放她下山。]
王鬼:[所以我一时半会回不来。]
(^v^):[这么说你有解决办法吗?]
王鬼:[我没有。]
王鬼:[但你小姨有,我去问问她]
(^v^):[温馨提醒,现在才凌晨四点。]
王鬼:[你有没有听说过,常乐观不养闲人。
(^v^):[?]
王鬼:[现在这个点连我妹都起床练功了。]
她没再发消息,大概是去请教唐柚了。
常喜乐也睡不着了,她看着黑黑的床帐顶,又拿起手机在页面的几个软件间来回切换,最后点开了和某人的对话框。
(^v^)拍了拍安平
过了几秒钟,她的界面晃了晃。
安平拍了拍(^v^)说你真可爱
安平:[醒了?]
常喜乐挑了挑眉,点开某度,搜索:猫是夜行动物吗?
结果显示猫是晨昏性动物,主要在黎明和黄昏时段最活跃,这源于其祖先的捕猎习惯。
她截图发给安平,问:[这是真的吗?]
安平:[不了解,我已经很久没有当过普通小猫了]
安平:[我帮你问问别的猫]
(^v^):[其实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也醒着]
安平:[因为我在等“明天”的到来]
(^v^):[嗯?]
安平:[你说过明天见。]
安平:[所以要见面吗?]
(^v^):[现在?]
安平:[我在你宿舍楼下]
常喜乐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动。
今晚发生的事有点诡异,何况对象是平时最熟悉的室友兼朋友,产生了类似恐怖谷的效应。她虽然是无常,但假如地府有什么史上最胆小无常评比,她绝对能捧个
第一回来。
是的,常喜乐有些不敢下床。
但她的确非常想见安平。
另一边,安平靠在宿舍门前的大榕树上。他盯着手机,过了会又往宿舍大门看一眼。已经五点多,偶尔会有人穿着运动服出来晨练,或者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大概是考研党。
但常喜乐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也许是又睡着了?她打小就喜欢睡回笼觉。
过了会,一阵凉风吹过,安平警觉地转过头把偷袭者按在了树干上。
“疼疼疼疼疼——”常喜乐惨白着一张脸直求饶。
“是你?”安平愣了愣,立刻松开手。
从前,如果常喜乐靠近,他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来。这次却毫无察觉。
常喜乐的肤色不同寻常得白,而且,他甚至能透过常喜乐的身体看见榕树的纹路。
她是用离魂的状态出来的。
常喜乐很快恢复了笑意,她在安平眼睛前挥了挥手,说:“又见面啦!”
第109章 骰子你怎么凉了?!
安平却不像常喜乐预料的高兴,他难得皱眉问:“你这次离魂,有没有人替你护法?”
从前常喜乐要离魂作为无常去办事,都是他或者杨瑰司在一旁看着她的身体。
常喜乐眨了眨眼,倒把这茬忘了,如实回答道:“物理意义上是没有的。”
“我只出来一会儿,应该没事吧?”常喜乐想了想寝室里奇怪的情况,也有些底气不足,她作势要飘回楼上,“要不我还是先回去?”
“我等你10分钟。”安平伸手托了她一把,眉宇间不掩担忧,“如果你没下来,我会去找你。”
常喜乐点点头,并不怎么担心。反而她很少在魂魄状态下进行如此高海拔的位移变化,一时还觉得新奇。
安平的担忧有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但她刚才满打满算也就只离魂了两分多钟,不至于——
“哎呦我?”
常喜乐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伸手想像平常那样回到身体里。但平常如鱼得水一样自然的动作此刻却失败了,她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如油和水一般互不相融。
总不能是被鬼附身了吧?常喜乐一抬手,腕间勾魂索飞出,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后就又缩了回来——身体里并没有其他灵魂,自然也就无魂可钩。
“奇了怪了?”这就超出常喜乐的认知范围,明明是她的身体,也并没有被鬼怪占据,怎么偏偏就回不去了呢?
但总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常喜乐并不惊慌,她正打算下楼告诉安平这一情况,就听见冥冥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在吗?”
常喜乐眨了眨眼,原地转了一圈,才发现任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床了。她坐在自己桌子前,抱着娃娃在手机上打字。不知是不是天色太黑,常喜乐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有些看不清楚任清——晨雾像在她身上笼了一层纱。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常喜乐几乎要以为任清看见她了,在和她说话。
然而她的声音又跟寻常说话声不同,不像由人的声带发出来的,雾蒙蒙听不真切。况且方信艾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也没听到。
那任清在和谁说话?常喜乐绕到她侧边仔细看了眼,很快任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如果你在,就让骰子变成单数。”
这下常喜乐看清了,任清根本没有张嘴,只是在手机上打字。而聊天界面顶端也写着她的说话对象——文件传输助手。
她点了个骰子发出去,骰子旋转几秒后,显示了[1]
任清微笑了一下,她继续问:[凌晨在我床边打招呼的是你吗?是的话双数]
骰子依旧是[1]
任清收敛了笑意,她不动声色看了方信艾的床位一眼,打了一行字:[是寝室里的人吗,是的话变成她的床位号,不是就变成6]
方信艾的床位是2号,任清4号,常喜乐3号,杨瑰司是1号。寝室床位排序也是按照年龄大小来,不容易有争议。
骰子又兀自旋转了好一会,眼看要在2和3之间停下了,常喜乐皱着眉,没忍住伸手拨动了她屏幕上的骰子。
她行动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震惊地看着那骰子真的在她的摆弄下继续旋转了起来。
很快,常喜乐发现任清身上那一层黑雾离开了她。黑影变为一个人形,尽管看不清五官,但常喜乐还是感觉到自己在被它注视着。
那黑影伸出一只手,又去拨弄那颗旋转不息的骰子,希望它按照自己的意愿停下。
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任清怎么会这么相信它给出的答案?常喜乐皱着眉与它作对,那骰子就一直在屏幕上旋转。
“奇怪……卡住了吗?”任清有些疑惑,低声自言自语着。
过了会黑影似乎放弃了,它深深看了常喜乐一眼,随后慢慢靠近了她。
常喜乐不怵它,一抬手腕甩出勾魂索来。然而就像刚才那样,勾魂索只向前绕了一圈打个弯就又飞回她的手心,什么也没勾到。
这世界上还有连勾魂索都捉不住的鬼吗?常喜乐震惊地后退几步,在和黑影的对峙中有些两难。
她猜自己回不去身体与这黑影脱不开干系,不清楚对方实力怎么样的前提下,常喜乐没有勾魂索,又用不了符咒,大概是很难赢;但就这么离开,常喜乐又不放心自己那具躺在床上的身体。
突然,从阳台外传来一声尖利凶恶的猫叫。这一下任清听见了,她转过头来看向阳台,发现栏杆上站着一只白色狮子猫。它背部弓起、神情警惕,从喉咙里发出低吼。
“啊……十分钟到了。”常喜乐这才想起和安平的约定,他来得太及时了。
那黑影被这一声震了下。此时天色已经亮了,云雾散开,阳光穿过林梢照耀进这间房。今天是个大晴天。黑影微微抖了一下,随后迅速缩回了宿舍深处的黑暗之中隐匿了起来。
方信艾也被这一声猫叫唤醒了。她有些迷糊地拉开床帘,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这是,我怎么听到猫叫?”
任清和她对视一眼,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人各怀心事,此刻竟然相顾无言。任清不知是不是有些尴尬,她干脆站起来,打开阳台门去查看那只不速之猫。
她一边开门一边轻声对着猫说话:“哪来的小猫呀?这里是四楼,你是怎么上来的,嗯?”
安平依然保持着警惕的状态,但并没急着离开。它与常喜乐对视一眼,既然十分钟过去了她依然是离魂状态,就知道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而两人的观点此刻是一致的——不能扔下常喜乐的身体独自在这里不管。
任清原本想摸一摸小猫的头,但它看起来实在有些警惕。她想了想,就打开阳台门,侧身给她让出个位置来,问:“要进来吗?”
安平却顾及这是女生宿舍,没有贸然进去。他转头问常喜乐:“刚才发生了什么?”
常喜乐把情况大致解释了一遍,她看着手腕有些苦恼:“不知道是不是地府发的勾魂索出了问题,要不我去走一趟问问情况?”
虽然她其实很不想在这时候遇见谢无涯就是了,他肯定会抓着她问常乐观那三百幽魂的进展。
安平沉吟片刻:“你这方法时间上不可控,最好还是不要离自己的身体太远。”
可惜杨瑰司不在,现在常喜乐和安平一魂一猫站在阳台上,不管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方信艾已经下床走到阳台边了,在她和任清看来,这只白猫独自对着空气喵喵喵了很久,古怪得很。
“它在说什么呢?”方信艾双手抱臂。
任清看了她一眼,说:“我听不懂。”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方信艾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常喜乐的床位,换了个话题:“这么大的动静,喜乐居然没醒吗?”
要是常喜乐来,肯定能懂这只猫想表达什么。
空气又沉默了一会,常喜乐和安平都静下来看着方信艾。
方信艾突然觉得不对劲:“我怎么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呢?”
寝室就这么点大,谁翻个身互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往常要是谁呼吸突然变得绵长,其他人就知道这是睡着了,会自动保持安静。
可常喜乐的床位上实在安静地有些诡异了,看她床梯前的拖鞋分明还摆着,应该是还在床上。
方信艾和任清对视一眼,她跨步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常喜乐的床栏杆,试探着呼唤:“喜乐,喜乐?”
任清站在一边,突然想到了什么。此刻方信艾双手搭在常喜乐床侧边栏杆的最下面,她不够高,就算踮着脚头顶也就刚到床沿。
今天凌晨在任清床边和她打招呼的那个人,所在水平线显然要高上许多。
她下意识看向刚才迟迟更新不出骰子结果的手机页面。那像陀螺一样旋转的骰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但它竟然停在了4。
那是任清自己的床位,难不成她要自己和自己打招呼么?
方信艾焦急的声音又把任清拉回了现实。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即使睡着也很难忽略的分贝,语调里充满了着急:“喜乐!你别吓我。我等五秒钟,要是你再不说话,我要上你的床看情况了哦?”
常喜乐的床上仍然是一片死寂。而常喜乐本人则站在阳台上有些无奈,她预感到一分钟后的宿舍大概会如何鸡飞狗跳,但无力阻止,只能抱有一丝希望问安平:“你比较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我这种身体无主,灵魂却回不去的情况?”
安平沉吟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心一横牙一咬,说句“冒犯了!”就爬上常喜乐床铺的方信艾那一声尖叫给打断了。
“你怎么凉了?……我靠!喜乐,你你你你呼吸呢?”方信艾撕心裂肺地对着任清狂喊,“快——快打120!!!”
任清被她说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手机拨急救电话。
比救护车先来的是校内急救队,他们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宿舍楼,要先把常喜乐先从宿舍转移到楼下,可以实现急救效率最大化。
“你知道手机如果被反复输入错误密码,会自行锁定吗?刚开始是三分钟,后来可能变成一小时、一天,甚至永久。”安平突然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我知道啊,怎么……了。”常喜乐恍然,“你是说有鬼魂想上我的身,但没有成功,反而触发了身体的防护机制,导致我本人也回不去了?”
“不一定是鬼魂。”安平端详着这间不算大的宿舍,最后把视线落在了任清的手机上。尽管房间整体十分昏暗,然而其中阴气最重的地方是在任清的手机,“你不是说,勾魂索勾不着他吗?”
“是的。”常喜乐眼看着急救人员“患者体温极低”“患者无自主呼吸”“患者无心跳”等一系列判断,苦笑着对安平说,“看起来我死了有一会了,他们不会直接把我送去火化吧。”
“不会。”安平看着急救人员把常喜乐抬到担架上准备送下楼,转头对常喜乐说,“跟上。”随后他就转身从阳台向下纵身一跃。
常喜乐立刻翻身跟上。
只有任清眼看着那只猫竟然跳楼了,骇地跑到栏杆边看,发现那只白猫已经在楼底的绿草地斜坡上小跑着走向寝室正大门,竟然毫发未损。
但她已经无心关心这些细枝末节,她匆忙收拾了一些常喜乐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跟着急救队一起和护送常喜乐(的身体)下了楼。
第110章 狩猎他不对劲
常喜乐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抬上救护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急救车只能由有一人陪同,因为是任清联系的120,她主动要求陪同。方信艾还不太清楚情况,她眼中满是担心,说:“我等会打车去医院,晚点联系。”
常喜乐则在车门关上前钻进了车内,她缩在角落看着急救人员乱中有序地对她本人进行抢救。
不知道是不是本人魂魄跟在附近的原因,在一系列抢救措施下,常喜乐的身体有了微弱的生命体征。
任清坐在一边,她看不太懂精密仪器上显示的各项数值,只知道心跳监测仪上不再是一道平直的线。她微微松了口气,打开手机。校方已经知道了常喜乐的事,现在辅导员正向任清了解情况。过了会,她犹豫了一会,又点开了一个绿色的对话框。
常喜乐无意偷看任清的聊天记录,但任清此刻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常喜乐抬头环顾一圈,车上没人对任清的声音作出反应。任清依旧没有张嘴说话,这似乎是她的心声。
[三水清,你还在我身边吗?是的话单数,不是的话双数。]
常喜乐总算知道在这之前任清是在和谁沟通了。救护车里空间不大,显然之前那个黑影并没有跟上来。常喜乐坐到任清身边,伸手把那个旋转的骰子拨成了双数。
任清愣了愣。
这个问题事实上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礼貌问句,因为假若对话方不在,也就无从拨动骰子。
但任清连着投了四五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常喜乐现在的情况和任清身边的黑影很大可能有关系,但她现在的状态无法与活人对话。
她想到这,又四处找了找,没看见安平的身影。
奇怪,难道因为是猫,被拦在救护车外了吗?
常喜乐叹了口气,决定讨教一下她认识的做鬼最有经验的那位。
她抬起手腕“喂”了两声:“小谢小谢,有空吗?急急急。”
过了两秒她的勾魂索亮起了微弱的红光:“忙着呢,非业务勿找。”
真是怪冷漠的,常喜乐撇了撇嘴,心说她这情况难道不算是业务问题吗:“我怀疑你给我的勾魂索坏了。”
“怎么可能?”谢无涯这下声音清晰了点,似乎对着手腕认真在说话了,“你和我的勾魂索源自一根,我用着呢,没坏。”
“但我今天遇到一只鬼,勾魂索却对它没作用。”常喜乐补充道,“而且我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
后面那个问题听起来严峻多了。谢无涯看了眼身后拴着的十几个魂魄,叹口气问:“你现在在哪?”
“在救护车上。”常喜乐看了眼窗外,已经能看见目的地那家医院的门牌头,“马上到蓝山医院。”
谢无涯仍抬着右手手腕,他听见远处逐渐靠近的救护车鸣笛声,回答她:“等着。”
救护车一到,众人迅速将常喜乐送进医院抢救室。常喜乐下车后跟着一路狂奔,到抢救室的大门口才停住脚步。
因为她看见了安平、谢无涯……还有他身后用勾魂索拦着的大约十几个鬼魂。
“来的挺快啊……”常喜乐哈哈两声打了个招呼,现在相信谢无涯给的勾魂索没出问题了。
安平此时已经变回了青年模样,他望向常喜乐,不过没有说话。
“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医生例行询问。
任清回答:“大学室友。”
安平则对医生说:“男朋友。”
谢无涯闻言,看了常喜乐一眼。
常喜乐不觉得有什么,她有更重要的事问谢无涯:“你往年带过的活无常里,有没有回不去身体的例子?”
如果真像安平说的那样,身体因被鬼魂侵扰而开启防护机制,那总要知道冷却时间是多久,总不能真“死”他个个把月吧。
“我只带过你一个活无常。”谢无涯说,“鬼上身的事倒是见过很多,但你刚才的说法,闻所未闻。”通常无主的躯壳若无人护法,鬼魂要上身没有难度可言,常理中并没有常喜乐所说的防护机制。
“诶?”常喜乐对这些一窍不通,就像高中在机房上技术课的时候对着那一串代码无能为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写出来的一直error,同桌却一路畅通无阻地完成了课堂作业。所以她的高中七选三狠狠地把技术按回了垃圾桶里。
扯远了,总之她对安平和谢无涯各自说的理论都没有辨别能力,不知道谁对谁错,她往下问:“那你知道一具身体离魂多久会出事吗?”
“因人而异,看你的身体能撑多久。我记得现在医术挺发达,要维持一个植物人的生命体征还是没问题的。”谢无涯安慰她。
这真的算安慰吗?常喜乐干笑了两声,看向谢无涯带来的那十几个魂魄,问他,“你这是要带他们去地府往生吗?”
“是。”谢无涯紧了紧勾魂索,示意队尾那个趁着无常在交流时蠢蠢欲动要溜走的鬼魂老实点,“你不是说我给你的勾魂索不管用了,来试试?”
安平和任清站在抢救室外等待。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看了正准备用勾魂索套鬼的常喜乐,沉默着思忖着什么。他听见两人刚才的对话了,碍于有生人在场,不能说出声。
反倒是任清先开口问他:“你手上拿着的娃娃……”
“这个?”安平低头,抬起手向她展示手中的娃娃,“我在路上捡的。”
“这是我的娃娃,还给我。”任清皱了皱眉,向他伸出手,她分明记得自己把三水青放在宿舍的。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娃娃?”安平收回手,反问她。
“你可以看他衣襟后面的标签,上面写了三水青,快还我。”任清拿不到三水青后显然有些着急了。
安平按照她说的查看后,才把三水青递给她:“你给娃娃取名字?”
“那又怎么了呢?”任检查看了三水青的娃身状态,没好气道。
“名字是最短的咒。”安平的语气轻,却能让人听得清楚,连带着在一旁交流的两个无常也注意到了,“万物有灵,你为它起名,就等于承认了它的存在。”
“它就是存在。”任清捂住了三水青的耳朵,轻声重复道,“就是存在。”
问题就在于,任清真心实意相信它的存在,并且在和它交流。
常喜乐对上安平的视线,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拿去。”谢无涯突然把一个名簿摆到常喜乐面前,挡住了安平的视线,“之前一直没给你系统的培训,知道我们无常出任务之前首先要做什么吗?”
常喜乐接过那一沓名簿翻看,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一叠里的人死亡日期都在今天,在对比过名簿数量和谢无涯身后跟着的鬼魂数后,她试着回答:“接订单?”
听起来有点怪。
秉持着鼓励式教育的理念,谢无涯微微一笑,说:“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三界里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入轮回,谁在何时死又在何时往生,生死簿上都明确记载。”
“那什么不能入轮回?”常喜乐追问。
“首先,三界之间大致分为神魔仙妖人兽鬼灵八类。你先前说勾魂索不管用,就说明你遇到的东西不入三界轮回,既然不在生死簿中出现,也就不归地府管。”最后一句话,谢无涯似乎是怕被听到,悄悄附在常喜乐耳边说的。
常喜乐一听就明白了七分。也就是说,她在宿舍遇到的黑影,不属于人、兽、妖、鬼,不受地府管辖。
至今,她甚至都还没见到那个东西的真身。
两位无常的交流虽尽量做到不引人注目,在安平看来却十分惹眼。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接着问任清:“你平常都是怎么与你的三水青交流?”
他跳过了“有没有交流”的问题,直接询问“如何交流”,任清下意识顺着这个思路思索:“你听说过海龟汤吗?”
安平点点头,但眼神望向常喜乐——他并没听说过。
常喜乐一和他对上视线,立刻和安平解释起来——总之就是一个通过问者提出封闭性问题,答者回答是或否,逐步还原事情真相的互动小游戏。
任清继续说:“我提出问题,他能通过骰子回答我——单数代表是,双数则代表否。”
她大致讲完,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安平——此人实际正在专心听常喜乐讲述游戏规则——突然回神,心想:我和他说这些做什么?总之这种事是没人会相信的。
安平接着问道:“能展示一下吗?”
任清总算回过味来觉得不对劲,她看了眼抢救室亮着的灯,问:“喜乐现在情况正危急,你一点都不担心吗?”还有闲情在这里问她室友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安平望了一眼常喜乐,微微笑道:“我很担心。但现在我们在外面,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这理由很蹩脚。任清思忖片刻,总觉得常喜乐这男友不大靠谱,她心念一转,干脆替喜乐把关看看。
她拿出手机开始演示。
安平则对常喜乐使了个眼色,向外偏了偏脸。
“我们先走?”常喜乐轻声问。
安平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谢无涯对上这人略带些攻击意味的视线,知道他只想让自己这个碍眼的家伙回避。
谢无涯坏心顿起,他招呼常喜乐说:“走吧。”
常喜乐在这场“是”或“否”的海龟汤游戏中大获全输,她躲到这个长走廊的拐角处,继续观察两人。
任清则已经开始展示,她拿出手机又问了一遍三水青在不在。与此同时,安平特意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对猫来说,这是狩猎的本能,也是与生俱来的捕猎意识。
很快,他就清晰地看到一个黑影从任清手中的娃娃里钻出来。一只手附上屏幕,拨动了骰子,使它慢慢停在了数字一。
也就在这一瞬间,安平突然靠近了任清。
这一举动吓了她一跳,她连忙向后退几步,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而安平则目不转睛地望着脚下被他踩住后挣扎不断的黑影,他抬起头,瞳孔因为捕猎的兴奋而微微放大、晃动,令人下意识感受到威胁。
“你示范地非常好,我完全明白了。”他绅士地笑了笑,望向任清的身后,随后他的笑意消失了。
常喜乐对着那个男人在笑,两人交谈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是什么事情,竟然这样有趣,让她都顾不上自己了。
任清看着安平专注落寞到有些可怕的神情,下定决心——一定要提醒喜乐,她的男友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