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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19260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纸条栽花栽得他不行了

夜里闹得太晚,待快要到了晌午,南枝才隐隐有转醒的趋势。

她撑开眼皮,发现手心紧抱着一温热臂弯,抬眸见着陈涿半靠在榻上,尚还穿着寝衣,眉眼清隽,一手执着书卷翻看着。

意识总算回笼了些,南枝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将攀在他身上的小腿移开,打了个哈欠道:“你今日不去官署吗?”

陈涿侧眸看她一眼,稍稍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回道:“今日休沐。”

她反应过来,含糊“嗯”了声,继续半趴在他怀里,坦然地将胸膛当成了会发热的软毯,歪着脑袋,用半梦半醒目光打量着窗外的青竹。

风一吹,竹叶簌簌发出脆响。

浮光院屋内的窗户也能瞧见院里景色,只是那栽的是各色花束,一簇簇姹紫嫣红挤着,日光笼罩着,鲜亮又艳丽,比这院落的景致好看了不知多少。

她盯了会,忽地仰首道:“陈涿,今夜我要回浮光院。”

陈涿翻书页的动作一滞,此次休沐不过十日,昨日已在外浪费了一日,今晨温香软玉在怀,又难得在榻上歇到了晌午,刚有了几分夫妻相伴的旖旎意味。

想着,他神色如常地将书卷放下,淡淡道:“为何想要回浮光院?”

南枝朝他挪远了些,理不直气也壮道:“自然是你这里没浮光院好,在那我还可以和云团一道栽花采果,逗瓷缸里的红鲤,可在这,什么好玩的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夜里他老是缠着她,像个蛊惑人心的男妖精似的,逮住了就不放松,偏偏她也不争气,对上那张脸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将乱七八糟的念头藏在心里,一本正经道:“对,就是这里太没意思了。”

陈涿道:“那我和你一道回浮光院。”

“不行,那是我的地盘,你怎么能住过去。”

陈涿眉稍轻挑,径直看向她道:“成婚第二日,你就要和我分房?”

她被看穿了小心思,有一瞬间理亏:“当、当然不是。”

陈涿朝窗外望了眼,是如往常一样的雅致景色,青竹环院,墨瓦灰墙,从前看了十多年从未觉得单调,今日蓦然一瞧,冷冷清清的,的确有些没意思,再加之有浮光院珠玉在前,更没了吸引力。

他垂睫想了会,很快得出了对策道:“待会让人去寻花匠,在这栽些花草,你若喜欢,再叫人搭个秋千,用瓷缸养些锦鱼。”

南枝转了转眼珠,又得寸进尺道:“那你得亲自栽种花草。”

她以往觉得新奇,栽过两株花,仅一下午就累得满头大汗,浑身疲惫,夜里只顾在床榻熟睡,什么事也不想做了,若陈涿累上一日,夜里也就没功夫蛊惑她了。

美景有了,美梦也有了,实在是两全其美。

陈涿坦然点头。

南枝微眯起眼,狐疑盯着他道:“我会在旁监工的,别想偷懒。”

——

等到两人终于洗漱完,又用过膳,已然过了晌午。

两人一块到了院中,花匠让人将几株草木搬到一旁,又禀告道:“公子,这些花草极易养活,也都正值花期,只需将其栽到院里,稍稍打理几日,就能如寻常草木般生长了。”

院里空旷,只在四周围了一圈郁郁葱葱的青竹,中央有一棵苍穹高耸的绿树,宽大树荫罩出大片阴影,正适合用来赏花喝茶。

南枝让人挪来躺椅和糕点热茶,大咧咧地摆在旁边,又满意地打量了圈就安稳坐下,笑眯眯地看向挽着袖口的陈涿。

陈涿将袖口挽至臂弯处,挑了株木芙蓉,又拿起小铁铲在绿树附近挖起坑,泥土松软,瞧着没怎么费力就将坑挖好了,再将树根往里一放,踩紧附近泥土,不到一刻钟就已栽好了。

南枝吃完第一块糕点,刚打算饮茶,就见木芙蓉已亭亭立于院中,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挖土种花,再紧紧踩实,看着似乎……还挺有意思。

心底被勾出了一丁点兴趣,嘴里的糕点尝起来也有些没滋味了。

她眨眨眼,果断将袖口往上一卷,又系上衣裙,满脸带笑地凑到陈涿身边道:“看你太过辛劳了,我来帮你一道。”

陈涿瞥她一眼,全然不信:“待会可别喊累。”

南枝顺势拿过他手里的小木铲,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照葫芦画瓢挖起土坑,一边道:“不过是栽些花草,我怎么可能喊累,到时你可别因为我栽的比你好又比你快嫉妒我就成。”

大放厥词完不过一刻钟,她就蔫了,扔下累赘的小铁铲,悄摸用手指扒拉起松软的泥土,甚至还偷懒将陈涿挖好的泥坑占为己有。

陈涿转身就见她将树根往他刚挖好的坑塞,沉默了瞬,然后默默将视线挪开。

南枝将泥土踩实,成功种了第一株木芙蓉,她拍了拍掌心的泥,满怀成就感地看了会,得出了结论,果然还是将花踩进坑里这一最复杂的步骤适合她。

秋日的太阳算不上烈,隔着一层青绿不一的树荫,虚掩着落在他们身上,摇曳出细烁光斑。

待到院中的花草栽种完了,南枝的额角淌满了热汗,衣摆、袖口早已沾满了泥,两个手心更是脏得没法看。

陈涿还算好些,只有衣摆沾了些软泥,他拿出帕角,走到闷头饮茶的南枝身边,随手擦去她脸上的汗渍道:“先去沐浴。”

南枝朝他摇头,一股脑坐在躺椅上,有气无力道:“不行了,我要歇会,你先去吧。”

他抿唇,又忍不住道:“秋日晚上容易起凉风,身上带着热汗,被风一吹就容易起风寒,莫在这坐太久。”

南枝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陈涿面带嫌弃地扫了眼衣摆泥污,这才转身离开。

瞧见他走了,南枝彻底瘫软在躺椅上,仰头看着渐渐西沉的黄昏,晚霞如锦般洒在天际,云层翻涌,也披上了霞光。

她正抬眼打量着,云团忽地走了过来,先是瞧见了她满身泥渍,吓得一惊:“姑娘这是又做了什么了,怎么裹得满身是泥?”

南枝有些心虚,连忙指着那些花草道:“我是为了帮陈涿种这些花草,做的是正事。”

云团无奈叹了声:“算了,姑娘待会将衣裳换了,再好生沐浴。”说着,她终于想起了事,将纸条拿出来:“方才有个自称阿木的女子到了府门前,说是与姑娘相识,还留了张纸条。”

南枝愣了下,后知后觉想过来阿木是昨日染坊前的那女子,她垂眸看了看脏兮兮的手心,道:“你将纸条塞到我袖口里,我待会再看。”

云团将纸条随意一塞,实在看不过她浑身沾泥的模样,一把将人拉起来:“姑娘还是快些去沐浴吧。”

——

黄昏渐褪,弯勾似的月牙点缀在灰蒙蒙的夜幕中,偶有几颗星点在月牙附近,闪烁着光亮。

陈涿方才沐浴完,穿了身月牙白锦袍,立身站在窗前,看向被幽幽烛火照耀的花丛,因刚栽种,尚还蔫着,待养上几日,就能和浮光院外生机盎然的花树一样了。

隔间里滴答水声不停,蓦然响起少女脆生生的唤声:“云团,我渴了,能不能帮我倒杯水进来?”

云团刚出去寻澡豆了,屋内只剩下陈涿一人,他收回视线,倒了杯温水,缓步走进隔间。

里面热意氤氲,仅隔着一道花鸟屏风,隐约可见南枝的肩颈,他径直走进去,将瓷杯递到她面前,坦然自若道:“茶水。”

南枝睁大眼睛,连忙用手捂住自己:“怎么是你!云团呢?”

“屋内只有我一人。”他直接将茶水递到她唇边,幽幽道:“我都亲自为你沐浴过那么多次了,哪一处没瞧过。”

南枝脸颊涨红,羞恼瞪了他一眼,只得就着这姿势抿了几口茶,解完渴后就趴在浴桶旁推他道:“你快出去!”

陈涿将剩下半杯的茶水放在一旁木几上,声线中含了些笑音:“晚膳已从膳房取回来了,今夜时辰早,想来不会误了安寝。”

他轻轻翘起唇角,走到屏风另一侧,忽地瞧见地上掉了一纸条,下意识俯身去拾,尚未张口询问南枝,就已瞧见了纸条上的内容。

——三日后巳时,染坊外一条街见。阿木。

陈涿的眸光顿时沉了下去,眉间冒出了些冷意,捏着纸条边沿盯了许久,许久后他才听到自己如常的声音:“地上掉了张纸条。”

里面的人应了声,随口回道:“是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放在那就行。”

陈涿指尖泛白,从喉间轻轻应了声,僵滞着将纸条放回地上,又直起身走了出去。

待到云团回来,南枝沐浴更衣完,果然在那瞧见了那张纸条,看了眼就将其随意塞到袖口,快步跑出去用晚膳了。

桌上有她交代过的香酥鸭腿,冒出缕缕咸香味,她夹了一块,细细品尝着,却见身旁陈涿眉眼深沉,垂睫不知在想什么。

她咬了一口鸭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视线,累了这么久,最重要的事是填饱肚子,人嘛,什么时候哄都成。

可直到用完晚膳,躺在了榻上,陈涿依旧心不在焉,手中拿着书卷,许久未曾翻动。

南枝刚得了两天的趣,忽而被中断,竟反倒有些不适应了,她凑近了些,指尖捏着臂弯,仰着晶亮的双眸,轻吻过他的脸颊。

陈涿瞥她一眼,帮她盖上了些被褥,淡淡道:“睡吧。”

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向来热衷这事的人居然转了性,而且她都这般主动了,难不成真是栽花栽得不行了?

南枝忿忿缩回角落,决心接下来几日再也不碰他一下,再怎么恳求她都不会帮他一次,让他强忍着度过漫漫长夜,**焚身,胡思乱想没多久,累了一日的身体冒出均匀的气息,沉沉入睡。

陈涿放下书卷,眼底泛起些许暗色,转眸看向无意识攀上自己的人。

静默半晌,他抬手,轻揽住她的腰身,压下心口涌起的燥意。

烛火幽幽,辗转难眠。

第32章 贡布尚可

秋雾弥漫,泛着丝丝凉意。

南枝晨起后,就见床榻旁的身影消失了,问了才知陈涿早早就去了官署,待到傍晚下值后才会回来。

她全然没放心上,欣赏了会院中恢复生机的花簇,又拉着云团一块挑拣话本,嬉笑着度过了大半日。

待到她用过晚膳歇下后,将要入梦时,塌旁才又冒出热意,诱着她往那处靠近,紧贴着不愿放松。

连着两日,陈涿早出晚归,生生和她错开了,连一面都没再碰上。

直到第三日,南枝心中装着事,不慎晚了些,匆匆换衣洗漱时,却见两日不见的陈涿端坐在桌案旁翻看着书卷。

她一边系上腰佩,一边诧异地看了好几眼道:“你今日不用出去?”

陈涿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淡淡道:“今日无事,可在府中歇息。”

她“哦”了声,抚顺身上鲜亮的鹅黄衣裙,又行至桌旁,就着茶水囫囵咬下两口糕点。

陈涿眸光定格在书页一角,漫不经心道:“你今日要去哪?”

南枝鼓动着腮帮,费力咽下含糊道:“染坊。”

刚说完,她看了眼外面天色,日光渐盛,就连枝头雀鸟都已扬翅高飞,好似只余她一人还踌躇在屋内,越瞧心里越着急。

南枝连忙捻了两块糕点,满脸急色地往外跑去,背影轻快又鲜活,只悠悠留下一道清脆声响:“云团,快些去唤车夫,快来不及了。”

幸而,府中上下早已对她闹腾的动静习以为常,让开一条小道任由她经过,车夫早早候在了府门前,待她上了马车就快速驾马而去。

不消半刻,四周又沉寂下来,是极适合饮茶阅书的清净时候。

陈涿捏着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过了半晌,他抬首,眸光径直落在院中颜色不一的花簇上,分明是出挑鲜亮的美景,可莫名让人烦闷。

他将书丢在桌上,神色冷沉,抬脚走到白文身旁道:“人查的怎么样了?”

白文如实禀告道:“那名为阿木的女子原是扬州人士,原名方木,是扬州布坊一打杂的,可那掌柜是个苛待底下人的,应是觉方木孤身一人,身负重债,稍有不悦,就叱骂羞辱。直到一次被柳……咳,夫人和沈公子瞧见了,一道替她偿清了债,将人从布坊带了出来,此后方木靠着些小聪明,往返各地,兜售些布匹棉帛为生。”

陈涿冷笑:“他们两人倒是好心。”

白文:“……公子若不放心,属下派人去远远瞧着。”说着,又贴心地补充道:“方木此女能在几地商贾间谋取微利,定是心思活泛,巧舌如簧之辈,如今知晓夫人的身份,难免会行蛊惑哄骗之事。”

陈涿垂睫,眼底浮起些暗色,许久后才开口:“她要去何地,与何人结交,与我有何关系。”

白文诧异地抬眸,不大相信这话是从公子口中说出的,却听他又道:“方木偷窃贡布,染坊早已有人去报官,轻易难以出城,就算她有颠倒黑白的本事又能如何。”

陈涿从喉间轻嗤了声,眉尖隐约浮起些轻蔑,抬脚走进院中,接过小厮手中的花浇,缓慢地为芙蓉洒下水珠。

——

距染坊一条街外,马车停靠在一旁。

这处是百姓聚居之地,两侧摊贩云集,人来人往,磨肩接蹱,混杂着各种声线的叫喊。

南枝站在逼仄一角,踮脚透着层层男女张望着,却根本没瞧见那阿木的身影,心中刚泛起疑惑,肩膀忽地被人轻拍了下。

她吓得一惊,蓦然转首却见一娇小身形,穿着身不显眼的粗衣,用块灰巾紧捂住下半张脸,只留下双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刚一对视,阿木就拽住南枝的手腕,将她拉到了偏僻巷子里,率先开口道:“嘘!别说话!”

南枝不明所以,可因着她的动作也紧张起来,好似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能被人瞧见一样。

待确认四周没人,阿木终于将她松开,紧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怎么看不会认错,迟疑道:“南枝?”

南枝眨眨眼,“嗯”了声。

“你不记得我了?”

“我……”她心里还是存了些防备道:“我不慎摔下山崖,得了离魂症,有些事记不清了。”

阿木拧眉:“你这是失忆了?这倒是麻烦了。”

前几日在染坊门前碰见南枝,她当下回去就托从扬州来的熟人打探了圈,才知晓这几月发生了这么多事,柳家寻了个亲生女儿回去,沈言灯竟也跟那女儿成了亲,而南枝被赶出家门,下落不明,原是流落到了京城。

瞧着这穿着打扮,和那日的劳什子夫君,竟是朝中京兆尹,混得貌似还不错。

阿木试探着,又问道:“那你还记得沈言灯吗?”

巷口哐哐当当响起了卖拨浪鼓的声音,隐隐盖住了这询问。

“谁?”南枝一时没听清,眉尖轻皱道:“沈什么?我和他很熟吗?”

见她这全然陌生的神情,总归两人也另有婚配,阿木也识趣地没再提起,笑了笑道:“没什么,既忘了也不必再提起。”说着,她摸索了下腰间的布包,从中拿出一钱袋,依依不舍地摸了几下,然后一把塞进南枝的怀里:“喏,这是你当年借我的,如今我攒齐了,正正好好一百两,还给你。”

南枝揭开沉重的钱袋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两,正乖巧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瞬间,她双眼一亮,心里的防备烟消云散,唇角浮起殷切笑意:“这么多银两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正打算将钱袋塞进袖口,忽而想起什么,道:“前几日染坊说你偷了贡布,你这银子不会是……”

阿木瞪她:“你想什么呢,这些银两都是我这些年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回来的,前几日我只是好奇那染坊平平无奇的,怎地能染出供奉御前的贡布,拿回来瞧上几眼罢了。”说着,她眼珠一转,又将布包里一团掏出来塞到南枝怀里:“正巧你在这,瞧着染坊那些人对你态度那般恭敬,就帮我还回去吧。”

南枝愣了下,刚要还回去却见她已钻到了人群里,一边走着还一边转头朝她道:“这几月我都在京城瞧布料,若你那新夫君欺负你了,就到染坊东面那条街上寻我。”

很快,那张鬼灵精怪的脸就消泯于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巷口内,南枝摸着手中布包,这才意识到自己领了什么差事,两眼一黑。

——

夜幕渐沉,将到了晚膳的时辰。

竹影院旁挂着两只琉璃盏,映出清透又斑斓的彩光,幽幽照在满院花草中,萤虫扑簌着羽翅敏捷地舞动在半空,安详又美好,房内早已摆上了膳食,香味四散,却是一片死寂。

陈涿坐在桌旁,眉眼冷冽,鸦羽似的长睫半垂着,在面庞投下片片阴影。

白文实在受不了这怪异的气氛,悄悄瞄了他一眼,主动凑上前讪笑道:“大人,要不属下派人去城门处瞧瞧,兴许夫人真被那人蒙骗走了?”

陈涿下颌紧绷着,眸光扫过桌案摆好的膳食,抿唇刚打算开口,却蓦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欢腾的脚步声。

绯红衣摆掠过层层草木,呈花苞状散开显得身形窈窕,纤秾合度,衣料又偏艳色,紧贴着锁骨,像是石榴裙又迎合了当朝时兴,稍稍改动了些。

南枝眼尾弯弯,眸光似烁星般闪着光亮,唇角扬起鲜活笑意,一股脑跑到陈涿面前,转了圈,脆声道:“陈涿,你快看看,我画的图样让人做出的衣裙,好不好看?”

陈涿呼吸微滞,眼见着她快步跑到身前,声线上扬说着话,心口烦闷还没消解,就已被旁的情绪填实了。

他站起身,眸光流连在她身上,启唇道:“尚可。”

南枝正捏着裙摆,得意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呢,却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她从鼻尖轻哼了声,小声念道:“没眼光。”

在外奔波一日,她早已饥肠辘辘,稍微炫耀了会衣裙,就坐到了桌旁用起膳食。

她夹了一块水晶脍,又用了口胡饼,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念叨着:“我掐算时辰的本领真是愈发高超了,正巧卡着那刻到了染坊,一点也没耽误。”

陈涿刚执起玉箸,眸光微闪道:“你去见了那叫阿木的女子?”

“是啊。”想到这事,她就笑得眯起了眼:“阿木居然还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我借她的,没曾想我以往那般富有。”

陈涿指尖紧了紧,垂眸夹了筷脆笋,状似随意道:“她只给了银子?”

南枝五官一僵,摸了摸手旁的布包,尬笑两声道:“一半一半。”说着,她连忙埋首,闷头咽下水晶脍道:“食不言寝不语,快用膳吧。”

陈涿看了眼她如常的神色,眉眼积着的冷意总算消散开,眼尾弯了弯。

——

直到两人洗漱完,换上单薄寝衣,一道到了榻上。

南枝想着藏在箱笼里的贡布,心不在焉地躺进了被褥里,可陈涿今夜没拿那翻了几天的书卷,将压在砚台下的画册拽了出来,只穿了宽松月牙白寝衣靠在榻上。

南枝一点没注意到不对,狼入虎口地凑到他身前问道:“陈涿,你说染坊贡布被偷了,一般会如何?”

陈涿垂睫,修长指骨按住画册扉页:“京中染坊供奉布匹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当年还因其惹下祸端,牵连甚广,而今那贡布放于染坊不过是个名头,与寻常布帛无异,被窃至多到了衙门,打上几十大板,不算什么。”

南枝脊背一凉,下意识摸向臀部:“要、要打板子啊?”

第33章 内务(一更)说好的事怎么能轻易反悔……

陈涿看向她颇为不自然的神情,眉尖轻挑道:“怎么,你偷了贡布?”

南枝挤出笑意:“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去偷贡布,你莫要乱想。”

她将脑袋缩回被褥里,四肢僵滞,眼前慢慢浮现起那日在牢房里见到的犯人模样,要是被陈涿发现了不会将她一道抓进去吧。

陈涿侧眸看她一眼,将画册放到旁边,猜测道:“前几日阿木偷走贡布,染坊的人已经去衙门报了官,今日你和她见面,是让你回来求情,还是将贡布塞给了你?”

南枝怔愣了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紧紧拽住他的袖口:“我要是被衙门逮走打板子了,你作为我刚成婚的夫君,肯定难逃嫌疑,不能丢下我!”

陈涿眸光微深:“你刚刚唤我什么?”

她眨了眨眼,终于瞧见他愈发松垮的寝衣,嗅到了几丝危险的气息,快声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还没辩解完,唇瓣蓦然被堵住,湿意刚描绘完饱满,又快速探入温软,和她勾缠在一块,气息变得粘稠又粗重,回荡在逼仄的床帐内。

捏着臂弯的指尖不自觉松开,垂落在身侧,却又被紧扣住,她的身体偏移了位置,不知怎地就被挪到了陈涿怀里。

直到将她松开,他捏了捏她面团似的脸颊,指腹下满是细腻柔软,道:“整日乱想什么,哪个衙门敢来这里抓人?上回陛下赐婚的礼单里,就有不少御用布帛,你就算光明正大地带出来了,谁会怀疑到你头上?若实在心慌,往后寻个机会还给染坊就是。”

南枝眉心拧起,好似赐婚时的确赏了不少绸缎,之前她光顾着那些金银首饰了,没太在意,若真被发现了,惇仪殿下都不会忍心让她挨板子的,更何况陈涿。

她彻底放下心,翘起唇角道:“那我下次悄悄放回染坊。”说着,她瞄了眼陈涿胸前裸。露的肌肤,开始岔开话题:“夜色也深了,我好困,要睡了。”

“别急。”他继续道:“若是今日那叫阿木的要将你带回扬州,你是会留下,还是会离开?”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南枝掂量了下两个答案的后果,果断道:“当然是留下,我怎么可能和一个陌生人走,把刚成婚的夫君抛弃了,一定会留下!”

陈涿漆黑眼眸盯她半晌,从喉间轻嗤了声,也不知对这答案满不满意。

南枝道:“既然事情都说完了,真的可以安寝了。”

陈涿一手扣住她的指尖,另一手捏着画册:“处理完外面的事,接下来是不是该解决你我的内务了?”

“什、什么内务?”她暗道大事不好,打着商量道:“那我再帮你最最后一次?”

“说好的事怎么能轻易反悔?”

纱帐飘动,画册哗啦啦翻动起来,陈涿却没心思继续瞧画,捧着脸庞使得人半仰起身,细细吻着含着,雪白双臂攀上肩膀,被蛊惑着附和起他的动作。

本就一层单薄寝衣很快松垮,没甚遮掩用处,少女双颊浮上潮红,脚尖都瘫软着,蔫在了床上,眸光迷离又朦胧,隔着一层薄薄水雾瞧着墨发起伏停顿。

她彻底陷入绵软被褥中,轻轻喘着气,只觉自己像黏在木盆上的湿润面块,被揉捏着渐渐成形结了块。

陈涿唇边水渍涟涟,拿起备在床边的瓷杯,抿了几口,哑声问道:“要喝水吗?”

南枝乌发尽散,连一丝力道也提不起来,只瞪了他一眼,陈涿会意,将人搭在怀里,缓慢地送着水。

待一杯喝完,她嗓子总算好受了些,看了眼窗外亭亭玉立的芙蓉花,夜色尽黑,只余几盏暗烛摇曳着,早已到了季妈妈说的入睡时辰,道:“可以歇息了吗”

陈涿将瓷杯随意丢到床底下,吻了吻她的脸颊,道:“时辰还早。”

床帐尽落,烛火隔着薄纱映在两人身上。

画册最终定在一页,木盆里的面团又浸满清水。

陈涿额角滚落着热汗,扣住她的指节,俯身细细吻着唇瓣,可饮鸩止渴的触碰反倒使得气息愈发粗重。

南枝却也好受不了多少,散乱寝衣被胡乱踢到了角落,胸口情慾想寻个出口却始终钻不出空,那稍尖的指甲挠出了道道血痕,从冷白脖颈一直蔓延到后脊。

他沉沉咽了口气,俯身噙住殷红唇瓣,细细吸。吮着,待等她沉溺进去,终于得以俯身。

指尖蓦然深入肌肤,脊背处的浅淡痛意终于被感知到,他将人揽入怀中,温声细语地安抚着。

面团早已被揉捏得当,轻微难捱消泯后便也不算什么,哼了几声就软趴趴地倚在他怀里。

他的眸光幽深粘稠,细吻过每一寸,想方设法让她改换称呼,却只得来几个破碎又不成调的字句。

夜色愈发深沉,浓郁馨香萦绕在床帐内,许久未换的画册终于被翻动,改换到了下一页。

……

隔间去而复返,待熬到天色乍亮,才隐隐有消停趋势。

这夜,南枝竟和膳房砧板上包饺子用的面皮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疲惫过久的身体一旦陷入梦乡就会睡得格外深入,窗外光影变化,芙蓉花吸收完了白日的阳光和露水,有人才悠悠转醒,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呆望了会床帐,才逐渐感受到腰间酸软。

她侧眸,摸着身旁还是温热的。

只穿着身单衣的陈涿走进来了,他满脸餍足,垂睫对上南枝尚还未清醒的视线,几步到了床榻上,又将人揽到怀里,莫名理解了朝中某些贪恋温香软玉的同僚。

原是这种滋味,倒也怪他以往过于严苛。

南枝勉强醒过来了,瞄了一眼他清隽矜然的脸庞,在心里忿忿念着男妖精,次次都被这张脸勾引,扰得她流连温柔乡,都没什么功夫溜小马,打马球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还没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要崩塌了!

“陈涿!”她一把将人推开,和他保持着距离,板着脸道:“我要补充一下条件。”

陈涿一看她这熟悉的模样就知没什么好事,刚升腾起的旖旎心思蓦然消失:“你说。”

南枝咽咽口水,将身体裹紧被褥以免他突然攻击:“往后那种事都得我点头。”

陈涿面不改色道:“哪种事?”

她支支吾吾:“就是昨夜……”

陈涿恍然大悟:“知道了。”

她轻咳了声,重整旗鼓,绝不让他钻到一点空子,像个严肃又古板的老学究似的念道:“那些画册上的东西怎能随意轻信,都是哄骗人的,如今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夜里怎能那、那样,总之你不能主动解我衣裳,不能亲我太久,更不能像昨夜那样不知节制。”说着,又念着那趣味,底气不大足道:“偶尔我一次,你半次就足够了。”

陈涿:“……”

他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南枝捏紧被角,像个鹌鹑似的缩起来,蒙住脑袋和全身,只露出一张瓷白脸庞:“你答应过的,我可以提条件。”

屋内外一片宁静,天色渐渐昏暗,绽开花苞的芙蓉顺着秋风坠起脑袋,张望着窗内景色。

陈涿眸光晦暗,直接将人和被一块拉到身前,捏着她脸庞旁的被褥,凑近亲过柔软唇瓣。

趁她没反应过来,又亲向她的脸颊,这才暂时压下心底燥慾,睁眸径直望向她道:“那我忍不住怎么办?”

南枝红着整张脸,想将脸也蒙进去闷晕自己,却被他拽住了脸旁的被角,实在进退两难。

他翘起唇角,盯着她熟透的双颊,倾身又浅亲了瞬红唇,蓄意重复道:“南枝,我忍不住怎么办?”

“你、你……我,”

南枝发觉自己好似身处蒸笼里,到处都是热气,偏偏陈涿还捏着蒸笼两端,连个逃跑的缝隙都不给她钻。

可恶。

恶霸嚣张的气焰彻底蔫了下来,被逼到死角里不得已丢兵弃甲,留得青山下次再烧,她睁着潋滟圆眸,可怜张唇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嘛……”

陈涿眉间染上浅淡笑意,隔着被褥捧住她脸庞,见着那脸侧软肉微突,挤得红唇也变换了形状。

实在没忍住,凑上前细吻恶霸的唇瓣。

每一瞬都被拉得缓慢又绵长,耳边甚至能听到彼此温热的喘息和窗外叶片簌簌落下的声响。

——

待到两人下塌,也正巧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南枝坐在桌前,瞥了眼和身旁人的距离,从鼻尖轻哼一声,然后将木凳挪远了些。

在旁候着的云团一惊,生怕两人闹出了什么矛盾。

陈涿却神色如常,像没瞧见似的,主动为她盛了碗甜汤递到跟前,她勉强用了口,香甜热意瞬间涌入空腹,眼尾又弯了起来。

云团见状,总算安下心,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待到南枝填饱肚子,扫向一直在布菜的陈涿,总算看得顺眼了些,这才能接受夜里和他睡在同一榻上,便起身唤云团去隔间沐浴更衣。

桌前,陈涿抿了口微凉的甜汤,莫名觉得能入喉了,眉眼舒展着,用起了晚膳。

在外等了许久的白文终于得空,小步走到跟前,禀告道:“大人,那阿木并没什么古怪,和夫人见过一面后便回东街地方歇息了。扬州沈家那边前些日子派了好些人出来,却一直没寻到夫人行踪,回去后便再没什么动静了,瞧着像是放弃了。”

陈涿咽下甜汤,捏着桌旁粉帕擦着指节,淡淡道:“既如此就将扬州的人全撤回来,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第34章 上药(二更)晋江文学城首发……

夜色渐浓,亮堂的烛火又被撤了下去,只余几盏昏黄。

南枝紧紧缩在床榻最里面,眼珠滴溜溜乱转着。

都怪白日醒得太迟了,这才刚起身用过膳,又到了安寝的时辰。

没一会,陈涿也起身上榻,指尖捏着小药瓶,顺手将人捞到身旁:“我帮你上药。”

她有一瞬间茫然,待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药后,脸色涨红:“不要,我不用上药,你把这东西拿走。”

陈涿眉尖轻挑:“不疼了吗?”

南枝下意识动了动双腿,当时没觉出什么,现下一动倒还真隐隐冒出些酸疼,一直蔓延到腰间,只能陷在松软被褥中躺着,半点不想动弹。

她想着昨夜,忿忿磨牙,瞄了眼始作俑者,瞧见他从下巴蔓延到喉咙的血痕才稍微平衡些。

“那我要自己涂。”

陈涿垂睫,看着她拽住被角的手,轻轻撬开纤细指尖,顺着缝隙掀开被褥一角。

“你看不清,我帮你涂也能快些。”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觉出温热指腹触上了肌肤,酥酥痒痒的,方才还在身旁的人已到了另一边,半跪下身,拨开小药瓶,挑出黏腻药膏。

他垂下眼尾,端详思索了片刻,终于倾身探手。

南枝脚趾蜷缩着,一股清凉药意散开没多久,忽地涌上温热,身体愈发像棉花软在被褥中,他靠得越来越近,指尖药膏早已被用尽,却迟迟不沾新的。

一股令人头晕目迷的慾色裹住她全身。

药膏彻底融化,他这才侧眸,慢悠悠地拿起了那药瓶,南枝气息渐乱,忍不住轻踩他的腰间,声线颤道:“快点。”

陈涿掀起眼皮,幽幽看她,冒出血丝的冷白脖颈也泛起潮红,终于在催促声中挑起了药膏。

……

床帐内,狭窄地方涌满了热意。

南枝低低喘着气,陷进绵软被褥中,似是在岸边挣扎了许久的鱼终于被得救,将其放渡回清凉湖水中。

双腿像没了骨头支撑般绵软,任由他放回被褥中。

陈涿躺回了她身侧,长睫颤动,胸口轻微起伏着,气息愈发炙热粗重,可身旁昏睡整日的人累了一场,又催生出了困意,合上双眼,蜷缩着又贴到他身旁,指尖抱住臂弯。

没一会,腿也攀上了腰腹。

南枝寻到了最舒坦的姿势,放松着进入梦乡。

陈涿指节处的黏腻药膏尚未擦干,鼻尖又萦绕起了浓郁馨香,身体僵滞着一刻也动弹不了,他垂眸,看了眼早已做起美梦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先缓慢地松开她的指尖,挪开不安分的腿,再掀起被褥一角下榻,蹑声到了隔间。

……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的南枝热得踢开了被角,可却忽然发觉身侧冒出了丝丝冷意,忙不迭挪过去,将四肢都贴上纳凉。

——

沈家,书房外,柳明珍咬着唇,面容间隐隐多了些憔悴,端着汤盅,徘徊在附近却始终不敢上前。

扬州城里,沈家世代于此为官,嫡长子沈言灯更是有谦谦君子,温雅和润的美名,能承了这样的婚事,自然是极好的,她便满口应下,只当往后能做个官夫人,风光一生,可自新婚一面后,她再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回回说话也都极为淡漠,全然不像传言所述的温润。

她也想回柳家向母亲哭诉,可母亲不知怎地,接连生了好几场病,那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父亲碰见她,只会拐着弯让她寻沈言灯为柳家生意寻方便,根本说不上话。

柳明珍这几月来回柳家数次照看母亲,又得分出空暇探问夫君冷漠的缘由,实在是分身乏术,憔悴不堪。

待终于腾出空,竟已到了成婚后几月了。

她鼓起气,向书房走去,还没进去就被小厮拦下道:“夫人在这等会。”说着,就连忙进去禀告,待听到里面传来冷淡的同意声,她这才得以进去。

沈言灯坐在桌案前,抬眸瞥了她一眼道:“何事?”

柳明珍撑起笑:“我、我想着你这几月忙着公务,都宿在书房,总归身乏疲累,便过来送些羹汤。”

沈言灯瞥了一眼汤盅:“放下吧,以后无事不要来这。”

柳明珍一怔,将汤盅放到一旁,见他垂首看起了信笺,她神色微微僵滞,又想着院里下人的窃语,指尖紧张地扣着袖口,颤声道:“书房地方小,到底不如房里的床榻舒坦,夫、夫君夜里不如回去吧。”

沈言灯终于抬起了眼眸,扯着唇角,五官是温润的,可笑意却不达眼底:“柳氏,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柳明珍看着他的神情,心底莫名犯怵,可还是强撑着道:“可我们已然拜堂成亲,是夫妻,怎能、怎能分在两院……这传出去会招人笑话的。”

沈言灯淡淡嗤了声:“这桩婚事本就是阴差阳错,你顶了旁人的名头嫁入沈家,便应知晓你我迟早是要和离的,若你安分些,我也能给你几分薄面。”

柳明珍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神色稍冷:“可若你占了旁人身份,还痴心妄想些别的,就莫要怪我不留情面了。”说着,看了眼汤盅,又道:“还有,我不缺伺候膳食的下人,往后这些东西莫要再递到我眼前。”

柳明珍听着,掩在袖口的指尖不自觉颤动起来,眼圈红着,紧紧咬唇往外跑了出去。

沈言灯神色不变,打开信笺。

从扬州到京城搜查的人全都被撤回来了,那些刺客既然追杀南枝,是为谋财还是害命的,定是有缘由的。

南枝虽娇蛮任性了些,可沈柳家两家势大,扬州城里有谁敢对她动手,唯一疑点便在这莫名冒出的真柳家千金身上。

果然,派去查探的人发现了不对——这柳明珍不是孤女,是有自己亲生母亲的,怎可能又是郑氏的女儿?

——

竹影院的花草生长得愈发盎然,半闭的花苞也彻底绽放开,舒展着柔软花瓣。

南枝正使唤着陈涿撑个好看些的秋千,还没瞧见成果,就被惇仪唤了过去。

自两人成婚后,惇仪倒也算放下了一桩心头大事,眉眼和心绪都舒展了不少,连京中宴邀都去得多了些,可有些宴邀,却是怎么都不能去的。

临近中秋,宫中年年逢此办宴,名单上总有陈府,可陈老夫人年迈,又常居佛堂为儿子祈福,鲜少出府门,她已有数年未曾入宫,以往只得由陈涿一人在佳节入宫,又入夜才回府,形单影只地,颇有些可怜,而今好了,总算有人能与他一道了。

惇仪想着,娴静脸庞露出笑意:“中秋宫宴将至,按照规矩,今年应是你与涿儿一道入宫参拜,正巧之前陛下赐婚,趁着此次,还可向陛下谢恩。”说着,她犹豫地看了眼南枝,实在不大放心:“只是宫中规矩繁多,男女有别,涿儿不能时时与你在一块,你需得注意些。”

南枝想着在上回在别苑的事,隐隐有些后怕,道:“母亲不与我们一道去吗?”

身为公主,中秋年关入宫是礼数,若是与陛下亲近的公主,月月递帖子入宫参拜都是常事,惇仪作为陛下同胞妹妹,却还不如柔容在宫中待的时日多。

这些年过去,渐渐地,京中人便也默认惇仪殿下不喜皇宫,更不喜宴饮。

惇仪神情微滞,垂眸抿了口热茶,轻声道:“我不喜入宫,你与涿儿去便是,到时若涿儿不在,便跟在柔容和昭音身旁,总归能照看你些。”

南枝看了眼惇仪僵硬的神色,默默将话咽回去了,乖巧道:“那我到时就跟紧柔容殿下,绝不会惹祸。”

第35章 宫宴你说会离颜明砚远些

从惇仪殿下那儿回来后,秋千已快要搭好了,挂在粗壮的树丫上,陈涿在旁站着,正看着木匠稳固两边稳绳,固定底下的木板。

南枝凑到陈涿身旁,探头望了眼,又侧首捏住他的手腕,忿忿地轻哼一声道:“说好你做这秋千的呢?骗人。”

陈涿垂睫对上她的视线道:“我做的秋千可不稳当,你若坐上去摔了怎么办?”

南枝拧眉,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但她怎可能被轻易蒙骗:“不对,你答应过我的,既然没能做到,就得补偿回来。”

木匠最后试着按压了下秋千,见其彻底稳当了便禀告道:“大人,调整好了。”

陈涿轻轻颔首,示意他退下,又上前拽了拽秋千的两边稳绳,见着无恙便道:“上来试试。”

南枝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坐到了秋千,捏着两边绳子轻晃又觉不畅快,道:“你帮我推秋千,我就原谅你方才偷懒的事。”

陈涿对这话半点不意外,早就站在了她身后,闻言就探手轻推着她的脊背。

很快,树枝微弯,浅绯衣裙在空中飘荡起来,掠过底下盎然生长的花草,随着微凉的秋风一道晃悠在院中。

南枝紧攥着两边绳子,唇角高高翘起,弯着眼尾笑出了声。

身后的陈涿却眸光轻闪,蓦然开口问道:“方才母亲唤你过去,是说中秋入宫参宴的事?”

南枝撑起脚尖,试图去蹭地上一簇嫩黄花苞,心不在焉道:“嗯,母亲说中秋宴让我们一道入宫,还要向陛下先前赐婚的事谢恩。不过我初次入宫,母亲担忧我惹祸,让我跟在你身旁,若你不在,就与柔容殿下一起。”

陈涿手中的力道渐渐变小:“你上次与我说过什么?”

南枝眼见秋千慢下来了,几乎快要停在了原地,不满地转首看他:“我说了什么?你快推秋千。”

陈涿定定对上她的视线,启唇道:“你说会离颜明砚远些。”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又全然没当回事:“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成亲了,柔容殿下不会再乱点鸳鸯谱的。”

陈涿抿唇,看着她晶亮的眼眸,良久后垂睫轻叹了声,又伸手轻推着她的背道:“罢了,此番中秋宫宴不同于往年,会有些复杂,若真惹出了祸端,莫要随意走动,呆在原地等我便是。”

南枝自是点头应下,如今她记忆全失,仅剩下脑中的一丁点印象,做什么都觉新奇,抛却惹祸的担忧,心里对这中秋宫宴愈发期盼。

想着,却又不解问道:“既是宫宴,为何母亲不去?”

轻推后背的指尖有一瞬的僵滞,可很快便又如常道:“母亲不喜宫中繁琐。”

解释虽平淡无奇,可南枝想着惇仪殿下清幽淡然的脾性,的确不像喜欢热闹的人,便也没多想,见着秋千越来越低,连忙使唤着陈涿将她推得再高些。

——

中秋当日,陈涿因有公务,便先行到东宫与太子议事,南枝则一人坐着马车到了宫门。

她刚下了马车,远远就瞧见颜明砚兄妹两人。

那日颜明砚遇刺的伤虽不重,可却太过恶劣,竟在皇城脚下当街刺杀公主之子,刺客未曾查出,柔容终究不放心,强行勒令他在府中养伤,待到好全了,这才点头放他出来一道参宴。

颜明砚远见着她就扬起笑,踩着轻快的步子朝她走近,却是问道:“表兄怎么未与你一道?”

南枝先看了眼他的左臂,见着那动作自如便知他好全了,答道:“陈涿要去见太子,应是等会就到了。”

颜昭音几步追上来:“哥,你走这么快作何,等等我。”说着,她走到颜明砚身旁,却见他径直盯着对面的南枝,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眉尖轻轻皱起来。

颜明砚少有地流露出了关切道:“你又不知宫中规矩,怎能一人在这?”

南枝来时就打算好了,到了宫门口就去寻颜昭音,跟在他们身后一道入宫,总归不会惹出祸事,没曾想运气这般好,刚下马车就碰上了。

她果断道:“那我与你们一道。”

颜明砚轻嗤了声,眸光夹杂着笑意落在她身上道:“那我就做个善事,带上你一道进殿。”

南枝狐疑地看着他,不解这小人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三人还站在宫门口说着话。

远远地,里面走出两人,正是陈涿和太子赵临。

赵临面上仍带有病色,肌肤苍白,身形瘦削,走到几人面前先是不动声色瞥了眼颜明砚,见他行动自如,身康体健,眸光暗了些,又遮掩着启唇道:“孤离得颇远就瞧见你们三人在这说话了,这位就是南枝姑娘吧。”

三人一道躬身道:“太子。”

秋风偏凉。

陈涿抬脚行至南枝身旁,见她只穿了身单薄的浅绯衣裙道:“披风呢?”

南枝眨眨眼,晨起时她尚在被褥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好似是听见陈涿交代云团给她带件披风,只是她嫌罩在身上太过累赘,随手丢在屋里了。

她动着有些冰的指尖,毫不心虚道:“我不冷。”

陈涿瞧她泛白的脸颊,探手碰了下她的手背,眉尖轻皱,朝赵临道:“这地风大,还是先进殿吧。”

赵临被风呛得咳嗽了声,狭长眸光却意味深长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道:“那便一道进去。”

他们走在前面,颜明砚看了眼两人靠在一块的姿态,神色有些黯淡,一旁的颜昭音睁大眼睛,绝不错过任何细节,实在忍不住小声道:“哥,你怎么一直盯着南枝看?”

颜明砚脚步一僵,收敛着面上神情道:“你看错了。”

颜昭音“切”了声,得意道:“我认识你十几年,从小到大什么模样没见过,却头一次看你对姑娘家露出这种神情,还想蒙我。”

前后两边拉得距离颇大,颜明砚抬眸瞧了眼那道绯色身影,眸光闪烁着,不说话了。

颜昭音见他当真默认了,眼睛瞪得更大,震惊道:“哥,南枝已经成亲了,你、你……还是趁早歇了那份心吧。”

宫道四下无人,两侧朱墙高耸,隐约能听到前面姑娘清脆的念叨声。

颜明砚忽地停下了脚步,慢悠悠道:“你能保证他们成亲后就能和和美美,举案齐眉一直到老吗?”

颜昭音愣了下,下意识摇头。

他又道:“就住离我们一条街远的钱侍郎,前不久与成亲不过三月的妻子和离了,两家闹得颇为难看,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说不定过上几月,南枝会幡然醒悟,认清她与陈涿并不合适,就此和离。到时男婚女嫁,谁又说得准?”

“与其在这劝我转圜心意,不如想想怎么让南枝认清她与陈涿并不合适。”

颜昭音:“……好像有点道理。”

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

过了许久,才觉出味来,她哥这行径不就等于撬旁人墙角嘛,撬得还是表兄的墙角,忒不光彩了些。

——

宫宴来的全是与皇室沾亲带故之人,可自从先帝起,皇室人丁凋零,又生出了许多祸事,折损了好些孩子,到最后只剩下当今陛下一名皇子和两位公主。

此番加上关系稍远些的宗室,殿内才稍微热闹些,因着陛下未至,各处响起稀松的说话声。

几人入殿后,太子就被唤去服用今日的汤药了。

陈涿站定,摸着南枝渐渐温热的手心,朝身侧侍从吩咐道:“取杯热茶来。”

话音刚落,走来一中年男子,穿着身清雅长袍,眼尾浮起了些细纹,可隐约从五官也可辨认出年轻时的容色,定是个极出挑的美男子,走到南枝身旁,就要躬身道:“多谢夫人救命的恩情!”

南枝见着这全然陌生的人,吓得一惊:“什、什么?你是谁?”

颜驸马直起腰身,面上扬起温雅的笑解释道:“我是柔容公主的夫君,先前便听闻柔容说在别苑时,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涉险谋划,她就要被那贼人活活掐死了,还有昭音,也是被夫人所救,我便一直想当面感谢夫人,可前不久明砚遇刺,一直拖延着,今日才终于得见夫人。”

南枝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与柔容殿下的驸马,先帝和先皇后只有这一嫡出公主,自是千娇百宠,在朝中寻觅了许久,这才择定当年殿试魁首的颜屺为驸马,生性淡泊,不逐名利,只爱诗书花鸟,与张扬恣意的柔容格外般配,此后数年两人都婚姻和美,携手至今。

她掩下骄傲,自谦道:“我不过是侥幸才救了柔容殿下和昭音,不算什么,换作旁人见着那幅场景,定是也会如此的,驸马过誉了。”

陈涿神色淡淡,将温茶递到她掌心,道:“茶水。”

南枝正与驸马说着话,手中却突然被塞了杯温热瓷杯,她眉心一拧,瞪了眼陈涿,示意他莫要打搅自己说话。

颜驸马瞧见两人的小动作,笑道:“既如此,我便也不打扰陈大人和夫人了。”说着,便抬脚离开,径直走到柔容殿下身旁,两人低声说了些,面上都浮起笑意,虽人至中年,却仍是郎才女貌的般配模样。

南枝看着颜驸马清正儒雅的背影,又瞥了眼浑身冷意的陈涿,还在催着她快些用茶水,不由在心里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大,怎么她就没寻个彬彬有礼的夫君呢。

看来还是得将碎了的威信拾起来,提高地位。

她抿了口茶水,随手将瓷杯递给陈涿。

第36章 刺杀晋江文学城首发

此番是宫宴,也算是家宴,并未有严苛的男女分席,只做身份划分,以亲疏远近分为两侧旁坐着,柔容殿下与儿女坐于左侧首位,颜驸马则居于他们身后。

被唤去用汤药的太子也回来了,坐于右侧首位,眸光闪动着和陈涿对视一眼,便垂首慢悠悠饮起了茶水。

没一会,殿外传来太监尖锐又细长的禀告声:“陛下到——”

殿内数人一道俯身垂首,南枝正与陈涿询问如何行礼,便听到这传唤,只能照着前人的模样笨拙模仿着,幸而人多影杂,才叫她蒙混过关。

上首陛下掀袍坐下,传来道宽厚又温和的声响道:“今夜不必拘于礼节,都落座吧。”

南枝小心地坐在席边,趁着端茶水的空隙,不自觉望了眼传说中的陛下,陛下穿着身素袍,腰身微倾,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地扫视左右两席,倒像是温和宽厚的模样。

她瞄了两眼,连忙缩回脑袋,装作饮茶的忙碌模样。

陛下的目光从尚存病容的太子身上掠过,落到了陈涿身上,笑道:“涿儿身边这位就是新妇?”

南枝一惊,忙将口中茶水咽下,喏喏应声。

陈涿拉着她一道起身,倾身侧挡在她面前,垂睫道:“臣还要多谢陛下赐婚。”

陛下看了他们几眼,还算是郎才女貌,彼此相配,心底勉强满意了些,道:“今日见你们夫妻相合,也不枉费了朕为你们两人赐婚的一番心意,便坐下吧。”

南枝松了口气,谨小慎微地坐回席面。

对面的颜明砚抬眸,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淡淡嗤了声,颜昭音瞧见他这动静,吓得眼一睁,连忙伸出手肘捅他两下才算平息。

蹑步入殿的宫人垂首,手捧珍馐,一步步行至各席面前,奉上碟箸,便又退下,除却有人主动吩咐,才会上前布菜。

南枝头一次用这般正式的宴饮,见着热意氤氲的美味膳食,却莫名有些束手束脚,夹了一块鲜嫩的“山煮羊”,刚入口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转首径直看向陈涿,小声道:“这羊肉真好吃。”

陈涿看着她道:“那往后吩咐府中膳房多做此菜。”说着,他侧首和身后宫女吩咐道:“将这菜递过去。”

南枝用了一小碟“山煮羊”,又得了碟,未觉丝毫不对,满面含笑地鼓着腮帮。

上首的陛下瞧着他们的小动作,心底轻哼一声,对南枝的印象大打折扣,瞧着是个机灵的,却没曾想这般贪吃馋嘴,不仅没想着帮自家夫君布菜,还将他的膳食抢走了,哪有个新妇的模样。

他蓄意道:“朕瞧着涿儿没怎么用膳,今日这羊肉不错,给涿儿送去吧。”说着,他终于想起了什么,瞧了眼神色淡淡的太子,补充道:“太子身体不好,这碗汤就送去给太子。”

太子似早已习以为常,起身谢恩后便自如坐下,瞥了眼那碗清汤,却始终一口未用。

既是宴饮,无论以何为名头,都会有歌舞相伴,丝竹琴瑟缓缓响起,男女混杂的乐人一道入了殿,皆穿着深绿衣裙,身形匀称,翩然而舞。

南枝用了三小碟羊肉,勉强填满肚子,掀起眼帘望向殿中心的歌舞,看着就莫名和对面的颜昭音对上了视线,却见她满脸怪异,撇嘴拧眉盯着她打量,还不时苦大仇深地轻叹一声。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刚准备张唇询问,却见随侍在柔容身后的婢女手心掩在身侧,似是握住了什么,然后径直冷眸盯上了陛下。

琴弦绵长,泠泠音回荡在殿中,不知是哪位乐人指尖颤动,刺了一音,悠远乐声中多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婢女三步作两,快步迈至上首,面上似是极为愤恨的模样,可捏着匕首的指尖却在发抖,道:“狗皇帝,来年中秋就是你的忌日——”

可一小小婢女怎可能轻易弑君,待快要靠近陛下时,却被身旁一小太监挡住了,高喊道:“护驾!”

殿内顷刻间乱作一团。

是宫宴,也是家宴,坐着的都与官家沾亲带故,可各个见着刺杀之事的第一刻却神情各异,僵了瞬才扮出惊慌担忧的模样,连声唤着侍卫。

眼见这一切发生的南枝愣了片刻,却极快被身旁陈涿拉起,将其护在身后,道:“站在这别乱动。”

太子也快速起身,和陈涿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没甚惊讶的神情,极冷静地看着殿内乱糟糟的场景。